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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魏阉全传八

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7/13)

集藏 · 小说 · 第 1291–1490 段

磊落襟怀称壮士,罡星又下山东。文才武略尽深通。立身能慷慨,待士有春风。仗义疏财人共仰,声音响若洪钟。腰间长剑倚崆峒。浑如宿山虎,绰号独须龙。

这庄主姓刘名鸿儒,年方二十六岁,乃刘天祐之子。自幼读书,爱习枪棒,惯喜结交天下豪杰。人有患难,他却又仗义疏财,家中常养许多闲汉。是日闻庄客报,即出厅相见。与二差见过礼,坐下问道:“二位枉顾,必有见教。”张治道:“无事不敢轻造。今早大爷接得抚院宪牌,禁止烧香聚会等事。发下告示,着我二人知会各乡保,不许坐茶、讲经、做会,一则恐妖言惑众,二则为花费民财。不许容留游方僧道,要各具结状,十家一保,因此特来贵庄报知。”遂取出告示,拿了一张递与刘鸿儒看。只见上写着:

巡抚山东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七级纪录十次王为严禁左道,以正风化事:照得邹鲁乃圣贤之邦,风俗素皆醇正,人存忠孝,家事诗书。近有一等隐怪之徒,倡为邪说,倚佛为名,创为烧香聚会之事,立无为、白莲、混同等教,名虽各异,害则相同。一人倡首,千百为群,玉石不分,男女混杂,灭绝名教。任其邪淫奸盗之谋,鼓惑愚蒙。证以生死轮回之说,蔽其耳目,中其膏盲。万里可聚,积愚成乱。所谓惑世盗名充塞仁义者,莫此为甚。至于破财生乱,深可痛恨。除已往不究外,特刊成告示,分布各州县乡村市镇悬挂,晓谕居民人等。俟后再有此等奸民,容留游方抄化僧道,仍前怙恶不悛,着该地保随时报县,严拿究治。该州县逐月禀报,不时巡查。如有司容隐故纵,查出,定行参处,地保拿究,决不轻贷。有人出首者,该有司赏银三十两。

须至告示者。

天启元年十一月日示刘鸿儒笑道:“俱是迂儒之见,做官的也要从民之便。小庄一年也做好几次会,寒家已相传四代,就没有见乱在哪里。”胡镇道:“小弟也料得不能禁止,只是新官初到,也要掩密些,避避风头。自古道:”官无三日紧。‘淡下来就罢了。“庄客摆上酒饭来,吃毕,二人起身。刘鸿儒取出十两银子来相送。二人道:”我们素手而来,忝在教下,厚赐断不敢当。“鸿儒道:”些须之物,何足挂齿。此事拜烦遮盖。“张治道:”小弟也常要来赴会,只是寂密些要紧,内里事在我们二人。“收了银子,辞别出去。

刘鸿儒回内,觉得心神不宁。走到书房,与先生闲谈。这先生姓叶名晋,是本县秀才。因问道:“才县差下来,有甚事?”鸿儒道:“抚台发下告示,要禁做会的事,甚是严紧!新县尊没担当,故此叫他们下来搅扰。”叶晋道:“闻得老兄已去请憨山禅师开讲,这却怎处?”鸿儒道:“我正筹画此事。

今已收了许多钱粮,远近皆知。如之奈何?“说话间,只见庄客报道:“门外有个僧人要见。”鸿儒道:“有便斋与他一顿。我没心绪,不会他。”庄客去了一会,又来说道:“那和尚说,有憨山大师的书子,要面交与爷的。”鸿儒道:“请的人尚未回来,他到先有书子来了。”于是出来相会。“只见这僧人真个有些异样:

头戴左笄帽,身披百衲衣。

芒鞋腾雾出,锡杖拨云归。

腹隐三乘典,胸藏六甲奇。

洪眉兼大鼻,二祖出番西。

刘鸿儒迎到厅上,见礼坐下,“请问老师宝山何处?求赐法号?”和尚道:“贫僧草字玉支,家世西蜀。少时曾历游名山,在伏牛戒坛禁足已二十年矣。憨师因患目不能来,故托山僧来贵处,以了檀越胜会。”袖中取出憨山书子来,递与刘鸿儒。鸿儒拆开看时,却是一首诗,上写道:

珍重中峰老玉支,好将慧力运金篦。

卯金合处龙华胜,得意须防着赭衣。

鸿儒看罢,不甚明白,忙叫办斋,请叶先生来陪。吃毕,问他些经文要指,静定宗乘。那玉支应对如流,辞旨明畅。鸿儒十分欢喜,夜分时亲送到庵堂宿歇。

次日与叶先生商议道:“憨山不来,荐玉支来,倒也有些道行。只是官府严禁,奈何?一则收了许多钱粮,何以回人;再者,恐难再得这样高僧。”叶晋道:“据弟想来,只有这一法可行。本县田公为人古怪,既不能行,不如到九龙山尊府园中去好,地方宽大,又是邹县地界。刻下县尊引见未回,现是二君署事,料地方乡保也不敢多管。只有缉捕上人,要送他几金,瞒上不瞒下,方保无虞。”刘鸿儒道:“有理。明日就烦先生上城与张、胡二人说声,并就约会他们,何如?”叶晋道:“事不宜迟,今日就去。”鸿儒即进去,取出二十两银子来,交与叶晋。忙叫小厮备马相送,并候回信。

叶晋放了学,出来上马。傍晚抵家,即到张治家来说知,送了他五两银子。张治道:“官府严厉,不当稳便怎处?”叶晋道:“好在他往九龙山庄上行事,不是我东阿的境内,就与足下无干了,只当拾他银子用的。”张治道:“且同相公到胡镇家计较。”二人来到胡家坐下,胡镇道:“叶相公,贵人何以踏贱地?”张治道:“叶相公近在刘家庄设帐,刘家要在新正内讲经做会,特托相公来见教。”胡镇道:“使不得!官府利害。”叶晋道:“他也知本地方不便,如今要往九龙山庄上建祗。好在不是本县地界,求二位担待一二。薄仪五金奉敬。”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桌上。胡镇道:“既不在本地方,还可遮掩,只是过菲些。他这一遭,要收好一宗钱粮,也该分惠些才是。”叶晋道:“不必说,明日再送五方来与二位买果子过年。”张治道:“事虽在我们,却也要寂密些。”叶晋答应,别了二人回家,灯下写成书信。

次日天明,打发小厮回去报信。

刘鸿儒见了大喜,次日,即往九龙山园上,收拾坛场,庄严佛像。叫四个为首的斋公,远近传香,订于天启二年正月元旦吉日,开讲《法华》妙品真经。怎见得这道场齐整?但见:

庭台壮丽,功德庄严。庭台壮丽,三层宝级列诸天;功德庄严,九品琼函包万象。金钟一响,满堂合掌尽皈依;云板初敲,大众斋心齐入定。迎佛处天香缭绕,半空中花雨缤纷。微动慈悲之口,谨的是五蕴三除;大开方便之门,度的是四生六道。唱梵字仙音嘹亮,持秘咒法律森严。青娥红粉念弥陀,白叟黄童齐礼佛。

至日纷纷拥拥,远近赴会者不计其数。富贵的远乘车马,贫贱者徒步携囊,都有钱粮上会,多寡不等。一一上号,收的收,打斋的打斋。又有供小食、供中斋的,一日也花费两百金,甚是热闹。那玉支起初也还精严法律,渐到后来,就诙谐戏谑起来,引得那些男女们嬉笑难支,都无纪律。

将近二月初旬,天气渐暖,各处妇女渐渐来得多了。鸿儒一日正在门首看司簿的上簿,只见一丛女人来到柜边,报名送钱。内中一个女子,约有十六七岁,举起手来,向手上除下一只银镯来,递与柜上。鸿儒定睛细看,那女子生得十分美丽。但见:

凤梢侵鬓,层波细剪。明眸蝉翼垂肩,腻粉团搓素颈。芙蓉面似一片美玉笼霞,蕙兰心如数朵寒梅映雪。立着似海棠带露,行来如杨柳随风。私语口生香,呖呖莺声花外啭;含颦眉锁黛,盈盈飞燕掌中擎。翠翘金凤内家妆,淡抹轻描真国色。

刘鸿儒一见这女子,不觉神魂飘荡。那女子笑嘻嘻随着众妇女进来,鸿儒也跟他进来。走到禅堂看了一会,又到方丈内来。那玉支讲经初毕,才放参,众妇女齐齐跪下叩头。那和尚公然上座,合掌分付道:“众位女菩萨既入讲堂,俱是佛会中有缘之人。须要信心念佛,勉行善事。你们听讲时,佛心发现,言言善果,念念菩提。及至归家,又为七情六欲所迷,依旧日坐红尘中,求一点清凉境界也不可得。受无限的熬煎,死后堕入泥犁地狱中。”众妇女又叩头哀告道:“阿弥陀佛!弟子们只为轮回,敢求老爷解脱。”玉支道:“若要解脱轮回,先要闻经悟道,常常在此受戒虔修,则凡念日远,道念日坚,乃有进益。若暂去暂来,徒担个吃斋念佛之名,凡火不灭,罪孽日深。”内中就有一半的连连叩头道:“弟子等情愿常时在此听老爷法旨。”玉支道:“既尔等情愿精修,可到斋主处报名,给尔等净室宿歇,不愿者不必勉强。”说罢,起身下榻而去。

众妇女还叩头念佛不已。刘鸿儒先到方丈中来等他们,忙取笔砚、号簿过来,说道:“女菩萨情愿悟道的都来报名。”众女人都团团的围着他,一一报名。

写到第二十名上,才是乜门周氏女儿淑英。后又逐一写完,共有四十三人。鸿儒道:“随我到后面来,拨房与各人居住。”也有六七人同住一房的,也有三四个一房的,惟有乜氏母子,独居一房。鸿儒自己看着人代他收拾,一双眼睛只顾看着那女子。淑英也自低头含笑。看了一回,欲火更盛,恨不得即刻就与他做一处才好。觉得没情没绪的,便走到方丈中榻子上,竟自睡着了。梦中与那女子百般调戏,十分和洽。正待欢会,只听得有人叫道:“檀越!巫山梦好呀,快起来,莫为邪魔所迷睁眼。”看时却是玉支。鸿儒被他说着机关,慌得手足无措。玉支笑道:“不要惊慌,来,我与你商议。”扯着手同到卧房中来。正是:

半枕未成巫峡雨,一声惊破楚天秋。

毕竟不知同鸿儒商议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跛头陀幻术惑愚民 田知县贪财激大变诗曰:

斗间妖气起东方,黯黯行云蔽日光。

萤焰只应依草木,怒螂空自逞魍魉。

文翁化俗还随俗,黑闼称王却悔王。

路入青徐悲往事,嗟哉白骨卧斜阳。

话说玉支把鸿儒扯进房坐下道:“檀越有何心事,神情恍惚?”鸿儒道:“没有甚事,睡熟惊醒,故此心神未定。”玉支笑道:“罢是罢了,只是丢得那梦中人冷落些。”鸿儒道:“没有甚么梦中人。”玉支笑道:“就是施银镯的那人。”鸿儒惊讶道:“这和尚真是异人,竟能未卜先知,不但知我心上之事,连这梦寐中事他都晓得,真是异事。”于是答道:“弟子道不坚,尘缘未断,有犯吾师法戒。”玉支道:“非也。人皆从欲界生来,这一点种子怎么脱得?莫说凡人难脱,即吾辈修到无上之境,亦不能无欲。须直修到无欲天人之地,方能解脱。男女之际,虽圣人亦不能忘情,何况公等少年?但此事亦要有缘。——夫妻相配谓之正缘,调情相爱谓之傍缘。我看此女不特俊俏聪明,且多贵气。我留他在此,亦非无意,且看公的缘法如何,若有缘,管你成事。”鸿儒道:“老师若与弟子玉成,弟子生死不忘!”玉支道:“再迟数日,等他住定了再处。”又过了数日,乃二月十九日观音大士降诞之辰,起建庆贺道场。早斋后,玉支领众登坛焚香,赞诵过,然后登台,说一回法,讲一会禅。无非是三丰喻品外像皮毛,午后才收卷。只见许多男女拥在台下叩头道:“弟子等蒙老爷法旨,在此听法悟道,日听老爷发明经旨,略有解悟,但不知从何处悟起。望老爷大发慈悲,使弟子明悟真空,脱离苦海,永不忘恩。”玉支道:“道在人心,原是明朗的。但你等众生生身之后,为情欲所迷,掩了本来面目。那一点灵明本体,原未尽绝。就如镜子一般,本是光明的,为尘垢所污,把光掩了,一加磨洗,依旧光明。惟在大众自家努力。尔等既有诚心,今晚可都到方丈里来,各含神水一口,回去默坐存想,自见本来面目。”说罢下台入内去了。众男女叩头念佛,起身各散。

傍晚时,玉支叫执事僧众,取洁净缸一口,放在方丈当中,满贮清水,焚香念咒,书符三道焚之。叫大众入来各衔一口,慢慢咽下,回去宁神打坐。

那和尚却也古怪,不知用何法术,人人所为之事,一生善恶皆见,吓得众人毛骨悚然。次早,往方丈中叩头念佛,称谢道:“老爷法力玄妙,使弟子等回光反照。”玉支道:“也算不得甚么法力,不过拨开你们的尘迷,现出本真,于尔等亦无大益。若果能于此一明之后,日日加功刮磨,方有进益。若今日稍明,明日又蔽,依旧于道日远。然此等功夫,必须死心塌地,先要把脚跟立定了,生死不顾才可。若有一点疑惑,终成画饼。”众男女叩头哀告道:“弟子们愚蒙半世,如梦方醒,望老爷超脱苦海。”玉支道:“尔等不过片时回照,所谓在境厌境;若遇火宅,又被他焚了。必先于死生性命关头,打叠得过,方有根基。然后方得入静定戒。但悟虽有迟早,闻道有难易,早的放下屠刀,立刻成佛;迟的千魔万炼,方得成空。传道要因材而荐,受戒要勉力而行。虽日夜不离,受苦中之苦,方能入门,心无系恋,志向不移方可。汝等大众,须要自己斟酌定了,另日再报。”诗曰:

似嫌慧口破愚顽,白日常寻一钓杆。

男女倾诚来受戒,个中秘密不能言。

玉支说毕,退了众人。那周氏母女走到他房前,却好迎着刘鸿儒。周氏道:“山主!请坐拜茶。”鸿儒巴不得这一声,便道:“岂敢!”即随他进屋里来。

那周氏取过竹椅子,请鸿儒坐下,说道:“连日在此,搅扰不安。”鸿儒道:“好说。忙中有失,管待甚是有慢。老爷问你们:”悟中可有些省处否?‘“周氏道:”老爷虽是法言教诲,但我们愚蒙,不能领略,如今还是面墙。“鸿儒道:”老爷在大众前,也不过这几句劝人为善的常言;若要认本心,没有下手的工夫,怎能入道?那真切的道理,要人自己去探讨恳求,才得到手。

常言道:“六耳不传道,勿作等闲看。‘”周氏道:“我只为讨不着丈夫,多行杀戮,故此回头悟道,求脱轮回。幸得老爷提拔,只不过随众参求,早晚欲求一见也不可得。”鸿儒道:“这不难,老爷每晚出定后,必与我们清谈妙果。今晚我引你母女去见他,你们须要斋心静念,方可见他。至于肯传不肯传,就看你们的缘法了。”周氏道:“好极,若得山主大恩引见,我就死也求他一个结果。”鸿儒怕人知觉,连忙起身出来,嘱付道:“黄昏后我来叫你,不可乱行。”果然,母子沐浴斋心。等到晚点灯时,禅堂钟鼓齐鸣,众僧课诵毕,小侍者放了施食,各各归寝。鸿儒悄悄与玉支说过,才来引周氏母女到方丈里来。走到静室内,问侍者道:“老爷在何处?”侍者道:“入定未回。”鸿儒轻轻揭开帘子,见几上香烛齐排,玉支垂头打坐。鸿儒叫周氏母女跪在几前,他便抽身出来。

二人跪有半个更次,玉支才开眼问道:“下面甚么人?”周氏叩头道:“是弟子周氏,志心朝礼,恭叩老爷法座,恳求道法。”玉支道:“你不去信心悟道,却半夜来我静室搅扰,是何道理!还不快去!”周氏道:“弟子皈身、皈神、皈命,望老爷大发慈悲,俯垂教诲。”玉支道:“何人引你进来的?”周氏道:“是山主刘老爷。”玉支道:“本当即刻逐出,且看山主分上,且起来讲。”玉支也下禅床,叫侍者取茶来吃。只见两个清俊小童,捧着一盒果品,一壶香茶,摆下几个磁杯。玉支道:“请山主来。”少顷,鸿儒进来道:“二位女菩萨请坐!”周氏道:“老爷在此,不敢坐。”玉支道:“坐下好讲。”于是一桌坐下。那乜淑英坐于周氏肩下,未免遮遮掩掩的害羞,不肯吃茶,只低着头。玉支道:“你们要闻的甚么道?”周氏道:“弟子只望老爷超脱苦海,免堕轮回。”玉支道:“法有大乘小乘,有家教象教,皆能超脱轮回,毕竟以大乘为主。凡学道者先守三皈,后尊五戒。何为三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何为五戒?要不贪、不嗔、不爱、不妄、不杀。五者之中先要戒妄,凡事妄言、妄念最难收拾。惟静、定二字最难,极为紧要。静则诸念不生,定则诸妄不乱。然此静定须从悟中来,故入道者先看你悟性何如。既有心学道,只在静室中。”侍者又斟上一杯茶,鸿儒将果子递在那淑英面前,乜淑英含羞不接。玉支道:“你为何不吃?”周氏道:“他害羞哩。”玉支道:“羞从何来?你我虽分男女,在俗眼中看若有分别,以天眼看来总是一个,原无分别。譬如禽兽,原有雌雄,至以人眼看之,总是一样,何从辨别?况我等这教,何以谓之混同、无为,只为无物无我,不分男女人物,贵贱贤愚,总皆混同一样。况我辈修行,只以一点灵明要紧,至于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于毁坏。故我佛如来,先撇去色身,刖足断臂,不以为意,故能成佛作祖。观音立雪投崖、舍身喂虎,凡可以济人利物之事,皆肯舍身为之。你如今先存一点羞念,是从色相中出来,先犯了贪、爱二戒,何以悟道?以后切不可如此!”那乜淑英被他几句胡言,说得果然忍着羞,接过果子来吃。至更深时,安他母女在禅榻前打坐。

自此为始,每日不离。常时花言巧语,谑浪诙谐,把那女子说动了心。正是烈女怕闲夫,妇人家水性,能有几个真烈的,不久已被刘鸿儒弄上手了。

正是:

一朵娇花出内阑,何人移种傍禅关。

狂蜂浪蝶齐飞入,零乱芳红一夜残。

那女子破身后,两个人如胶似漆;那周氏也才四十余岁,也打在网内,做了和尚的老婆,把个静室禅房变做了锦营花阵。

一日,鸿儒在客寮中同几个斋公管账的说:“近日钱粮稀少,一日所入,不够一日支用,怎么区处?”几个老斋公道:“一日有千余人吃饭,如今正值农忙,人人有事,再一两日《法华经》讲完,且散了人众,到麦熟时再举何如?”众人齐声道:“其法甚善。”刘鸿儒口中勉强答应,心中忐忑不宁,想道:“若要散会,周氏母女抛舍不得;若不散会,又没钱粮供众。”只得在廊下走来走去,郁闷无计。忽听得一人说道:“若无钱粮,何不来问我。”鸿儒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坐在大殿台基上捉虱子。见鸿儒走来,便起身道:“山主为何有不豫之色?”你道此人生得如何?只见他:

短发齐眉际,金环坠耳傍。

双眉常凸兀,身体更肮脏。

直裰裁深皂,丝绦束杏黄。

声音多响亮,拐李众称扬。

这头陀乃堂中化油供厨的人,姓李,因跛了一足,人都叫他跛李。鸿儒道:“老李,你不去化油,怎么在此闲坐?”跛李道:“油已化完,交与厨上了。

因为没钱粮,故在此寻个计较。“鸿儒道:”正是钱粮不足,不日就要散会了。“跛李道:”山主原约要讲《华严楞伽》的,如今一部《法华》尚未讲完,怎么就要散了?将来何以伏人?我倒有个计较,只要山主请我一斋。“鸿儒道:“果有计策,一斋何难?同我来。”鸿儒同他到禅堂,邀他坐下,叫侍童泡好茶,拿桌盒来与他吃。跛李也不谦让,吃个罄净。少顷,厨上办了好斋来,素菜摆上一桌。他叫了一声:“多扰!”便低着头又吃得碗碗皆空。随后点心汤饭来,样样不辞。吃完,才合掌欠身道:“谢山主!”说罢往外就走。鸿儒拦住道:“你怎么就走?且说这钱粮从何出处?”跛李笑道:“山主好狠呀!一顿斋你就要换若干钱粮。你且莫慌,自有来处,便见分晓。”说毕,大笑而去。鸿儒也没奈何,只得独立在房中纳闷。

直到半夜时,正在睡梦中,猛然听见人喊道:“不好了!那里火起了!”急坐起看时,窗子上映得通红。忙披衣出来,只见人都乱窜,齐道:“是大殿上。”齐拥前去,只见正殿上红光紫焰,有十数丈高。忙叫人取水来救,众僧俗等俱拿火叉、水桶来。只见殿上格扇砖瓦丝毫未动,却又火气逼人。

内中有胆大的,便走上去推开格扇,屋里却不见有火。再看时,只见一个新雕的大佛座上安的一面镜光上火光迸出,还未有佛。忽见跛李拉着刘鸿儒进来看了,向耳边说了几句。鸿儒道:“汝等不要惊慌,这是我们的功德感动佛菩萨,降祥光普照众生,且请玉支法师来颂圣谢恩。”少顷,只听得一派音乐,两行灯烛,引着玉支和尚上堂诵经。叩谢已毕,说道:“神光从镜中出来,必有奇异。可取个锦袱子来盖了,待我入定去恭叩如来,问个明白。”即在殿上放下蒲团跏趺,入定去了。众人皆散,各各安寝。到天明时,红光渐收。直至辰刻,玉支才出定,宣大众上堂齐集,他便说鬼话道:“我定中叩见如来,说山主法会精虔,故降祥光于宝镜,能照人三世:初照前生之善恶,次照今世之果报,三照来世之善果。须以三六九为期。来照者必须虔诚顶礼,若稍有懈怠,雷部施行。”说罢,下坛回方丈去了。

是日乃四月初一,到初三日为始,凡在会的都来齐集。玉支便装模做样的念诵。跛李为宝镜护法,乜淑英为捧镜玉女。揭开锦袱,跛李手持法水,口中念了咒,将柳枝蘸水洒于镜上。少顷,那镜子就放出光来,约有三尺高。

叫男女们分班来照,果然各照出前生善恶,人畜一一皆见。到初六日,又照今生贫富寿夭。初九日又来照后世,或神人鬼畜一一不同。引得那些愚民,皆死心塌地。十数日间,四外传遍这个消息。那三山五岳的人,都引了来。每日人山人海,施舍金银、财帛,不计其数。米粮车载驴驮,堆集如山。也不讲经说法,只是照镜。

正是无巧不成辞,却好东阿的田知县上府,打从九龙驿过,见满路上男男女女,纷纷攘攘的行走不绝,便叫地方上人来问。地方禀道:“这是前面九龙山,有个山主刘鸿儒启建讲经道场,于本月初一日感动佛爷降祥。天赐宝镜,能照人三世的事,故此远近乡民俱来照因果。”田知县道:“你可曾去照?”地方道:“小的已照过,果然今世一毫不差。”田公道:“那刘鸿儒是何处人?何等人家?”地方道:“是东阿县人,祖上说是做过官的,他父亲叫做刘天祐。 他家三世好善,年年建会。”田公听了刘天祐三字,不觉触着叔子相托之事。回到县中,即叫传张治、胡镇来问道:“前日上司有牌来禁止邪教,我差你们领告示晓谕各乡镇,为何如今依旧盛行?尔等坐视不拿,何也?”张治道:“本县并无此事。”田公大怒,说道:“胡说!九龙山妖镜惑众,你们难道不知?”胡镇道:“九龙山是邹县的地界,小的们怎敢越境去拿?”田公道:“地界不属东阿,山主可是本县?人犯出来,关乎本县的考成。他今敢于如此横行,必是先买通了你们的,得了他多少钱,快快直说!”张治道:“小人们颇知法度,何敢受赃?”田公道:“我也不问你得钱不得钱,你只代我拿刘鸿儒来见我。”取一根板签标了,交与二人道:“限你们三日内缴!”二人领了下来,即刻上马,竟到九龙山来。见那里人众,不好说话,只说是来照镜子的。寻到刘鸿儒,邀二人到静室里吃斋,俟无人时,才说:“本官叫请相公去,因欠了钱粮要算。”鸿儒道:“舍下钱粮各项俱完,至于杂事差役,自有管事的。我知道二位的来意。”遂进去取出一百两银子来,道:“二位请收,凡事仰仗。”张治道:“一文也不敢领,只屈驾到县一走,没甚大事。”鸿儒道:“也不难,明早同行。”安排他们在客房歇了。次早催促起身,哪里见鸿儒之面。二人发作了半日,只见一个老者道:“二位在上,刘山主并不曾犯法,县主拿他做甚?想是衙门里诸公要吃他。这里是二百金,奉送二位;分外一百金,托带与堂上管事的,诸公善言方便。若要人去,大约不能。”他二人见了六封银子,先早软了半边,想道:“这里人众,料也难拿得去,不如收了他的银子,且回他一头再讲。”只得上马并辔回来。

却值知县座堂,二人跪下缴签。知县道:“人在哪里?”张治道:“刘鸿儒于两月前往徐州买粮食去了,未曾回来。”知县大怒,喝道:“九龙山做会惑众,岂有不在之理!你们得钱卖放,故来遮饰。”说着丢下八根签子,每人重责四十。先捉两家妻小寄监,然后复遣二人去拿。二人道:“小的们去了没用,求老爷改差。”田公道:“你们得钱,叫别人做活!故不去,活活夹死你们!”一面叫备文详上司。回文批道:“刘鸿儒即以妖言惑众,该县速行拿究,毋得缓纵。九龙山系邹县地界,现在缺员,着该县暂署,便宜行事。”那张、胡二人,只得又领了签票,去往九龙山来。坐了两日,每日好酒好食的管待,只不得见鸿儒一面。

没奈何,叫斋公转达。斋公道:“山主已不在此,二位枉自劳神。闻得田爷也是个要钱的,竟托二公通个门路,我们孝敬他几百担米罢了。”二人无奈,平日也知田公的心事,只得回县。

且不去销差,便去寻着平日过付的人通了路,送进三千两银子,才缓了下来。

这里田公到邹县上过任,即上省谢各上司。抚院问及刘鸿儒之事,道:“此事不可漠视,贵县可曾获住正犯否?”田急忙打一恭道:“卑县才接清交代,即来见大人,回去即办理。因前属隔县,不便查拿。”说毕出来。到寓所独自踌躇:“既得了钱,如何好再拿?若不拿,又难回上司。”复又想:“叔子曾托我报仇,如此大事不下手,此仇何时得报!”做官的人把心一变,早将三千金抛入东洋大海。次日回县,即拘原差张、胡二人来见。田公喝道:“你拿的刘鸿儒在哪里!胆敢得钱卖放,今各上司立等要人,你们速去拿来起解。”二人面面相觑,心中说道:“你得过他三千两,也该罢了,怎么忽然又要拿人?”只得大着胆回道:“小的们去了两次,委实不在。前已禀明老爷。今再去亦是空走,求老爷详察。”田公大怒,喝道:“大胆的奴才!你们得了他多少钱,敢在我面前支吾!”掠下签子,各责了三十大板,下在死囚牢里。又另差了邹县的四个快头、四个壮丁,限三日要正犯回话。“如仍卖放,抬棺木来见。”八人吓得目定口呆,只得拿了火签,竟奔九龙山来。这一来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全然未保。

毕竟不知这回可能捉得刘鸿儒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刘鸿儒劫狱陷三县 萧游击战败叩禅庵诗曰:

妖人簧鼓害东林,贪令无谋漫请缨。

渔色渔财皆利己,盈城盈野不聊生。

正为一日修夙愿,至今三县泣残氓。

将军鼠窜几无命,幸有禅关可避兵。

不说田知县差人拿刘鸿儒。但说玉支和尚与跛李头陀兴妖作崇,在九龙山越发大肆猖獗起来,引得那一班愚夫俗子,信以为真,四方响应,千万景从。一日,玉支引鸿儒到大殿上,命跛李将法水一喷,传谕大众上堂共照真主。众人团团围看,但见刘鸿儒:

头戴冲天翼善冠,身穿蟒龙赭黄袍,腰系蓝田碧玉带,脚蹬金线无忧履,手执金镶碧玉圭。俨然东岳长生帝,浑似文昌开化君。

众人齐声道:“一个皇帝,一个皇帝。”跛李道:“我自海外望气而来,帝星明于青、徐分野之地。我在此三年,今日始遇真主。你们俱是从龙辅佐的,且回去,明日分班来照。”都拥着刘鸿儒回到方丈前坐下。跛李喊道:“玉支!此是甚么时候了,还不出来议事。”玉支笑着出来道:“日期近了,还有何说?”那刘鸿儒如泥坐木雕的一般,莫知所措。只见一个斋公唤做黄统,说道:“如今虽是天数,但无兵将安能成事?”玉支道:“有,有,有!目下俱来也。”叫取斋簿来。管事的将簿子呈上。又叫鸣鼓聚众,一同来到殿上。玉支道:“数皆前定,你我俱是一会之人。富贵福禄各人分定,强勉不得。尔等愿留者可到池边去照各人的官爵,不愿者即今便行,不可在此搅扰。”那些愚民前被镜子照过,已早惑动了,今又照出真主来,便各思做官图富贵,没一个不肯去照,于是齐声道:“弟子等蒙老爷教诲,众人皆情愿辅佐老爷,官禄大小各听天命,何敢妄求。”玉支道:“既汝等齐心,须照簿上次序,十名一班,去照文武官爵,各注在本人名下;若无官爵者,亦不必烦恼。”众人应声,逐一点名,随着跛李往照。去了少刻,只听得一片笙歌细乐,迎着一簇妇人,往西首静室里去。人传说道:“照出三宫皇后来了,中宫是乜淑英,东宫姓缪,西宫姓梁,俱是有丈夫的。”此时也顾不得他丈夫肯不肯,竟自送到刘鸿儒房里,听其受用。随后跛李拿出几个簿子来,对玉支道:“照出文官四十二员,武官五十一员,其余头目不算。”文官以叶晋、黄统为首。

武将为首四员:一个叫做龙胜,果然生得魁伟:

虎头燕颔气昂藏,凛凛身躯八尺长。

惯使钢鞭多勇猛,纵横到去不能当。

一个名唤戚晓,原是戚总兵的家丁,却也生得十分骁勇:

胆大心强志气高,冲锋入阵夺头标。

家传韬略人争羡,却是东莱产俊髦。

一个姓车名仁,陕西人,生就一身斑文,也是一条好汉:

生成虎体锦斓斑,炯炯双眸贯斗寒。

赤发黄须真异像,双刀举处没遮拦。

一个就是东阿人,姓陈名有德,其人生得身材瘦小,却也狡捷:

凹鼻尖头两眼圆,身轻捷便胜猱猿。

飞墙走壁浑闲事,万马军中敢占先。

玉支将四人用为头目,选内中精健者分作四队,往前山操演,就令防守山场,不许闲人出入,恐传扬出去。且治酒与真主并三位皇后贺喜。

正在分派未了,忽有人报道:“邹县有差人来了。”刘鸿儒忙起身躲避。

跛李道:“放他进来。”却是四个快手、四个皂头气昂昂的走进来。黄统陪他们坐下。茶罢,问道:“列位到此有甚公干?”一个道:“我们奉本县田爷之命,来拿刘鸿儒的。”黄统道:“刘鸿儒久不在此,二月间往徐州买米,至今未来。”一个快手道:“胡说!他的妻子现拿在县里,招出他在此做会。可快叫他出来,你们各散的好,不然,‘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哩!’”管事的摆上斋来,众人不吃。黄统再四央求,才做张做势的吃了。些须取出四十两银子出来,道:“委实不在此地。这些须薄敬,求列位笑纳,方便一二。”众差人道:“方便不得,张治、胡镇已打得快死了,监禁至今。他若不出来,我们先带你等去回话。”一个拿着铁绳就来锁黄统。众人忙上前来劝。那起差人狐假虎威的,那里睬他,只是乱骂。只见跛李大叫道:“公门中好修行,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人是果然不在这里,你们弄几两银子家去的到便宜,何苦这般凶狠!“一个少年快手骂道:”你这饿不死的黄病鬼,也来硬嘴,连这秃驴也带了去!“就向前来锁。跛李笑道:”来!来!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到与你说好话,你到来太岁头上动土了!“众差人齐嚷道:”是哪里来的这个野畜生?先打他个半死再讲!“齐奔上前。跛李也不慌忙,掣出戒刀,将先上来的一刀砍下头来。那七个慌得乱嚷乱窜,被众人一个个都拿下。跛李指着骂道:”本该都砍了你们的驴头,但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今且放你回去,与你那诈害百姓的狗官说:我们在这里讲经教善,害他甚么事?他既诈了我们几千两银子去,又要来拿人,刘爷可是他拿得去的!叫他把颈脖子洗洗,来领刀去罢!“七个人战兢兢的抱头鼠窜而去。

跛李叫人将尸首拖倒后山烧化,便请众人出来商议道:“如今杀了差人,势不容己,可传令分付四将,谨守山口。即令人往邹县、东阿两处探信,早晚必有兵来,我们好作预备。我去请两个人来御敌。”说罢,竟自去了。晚间仍置酒与三个妇人顽耍。鸿儒道:“不意弄假成真,把事弄大了,身家难保,屈陷父母、妻子在狱,如何是好!”心中忧惧不安。

过了三日,跛李自外叫进来道:“快些来接客。”玉支同刘鸿儒等忙出门迎接。只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二驴。鸿儒上前施礼,二人下驴相见,迎入方丈内坐下。二人俱是道妆打扮,那男子是:

白袍四边沿皂,丝绦双穗拖蓝。手摇羽扇透天关,头上纶巾彻岸。

颔下长髯飘拂,耳边短鬓弯环。冲虚雅度出尘凡,堪作三军师范。

那女子也是雅淡妆束:

玉质梨花映月,芳姿杏蕊生春。凌波点点不生尘,卸却人间脂粉。

素服轻裁白紵,竹冠雅衬乌云。轻烟薄雾拥湘裙,小玉双成堪并。

二人俱是清年秀质,叙礼坐下。鸿儒道:“远劳二位仙师俯临,有失远迎,罪甚!罪甚!敢问尊号?”跛李道:“这位仙丈道号元元子。这位就是他阃君真真子,是我昔日海上的相知,叨在他爱下,故请来扶助真主。”玉支道:“敢问尊姓?”元元子道:“山野之人,不挂姓名于人世久矣,只称贱字罢了。”茶罢,摆斋。跛李道:“探事的可曾回来?”黄统道:“来了。邹县见杀了他差人,便十分防守,已详上司请兵来剿,城门上严谨的盘结哩。前日张翰林往南京去的,马牌都是从城上吊进去的。”元元子道:“必须先发制人,事不宜迟,先去取了邹县,一则救取家眷,二则取仓库钱粮,以供军需。”玉支道:“我已有计了,只须如此,如此。”跛李道:“好计,此是初出茅庐第一功。”即刻传令,派人办起行头来起身。真真子便到内里去相见。

却说田知县见说杀了差人,大惊道:“这厮们敢于如此横行,其心大不善。”连夜备成详文,请兵征讨。一面拣选民壮士兵把守城池,严查出入,盘诘奸细。

又恐东阿土城难守,遂将县事托与县丞,他往东阿去料理。这县丞本是吏员出身的,到也谙练,各事谨慎,昼夜提防。到第三日,探马报道:“张翰林到了,离城只有四十里远。”县丞便分付预备下程,打扫公馆伺候,传夫迎接。自己却不敢擅离,只在城下迎接。午后先到了三个家人,押着八抬行李,逐一查明进城。至将晚时,许多家人拥着一顶官轿,后随六顶小轿,十六匹马,一哄而入。县丞迎接到了公馆,谒见过。复到城上查点。更夫、巡守回衙,犹不敢脱衣,只得连衣而睡。

到三更时,睡梦中忽听得一片呐喊之声,忙跳起来看时,只见窗子上照得如同白昼。只说是城中失火,忙赶出堂上。只见衙役报道:“不好了,贼兵已进城了。”忙问道:“是哪里的贼?”报事的道:“北门已开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正说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响声,早有数十人抢入衙门内来,手持器械打开狱门,把众囚尽行释放。四围火光烛天。县丞见事不谐,忙转身入内,不意隔壁察院衙内墙上跳下几个人来,手起刀落,将衙内的人,不论男女杀个罄尽。直到天初明时,刘鸿儒进城,才传令救火,将老母、妻子安插后堂,复升堂聚众。诸将都来请功。

原来昨晚之张翰林,就是玉支等着人妆来的。玉支、跛李等也到堂上坐下,叫人把张治、胡镇带来。二人战兢兢地跪下。刘鸿儒扶起道:“为小子的事,连累二位吃苦。如今敢求同举大事,共享富贵。”张治道:“小人是守分良民,如何可随你做这样事?”黄统道:“田知县怪你二位卖法受赃,他得了银子,将二位过付的必要灭口,以表他之清廉。你不如随了我们,以全性命,并可图下半世的快活。如今上司有甚分晓,官兵单弱,谅无我们的敌手,惟二公上裁。”二人逆料不能脱身,只得应允。玉支道:“今得了县治,可尊刘爷为主,我等序起爵位来好行事。”将公座移上暖阁,请刘鸿儒上坐。鸿儒道:“小子无德无才,焉敢当此大任?请哪一位老师为尊,小子执鞭可也。”跛李大叫道:“你不为主,何人敢僭越?我们不过是紫微垣中小星,怎敢妄僭?”遂把刘鸿儒抱上座位按住,让众人上堂行五拜三叩首之礼,拜毕。鸿儒只得封玉支为左国师,元元子为右国师,跛李为护法国师,叶晋为左长史,黄统为右长史,龙胜、戚晓为左右指挥,车仁、陈有德为左右护军校尉,张治为冲锋将军,胡镇为破敌将军,母洪氏为太夫人,乜淑英为正夫人,缪氏、梁氏为左右夫人,自称为冲天将军东平王。封真真子为执法仙师。其余文武,待有功时再行授职。一面盘查仓库,修理官房。众人无妻室者,强娶民间妇女,凡美貌者,不论贵贱、有夫无夫,一概掳抢。

正是:

乱杀平人不怕天,生民无计乐熙恬。

深闺多少如花女,风雨摧残更可怜。

这个消息传入东阿,那田知县惊得手足无措,连夜通报各上司,请速调兵征剿。上司正在议兵、议饷未定,又被他连下了郓城、汶上、费县三处。

山东、淮、徐俱皆震动,兖州、徐州两处连忙发兵拒之。徐州营守备姓王,是个武进士出身,提了一千兵望沛县来。一路上打探,飞马报道:“贼兵已拒夏镇。”王守备将人马扎驻夏镇山口,尚未安定,忽听得一声炮响,山坡下拥出一队人马来。但见: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赤锦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弩满张毒矢,笔管枪乱逞新锋。当当响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来了约有五六百人,不分队伍,横冲直撞而来。王守备传令放箭。谁知都是些市井无赖、游手好闲之人,何曾会上阵冲锋;况又走了一日,腹中饥饿困乏了的人,一见贼势勇猛,个个都吓得手软脚麻,哪里挡得住?押阵的千把总先自逃走,被贼兵四面围住,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个尽绝。只有百余名马兵,保着王守备逃命。

贼兵也不来追,只抢夺器械、马匹而归,回去请功。叶晋道:“我们乘胜即去取徐州,顺流而下驻扎淮安,以阻南北咽喉,大事就有几分了。”元元子道:“不可!徐州兵虽然败去,淮安乃南北重镇,有河漕两标重兵把守,不可轻取,且无退步。不如先取兖州为家,借现成王府,免得修造,那时或南或北,进退由我。”跛李道:“仙师之言有理。”遂拨龙胜、张治领兵二千为前队,车仁、胡镇为后队,亦带兵二千。元元子带副将四员,二千兵为中军。戚晓引一千兵把守夏镇山口,邀截粮船。跛李同陈有德领一千兵取郯城,不提。

且说兖州兵备道奉巡抚火牌,调登州营守备苗先,会同道标把总吴成等,领兵五千剿捕。巡道亦亲自出城扎营,俟各将参谒过,放炮起身,浩浩荡荡的往邹县来。不上五十里远,早有探马报道:“贼兵到了。”忙传令下营。

苗守备在马上欠身道:“待卑职先去冲他一阵。”道尊道:“须要小心!”守备道:“诺。”催马上前,不上里许,贼兵早到。但见他:

青山缺里卷出一阵没头神,绿柳阴中撞出许多争食鬼。扁扎头巾尽蒙赤绢,棋子半臂皆插黄旗。簇拥刀枪似雪,飘摇旗帜迎风。人人勇健敢争先,个个威风思斩将。

苗先把枪一挥,众兵列成阵势。那贼兵本不按纪律,只是一字儿摆开。当先一员贼将,手挺长枪,跃马冲来。苗先忙上前敌往。战有三十余合,张治渐渐枪法抵敌不往。龙胜见了,舞刀来助,胡哨一声,贼兵齐上,把官兵阵脚冲乱。苗先敌不过二人,只得拨马先走。众兵无主,各自乱窜。贼兵乘势赶来,遇着吴成的兵到拦住,各收军下寨。

次日吴成出马,贼的中军已到。当不得他的兵多,官兵又折了一阵,巡道只得退入城中保护。贼兵齐集城下,四面攻打。城上矢石如雨,贼兵多伤。

元元子叫且退去。晚间与张治商议道:“我看此城破于反掌,只是连日日辰不利,七日后才是庚申日,方可破。今日且去惊他一惊。”遂于袖中取出一条树皮雕成的小龙来,口中念一个咒语,吹一口气,那龙身上生出火来,鳞甲皆动,冲天而去。少刻,南门城楼上火起。元元子又令车仁领兵去南门,呐喊擂鼓,城中惊得一夜不能安枕。及至天明,见贼兵已退去了。午后探马入城报道:“淮安发了两路兵来收夏邹县,故贼兵退去。一路是庙湾营游击萧士仁,一路是淮安营参将王必显,共领一万兵来了,随后游御史领兵来接应。”巡道方才放心。

那萧士仁乃山西大同人,原是总兵麻贵的家丁,后以有功升到今职,经过多少大阵,军令严肃,兵皆整练,标下有三四十个家丁,都是能征惯战之人。次早方抵邹具城下,摆开阵势。听到城中炮响,早飞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将官,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白罗袍,坐下黄骠马,手执钢枪。后面马上坐着一个头陀,身穿皂布直裰,手提浑铁禅杖,背上挂着三四个葫芦。萧游击问道:“来将何名?”贼将叫道:“吾乃刘王驾下折冲将军张治,前日杀得你们不怕,还来送死!”萧游击骂道:“你这些大胆贼奴,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归降,自思改过,还敢胡言!”提刀直取,二人斗有三十余合,张治卖个破绽,拖枪回马便走。萧士仁拍马举刀赶来,只见那头陀舞动禅杖,放马来迎,让过张治来斗萧士仁,略战数合,也拍马回身。萧士仁大叫道:“哪里走!”驰马来追。那跛李等他追得将近,口中念念有词,吻哨了数声,背上葫芦中冲出一道火光来,直奔官军队里来。萧士仁忙叫退兵。须臾火光熄处,又是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人,飞砂走石。官兵首尾不能相顾,各自逃走。萧士仁伏在马上,不分南北,任马乱走。高高低低走了半日、天才明亮。

定睛看时,却是月光,但不知是何地方,只远远望见一座树林子。心中想道:“林子内定有人家,且去借一宿再处。”于是把马颠进林子来。下马定睛四望,见对面山坡下有灯光射出。萧士仁道:“好了,有人家了。”把马牵出林来,跳上去对灯光而走。正是:

未能勋业标麟阁,先向山中叩草扉。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 空空儿破法除妖诗曰:

虚室旄头夜有光,独驱士马向沙场。

金戈铁甲寒威重,白马红缨志气昂。

阴沴灭时阳德健,天心正处孽妖亡。

将军功奏明光殿,留得声名四海扬。

话说萧游击匹马穿林,向灯光处找来,只见山坡下茂林深处现出一所庄院来,到也甚是幽邃。只见那庄子:

小径通幽,长松夹道。前临溪涧,泠泠流水绕疏篱;后倚层岗,叠叠野花铺满路。寂寂柴扉尽掩,悄悄鸡犬无声。月侵茆檐,屋角老牛眠正稳;霜封古渡,桥边渔叟梦俱清。远看灯影隔疏林,近听梵音盈客耳。

萧士仁过了小桥下马来,将盔甲卸下,稍在马后,走到庄门首叩门。连叩数声,才有人应道:“何人夤夜至此搅扰?”萧士仁道:“是过路的,错过宿头,敢借贵庄一宿。”里面开了门,却是个童子,看见萧游击生得魁伟,忙喝道:“这里是清净禅林,没甚么,你敢是个歹人么?”萧士仁道:“我是过路孤客,迷了路的,并非响马。”又见一老妪出来说道:“你且在此,待我进去说过,再来请你。”不一刻,老妪手提灯笼出来,引萧士仁进去。

开了侧首一间小房与他住。点上灯道:“客官请坐。”萧士仁将马牵进来。

老妪见上拴盔甲刀枪,惊道:“爷爷!你说是客人,怎么有这行头?必是歹人。”萧士仁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实对你说,我是领兵征那白莲教的军官,被他用妖法冲散,迷了路到此的。”说着,只见那童子出来道:“官人说:既是位老爷,叫请到草厅上奉茶,官人就出来。”童子执灯引到草厅上,只见里面走出个少年后生来,生得眉清目秀,体健身长。头戴纱巾,身穿土绸道袍,见礼坐下。茶罢,道:“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尊姓大名?”萧士仁道:“贱姓萧,名士仁,乃庙湾营游击,奉河台调来收捕刘鸿儒的。早间一阵胜了,一阵后遇一头陀,交锋只数合,被他行妖法放出火来,后又天昏地暗,走石扬砂,对面不见人,在下只得信马行来,故此轻造惊动。敢问先生上姓台甫?”那少年道:“学生姓傅,名应星,敝庄唤做傅家庄。不知大人降临,村仆无知,多有得罪。”童子摆上酒肴,二人相逊坐下,应星道:“夜暮荒村,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萧士仁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当此。”数杯之后,上饭,吃毕起身。应星道:“大人安马劳顿,请到小斋安置。”二人携手从侧首小门进去,三间小棬,说不尽院宇清幽,琴书潇洒。见壁上挂几副弓箭,床头悬一口宝剑。萧士仁称羡道:“先生清年积学,涵养清幽,真是福人。我辈效力疆场,对君不啻天渊。”应星道:“山野村夫,愚蒙失学,自分老于牖下,坐守田园而已,怎如老先生干城腹心,令人仰止。”萧游击道:“你先生正青年美质,博学鸿才,何不出而图南,乃甘泉石,何也?”应星道:“学生生来命苦,先君早逝,与老母居此,启迪无人。自幼爱习弓马,书史不过粗知大义。心中却也要赴武场,奈老母独居,无人侍奉,田园无人料理,故尔未能如愿。”萧士仁道:“男子生而以弧矢射四方,大丈夫以家食为羞。就是老夫人在堂,令正夫人必能承顺田园,租税亦有定额。岂不闻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显荣父母,方成大孝?目今天下多事,以弟匪才,尚忝列簪缨;以先生之高才,拥麾持节可操券而得。学生身列戎行,若肯俯此,同往净此妖氛,共成大绩何如?”应星道:“多承指教,待学生禀过老母,方敢应命。夜深且请安置,草榻不恭,恕罪,恕罪!”别过进去。

你道傅应星是谁?乃傅如玉之子。自魏忠贤去后数月而生应星。如玉见丈夫不回,抚养儿子长大。几年后老母又亡。应星到十六岁时就与他完了姻,自己立志修真,把田园家事都付与儿媳掌管,应星夫妇却也十分孝顺。如玉诚心修炼,也是他夙根所种,已入悟后。当晚应星来到佛堂候母,如玉道:“来的是个甚么官长?”应星道:“是庙湾营游击,姓萧的,来征白莲教的。”将前事说了一遍。如玉道:“如此妖魔,也恁的利害。”应星又将萧游击要他同去剿寇立功的话,对如玉说知。如玉道:“男子志在四方,你这年纪也该是进取之时。只是建功立业,也要看你的福分如何。你且去安歇,待我替你看看休咎如何?”他夫妇归房,如玉参禅入定。天明时,应星起来,分付备早饭。

只听得佛堂钟磬齐鸣,如玉念早课念毕,拜过佛,应星夫妇才问安。如玉道:“夜来我已代你看过,此人可以成功,妖氛不久可净,你的后禄也长。只是贼中有三四个会法术的,诸人犹可,有一个女子十分利害,须去寻个人降他。这壁上有三枝竹箭,是你小时出痘时几危,曾有个道人医好,临行留下此箭,说‘日后你的功名就在这箭上’。你可取下带去,上阵时须防他飞刀利害。我有书子在此,你可拿往云梦山水帘洞去访孟婆老师投下。你须至诚恳求他,自有降妖之法。此老师性最严急,你却不可怠慢他。小心前去立功。”应星领命出来,陪萧游击吃了饭,整顿鞍马,分付妻子早晚侍奉母亲,同萧士仁出门上马,齐奔邹县来。

到半路上,遇着手下兵丁寻访,同回营中。各官兵俱来参见,说:“昨晚被砂石打得各不相顾,至二更月上方各回营。不知老爷在何处过这一宿?”萧士仁道:“我信马而行,投到这傅爷庄上借宿。军士们伤损多少?”中军道:“兵丁虽被打伤,却未丧命。”萧游击命紧守营寨,置酒与傅应星接风。

忽探子报道:“游御史带了江淮三千兵至郯城,遇着贼兵,被他杀得全军皆没。王老爷兵已到了,约老爷明早会剿。”萧士仁与傅应星出营到王参将营中,相会而回。各营传令:五鼓造饭,平明出阵。

次早,各自出营,摆下阵场:上首王参将,下首萧游击,中间是傅应星,俱是全装披挂。远远见贼兵纷纷出城,摆定队伍:上首是陈有德,下首是龙胜。中间马上坐的是右军师元元子,头带竹箨冠,身穿素罗道袍,手持宝剑,背上挂一个竹筒。官兵阵上擂鼓催战,龙胜手舞大刀,竟奔垓心,大叫道:“你们不怕,又来送死!”王参将把马一拍,一条枪竟奔龙胜。二人战到三四十合,王参将兜回马,龙胜赶来,等到将近,王参将猛翻身,一声大喝,龙胜的马被他一惊,前蹄已失,几乎把龙胜掀下来。连忙带起,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肩,负痛拨马而回。再来追赶,却被陈有德抢出救回。元元子见王参将追来,忙口中念着咒,把剑向东方虚画一道符,那背上竹筒内嗖的一声响,飞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竟奔王参将顶上落来。官兵看见,一齐逃奔。

傅应星看见飞刀,猛想起母亲曾说以竹箭破之,忙取弓搭上一枝竹箭射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那刀已落去。元元子见了,心中大怒,复念咒,飞起第二把刀来,又被应星射落。一连三次,把三口飞刀都射去了。元元子急了,口中又念动真言,忽卷起一阵黑风来,吹得官兵驻扎不定,依旧四分五落。他也不来追赶,忙念咒收刀回去。入得城来,心中闷闷不乐。玉支道:“仙师动劳。”元元子道:“我的飞刀百发百中,谁知被他射落,费了许多事才收回来。再取出看时,就如顽铁一般,绝无光彩。”元元子道:“罢了,罢了!他不知用甚秽物魇样的,可恨之至!”真真子笑道:“今夜不得让他们安逸,且闹他一闹。”袖中取出一道符来,叫一个头目过来道:“你把此符拿到战场,拣死尸多处焚之,拨马就回,不可回头,要紧!”那头目领命去了。

再说官兵俟风过去,各寻路而回。王参将向傅应星称谢道:“若非先生神箭,几为他所害。”命营中置酒与应星贺功。饮至更深,忽听得营外喊声四起,只疑是贼兵劫营。傅应星道:“此时黑夜,玉石不分,只宜谨守寨门,用枪、炮、箭以御之。”只听得人马绕寨喧阗,直至鸡鸣,方渐退去。日高时探子才来报道:“凡营外中枪中炮中箭的,皆是没足僵尸,并非人马。”萧游击道:“这又是这贼道人的妖法,似此,何日才得剿除?”傅应星道:“不难。二位大人守好营寨,勿与交兵,待学生去请个人来破他。”于是选了个精细伴当,带些干粮,二人上路奔云梦山来。果然好一座大山,只见:

遮天碍日,虎踞龙蟠。遮天碍日,高不高顶接青云;虎踞龙蟠,大不大根连地轴。峰峦苍翠削芙蓉,洞壑幽深真窈窕。远观瀑布,倾岩倒峡若奔雷;近看天池,浪卷飞绡腾紫雾。满山头琪花瑶草,遍峰巅异兽珍禽。妆点山容,花石翠屏堆锦绣;调和仙药,疏松丛竹奏笙簧。青黛染成千片石,绛纱笼罩万堆烟。

这山乃鬼谷子修真之所,十分幽秀,与诸山不同。傅应星上得山来,看不尽山中胜景,静悄悄杳无一人,不知孟婆住于何处。来到一座山神庙前,且下马在门槛上小憩。坐了半日,也不见个人影,渐渐日色西沉。正在傍徨之时,只见远远的来了一个小孩子,渐渐走到面前,入庙中来烧香。应星等他烧过香,上前问道:“小哥,问你:这里有个孟老师父,住在何处?”那孩子道:“这里没有甚么孟老师。”应星道:“孟婆呀!”孩子道:“孟婆婆么,过南去那小岭下便是。”应星遂同伴当牵着马,走过岭,远远望见对面小山下,有几间茅屋,下了小岭,来到庵前,真好景致,但见那:

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小桥流水响泠泠,老竹敲风声戛戛。传言青鸟,时通丹篆下篷瀛;献果白猿,每捧仙桃求度索。自是高人栖隐处,果然仙子炼丹庐。

傅应星来到门首,见柴扉紧闭,不敢轻敲。少刻,见一青衣女童,手执花篮,肩荷铁锄而来,问道:“二位何来?”应星道:“峄山村傅家庄有书奉叩孟老师父的。”女童推开门进去,一会出来引应星进去,到堂上,见一个老婆子,怎生模样?但见他:

头裹花绒手帕,身穿百衲罗袍。腰垂双穗紫丝绦,脚下凤鞋偏俏。鹤发鸡皮古拙,童颜碧眼清标。仙风道骨自逍遥,胜似月婆容貌。

应星见了孟婆,倒身下拜。孟婆上前扶起道:“郎君不须行礼。你自何处而来?因何到此?”应星向袖中取出书子来,双手呈上。婆子拆开看罢,收入袖中,道:“原来是傅老师的令郎,请坐。令堂纳福?”应星道:“托庇粗安。”孟婆道:“自与令堂别后,我习静于此,今三十余年。郎君青春多少?”应星道:“虚度二十九岁了。”婆子道:“记得当日在贵庄时,令堂正怀着郎君,不觉今已长成了。可曾出仕么?”应星道:“山野村夫,惟知稼穑,未曾读书;且以老母独居,不能远离。近有官兵来征妖贼,有一相知萧公,欲引小侄立功;奈妖术难降,故家母奉书老师,乞念生民涂炭,少助一二,足感大德。”孟婆道:“令堂见教,果是慈悲东土生灵,只是杀戮之事,非我们出家人所应管。且请安置,明日再议。”女童摆上晚斋吃毕,请他到前面小亭上宿。

应星心中有事睡不着,只听得隔壁有人读书,于是披衣起身,向壁缝中看时,只见一个小童子,只好十余岁,坐在灯下读书,书上尽是鸟书云篆。不敢惊动他,复回寝处睡下。

天明起来,梳洗毕,女童邀至后堂,婆子摆早斋相待。吃毕,应星又求道:“望老师开天地之心,救拔五县生灵于汤火之中,度日如年,惟求俯允。”孟婆道:“妖孽虽横,也是天灾之数。那一方该遭此劫,数尽自灭,何须我去。”应星又跪下道:“邹县五处,已遭残毁,白骨如山,伤心惨目。渐渐逼近兖州,小庄亦不能保,老师若不大发慈悲,吾母子皆死无葬身之地矣!”言罢,涕泣不已。孟婆道:“郎君请起。这事出家人原不该管,但是却不过令堂情意,与郎君爱民之真诚。老身已离红尘,不便再行杀戮,我着个人同你去,管你成功。”便叫道:“空空儿何在?”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小孩子来,向婆子施礼道:“母亲有何分付?”婆子道:“且与客见礼。”应星看时,正是夜间读书的孩子。二人见过礼。婆子道:“傅家郎君从征破贼,因妖法难除,傅师父有书来请我,你可代我一走。内中两个僧家是劫内之人,不必说的;还有两个道家,只可善降,不可害他性命。你可收拾,即同了去。”应星想道:“这样一个小孩子,能干得甚么事!”却又不敢言。婆子早已知道,笑说道:“郎君嫌他小么?他的手段高哩!不要小觑他呀!”少顷,空空儿收拾了,同应星作别起身。过了岭来,把伴当的马让与空空儿骑,空空儿道:“不用,我自有脚力在此。”向林子里喝声道:“孽畜,快来!”只见那林子内走出一只小小青牛来,他飞身跃上。

三人同行,不一日到了官营,下马。探子早已报过萧、王二人。二人领众将出营迎接,进中军帐内相见过,请空空儿上坐。众人见是个小孩子,个个惊疑。

傅应星道:“连日曾交兵否?”王参将道:“逐日来讨战,我们皆坚守未出。只夜间被他闹得不能安寝。”空空儿道:“怎么样闹?”萧游击道:“黄昏时,每日都有人马绕寨喊杀,直到五鼓方得宁静。”空空儿听了,向袖中起了一课,笑道:“贼婢可恶可笑!此等伎俩,也来哄人。等他今晚再来,自见分晓。”军中摆了筵宴。众人饮至黄昏时,中军又来报道:“营外又来喊杀了!”空空儿起身道:“同诸公出营看一看。”走到寨外,只见四下里乌黑,萧游击叫人点起火把来,空空儿道:“火把也不能远照。”便口中念动咒语,向南方吸了一口气吹去,一霎时天地明朗如白日一般。少顷,喊声渐近,细看时,原来都是些没头的死尸,皆是战死沙场之人。空空儿把手向空中一招,大风一阵吹过去,来了无数的夜叉,将死尸一个个叉去。众人见了,才各各心服钦敬,回营称谢。宁息了一夜。

那真真子见破了他的法,心内大惊。次日,领大队出战,分成三座阵势。空空儿道:“我们也分三队御之:王将军居左,萧将军居右。我同傅兄居中。”也将人马列成阵势。远远见贼兵甚是整齐,只见中军竖着大纛,上面九个金字是:“冲天上将军东平王刘。”旗下三沿黄伞,罩着主帅刘鸿儒金鞍白马。只见他:

金甲金盔凤翅新,锦袍花朵簇阳春。

宝刀闪烁龙吞玉,凛廪威风黑煞神。

左首青鬃马上,坐着护国左军师玉支长老。但见他:

五彩袈裟七宝妆,玉环挂体紫绦长。

毗卢帽顶黄金篏,手执昆吾喷火光。

右首黄骠马上,坐着右军师跛李头陀,看他怎生打扮?

素色罗袍结束新,梨花万朵叠层阴。

金箍闪烁先璀灿,禅杖狰狞冷气森。

两边摆着二十员大将,各执兵器。后随一班游兵,那左首引军旗上大书金子,乃“清真妙道护国仙师元元子。”只见他怎生妆束?

如意金冠碧玉簪,绛红霞缀簇金纹。

匣中宝剑藏秋水,腹内丹书隐阵云。

左右两员将官,乃戚晓、张治,引着十数员牙将。右首阵上引军旗,上写的是:“冲应玉真护国女师”。那真真子却也打扮的十分俏丽:

锦袍护体玉生香,双凤金钗压髩光。

两瓣金莲藏宝镜,十枝嫩玉绾丝缰。

左右两员将官保护,乃车仁、胡镇,也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

官军营里门旗开处,拥出一员少年骁将,侧首马上是一个小小孩童。贼将见是中军如此两个人,人人皆笑。两边擂鼓催战,一声炮响,贼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来。官军队里萧、王二公接住厮杀。四马踏起征尘,八臂横生杀气。战有四十余合,张治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臂,负痛败回。王参将把马赶来,这里玉支忙念动真言,将剑指着官军队里,喝声道:“疾!”只见就地卷起一阵怪风来。风过处,奔出多少豺狼虎豹来,张牙舞爪,蜂拥而来。马见了,先自战栗不行。这里空空儿见了,亦念动咒,将衣袖一抖,袖中放出无数火来,把那些猛兽烧得纷纷落地。细看时,却是纸剪成的。这边跛李在阵上见破了法,旋将背上葫芦揭开,冲出一阵黑气来。霎时间天地昏暗,满天的冰块雪雹打将下来。空空儿便不慌不忙,向袖中取出一面小杏黄旗儿,迎风一展,那冰雹应手而散,依旧天明地朗。空空道:“今日晚了,且待明日再战。”贼兵也自着惊,只得将计就计,各自收兵回营。正是:

劝君且莫夸高手,底事强中更有强。

毕竟不知来日怎样破妖?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 李永贞毒计害王安诗曰:

千古兴亡转眼过,乱蝉吟破旧山河。

兵临鲁地犹弦诵,客过商墟自啸歌。

山气青青余故垒,江声黯黯送寒波。

图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阳一钩蓑。

话表真真子收兵回城,心中郁郁不乐。玉支道:“胜负常情,何须介意?且取酒来解闷。”席散,各归帐中,真真子终是烦恼。元元子道:“那人必非等闲之人,高我们一等哩!”真真子道:“我们数百年修炼之功,被他破了,如何是好?这样一个小孩子竟有此等手段!”元元子道:“此人亦是我辈中人。”真真子道:“待我今夜用摄魂法弄他一弄。”元元子道:“不可。一则此法未免太毒,二者恐出不得他的手,反遭其害。且安寝,明日再处。”真真子终是郁郁睡不着,起来秉烛而坐。正自寻思,忽听得屋梁上籁籁有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柬帖儿凭空飞下。真真子忙拾起,唤元元子起来,拆开同看。只见上面写着道:

翻云覆雨笑真真,元儿山中自有春。

何事不归空着力,却教铅汞送他人。

后写道:“空空封寄。”元元子看毕,大惊道:“原来是他!”真真子道:“一向只闻他的名,怎么是这等一个小孩子?”元元子道:“你也数百岁了,怎还这样少年?他是猿公亲授的高徒,为古今剑仙之宗。我等来错了。近来看刘公专以酒色为事,不像个成大事的,不如见机早去,等他破败之时,再要脱身就迟了。”真真子道:“我们为跛李所误矣!”二人遂收拾了,乘夜飞身跃出城来,真真子向怀中取出纸剪的两个驴子来,吹一口气,喝声道:“起!”就变成两个活的,夫妻各跨一头,向南而去。

次早,萧、王二公升帐,请空空儿计较道:“昨承仙师破了他法,今日必来死战。”空空儿道:“不来了,此刻已去有千里了。”傅应星道:“师兄何以知之?”空空儿笑道:“略施小计,彼必远去。昨夜我有个帖儿送与他,他见了,知道是我,他必含羞而去。只有那个跛头陀,他若不早见机,今日阵上先结果了他。那和尚越发无能为矣。二公可领兵至城下索战,诱他出战,自有道理。”萧、王二人便叫传令,拔寨起身,把人马齐集城下催战。

贼兵见元元、真真去了,正在着忙。刘鸿儒道:“我们所赖者,二位仙师,今日不别而行,后事如何是好?”跛李大叫道:“主公何以自诿!这样没始终的人,说他做甚么!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能成事么?”气愤愤地出来,点齐人马,也不带副将,只自己出城迎敌。官兵见有兵马出来,少退两箭之地。

只见跛李头陀匹马当先,手持禅杖,高叫道:“你那不怕死的,速来纳命!”这边王参将接住,大战数十合。空空儿取出杏黄旗来,望着跛李一展,那手中禅杖早已坠落。跛李没了兵器,只得掣出戒刀拦住。萧游击又挺枪夹攻。他如何抵挡得住?欲待要走,无奈二人逼住,难得脱身。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弃了马,架起一朵席云,腾空而上。空空儿将手中棕扇向上一拂,只见他从空中滴溜溜地倒坠下来。傅应星放马上前,手起一戟,刺中咽喉而死。可怜定霸图王客,化作沙场浪荡魂。贼兵无主,官军乘势掩杀,直抵城下。城中见杀了头陀,不可出战。官兵围住,四面攻打。

空空儿回到寨中,对萧游击道:“如今妖人已灭,贼众气数将尽,不过旬日间可破。我在此无事,要告辞回山。”萧、王众人道:“感承仙师,成此大功,方欲申奏朝廷,题请封号,何以便行?”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素不以功名为念,何须爵禄荣身!傅兄可略送我几步。”拱手别了众人,同应星上马,他骑了青牛。走有二三里,到一林子内,空空儿道:“承兄相招,幸不辱命。兄此去,拖金衣紫,且有权贵引援,富贵自不必说。据我看来,兄命中福禄不长,须及早回头,方能解脱,若稍贪富贵,祸且不测。切记我言。”应星道:“小弟凡胎浊骨,惟求师兄指教,怎敢贪禄忘亲。”空空儿道:“令堂道行已成,佛果将证,老兄若肯早早回头,千日之内弟自来接你。三年之后不能脱身矣!慎之!慎之!从此一别,后会有期。”说罢,竟入林中,转眼已无踪踪。后人有诗曰:

云踪雾迹杳难穷,挥手功成一笑中。

片语投机应解脱,谁云仙佛路难通。

傅应星下马,望空拜谢,上马回营,与萧、王二公计议,申文抚按。一面装起云梯架炮,连夜攻打。直到半月后,贼军无粮,夜开北门而逸。走不上二里,遇着王参将引兵拦住。贼兵饥饿,无心恋战,队伍杂乱,尽皆被擒。

萧游击入城安民,将刘鸿儒、玉支并女眷乜淑英等共十七人,俱上了囚车,解上省来。这里大排筵宴,犒赏三军,抚按题名。迟日旨下,俱斩剐于西市示众。

萧士仁、王必显、傅应星等入京升赏。当日憨山和尚诗上说“得意须防着赭衣”,玉支以为吉兆,今日之着赭色衣,可见数已前定,惟至人先知之。

傅应星回庄省亲,将上项事细细说了一遍。如玉道:“既朝廷命你入京受职,也是你建功一场,你可放心前去。只是你富贵虽有,只是你命薄,不能保终。若有权贵来引诱你入党,切不可陷身匪类,图不义之富贵,亦不可说出我来。有个姓田的若问我,只说我已死久了;只说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来,免我牵挂。媳妇不必带去,留他与我作伴。”应星领命,洒泪拜别而去。

三四日间与萧、王二公一同入京。先到兵部里过堂,与科道衙门参谒毕。

田尔耕知道,先具眷生名帖来拜。相见坐下,问道:“亲家是哪一位的令郎?”应星道:“先君讳襄。”尔耕道:“哦!原来是三哥的令郎,青年伟器,建此大功,可敬!可羡!有一位四令姑母,孀居多年,于今安否?”应星道:“久已去世了。”尔耕叹息了一回。又问道:“他曾生了个令郎的?”应星道:“也殁了。”尔耕道:“若论亲家的功,只好授个外卫所之职。此等官清淡,且为人所轻,必须放个京职才好。明日同兄去拜见魏公,他也是府上的至亲,得他的力留在厂里就好了。明早奏候同行。”说毕,别去。

次早,应星回拜,田尔耕留饭。饭后道:“却好今日魏公在私宅,我同兄就去一见。”二人来到魏公府。尔耕先入去,不多时,着长班出来请到后厅相见。尔耕引应星拜于堂下。魏监答了个半礼道:“亲家不须行此大礼。”应星拜毕,扯椅安坐。忠贤上坐,尔耕与应星东西列坐。忠贤问道:“亲家是三舅的令郎,令尊去世久了,令堂万福。”应星道:“老母多病。”忠贤道:“四令姑母去世有几年了?”应星道:“有四五年了。”魏监垂泪道:“这是咱不才,负他太甚,九泉之下必恨我的。亲家可曾受职否?”应星道:“昨已过了部,尚未具题。”尔耕道:“论功,只好授个外所千户。必竟是在京衙门方成体面,爹爹何不发个帖留在卫里?”魏监依允,着人去说,一面待饭。饭罢,魏监道:“咱有事要进去,外边若有人问亲家,只说是咱的外甥。”二人答应,别了出来。应星方知是忠贤之子,为何母亲叫不要认他,心中甚是不解。想道:“或者我原是舅舅之子,承继来的,也未可知。”又不敢明言。这也是魏监亏心短行,以致父子相逢亦不相认,如此已就绝了一伦了。诗人有诗叹之曰:

不来亲者也来亲,父子相逢认不成。

堪叹忠贤多不义,一生从此灭天伦。

不日兵部奉旨:“傅应星授为锦衣卫指挥佥士。萧士仁授为登莱镇总兵。王必显授为松江总兵。余者计功升赏有差。”各人谢恩辞朝不提。

却说魏忠贤自平妖之后,朝廷说他赞襄有功,加赐他蟒玉表里羊酒。他便由此在朝横行无忌,把几个老内相都不放在眼里,串通了奉圣夫人客氏,内外为奸。内里诸事都是卜喜儿往来传递。惟王安自恃三朝老臣,偏会寻人的过失。一日因件小事,把个卜喜儿押解回真定原籍。卜喜儿来辞客印月,大哭一场。起身时,印月赠他许多金银,又从身上脱下一件汗衫来,与他穿在贴身道:“你穿这汗衫,就如见我一样。从容几时,等我奏过皇爷,再叫你回来。”卜喜儿叩头,挥泪而别。忠贤知此事,心中大怒道:“我们一个用人,他也容不得,也要弄他去!”于是心中要算计杀王安,即便叫过四个心腹毛实来,分付道:“你们去如此、如此。”四人领命去了。

却说那卜喜儿,带了一个伴当,雇了牲口上路。走过三河县一带,尽是山路,行人稀少,心中抑郁。看着一路的山水。正行之间,只见前面山凹树林内,跳出四个人来,手持利刃,大喝道:“过路的,快快献出宝来!”卜喜儿惊得魂不附体,做声不得。伴当道:“行李在此,大王请拿了去,只求饶命。”四人道:“行李也要,命也要。”伴当见势头不好,撇下行李,先自逃命去了。这里两个人上前,将卜喜儿按倒,剥下衣服,手起刀落,斫下头来。可怜二八青年客,血污游魂不得归。

四人取了行李、汗衫回复忠贤。忠贤将行囊中金珠财物尽分散了四人,自己将那件汗衫袖入宫来寻客巴巴。宫人道:“午睡哩。”忠贤走到房内,只见桌上焚着一炉香,面前放着一杯茶,印月坐在榻床上,手托着腮,闷恹恹的坐着痴想。忠贤道:“姐姐有何不乐?特来问候。”印月道:“不知怎么的,一些精神儿也没有。”忠贤道:“想是记挂着那人儿哩?”印月道:“放屁!谁想?”忠贤道:“不想那人,可想那汗衫儿看看么?”印月道:“果是那孩子可怜,又小心又从不多事,不知这老天杀的为甚么不喜他?等迟几日,还要取他回来。”忠贤道:“今生大约不能了,只好梦儿中相会罢。”印月道:“我偏要弄他来,看老王怎么样的。”忠贤道:“我把件东西儿你看看。”向袖内取出汗衫来与印月面前。印月见了道:“莫不是他没有穿了去?”忠贤道:“我实对你说罢:老王恼他与我们一伙,只说发他回籍,谁知他叫人在半路上将他杀了。我先着人送他去,临死时叫把这件汗衫儿寄与你,代他报仇。”印月听了,柳眉倒竖,星眼圆睁,满眼垂泪,骂道:“这老贼怎么忍下这样毒手!我若不碎剐了这老贼,我把个客字儿倒写了你看!”咬牙切齿,忿恨不已。忠贤道:“你不必发空狠,等寻到个计较,慢慢的除他。”印月道:“我恨不得就吃这老贼的肉,还等慢慢的!”忠贤道:“不难,事宽即圆。”谁知王安也是合当该死。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个小黄门来寻忠贤,忠贤道:“甚么事?”小内侍道:“刑科有本送来与魏爷看。”忠贤接过来看时,却是为移宫盗宝、内官刘成等事的覆本,“刘成等三人已经打死,其羽党田寿等理宜从轻发落。”忠贤袖了此本,起身向印月道:“你莫恼,等咱计较了来,管情在这个本上结果他。”便走出宫来,到私宅,叫人请李永贞来计较。这李永贞原在东厂殷太监门下主文,后忠贤管厂,亦请他来主文,凡事都与他计议。后又访得刘瑀现充长陵卫军,也取了来,改名若愚。因出入不便,哄他吃醉了,也把他阉割了,留于手下办事。这日把本递与他们看,又说道:“客巴巴急欲报仇!”李永贞道:“只须如此如此,便可送他之命。”忠贤大喜,忙进宫来,与印月说同了。

次日,把本呈上道:“他盗去内库宝玩,岂可从轻?”客氏也在旁插口道:“李选侍移宫时,这些人也不过是搬的娘娘随身金珠簪珥,何曾盗着乾清宫宝玩,只因王安与这般人有仇,要乘机诈他们的钱,故将他们陷害。李娘娘也十分苦恼,当日也曾奉过泰昌爷的旨看管皇爷,他生的八公主,也是先帝的骨血、皇爷的手足。因王安恼他,说他交通外官,诬他要僭称太后,要垂帘听政,把他逼迁到冷宫,也不等皇爷的旨意。选侍急得上吊,公主急得投井。皇爷也该看先帝面上,怎忍使他母子受苦、衣食不周?总是王安倚着王爷的势,擅作威福,说皇爷件件事都是他主张,后来与外官交结,不知得了多少钱哩!”皇上道:“既不是盗的乾清宫的宝玩,可将田寿们放了罢。”忠贤答应。传旨出来,即皆省释。忠贤又于中主张,叫他们谢恩时就上个本,说:“王安要陷害李选侍并奴婢等,因要诈银二万两未遂,故任意加赃,欲置之于死地。”又嗾给事中霍维华劾王安。客氏又在旁簸弄,激恼皇上。

遂至天颜震怒,传旨道:“王安结纳朝臣,弄权乱政,诬陷先辜,逼迁妃主,着革职发南海子净军处安置。所有恩典,尽行缴回。一应家财产业,籍没入官。”忠贤得了此旨,即刻差出四个心腹牌子头,竟到王安私宅内宣旨,取了他司礼监印,摘去牌头帽,押着起身。王安道:“移宫盗宝,皆有实据,咱须亲见圣上辨个明白。”牌子们道:“皇上只教押你去充军,谁敢带你去进宫,谁敢带你去见驾!”可怜一个王安,要辨无处辨,只得听他套上铁索,押出朝门,大热天雇了头驴,往南海子来。牌子头覆了旨。魏忠贤满心欢喜,回到私宅,对李永贞道:“李二哥好计,亏你拔了咱眼中之钉。”永贞道:“这是爷的本事,据我的意思,还该早些打发他往南京去才好。如今他虽在外边,他的羽党甚多,过几日或有他的人代他称冤,或是皇上一时心回,取他回来,那时悔之晚矣!”忠贤道:“很是,怎处哩?”永贞道:“除非摆布死他,才得干净。”忠贤想了一会道:“有了。”又进内来与印月商议了。

一日,皇上同一班小内侍在宫中顽耍,忽然对客巴巴道:“如今没有王安,朕也顽得爽快些。”印月乘机说道:“他虽去了,还在外边用钱买嘱官儿代他出气,说他是三朝老臣,皇爷也动他不得!”皇上道:“他竟如此大胆,可恶之至!”即着传谕到南海子去,道:“守铺净军王发,不许交通内外人等。如有人仍敢违禁往来,即着锁拿,奏闻治罪。”先王安一到南海子时,还有两个掌家、三四个贴身的毛实跟随,其余的都逃散了。王安对众人道:“不知道皇上是甚么意思,把咱处得这般。”有一个掌家道:“这还是霍给事说爷掌监印的根子。”又一个道:“这是爷前日要赶客巴巴出宫,他如今要报仇害爷的。”正猜疑间,只见一个小黄门传了上谕来宣读了。众人听见,皆面面相觑,不敢不去,又不忍去。王安垂着两行泪说道:“罢了!咱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连累你们?你们各自散了罢。”两个掌家含泪道:“孩子们平日跟爷,吃爷的,穿爷的,撰爷的钱,今日落难时,怎忍丢了爷去?”那毛实道:“小的们自幼跟随爷,叫小的们到哪里去?生死都随着爷罢了。”王安哭道:“这也是你们的好意。只是你们在此也做不得甚事,又替不得咱的苦,不要连累你们受苦,不如散去的好。你们此去,须寻个有福分、有机谋的跟随他,再莫似咱这没福的,这等疏虞,被人陷害,不能管你们到头。”说罢,放声大哭。

众人都哭了一会,只得拜辞而去。小黄门才去缴旨。只丢得王安一人,冷冷清清,凄惶独坐,终日连饭也无人做。饥饿难捱,正要寻自尽。

忽一日,有四五个人,抬着食盒酒饭,进来道:“孙公公拜上王老爷,送酒饭来的,请爷多用些。”王安道:“承你爷的情,他还想着我哩。”说着,众人摆下酒饭。王安也是饿急了,不论好歹,只顾乱吃,斟上酒来吃了几杯。众人收拾家伙,王安还说道:“多拜上你爷。没钱赏你们,劳你们空走。”才说完了,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只是乱滚。没半个时辰,七孔流血而亡。来人看着他死了,才去报与忠贤。忠贤即差人来,将他尸首拖到南海子边空地上,一把火化为灰烬。可怜他:

正是三朝羡老臣,从龙辛苦自经营。

荣华未久遭谗死,魂断孤云骨化尘。

一霎时将王安烧完,将灰扬去,不留踪迹。题了一本,说王安畏罪自缢身死。那二十四监局都怕魏、客两人的势焰,谁敢代他伸冤?一个个摇头乍舌,不敢惹他。

忠贤又夤缘掌了司礼监印,将李永贞、刘若愚升为秉笔,凡一应本章,不发内阁,竟自随意票拟。又以王体乾、石文雅、涂文辅等为心腹。一个太监李实,原与他交好,就把苏州织造上等一个美差与他。李实也见他威权太重,恐惹他疑忌,忙领了敕,便星夜驰驿往苏州去避他。忠贤送行时,席间托他访问魏云卿与他母亲的消息。一个管御药局的崔文升,因泰昌皇帝崩驾,说他用药不慎,科道交章劾奏,已革了职,此时也来依附他,升了美缺。其余掌家及门下的官,或近侍,或各处的要津,皆使他们时刻在御前打听消息,大半是蟒衣玉带。就是王安手下的人也来投靠。那不伏气投他的,俱被他摘去牌帽,或降为火者,或发回私宅闲住。把个皇帝左右,布得满满的私人。

客印月又从中调遣六宫妃嫔,非与他相好者不得进幸。忠贤又差人到肃宁,访他亲兄魏进孝。本县熟人回道:“进孝出赘人家,死已十余年,只有二子。”于是把他长子魏良卿取来,纳粟做了中书。如今重又题改了武职,荫了个锦衣指挥。又将客巴巴的儿子侯国兴并兄弟客光先、侄儿客瑶都荫作锦衣指挥。傅应星、田尔耕俱各升一级。又与尔耕计议,要选三千精壮净身男子入宫,习为禁军。正是:

已同红粉联心腹,又取青年壮爪牙。

毕竟不知选得何如?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劝御驾龙池讲武 僭乘舆泰岳行香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