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9/13)
不日由德安府过,那些士民争先来送,不下数万,哭泣之声昼夜不息。
官校见了,亦觉心动,稍存恻隐之心,将他的刑具略松了些,也不难为他。
一路上同年亲友,有的道他此去断难生还,送他没用,竟都不理他。又有那怕事的,见他是魏忠贤的对头,恐株连在内,只推不知。倒是一路的百姓,互相传说道:“可怜杨大人为国除奸,遭此横祸。”经过乡村镇市,人人来看忠臣。行到河南许州,有个吏部郎中苏继欧,为人长厚多情,与杨公同年,闻他被逮,甚是怜悯。又闻一路百姓到怜他,士大夫们反避他,心中甚是不平。想起他在院中掌堂时,哪个不奉承?哪个不钦敬?今日就没人理他,仕路人情如此可慨。欲要去见他一面,又闻得官校做作,不容人会,只得写了个名帖,差个停当家人,备了一桌酒饭送到舟中,以表年谊。这才是雪中送炭。杨公见了,倒甚心酸,反至食不下咽。想当日掌院时,趋奉者无数,到今日都绝不一顾;惟有苏郎中多情送饭,论平日相交的岂止他一人而已。正是:
炎凉世态可长嘘,覆雨翻云片刻时。
若谓绨袍怜范叔,从来此事世间稀。
杨公饮食略用些须,打发家人回去,起身进京。
再说嘉善魏给事,亦因削夺回家。那些亲友俱在背后议论,有的道:“这时候还做甚么官,是在家的好。”又有的道:“这样的时势,认甚么真,如今宰相还与太监连宗哩,你与他拗甚么?却弄得在家清坐。”魏给事闻之自笑。一日听见又拿了汪文言并科道等官,知道是必要害他的,在家坐卧不安。
不料官校已到,出来听宣了旨,校尉将他上了刑具。又托言怕他寻死,将两手俱用竹筒贯了,屈伸不得,不能饮食,其意不过要诈钱财。魏公子见了这个光景,只得倾尽家私送他,才买得去了两手的竹筒,在城乡宦并门生亲友,俱各传帖敛分,以助盘费。有一等义气的,虽素不相识,亦不要传帖,即自来输分,只为他无辜被害,怜他一腔忠义,罹此荼毒。至起身时,亲族交好以及邻舍无一个不来送他,各各洒泪而别。
官校们带了上船,向北进发,不两日行至苏州。那官校们都向地方官勒索常例,把船泊在驿前。内中惊动了一个士大夫,姓周名顺昌,苏州府吴县人,以吏部员外给假在家。他居官清正,谨慎居乡,平日非公事足迹不入公庭。因见魏监擅权,他故绝意仕进。当日在部时原与魏公相好,闻他被逮过县,心中不能忘情,要去问候他。众亲友劝道:“魏公虽是旧交,因魏监与他为仇,恐他知道又要迁怒,不若只送些礼以尽其心的好。”周公叹息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若他是个贪婪不法的匪类,就是他势焰熏天,与他绝交何妨;他是个为国锄奸的正人,遭此横祸,正当惜他,岂可因在患难而弃之!若说他迁怒,我律身颇无可议,且为朋友,也难顾利害。”遂不听众人言,封了书仪,竟来看他。
此时魏公独坐舟中,正想此后生死未知,家道又清苦,妻子靠何人,好生愁闷。忽闻周吏部来拜,叹道:“空谷足音,何以得此!”又怕官校阻拦。
只见周吏部走进舱来,魏公见了,便泪下诉说:“无辜被害,此去生死未知。”周公正色道:“从来人臣为国除奸,纵剖心断腔,陷狱投荒,皆无所顾。幸则奸去而身存,不幸则奸存而身死。我自尽职分所当为,至于成败利钝俱不必计。况兄此去,未必就死,何必戚然殊少丈夫之气。”魏公听了,才收泪道:“弟捐躯报国,一死何憾。只为长子虽现随身,止一幼男在家,伶仃无倚,世态炎凉,谁来顾恤!况如今动辄坐赃,家寒将何充抵?恐家中不免追比之惨,家破身亡,宗祀欲绝,是以不觉痛心。”周公道:“此事不必挂心,弟自为兄料理,家中我自照管,即坐赃,亦当为君措办,兄可放心前去。”魏公感泣拜谢道:“若得兄垂念,弟虽在九泉,亦当瞑目。”周公将书仪送与魏公,也送了官校些银两,才别了。周吏部自去看管他家。正是:
臣职当为死不辞,交情友谊更当持。
丈夫自去身中事,羞杀人间无义儿。
一路上官校嗟叹周吏部人好,能顾穷交。也有怜悯魏公的,也有赞叹周公的。
不知忠贤早已差人密访得二人做的事,记在心中。正是:
良朋未必全张俭,恶党先思杀孔褒。
毕竟不知魏给事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 许指挥断狱媚奸 冯翰林献珠拜相词曰:
攻假城狐,看威令,雷轰电掣。更无端,豺虎排忠陷烈。肃肃衮衣何日补,琅琅廷槛无人折。重张密网及幽潜,遭缧绁。清泪洒,苌弘血;白刃断,常山舌。羡身骑箕尾,精灵难灭。板荡始知劲劲草,炉炎自识琤琤铁。只教厉鬼杀权奸,冤方雪。
却说锦衣官校拿了杨副宪、魏给谏等将到,魏忠贤的差人已先进来报信。
忠贤听了哈哈大笑道:“好笑这班黄脸酸子,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道:”咱是顾命老臣,咱是台省要职。‘今日也算计咱老魏,明日也弹论咱老魏,把咱老魏当为奇货,要博升转。谁知今日也落在咱老魏手里!“就问那缉事的:”官校们在路上可曾放松这干人?“缉事的道:”祖爷紧要的人,他们怎敢放松?“又问道:”路上可有甚么事?“缉事的道:”杨涟在许州,有个苏郎中送饭。魏大中在苏州,有个周吏部来会。“忠贤都记在心。
便叫请田爷、崔爷、许指挥来。少刻,三人到了。忠贤道:“杨涟等一干人拿到了。”田尔耕道:“还未曾销驾帖哩。”忠贤道:“咱已知将到了,只是这干人既费了事拿来,若放他们挣了性命回去,终是祸根。”崔呈秀道:“纵虎容易擒虎难。如今势不两立,怎肯轻易饶他?”许显纯道:“不难,待他到镇抚司来,我代爷一顿打死他。”尔耕道:“若如此,到便宜他们了,须把各种的狠刑具,件件与他受过,等千磨万折之后,再与死期,庶几后来才有怕惧。”许显纯道:“在我,我自会处他。”三人辞去。
一二日间,各路官校俱到。此时内阁等衙门俱各具本申救,忠贤俱留中不发。等销了驾帖,忠贤不批法司,竟批交锦衣卫严审。先过了堂,田尔耕已预备大下大样的刑具,新开的板子、夹棍摆了一丹墀。那田尔耕坐在堂上,排过衙,摆列着虎狼般的一班校尉。但见:
阴沉横杀气,惨淡暗天光。惊飞鸟雀,避杀气而高翔;欹径高松,蔽天光而失色。陈列着枷镣棍棒,沾着处粉骨碎身;问过的斩绞徒流,拟着时破家亡命。红绣鞋步步直趋死路,琵琶刑声声总写哀音。仙人献果,不死的定是神仙;美女插花,要重生须寻玉帝。猪愁欲死,鹰翅难腾。堂上一齐吆喝,雄抖抖阎罗天子出森罗;阶前两翼摆开,猛狰狰铁面夜叉离地府。
那田尔耕大模大样,做出无限的威风,高声叫道:“把犯人带过来!”堂下一声吆喝,那些校尉将众官带了过来。一个个:
愁容惨态,垢面蓬头。趦趄行步,踢不断响琅琅脚下铜镣;屈曲身材,劈不开重沉沉手中铁钮。任你冲霄浩气,今朝也入短檐来;纵教铁铸雄躯,此日却投炉火内。
一个个唱过名,田尔耕道:“你们这起奸贼,朝廷将大俸大禄养着你们,却不为朝廷出力,终日只是贪财乱政,树党害人,平日专会嘴喳喳的谈人不是,再不管管自己。”喝声:“拿下去打。”两边答应一声,走上许多恶狠狠的校尉来,如狼似虎的把六个犯官揪翻在地,用尽气力各打四十大板。打毕,又叫拶起来。拶了,又叫敲,各人敲了二百敲,放了拶子,又叫夹起来。
也各敲了一百棍。你想这些官儿都是娇怯书生,平日轻裘细葛,美酒佳肴,身子娇养惯了的,哪里受得住这样刑法?也有叫冤枉的,也有喊神宗的,一个个打得皮开肉绽,夹拶得手足几折。田尔耕坐在上面,拍惊堂连声喝叫“用力打!”用完了刑时,那些官员血肉淋漓,或驮或抬,俱送往北镇抚司下监,又听许显纯拷问去了。
那些牢头禁子,一则要诈钱,二则怕魏忠贤访问,不许一人进监,他们在监相对,只得彼此安慰。不到三四日,许显纯便来勘问。正是:
才驱白虎丧门去,又有黄旛豹尾来。
那许显纯领了勘问的旨,又领了魏忠贤言语,那日堂上下人都挤满了,显纯忙叫拿闲人,长班悄悄的禀道:“这都是魏爷差来的人,拿不得。”许显纯吃了一惊。正是要松也松不得了,只得叫带杨涟上来,喝道:“杨涟!汪文言招出你创议移宫,陷皇上于不孝,又得了杨镐、熊廷弼二人许多赃,你怎么说?”杨公道:“乾清宫非臣妾所当居,当日原奉明旨道:”李选侍每行掯阻,不容圣人临御,是君侧不当留此,以为肘腋之祸。‘人臣志安社稷,念切皇躬,自宜远之,这事犯官故不辞创首。至于杨镐、熊廷弼失守封疆,国法自有轻重;有喜停刑传自宫中,岂关外官得贿。“许显纯听了,觉得辞严义正,无可驳责,只得没奈何法,假狠喝道:“胡说!当日圣旨,多是王安假传,你就依着他行,这就是结交内侍,就该死了。至于杨镐、熊廷弼问罪,你现是法司,且又与熊廷弼同乡,岂有不为他钻谋打点的?”杨公道:“交通须有实据,四万金非一人可致,又无证见,枉害无辜!”许显纯道:“这是汪文言招出来的,你如何赖得去?”杨公道:“就叫汪文言来对质。”许显纯道:“汪文言虽死,亲口招词现在。”杨公道:“既无活口,招辞何足为凭!身可杀而名不可污!”许显纯道:“还在强辩,掌嘴!”飞奔上几个校尉来,提起铜巴掌来,一连十个掌嘴,打得杨副宪脸似蒲桃一般,红肿了半边。
又叫带左光斗上来,问道:“你有何说?”左佥都道:“移宫实参未议,分赃委实诬扳。”许显纯道:“都夹起来。”把杨、左二人夹在丹墀下。又叫上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问道:“你们已是汪文言供定了,要辨也辨不去,快招了,也少受些刑。”魏给事道:“一出家门,已置死生于度外,任你苦我,这赃难认!”袁御史道:“问事必须两造对质,怎么把汪文言一面虚词陷害人?”周给事道:“酷刑威逼,自然乱招,这是无辜易陷,此心难昧。”顾郎中道:“奸权之意已定,纵辨也无益,认他拷问罢了。”许显纯道:“正是辨也难辨了,都夹起来。”这里才问得一句,便有人报与忠贤;才答一句,即有人飞禀,不独许显纯不敢放松,即用刑的亦不敢做情。
问毕,各人寄监。迟了两三日,具了一个问过的本,先送与魏忠贤看过,然后具题道:
勘得杨涟、左光斗、位居显要,欲速功名,邀誉矫情,乱谋坏法。律之重者,失守封疆,乃借四万多金代为脱卸;法之严者,交结内侍,敢倡附和之说,妄议移宫。考选所以遴才,杨涟每视为奇货。荐扬所以奏最,光斗何以儆官邪!袁化中、魏大中窃居言路,侧倚冰山。瓜分卸罪之贿,不耻贪婪;宁作倡乱之谋,罔知国是。周朝瑞、顾大章利欲熏心,弁髦国法。丧师辱国,谁开使过之门?罪当情真,敢辟回生之路!汪文言交深肺腑,语出根心,前案已明,后审更切。
本朝旧例,打问本上,即送法司拟罪。许显纯也巴不得推出去。谁知忠贤料法司不受节制,竟不发法司拟罪,仍传旨道:“杨涟等既已复辜,着不时严比,五日一回奏,追赃完日,再送部似罪。”这明是把个必死之局与他,所坐赃动经数万,家乡又远,何能得清?在京挪借,那些乡亲做官的都怕魏监波及,谁敢惹火烧身?那放京债的,怎肯借与这失时的犯官?到了五日,忠贤便着人来看比。许显纯如何敢违?没奈何,只得提出来夹打一番。比过几限,内中只有顾郎中家私富厚,每限还完些。许显纯暗中也得了他千余金,上下钱都用到了,追比时还不大吃苦。这五人都是五日受一遭夹打,比不到月余,周、魏二给事、袁御史等三人受不住刑,都相继而死。可怜那里有妻子亲人送终,只有这几个同在监的官儿相与痛哭他一场。正是:
冤血千年碧,丹心一寸灰。
死无儿女送,谁哭到泉台。
此时杨副都、左佥都、顾郎中虽然未死,却也仅余残喘。不料比到后来,人越狼藉,刑法越酷,两腿皮肉俱尽,只剩骨头受刑。那许显纯真是铁石为心,只顾将别人的性命去奉承魏忠贤,那一限肯略宽些须?可怜这限疼痛未止,那限夹打又至,体无完肤,各自相顾,有时掩面流涕,感伤一回;有时咬牙怒目,愤激一番;有时委之命数,叹息一回。可怜并无一人服事,又无茶水,常时晕死复苏,疼痛时万刃攒心,晕眩时一灵无倚。不日杨、左二公也相继而殁。死之夕,白虹贯斗,天地为之愁惨。正是:
只手擎天建大功,亲承顾命羡奇逢。
一朝血染圜扉土,谁把沉冤控九重。
许显纯报过忠贤,然后具个罪臣身故的本。忠贤停了三日,才批下本来道:“杨涟、左光斗既死,尸首着发出去,其名下赃银,着各该抚按严提家属追比解京。”及发出尸首时,正值秋初酷热,蝇蚋丛满,时日延挨,都成一块血肉,尸虫满地,面目皮肤俱莫能辨。惟有杨公尚存一手,家人识得,各各相向痛哭一回。
哪里还有三牲羹饭、美酒、名香祭奠,只得将村醪奠浇,各自痛哭一场,行人为之堕泪。这时岂无亲友同乡同年在京的,只因惧怕魏监,谁敢来管闲事?不过是几个家人在此,就将他们身上血污的衣服乱装入棺内,权厝在平则门外,俟后人便才搬回。这便是两个忠臣的结果。
只有顾郎中,赃已追完,才送到法司拟罪,毕竟不敢翻供,也问成死罪。
挨到九月,也究竟死于狱中。魏忠贤又行文着抚按追赃。惟杨公做赃独多,抚按虽怜其冤,却又不敢违旨,只得行文着应山县追比。杨公子将一应家产变卖,也不得十分之一。产业俱尽,只弄得个三品命妇、寿高八十的太夫人没处安身,亲戚家都不敢收留,只得寄居在城上窝铺中。又有严旨屡催监比,杨夫人婆媳并三个公子俱禁在狱中,其家人漂泊流离。时人有诗怜之曰:
自古忠臣祸最奇,可怜延蔓及孥妻。
伤心共对圜扉月,叫断慈乌总不知。
话说魏忠贤处死了杨、左诸人,心中甚快,只有一件事在心撇不下来:那五人倒也无碍,只有杨涟是个顾命大臣,皇上认得他的,恐一时问及,外面各官没人敢说,到愁内里的人在上前直言,遂终日留心打听。适值一日,皇上退朝闲坐,忽问小内侍道:“以前请朕出宫的那个杨胡子,怎没不见他上本?连日朝班中也不见他,这是何也?”那小内侍们明知之而不敢言。却好有个妃子奏事,就浑过去了。忠贤在旁听见这话,正是贼人胆虚,吓矮了一寸。急走到直房里,唤李永贞来商议。永贞道:“这话有因,莫不有人泄漏,皇上左右虽有爷的人,只好打听事,内里却无人遮盖,须要得客太太进来才好。”忠贤道:“咱请过他几次,他只推病不出,没他在内,咱却也老大不便。”永贞道:“还是爷亲去请他,自然不好再推。”忠贤只得即刻出朝,且不回私宅,竟到侯家来。门上报过,才请忠贤入内。相见坐下,忠贤道:“数月未见,丰姿倍常丰满。连日奉请进宫,怎不见去?皇爷问过几次,若再问时,就难回了。”印月道:“面色虽好,只是心里常时不快,故未进去。皇爷心上的人多,哪里还念得到我?”忠贤道:“你是自在惯了,像咱终日里操心,一刻也不得闲,还不知该怎么样的不好哩。”秋鸿在旁道:“像你终日里只想害人,怪不得时刻操心。别人也像你,狗血把良心都护住了哩。”忠贤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被他几句话说着他的真病,登时间把脸涨红了。又不好认真,只得骂道:“臭尖嘴骚根子!再说胡话,咱就送你到前门上去!”秋鸿道:“我就到前门上去,你也还到厚载门干你的那旧营生去。”二人斗了一回嘴。忠贤到坐了这半日,茶也没杯吃。
印月笑着叫丫环拿茶来。茶罢摆酒。忠贤道:“皇上几次着人请你进宫,你何以不进去?咱今日竭诚来请你,明日是个好日辰,进去走走罢,莫辜负皇爷的情意。”印月道:“我不去。在家好不自在,我到进去讨气受么?”饮酒之间,被忠贤说方说圆的哄骗,印月也快被他说动了,渐有应允之意。秋鸿道:“太太!你莫听他这涎脸调谎的老花子胡话。杨、左诸人与他有仇,他千方百计的弄来打杀了。娘受了人的气,他愿说代娘报仇的,他一丢几个月,倸也不倸,他的话可听的?”忠贤道:“好姐姐,你把人都屈杀了!你娘的事刻刻在心,只因他是个主母,急切不好下手,比不得别人,若是偏宫也还好处。况内里的事咱不十分详细,须要你娘进去,方好寻他的破绽。”秋鸿道:“你这张嘴,除得下来,安得上去,专会说鬼话!我问你:杨、左诸人与你有仇,谋杀他罢了,他得了人的银子与你何干,要你假公济私?人已死了,还不饶他,处处追比,使他家产尽绝,妻离子散,追来入己,是何天理?别人的东西你还要了来,难道娘的一颗珠子就不要了?对你说过千回万遍,总是不理,也要发到镇抚司,五日一比才好,即此就可见你的心了。”把个魏忠贤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淡笑,说道:“要珠子何难!明日差人到广东去拣几斗好的来送你。”秋鸿道:“一颗尚难寻,还想要几斗哩!专会说大话。认你照乘珠、辟尘珠都不要,只要娘的原物,若有原物才进去,若没得,莫来缠扰。”忠贤道:“可有这话?”秋鸿道:“有这话。”忠贤道:“你做得主么?”秋鸿道:“与你拍个手掌,今日有了,今日进去,明日有了,明日进去。”二人真个打了赌赛。忠贤随即辞了起身而去。真个是:
搜山煮海寻将去,捉虎擒龙觅得来。
忠贤回到私宅,李永贞等便来问信,忠贤将前话说了。刘若愚道:“这珠子在当店中,虽是年远,毕竟还在本处,不然也只在京城富贵之家。可差人往涿州去查,各当店年久的一一查问,再悬重赏,不日自有。”忠贤果然随即差人去查访。去了月余,俱无踪迹。也是无缘凑巧,其时正是枚卜在迩,凡翰林有名望者皆冀大拜。有个翰林冯铨,乃涿州人,万历癸丑进士,论资格年俸也还尚早。他因父亲冯盛明做过蓟辽兵备道,奴酋陷辽阳,他便弃官而归。后来熊廷弼论他擅离汛地,问了军罪。他因家私颇厚,顾不得多费几万金谋升入阁,可以从中救父。他与崔呈秀同乡同年,要日间去托他,恐有人知觉,遂至晚间便服到呈秀寓所。先送他若干礼物。呈秀道:“年兄见委,敢不尽心?只是里面说越次,甚是推阻。小弟再三开谕,始有可图之机,但所费甚多耳。”冯铨道:“小弟也非过望,但有不得已之私情,兄所心谅。凡事听兄裁酌,就多费些也说不得了。”二人对酌。
只见一个小青衣来,向呈秀耳边说道:“里面退出来了,不是的。”把个小纸盒子递与呈秀,呈秀打开来看,却是几粒大珠子。冯铨道:“这珠子也就好了,何以还退出来?”呈秀笑道:“这珠子有个原由。”二人饮至更深,冯铨辞回寓所,只见一个家人来呈上家书。冯铨拆开看过,家人道:“本州当店,惟爷家的最久,今魏爷来要珠子,终日差人来吵闹。”冯铨想道:“正欲图大事,又有这件事来缠扰。”甚是烦闷。对家人道:“你们莫慌,且等我明日问过崔爷,自知缘故。”次日呈秀来回拜,坐下,冯铨问道:“魏公要珍珠,何以到差人到涿州当店中寻?寒家虽有两典,却无好的,若要好的,还是这京中才有。”呈秀道:“非也!其中有个缘故。”把椅子扯近,向冯铨耳边道:“魏公当日微时,曾有颗珠子当在涿州,有二十余年了。如今必要寻那原物,故到宝典去寻。”冯铨想了一回,忽猛省道:“是了,昔年曾记得有个人拿了一颗珠子来当,管典的见他衣衫褴褛,疑他来历不明,不肯当。正在那里闹,适值弟到典中牙祭,他便泣诉于弟。弟叫他卖与我,他再三不肯,只得叫柜上当银十两与他,或者是那珠子也未可知?那珠子不叫甚么好,还不及昨日年兄拿的哩!”呈秀道:“若是原物,兄之大事成矣!”冯铨忙入内去了一会,出来递与呈秀看,道:“不知可是此物?”呈秀看了道:“此珠虽小,却圆洁得好,弟带去就送与他看,若是的,包你停妥,会推时内事在弟,外事在兄,善为谋之。”呈秀带了珠子别过,即到魏府来。却好忠贤正与李永贞计较枚卜之事,见了呈秀道:“昨日那珠子虽好,却不是原物。”呈秀道:“今日又找了一颗来,未知是否?”呈与忠贤看。忠贤细细的看了,大喜道:“这才是的!你从何处得来?妙极!妙极!”呈秀道:“是翰林冯铨,昨日会见说起,他今日送来的。”忠贤道:“却难为他,日后再重酬他。”呈秀即把他求大拜的话说知,忠贤道:“也罢,就点他罢,只叫他把外面弄停当了,不要被人谈论才好。”呈秀领命辞出,即叫冯铨送礼拜做门生。一二日后,会推的本上去,十人中点了三人,冯铨果然竟越次大拜了。这才是:
昔闻三旨中书,今见一珠宰相。
毕竟不知枚卜后来事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倪文焕巧献投名状 李织造逼上害贤书诗曰:
浩歌拍碎石阑干,触目深悲时事艰。
扬子传经还附荐,赵师讲学更趋韩。
从他匝地施罗网,任尔冥鸿戢羽翰。
日日风波随处险,谁将一柱砥狂澜。
却说魏忠贤得了原珠,心中喜极,便将冯铨越次拜相。随即袖了珠子,到侯家来相见。假意道:“珠子竟寻不着,怎处?”印月道:“没得也罢了,本是年远了。”秋鸿道:“娘莫信他的胡话,他不上心寻罢了。也送他到镇抚司五日一比,打断他的狗筋,包管就有了。”忠贤道:“咱甚么事伤了你的心,你这等骂我?”秋鸿道:“你怎晓得下毒手弄人的?人骂你就骂不得了,别人的性命是拾了来的!”忠贤遂搂着印月道:“莫睬这骚货,咱把件物事儿你看看,你可认得?”才向袖内拿出个锦袱子来,就被秋鸿劈手抢去,往外就跑。忠贤赶来夺时,他那里把他,两个扭在一团。忠贤急了,只得央他道:“好姐姐!好亲娘!赏你儿子罢!”秋鸿道:“满朝的人都做你的儿子,你今日又做我的儿子。你也是折了福,如今来一还一报的人。我养出你这样不学好的儿子,不孝顺我老娘,本该不赏与你,且看我那些做官的孙子分上,赏与你罢。”将袱子掠在地上。忠贤拾起来,打开,递与印月。印月见了他原物,甚是欢喜。秋鸿道:“日久见人心,你将珠子藏着,却三番五次说谎哄娘。”忠贤道:“藏着呀,我不知费了多少事哩!”秋鸿道:“费事却未费着你的钱。”忠贤道:“钱虽未要,却是一个宰相换来的。”秋鸿道:“那人寻到你,也是有眼无珠;你把这样人点入阁,也是鱼目混珠。”忠贤道:“罢了!你骂也骂够了,我气也受足了,珠子也有了,请你娘进去罢。”秋鸿道:“去不去在娘,干我甚事!”忠贤道:“好呀!你一力担当,打过赌赛的,今日怎以说不管的话?这才要送我到镇抚司比哩!”秋鸿道:“好孝顺儿子,只差要打娘了。”忠贤又央求印月,印月道:“我怎好自己进去,惹人借口。”忠贤道:“你若肯去,我自去请旨来。”秋鸿道:“哥儿,旨意要真的哩。比不得那外官儿,拿假旨去吓他。”忠贤道:“小骚奴!
你莫忙。“秋鸿道:”咳!你莫吓我,你咬去我膆子,我也会去杀人。“忠贤赶着打了两拳,笑着去了。
秋鸿道:“娘,你可真去?”印月道:“你已允他有珠子就去的,怎好失言?”秋鸿道:“娘要去,我也不好拦阻,只是我一身的病,受不得劳碌。
前日医生说叫我静养调理服药才有效,我要到石林庄养病去,今日先对娘说过。“印月道:”你去了,我家中之事何人管理?“秋鸿道:”家中事俱自有执掌的哥嫂也会料理。我也去不多时就来了。“印月道:”可是淡话,不在家里养病,到往乡里去,就请医生也不便。家中事虽有人管,毕竟你做个总纲,他夫妻尚小,晓得个甚么事体?“秋鸿叹道:”若是我死了,也要他们料理哩。“印月听了,心中不悦道:“哦!要去由你去,难道死了王屠,就吃连毛猪哩。”秋鸿道:“我只为病欺了身子,故此要去将息些时。”说毕,便叩头拜辞。印月便转身不理。他便去收拾了几日,夫妻二人上了轿马,竟往石林庄去了。这才是:一身不恋繁华境,半世常为散淡仙。
次日,两个小黄门捧着圣旨,来宣客巴巴进宫。印月忙打扮整齐,分付了一切家事,上轿进宫。见过皇上与中宫,依旧与魏监联手做事。又把家中教的一班女乐带进宫来演戏,皇上十分欢喜,赏赐甚重。真个是:
舞低夜月霓裳冷,歌满春风玉树高。
客巴巴此番进宫,比前更加横暴。家人屡在外生事。一日,侯国兴在咸宁伯园中饮酒,跟随的人役都在对门酒店中吃酒,吃了不还钱。店家向他讨,众人反把店里家伙打碎。四邻来劝解,也有那气不忿的在内生事,闹在一处,挤断了街。适值西城御史倪文焕经过,也是他该管地方,便叫长班查甚么人打降。那店家正在没处出气,见巡城的官到了,忙跪到马前泣诉道:“小的开个小酒铺子,本少利微。才有一起光棍来吃酒,不独不还钱,反把小的店内家伙打碎。”倪御史分付地方都带到察院去。地方将一干人证都带到衙门。
店家补上一张呈子报上。倪文焕叫带上来。只见两个人都头戴密帽,身穿潞绸道袍,走上来,直立不跪。倪文焕道:“你是甚么人?怎么见我不跪?”二人道:“咱是侯府的掌家。”倪文焕道:“是哪个侯府?”二人道:“奉圣府。”倪文焕大怒,喝道:“在京多少勋戚文武的家人,见官无不跪之理。况你主人不过是乳媪之子,尔等敢于如此横暴放肆,先打你个抗倨官长!”掠下签子喝声道:“打!”左右走过几个皂隶,将二人揪倒。二人犹倨傲不服,被众人按倒,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分付收监,明日再审。
早有人报与侯国兴。国兴得知,在席众官内有的道:“倪御史这等可恶,怎敢擅打府上的人?”那老诚的道:“这还是尊管不该,他是察院的宪体,岂有不跪之理?”又有的道:“打虽该打,也该先着人来说过,主人自然送过来,打了陪礼才是个礼。这明是欺人!”国兴到底是少年人性儿,平日是人奉承惯了,怎受得这样气?忙起身,别了众人上轿,竟到魏府来。魏监叔侄俱不在家,他便写了封家书,央个小内侍送与他母亲。书中回护家人,把不跪的事隐起,只说倪御史擅打他家人。
印月看了大怒,把书子送与忠贤看。忠贤道:“他如此大胆!叫他莫恼,我自有处治。”随即回私宅,叫速请崔爷。少刻,呈秀到了。见过礼,忠贤气愤愤的道:“西城倪御史,可是那扬州的倪蛮子?”呈秀道:“正是。”忠贤道:“这小畜生如此可恶!他当日进学,也亏咱代他维持,敬咱如父辈。今日才得进身,就如此狂妄。昨日无故把奉圣的家人毒打,可恶之至!须寻件事处他。”呈秀道:“倪文焕平日甚醇谨,只因姑母的管家在法堂不跪,不成个体面,故他发怒。爹爹请息怒,待孩儿去叫他来请罪,姑母处陪礼。”忠贤道:“你去说,上覆那小畜生,叫他仔细些!”呈秀答应辞出,即来拜倪文焕。相见待茶毕,呈秀叫屏退从人,附耳将前事说了。文焕道:“昨因他家人无礼,一时不检,今甚悔之,仍求老大人俯教。”呈秀道:“你不知奉圣的事更比魏公紧要些。老兄必须去陪个礼,再看事势如何。”说罢,去了。倪文焕在家,行坐不安,自悔一时失于检点,弄出事来怎处?
又想道:“罢,拚着不做官,怕他怎么!”忽又转想道:“甚么话!罢、罢的,一生辛苦,半世青灯,才博得一第。做了几年冷局,才转得这个缺,何曾受用得一日。况家贫亲老,岂可轻易丢去?还是陪他个礼的好。”正是进退两难,打算了一夜,毕竟患失之心胜。
次日下朝后,便来回拜呈秀,央他婉曲周旋。呈秀道:“弟无不尽心的,只是还须托他个掌家附和才好。”这明是托词要钱之意。文焕只得告别回来。
路上忽想起个刘若愚来,“他原与我相好,今现做他的掌家,何不去寻他?”于是便道候他。却值在家,出来相见坐下,便道:“先生怎不谨慎,做出这样事来?此事非同儿戏,奉圣必不肯放的。杀身亡家之事,都是有的。咱代你想了一夜,没个计较,怎处?”倪文焕听了此言,心中着忙,又膝跪下道:“小侄一时失于检点,望老伯念当日家岳相与之情,救小侄之命。”若愚忙拉起道:“请坐,再谈。”文焕道:“适晤崔少华,叫陪个礼,小侄故来请教。”若遇道:“光陪礼也不济事。若是触犯魏爷,咱们还可带你去陪个礼。你不知,爷如今奉承客太太比皇上还狠些哩,正要在这些事上献勤劳,这事怎肯干休?除非你也拜在爷门下为义子,方可免祸。”文焕道:“但凭老伯指教,要多少礼物?”若愚道:“你是个穷官儿,那礼物也不在他心上。况你若拜他为父,就比不得外人,平时又无嫌隙,礼不过些须将意就罢了。如今倒是有了投名状,还比礼物好多哩。”文焕道:“请教甚么叫做投名状?”若遇道:“你莫有见过《水浒传》么?《水浒》上林冲初上梁山泊,王伦要他杀个人做投名状。你只拣爷所恼的官儿参几个,就是投名状了。咱们先向爷说过,你将本稿呈问后,再备分礼去拜见,包你停妥。”文焕道:“我哪知魏爷恼的是谁?”若愚道:“我却有个单子,取来你看。”少刻取出,只见上写着有十多个人。文焕看了,自忖道:“这干人,内中也有同乡的,也有相好,其余的平日与他无仇,怎好论他?”若愚道:“如今的时势也顾不得许多,只要自己保全身家性命罢了。也不要你全参,只拣几个也就罢了。”文焕道:“也没有访得他们的劣迹,把甚么论他?”若遇道:“你拣那几个,咱自有事迹与你。”文焕只为要保全自己,没奈何也顾不得别人性命,昧着天良,点了四个人。正是:
功名富贵皆前定,何必营谋强认亲。
堪恨奸雄心太毒,欲安自己害他人。
刘若愚道:“你去做了本稿送来看时,再备两分礼,不必太厚,只是放快些。”文焕辞回,连夜做在本稿,誊写停当,先办下礼物,亲送到刘若遇家来。若遇道:“你可是多事,咱与你相好,怎么收你的礼?快收回去。”文焕道:“小侄一向欠情,少申鄙敬。”若遇道:“岂有此理!决不敢领。只将本稿存下,后日爷出朝,老兄须早来伺候。本该留兄少坐,因内里有事,改日再奉贺罢。”文焕辞去。
过了一日,刘若愚引倪文焕到魏府拜见忠贤,呈上礼单。忠贤道:“你是个穷秀才,钱儿难处,怎好收你的。”文焕再三求收。忠贤道:“请坐,咱自有处。”文焕道:“孩儿得罪姑母,望爹爹方便。”忠贤道:“这原是他家人无理,但他们妇女家护短,不好说话,如今去请他令郎来,当面说开就罢了。”遂叫人请侯爷。问文焕道:“令尊高寿?”文焕道:“七十一岁。”又问“令岳生意还盛么?”答道:“妻父已作古了,妻弟们读书,生意无人照管,迥非当日了。”凡扬州当日相熟的,一一问到。
少刻侯国兴来相见,忠贤道:“只是倪六哥为前日的事来央我,故请你来当面说过。虽是他一时之怒,毕竟还怪你家人无礼,哪里有这样大的家人,岂有见察院不跪之理?你母亲处咱已说过,总是一家弟兄。倪六哥也带了些礼送你。”就将送他的礼单送与侯国兴看。又说道:“他是个穷秀才的人情,没甚么七青八黄的,看咱面上,将就些收了罢。”国兴道:“舅舅分付,怎敢违命。”二人又重作了揖,摆酒相待。崔呈秀、田尔耕、魏良卿等都来叙兄弟之礼。饮酒至晚方散。
次日,即上本参给事中惠世扬,辽东巡抚方震孺,御史夏之会、周宗建。
忠贤随即批旨,着官校锁解来京勘问。那班奸党置酒与倪文焕作贺,席间各说些朝政。李永贞道:“今日倪六哥虽然论了几人,还有几个是老爷心上极恼的,也该早作法处治才好。”田吉道:“是哪几个?”永贞道:“李应升曾论过爷的,又申救过万燝的。还有周顺昌,曾受魏大中托妻寄子的,他若再起用,必为他出力报仇。此两人没人论他,弄不起风波来,你弟兄们怎么作个计较才好。”崔呈秀一向要报复高总宪,未得机会,听了此言,恰好与周顺昌、李应升俱是吴江人,正好打成一片,便说道:“这个容易,如今吴、楚合成一党,南直是左光斗、高攀龙为魁,周顺昌、李应升为辅。彼此联成一片,使他们不能彼此回护,须处尽这干人,朝野方得干净。”刘若愚道:“咱倒有个极好的机会在这里。”永贞道:“甚么机会?”若愚道:“前苏杭织造李实宠,用了个司房黄日新。他就倚势掯诈机户,又谋娶了沈中堂之妾。有人首在东厂,爷因看旧情,恐拿问便伤他的体面,遂着他自处。李织造便将黄日新处死了。他因感爷之情,差了个孙掌家来送礼谢爷。昨日才到,今日打进禀帖,明日必来见我。我留他吃饭时,等咱凭三寸舌,管叫这一干人一网打尽。”众人齐声道:“妙极!妙极!好高见!”当日席散。
次日,果然孙掌家送过礼即来送刘若遇的礼。若愚留饭,问些闲话,谈些苏、杭风景。因讲到袍缎事宜,孙掌家道:“只是那些有司勒掯,不肯发钱粮,织趱不上。”若愚道:“前已参革周巡抚了。”孙掌家道:“只都是蒙爷们看衙门体面,家爷感恩不尽。”若愚道:“前日来首告的人,说黄日新倚着你爷的势吓诈人,又夺娶沈阁老之妾,许多条款。咱爷便要差人来拿,咱道:”那些外官正要攻击咱们,咱们岂可自家打窝里炮?这体面二字是要顾惜的。‘再三劝爷,才肯着你爷自处的。“孙掌家道:”这是爷们周全的恩,咱爷报答不尽。咱爷终日念佛,并不管有司之事,有甚势倚?只因黄日新与御史黄尊素认为叔侄,故敢如此横行。其实不干家爷的事。“若愚道:”既如此,还不早早说明。依咱,你回去对你爷说,再上个本参周巡抚,后面带上黄御史,省得皇上怪你爷织造不前,外面你爷纵容家人生事哩。“孙掌家道:”蒙爷分付,知道。“便要告辞。若愚道:”还有件事:咱爷还有平日几个对头,都是江南人,你爷可带参一参。“便于袖内拿出个折子来。
上面是参左都御史高攀龙,检讨缪昌期,吏部周顺昌,御史李应升、黄尊素的劣迹。本稿递与孙掌家,接去辞出,星夜回到杭州,将前事一一对李织造说了。
呈上本折,李实看过,心中踌躇道:“前日因钱粮不敷,参去周巡抚,已有几分冤屈,已损了几分阴骘,至于高攀龙等,都是几个乡官,平日与我毫无干涉,又无仇隙;就是黄御史,咱亦不过是借来解释,原无实据,怎好当真参害他们?”两旁众掌家与司房人都道:“爷这织造是个美差,谁人不想?况又有黄日新这个空隙,更容易为人搀夺。今全亏魏爷周全,爷才得保全。若不依他,恐惹魏爷怪爷,就不能居此位了。”李实听了,只是不言。
停了几日,掌家与司房都急了,又去催道:“爷就再迟些时,也救不得这干人,只落得招怪,还是速上的好。”李实道:“咱又不是个言官,怎好不时的参人?况这些人又没有到我衙门来情托,将何事参他?就要参周起元,也难将他们串入。”孙常家道:“本稿也是现成的,只依他一誊,爷不过只出个名罢了。”李实被他们催逼不过,只得点点头道:“听你们罢了。”司房得了这句话,便去誊好本章,其大略云:为欺君灭旨,结党惑众,阻挠上供,亟赐处分以彰国体事。
内中参苏州巡抚周起元,莅吴三载,善政无闻,惟以道学相尚。
引类呼朋,各立门户。而邪党附和者则有周顺昌、缪昌期、周宗建、高攀龙、李应升、黄尊素,俱吴地缙绅,原是东林奸党。每以干谒,言必承周起元之意。
不曰此项钱粮只宜缓处,将太、安、池三府协济袍缎银二千两,铸钱尽入私囊。然黄尊素更为可耻,辄与掌案司房黄日新,因其桑梓,甘为叔侄,往来交密,意甚绸缪。俾日新窃彼声势,狐假虎威,诈害平人等事。
本写成了,便差人星夜赍送入京。魏忠贤已等得不奈烦了,本一到时,即批拿问。差了几员锦衣千户同众校尉,分投江南、浙江、福建而来。此时邸抄已传入杭州来。李实见了,只是跌足埋怨那些人道:“这是何苦!都是你们撺弄我干出这没天理的事来!”那些官校一路下来拿人,正是:
搏风俊鹘苍鹰出,向日翔鸾鸣凤灾。
毕竟不知先到何处拿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击缇骑五人仗义 代输赃两县怀恩诗曰:
斜阳明灭浮云卷,叩阍谁烛忠臣怨。惟有黔黎不死心,泾渭昭然难为掩。志抒丹、岂称乱,一呼直落奸雄胆。手揕附势徒,口指奸雄呼。朝廷三尺自有法,曷为肆把忠良屠。一身拼共贼臣死,为国除奸事应尔。剩取猩猩一寸丹,染入霜毫耀青史。
话说锦衣官校领了差,见江、浙、闽都是好地方,一个个磨拳擦掌的想要觅个小富贵回去。分头下来,早有一起先到江阴。此时李御史早已知道了,拜别父母道:“孩儿此去,或邀天幸君恩,得以生还,望勿忧虑。”先安慰了父母妻子,然后向众亲友作别道:“李某论劾权珰,褫夺而归,原图燕喜雍睦之乐,不料祸不旋踵。此去多死少生,一死报国,人臣之分;只是父母深恩未报,反不得如乌反哺,于心歉然。幸而有兄有子,不乏奉事之人,我也可放心前去。”亲友闻之,尽皆流涕。李公反绝无愁惨抑郁之容,乃作诗别友人徐元修曰:
相逢脉脉共凄伤,讶我无情似木肠。
有客冲冠歌楚些,不将儿女泪沾裳。
其二:
南州高士旧知闻,如水交情义拂云。
他日清时好秉笔,党人碑后勒移文。
又别妹丈贺说兹曰:
莫说苍苍非正色,也应直道在斯民。
怜君别泪浓如酒,错认黄梁梦里人。
亲友们安慰了一会,都回去了。他只留好友徐元修在书房同宿,逐日谈论诗文,不及家事。父母叫他内里去宿,他也不肯,恐对家人妇女哭泣之状,方寸要乱。他竟一无所顾。及至县尊到门,他便挺身就道,止同一个表兄飘然长往,终日路上吟诗作赋,每得佳句,便击节叹赏,全无一点愁苦的光景。
途中又作《述怀诗》一首,道:
便成囚伍向长安,满目尘埃道路难。
父母惊心呼日月,儿童洗眼认衣冠。
文章十载虚名误,封事千言罪业弹。
寄语高堂休苦忆,朝来清泪饱盘飨。
又过丹阳道中作:
已作冥鸿计,谁知是僇民。
雷霆惊下土,风雨泣孤臣。
忧患思贤圣,艰难累老亲。
生还何敢望,解网羡汤仁。
诗句甚多,不能尽述,无非思亲、念友、咎己、望君之意。这也不题。
再说那班官校到无锡来拿高总宪,高公早已知之,说道:“我当日掌院时,因要整肃纲纪,惩创奸贪,才劾崔呈秀,乞行遣戍也。只欲为国除奸,他却避祸投在魏阉门下为子,官校此来,必是仇人陷害我,怎肯把父母遗体去受那无辜的刑法?此去必为杨、左之继矣。我果结党欺君,死也心服;今为仇人所害,岂不是忠孝两亏?我不如死于家,也得保全父母遗体。”暗暗自己筹画定了,也不现于辞色。及闻官校已渡江而来,便叹道:“罢了,今日是我的归期了!”遂分付下些家事,命人备酒,大会亲友,与众人作别。
此时亲友也来得少了。高公道:“刻因赴京在即,故与列位相别,开怀畅饮。”这些亲友也有要劝解他的,也有要为他筹画的,见他全无忧愁之态,反畅饮取乐,到不好开口。酒散后,叫取水来沐浴,分付家人:“各自休息,不要惊恐,料无甚大祸。让我独坐片时再睡。”先家人都怕他寻死,时刻提防,却不见他着意,此时上下人都倦了,果然不防他。大家散去,高公独坐书房,整肃衣冠,焚了一炉好香,展开一幅纸来,写下一篇遗疏道:“臣今虽蒙削夺,昔日却为大臣。大臣义不受辱,今欲辱大臣,是辱国也!臣谨遵屈平之遗策,愿效犬马于来生,愿使者持此以覆命。”其大略如此。写毕封固,上书“付长男世儒密收”。到三更时,开了花园门,走到鱼池边,把焚的香带了摆下,向北叩头毕,又遥拜谢了祖宗、父母,起身向池内一跳。正是:
昔闻止水沉江湘,今见清池溺直臣。
同是汩罗江上派,英灵应结子胥魂。
公子高世儒,终是放心不下,潜自起来到书房来,见书房门开着,绝无人影,吃了一惊,见桌上放着遗书,知是去寻死,急出来,且哭且寻。来到后边,见园门也开了,急急来到鱼池边,只见炉香未绝,池水犹动,似有人在内,便放声大哭。惊动了夫人,唤起外面众家人来下池去捞,抬上来,已是没气了。免不得一家痛哭,备办后事。
次日具报各地方官,无锡县闻报,吃了一惊,忙详报各上司抚院,随即差官来验看。府、县俱到,只见高公湿淋淋的一个尸首停在厅上,合家围着哭泣。各官拜过,揭开面帕看,确是高总宪的真尸,也都没得说,只埋怨公子道:“年兄们怎不小心防护,致令尊翁老先生自尽?尊翁是朝廷大臣,就到京,也无甚大事,何到如此!倘或朝廷要人,怎处?”知县道:“只好待官校来看过再殓。”知府道:“岂可暴露多日。”不一时道尊也来拜了,也没得说。高公子求他做主收殓,道尊向府、县道:“高大人投水是实,我们公同目击,各具结详报,待上台具题。”这里竟入殓。各官候殓而散。
不日官校到了,闻高公已死,他们就当做一桩生意放起刁来,道:“这必是假死;就是真的,既奉圣旨拿人,你们做有司的就该预先拘管,如何容他自尽?我们不独不能回旨,先就不能回魏爷,一定要开棺看。”各官俱无言以对。只有无锡县教谕上前道:“不是这样说,你们说他是假死,各上台亲自验过,才具结申报,各宪具题,谁敢担欺君之罪?若为有司不拘管,这机密事我们如何得知?你们既奉旨拿人,就该星夜而来,迅雷不及掩耳才是,为何一路骚扰驿站,需索有司,致违钦限,使他闻风自尽。我们倒不参你罢了,你反来掯诈么?”官校虽还勉强争闹,终是他的理正,只得又掯高公子,说他不预先防守救护,要把他抵解。高公子道:“罪不及妻孥,若旨上有我的名字,我也不敢违旨;若无我名,你却也难说。”公子只得央人出来,做好做歹的送他几十两银子作程仪,把遗本交与他覆命。府、县也都厚赠他,恐他在魏监面前说长说短。那些官校也怕担搁日期,那苏杭要拿的人效尤,便不好回话,只得丢手,讨了夫马,星夜往苏州来拿周顺昌。
苏州府县知道无锡如此受官校的掯诈,都早差人将周吏部的宅子时刻巡逻,分付他家人防守。周吏部闻之,仰天大笑道:“我也不走,我也不死,直等到京说个明白!大丈夫就死也须痛骂奸权,烈烈轰轰而死,岂可自经沟渎,贻害地方,连累家属?”官校一到,知县来请,他即拜辞了祠堂,别了妻子,禁止家人啼哭,也略分付了些家事:叫儿子用心读书,好生做人。“魏掌科当日曾托妻寄子与我,今不可因我被祸,便置之不理,须常时照旧周恤,不可负我初心。”这正是:
千金一诺重如山,生死交情不等闲。
世上几人如杵臼,高风独步实难攀。
苏州三学生员见周吏部被诬,相约去见抚院毛一鹭,求他缓些开读,好上本申救。毛抚院道:“旨意已下,谁敢乱救?诸生此举,到是重桑梓而薄君臣之意了。”诸生齐声道:“生员等于君臣之义不薄,只是老大人父母之恩太深些。”毛抚院见诸生出言不逊,只得含糊答应,支吾他们出去。谁知市上早有一班仗义的豪杰,相议道:“前日无故拿了周御史、缪翰林,如今又来拿周吏部。若说他贪赃坏法,他是极清廉正直,人所皆知;若说他是东林一党,他又杜门不出,从不轻与人交接;况且与李织造素无干涉,为甚事拿他?这分明是魏太监与李织造通同害人,假传圣旨。我们只是不容他去就罢了。”及到开读的清晨,只见周公青衣小帽,早在此伺侯。院道各官相继到了,只见一路上的人填街塞巷,人集如山,赶打不开。有司只道是来看开读的,不知内中有个豪杰,起了个五更,在街上敲梆喝号道:“要救周吏部的都到府前聚齐!”故此满城的挨肩擦背,争先奋勇来了无数。各官迎接龙亭,进院分班行礼毕,才宣驾帖。忽听得人丛中一片声喊道:“这是魏忠贤假传的圣旨,拿不得人!”就从人肩上跳出一个人来,但见他:
阔面庞眉七尺躯,斗鸡走狗隐屠沽。
胸中豪气三千丈,济困扶危大丈夫。
这个豪杰手中拿了一把安息香,说道:“为周吏部的人,各拿一枝香去!”一声未完,只见来拿香的推推拥拥,何止万人,抚按各官哪里禁压得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校尉李国柱乱嚷道:“甚么反蛮,敢违圣旨!”只见人丛中又跳出几个人来,一个个都是:
凛凛威风自不群,电虹志气虎狼身。
胸中抱负如荆、聂,专向人间杀不平。
几个豪杰上前将李国柱拿住道:“正要剿除你们这伙害人的禽兽!”才要动手,人丛中又抢出几个来,把李国柱揪翻乱打,各官忙叫“不要动手”,哪里禁得住?打的打,踢的踢,早已呜呼了。那锦衣千户惊得飞跑,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走得没收躲藏,一把抱住抚院,死也不放。那些校尉都丢下刑具,除下帽子,脱去号衣,混在人丛里逃命去了。宣旨的礼生怕打,战兢兢的把驾帖左收右收都收不起,早被那班豪杰抢过去扯得粉碎,把桌子一推,把礼生从上面跌下来跑了。
院道各官再三安抚,忙出了一面白牌道:“尔民暂且退散,俟本院具题申救。”把个周吏部急得遍处磕头,哀告道:“诸位乡亲不是为我,倒是害我了!”众人道:“是我们仗义的打死校尉,扯毁驾帖,都等我们自去认罪,却不有累。”众人又相议道:“李实这阉狗诬奏,我们去烧他的衙门去。”此时李实正差孙掌家在苏州催缎匹,听见此话,吓得连忙换了衣帽,要叫船逃回杭州,却好遇着这班好汉,有认得的将他拿住,登时打死,将行李货物都抛在河内而去,直闹到晚方散。
次日又来足闹了两三日。府县恐有不虞,叫将城门关了,一面着人访拿为首的,一面具题道:“三月十八日开读时,邠郡百姓执香号呼,喧闹阶下,群呼奔拥,声若雷鸣。众官围守犯官周顺昌,官校望风而逃:有登高而坠者,有墙倒而压者,有出入争逃互相践踏者,遂至随从李国柱身被重伤,延至二十日身故。”本之外,毛抚院又具了禀帖到魏忠贤。不期路上又被众好汉拦住搜下。那城中百姓有胆小的,怕打死了校尉,扯碎了驾帖,要波及满城,竟弃下家产物件,挈家而逃,有搬下乡的,有逃出境的,官府虽安抚示禁,人只道是哄他们的,越逃得多。官府见逃人甚多,料这班作乱的羽翼已衰,正好拿人;又恐再走了,忙禀过抚院,尽行拿住到监,不知那些好汉既挺身做事,岂肯私逃?
只有周吏部见百姓逃亡,倒为我受害,好生不忍,想道:“我若不随官校进京,又失了臣节。”遂自来见抚院道:“罪人得罪朝廷,蒙旨拿问,自应受逮,不意酿成大变,凡累老大人。但为臣子者没有呼而不来之理,乞老大人解罪人进京。”先抚院要解他去,又怕百姓激怒,今听见他自己要去,便趁水推舟道:“正是!弟等都要具疏保留老先生,又恐违了钦限,得罪反重,还是去的为是。”此时官校逃去的已都来了,府县也打发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都到浒野关等候。
次日周公恐惊动众人,候至夜间,悄悄的上船。至浒墅关,寻到了官校,才一同星夜入京。抚院打发周吏部起身后,怕魏监怪他,随把一干人犯题上去道:“敲梆喝号者马杰,传香者颜佩韦,打死随从者沈扬、周文元、杨念如。”又央李实致书与永贞,求他从轻发落。
李实是个慈心的人,向日听见拿这起人,已自不过意;又见乱了苏州,打死孙掌家,苏州抚院如此处治百姓,一发跌足道:“都是我造的罪孽!”连忙写书子星夜进去求情。原来魏监听见激变了苏州,心中也觉慌张,后接到毛抚院的本,知已调停了,便唤李永贞来商议道:“苏州滨湖近海之地,人民撒野的地方,若株连杀戮,恐致民变。况江南是漕运重地,不比他处,不如依样葫芦,从宽些罢。”却好顾内阁当国,他也是苏州人,因念桑梓,再三解说,忠贤便假做人情,止批将为首五人立决,其余着有司严缉。又恐拿黄御史的到了杭州,百姓也要效尤,即于本上批道:“黄尊素着该抚提解来京,锦衣卫官校着即撤回。”因此黄御吏一路上少吃多少苦。可见得百姓一乱,其功不小。正是:
皇天视听在斯民,莫道黔黎下贱身。
曾见一城堪复夏,果然三户可亡秦。
群呼未脱忠臣死,壮气先褫奸党魂。
遥想五人殉义日,丹心耿耿上通神。
不说苏州百姓仗义,浙江黄御史到得了便宜。且说吴江周御史宗建初任湖广武康县时,官清如水,决断如流,才守兼优,声名大振。抚按交章题荐,后改了浙江仁和县。这仁和县是附省的首县,政务繁冗,民俗淳厚,他下车以来,莅事精明,立法极简,审理词讼,任你有钱有势的来情托,他概不容情,并无冤枉。
征收钱粮,任你顽梗,他都设法追捕。合县百姓都呼之为周清天。稍有闲时,便下学训课,士子蔼然一堂。若再得余闲,或与乡之贤士大夫逍遥湖上,或偕德望父老访民风于四野,所以士民德之。及六年,奏最行,取为御史,合郡为他建祠。不料为倪文焕所劾,道他侵蚀仁和库帑,坐赃削职,着抚院追比充饷。此时合县缙绅为他到苏州抚院衙门面禀,毫无此事。
抚院含糊答应而退。后又有浙江与本处生监、百姓,纷纷具呈保留,为他分辨。抚院只得面谕道:“如今官员坐赃,概不能辨。若略追少些,便与参本不合,里面就要拿问,岂不是反害了周御史了?此事本院非不知是冤枉,非不欲委曲保全,但是不认赃、不问罪,言者亦不肯止。不如认了,到可杜后患。诸生等此呈,本院只好存之,以彰厚道。”众人知道此言近理,只得俯首而回。
不多几日,又因李实论劾,解了缪翰林进京,这两处的百姓怜他没处叫屈,见苏州有打校尉的事,其中有仗义的道:“苏州人有侠气,我们杭州人独无人心?周爷此去,我们虽不能击登闻鼓为他伸冤,只是坐赃如许,将何抵偿?必致害及一身,累及妻子。不若我们为他纠合些银,代他完赃,虽然救不得他的罪,也可免他妻子追比破家之苦。”先是几个人出名写帖子,知会满城人道:“前任本县周父母,六年仁德,恩惠在民。今遭诬害,坐赃数千金。家道清贫,力难完帑,凡我士民,各怀仗义之心,可各量力乐输,共成义举。”苏、杭两处士大夫,见百姓如此倡议,也相议道:“小民尚知仗义,我辈岂独无心?”便有几个绅衿出来为首,内中有悭吝的,延挨不出,众人也就恶极,俱公同面议,照家私分派,分上中下三等,不怕你不出。其余那些生监酸子,虽所出有限,却也集少成多。
又有本县大户并盐、当店,俱各十两五两的相助,又有一等过往的客商,也道:“我们自周爷在任,钞税杂差一些不扰,也输财相助。”又有衙门各役,也感周爷一味爱民,不肯纵容我们索钱害人,却从来未曾屈打一人,不意如今受此冤屈!吏书门役也各以贫富派银,有在工食上扣支的。百姓们多在城隍庙建醮,祈保生还。又设柜在大殿上书簿乐输,助周爷完帑,亲手入柜。来往烧香的士女,或一钱二钱,三分五分,十文五文,都入柜。每逢朔望一并,后至五日一并,统共不下数千金,这都是江浙之民感恩之报。正是:
昔沾恩德邱山重,致使钱财毛羽轻。
毕竟不知可能救得周公性命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周蓼洲慷慨成仁 熊芝冈从容就义诗曰:
男儿浩气比山高,百折千回不可挠。
热血一腔虽溅地,忠魂万古尚凌霄。
身倾道济长城坏,独泛鸱夷霸业消。
他日董狐书定案,采将清话付渔樵。
话说魏忠贤矫旨拿了缪翰林、周御史等,先后起身。那些官校知道缪公是个清苦词臣,料得诈不出甚么钱钞来,倒让他软舆进京。直至涿州地方,缪公恐怕耳目渐近,设有缉访,反带累官校不便,自己要上起刑具来。一路上听他缓行到京。只有周公的官校道:“他曾任县令,必多宦囊,狠要诈他些银子。”虽与了他们些,终不满所欲,一路上受了许多苦楚。比及到京,周公恐迟了钦限,星夜赶来。这里周吏部也到了,同下锦衣卫狱。那许显纯将他们任意拷打,问他们结党、通关、请托等事。
过了几日,缪公年老受不起刑,先死了。夏御史亦相继而亡。只有周御史、周吏部等,许显纯定要他招认是东林一党,与周起元请托。周吏部道:“东林讲学,我并未到。就是东林党内纵或有一二不肖的,也不失为正人君子,总比那等邪党专权乱政,表里为奸的人好许多。至于周起元行时,我虽为他作文,这也是缙绅交际之常,我自来非公事从不干谒,有甚请托?”许显纯大喝道:“这厮犹自硬口,不打如何肯招?拶起来!”拶了又夹,夹了又敲。那些校尉因苏州打死了同伙的人,好不忿恨,将他分外加重的夹打。
此时周公愈觉激昂,言语分外激烈,竟似不疼的,任他凌辱,只是不招。从来这些拿问的官儿,起初受刑也还尊重不屈,及至比到后来,也就支撑不住,也只得认作犯人,把他当做问官。惟有周吏部志气昂昂,绝不肯有一句软话,只与他对嚷对骂。许显纯见他身子狼藉,若再加刑,怕他死了不便,忙叫且收监。过了数日,又提出来拷问他。见周公嘴狠,偏要磨折他。周公却偏不怕。到审时要他招认,周公道:“魏阉害杀忠良,何止我周顺昌一人!要杀就杀,有甚么招?”显纯道:“你这干结党、欺君、贪赃、乱政的禽兽,自取罪戾,怎敢反怨骂魏爷?也就与怨骂天地的一般,神鬼也不容你!”周公道:“何人乱政似那阉狗!朝廷上布满私人才是结党,枉害忠良方为乱政。”许显纯听了,怕他再说出甚么来,被忠贤的差人听见去说,连叫掌嘴。那些校尉飞奔上前,打了一顿,把个瘦脸打得像个大胖子,青紫了两边。周公兀自高声大骂道:“许显纯你这奸贼!你只打得我的嘴,打得我的舌么?”千奸党、万贼奴骂不绝口,把个许显纯气得暴躁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想了一会道:“把他牙敲了。”校尉上前将铜巴掌侧着,照定牙根敲了几下,可怜满口鲜血直流,门牙俱落。周公并不叫痛,越骂得凶,声气越高。许显纯假意笑道:“你其意要激恼我,讨死么?我偏不让你就死。且带去收监。”隔了数日,李、黄二御史也从浙江解到,显纯也故作威势,摆下许多狠毒刑具,并提出周吏部同审。周公上去,开口便骂道:“贼奴!你徒与阉狗作鹰犬,把我等正人君子任意荼毒!我们不过一死而已,你这奸贼除死之外,你还再有甚法儿加我?我死后名传千古,那阉狗蒙蔽圣聪,荼毒忠良,少不得神人共诛!你这贼奴也少不得陪他碎尸示众,还要遗臭万年!”骂得许显纯哑口无言,几乎气死。又叫敲他的牙,把个周吏部满口的牙齿几被敲完。
周公立起来,竟奔堂上,校尉见了,忙来拉时,他已走到公案前,把口中鲜血劈面喷去。许显纯忙把袖子来遮,早已喷了一脸一身。连忙叫扯下去打,又打了一顿。又连众人都夹了一番,才收监。谁知魏忠贤差来看的人,早已飞报进去。连魏贼闻之也大觉不堪。随与李永贞商议,未免学秦桧东窗的故事,差人到许显纯家说道:“爷叫说:”法堂上如何容周顺昌等无状,体面何存?‘“显纯道:”其实可恶!因未得爷的明旨,故此留他多吃些苦。“差官道:“爷心中甚是着恼,着我来分付你如此而行。”许显纯听了此言,如领了敕书的一样,忙送了差官出去,随即唤了管狱的禁子来,分付去了。
次日到衙门升堂时,禁子便来递犯官周顺昌、周宗建昨夜身故的病呈。
许显纯看了,便叫写本具奏。过了两日,才发下来。发出尸首,周御史还是全尸,只是压扁了。周吏部身无完肤,皮肉皆腐,面目难辨,止有须发,根根直竖,凛凛犹有生气。许贼奉忠贤之命,一夜摆布死了两人。此时两家的家人草草具棺收殓。时人有诗吊二公道:
慷慨成仁正气宽,直声犹自振朝端。
清风两邑沾恩泽,友谊千秋见肺肝。
血染圜扉应化碧,心悬北阙尚存丹。
谁将彩笔书彤史,矫矫西州泪共弹。
二公殁后,仅存李、黄二御史在狱。二人也自分必死。却快然自得。李公道:“昔日黄霸被陷在狱,从夏侯胜授《春秋》,苏长公读书赋诗不辍。我朝胡忠宪,年八十被杖在狱,尚咏《治狱八景》。古人意气高尚如此,我辈何妨相与谈论,访前辈之高踪,为后人谈柄。况对着这一庭荒草,四壁蛩声,也难禁此寂寞。”两人带着刑具,指天画地,或时商略古事,或时痛惜时贤,或时慷慨悲歌,怕国事日非,或于愁中带笑,或时掩面流涕。虽有禁卒在外伺察,知他是监死之人,与他做甚对头?有那等好事的却来看,只见他们笑一回,哭一回,只道他们思家,或是畏刑,不得不强勉排遣,都不理会他们。那知他们何曾有一念在自己身家性命上!及至追比时,每比一次,李御史只喊:“二祖十宗在天之灵,鉴我微忱!”那些行杖的都惊骇不知何故,依限追比,怎肯稍轻?到后来也就支撑不来。二人自料死期将近,李公想道:“一身虽为国而亡,了无遗憾,只是亲老子幼,岂可死无一言?”遂于身上扯下一块布来,啮指出血,写下一幅遗嘱,藏于裤腰内。大略总是训子俭以惜福,让以守身,孝以事亲,公以承家。临终时又溅血题诗于狱壁曰:
十年未敢负君恩,一片丹心许独醒。
维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
又曰:
丝丝修省业因微,假息余闲有梦归。
灯火满堂明月夜,佛前合掌着缁衣。
李公殁了,黄公抚尸痛哭道:“兄今先见二宗于地下,弟亦相继而来。倘英灵有知,早得相从,共斥奸邪,当作厉鬼以击贼。”言罢哽咽失声,死而复苏者再。及到命下发尸时,黄公又对那发尸的人道:“此忠臣之尸也!愿从容无致损坏。”又大哭,作诗一首以送之云:
手抚忠躯泪雨流,棘林寂寞更谁俦。
独怜今日身相送,他日遗骸孰与收?
发出遗尸,家人代他沐浴更衣,拾得遗书,知是他临终之言,为他珍重收藏。
收殓毕,寄停僧寺,将血书星夜带回。父母妻子捧书痛哭,人皆知他视死如归,临终不乱,都叹息不已。后来黄御史一人独坐狱中,郁闷无聊,又遭过几番追比,也是死于狱中。正是:
自知身死名难死,谁料人亡己也亡。
相会九泉还共笑,好将忠荩诉先皇。
许显纯也题个犯官身故的本,着家属领尸殡殓。
再说拿周巡抚起元的官校,见苏州的人吃了亏,又怕福建效尤,故不敢经由州县,止由海迂道进京,故迟了些日子。一到京,官校就投了文。许显纯叫下了软监,就将参本上道他侵挪十余万钱粮的卷案做成。次日升堂,少不得恶狠狠的夹打一番,也不容他分辨,道他将太、安、池三府协济鼓铸的钱粮十二万浸匿入己,强坐在他身上。也不行文到苏州查勘开消过多少,竟自照参疏上题个拷问过的本。一面逢卯追比,一面行文原籍地方官严追。
周巡抚虽历任多年,家中纵有些须,怎得有如许?自陶朗先、熊廷弼之外,也没有似他坐上这许多赃的,怎能免得一死,保得一家?正是:
舞凤蟠龙锦作机,征输犹自竭民脂。
谁知血梁圜扉土,化作啼鹃永夜悲。
魏忠贤数十日内害了五个忠良,心中大快。想他连兴大狱,料定外边科道不敢有言。况内阁又与他合手,当刘一燝在位时,与韩爌当国,犹不敢放手大为。
及二公去后,内阁皆是他的私人,故敢横行无忌,把胆越弄大了,心越弄狠了,手越弄滑了,终日只想害人,就如石勒,一日不杀人,心中便郁郁不乐。
一日,与那班奸党商议道:“杨琏等俱是为受了熊廷弼的银子才问罪的,岂有熊廷弼倒安然无恙?死者亦难心服。”傅应星道:“此不过借端陷害众人,原未实有其事。杨、左等被诬屈死,已伤天地之和,今再以此害熊廷弼,所谓‘一之已甚,岂可再乎?’欲服人心,须存天理。”倪文焕道:“表兄此论甚迂。当今之世,讲甚天理。只是狠的,连天也怕。”田吉道:“要杀他,何难?”向忠贤耳边道:“只须如此如此,便万全无弊了。”忠贤听见大喜,随即叫人下帖,请内阁众位老爷明日吃酒。
次日大开筵席,只见:
陆穷岩薮水穷川,锦簇花攒色色鲜。
象管鸾笙和宝瑟,吴姬越女捧华筵。
午后,四阁下齐到,忠贤出来迎接,安席坐下。说不尽品物之丰,仪文之盛。
换席时,各人起身,更衣闲话。忠贤道:“有一事请教诸位先生:当日杨琏、顾大章、魏大中等,招出得了熊廷弼赃银四万代为卸罪。今三人皆已赴法,而熊廷弼乃罪之魁首,何以独免?恐不足以服三人之心。”顾相公道:“熊廷弼已有定罪,纵有此事,已罪无可加。”忠贤道:“罪虽不再加,也该速决。”沈相公道:“罪已拟定,谅无脱理,赴法自有其时,若遽然即处,一则恐防同坐者不便,再则似非圣朝宽大之政。”忠贤道:“二位先生俱是南人,故尔软善。”复对冯相公道:“曾记昔日他待尊翁,不情甚矣,先生岂竟忘之耶?”冯铨道:“赃证既明,何患无辞。”众人俱各唯唯。席散后,忠贤即矫旨道:“熊廷弼临阵脱逃,失守城池,罪已难追;仍敢公行贿赂,冀脱罪愆,国法安在?著内阁议覆。”这分明是把个担子与内阁担,且挟以不得不杀之势,故预先把话挑动了冯铨。旨意一下,一则众宰相不敢违他之意,二则冯铨要报父仇,必假公济私,眼见得熊经略断无生理了。
这熊经略原以进士起家,后仕至辽东巡按,号令严明,军民畏服。就是一带属夷,也无不想望其丰采。每临一处,事毕,便单身匹马出来看山川之险阻。就是逼近外地,他也要去,且一些护卫不带,只马前著一人手执白牌,上书“巡按熊”三字。那辽东都畏其威,服其胆,到十分恭敬迎接他。把个辽东地方,西起宁远,东至开原,没一处不看遍了。后因王巡抚失陷广宁,兵部本意主战,恐于己不利,便把经略本按住,只等王化贞本到。兵部也上一本,说熊廷弼按本不救,逃回关中,将放入逃兵功劳搁起。都是一班奸党无风起浪,不日本下道:“王化贞、熊廷弼俱著拿问。”竟与王化贞同问了罪,坐在监中。可见公道何在?大抵熊经略之死,不在失中屯卫,而在摆仪从出大明门之时,便种下祸根了。再者与兵部王巡抚等争守战,已造下一个死局。魏忠贤以熊、杨两经略为名,杀了杨、左诸人。又想到为他请托的到死了,他失守封疆,又添上个钻刺的名目,如何还留得他?况他又是楚人,正与杨涟同乡,更容不得。若只论失守封疆,杨、王都该同斩;若论行贿,杨、熊也难都留。只得把个题目放在阁下,又先激恼了冯铨暗报父仇。旨到阁下,冯铨只得另寻出个枝叶来,说他在监常与犯事的刘中书相与,常将辨揭与他看。捏出这个名色来,说他钻刺请托,先将刘中书杀了。又捏造几句谶语道:“他名应妖书。”票旨出来,将他枭首,传示九边。命下之日,差官监斩。此时熊经略在监中一些不知。
忽一日清晨,只见一人来监中道:“堂上请熊爷。”熊公觉得古怪,遂从容梳洗,穿了衣服,取出一个辨冤本,随著那人到大堂上来。只见个主事穿了吉服,坐在旁边道:“熊老先生!奉旨著送老先生到西市去。”熊公道:“罪人失守封疆,久已应死,何必另寻题目。只是有一本,求大人代罪人上一上,死也瞑目。”那主事道:“老先生事已至此,上本也没用了。”熊公道:“今日既无人为我伸冤,后来自有人为我辨明,所恨者如孟明不能复崤函之仇,终被失守之名耳。”言毕,长叹数声,向北拜辞了皇上,又转身向南拜谢了先人,从容解衣就缚。刽子手绑好,拿过酒饭来,熊公叫拿去,绝不沾唇。两边代他插上花,犯由牌上标了斩字,押到西市。旨意一到,炮声响处,刽子手刀起首落。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阴风四起,黄雾迷天。见者心伤,行人抱屈。监斩官叫取过桶来,盛了首级,传示九边。可怜一个熊经略,当沈阳陷没时,挺身往守,亲冒矢石,屡建奇勋,躬亲土木,筑就沈阳城,反至一身不保,竟死于阉贼之手!后人有诗吊之曰:
冤起东林日,株连尽正人。
祸奇缘极宠,功大不谋身。
骨散要离日,魂随杜宇春。
有家归不得,洒泪控枫宸。
这才是:
汉家已见条侯死,宋室谁明武穆冤。
毕竟不知杀了熊芝冈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魏忠贤屈杀刘知府 傅应星忿击张金吾诗曰:
天乎至此欲如何,匝地弥空尽网罗。
已见谗言诛道济,还将文字锢东坡。
昏昏白日浑无色,湛湛清泉亦作波。
好趁一桴浮海去,海门东畔有岩阿。
话说魏忠贤用计激恼冯铨,杀了熊经略,有怜他的道:“他有全辽之功,不能保其首领。”也有惜他的道:“只因他恃才傲物,以致遭此奇祸。”又有的道:“一样失守封疆,何以独杀他一个?还是借杨副都累他的。”其时就有个刘铎,现任扬州知府,是个清廉耿介之人,当日曾做过刑部司官的,知道此事的原委。
及今阅朝报,见熊公被害,心中甚是不平,叹息道:“若论失守封疆,先是杨镐短谋丧师,后来王化贞失陷广宁,熊廷弼弃师而逃,死则该三人同死。若论熊廷弼,也还是个有用之人,他有存辽之功,何以独杀他一个,还要传首九边?正是‘硗硗者易缺’,日后边庭有事,谁肯出力?”于是愤愤不已,遂作诗吊之,自己吟咏了几遍。
正在书房里读诗,忽宅门上传进帖来道:“有个京里下来的僧人了明求见。”这僧人颇通文墨,是刘公在京相好的。刘公正要访京中之事,便叫请到穿堂来会。相见过坐下,了明送了些礼物,刘公收了两色,留他吃饭。问及京中近日的光景,了明道:“幸喜老爷升出来,如今京中一发不成事体了,只弄得不敢题一个魏字儿。就是各衙门的老爷们,除在魏爷门下的,没人敢去访他。其余的也不敢轻送人一分礼,轻收人一文钱,轻收发一封书子,整日的只有在家静坐。若有公会酒席,只一两杯便散,恐酒后不谨,有错误处。
连私会都断绝了。就是同衙门的人,也不敢多说话,惟恐一时触著忌讳,俱各存神,受无限的拘束。科道衙门都箝口结舌,不敢轻言。“刘公叹息道:”这还成个世界么!若我在里边,真一日也难过。“吃了饭,送了明出去。
迟了两三日来辞行,送了他几十两程仪、几色土仪。内中有一柄真金扇子,上写著一首诗,后书自己名字。那诗不是别的诗,就是前日吊熊经略的那首诗,大意总是悲他的功名不终,为奸臣所害。别后就都两忘了。
那了明回到京师,常把这扇子拿在手中,见得他与现任官相交。这也是僧家之故态。偶然一日,有个施主周老三来请了明念经,了明备了几样素菜留他吃酒,恰把扇子放在桌上。周老三拿起扇子,打开看了道:“好扇子!这刘铎是谁?字到写得好哩。”了明道:“是扬州知府,先做过刑部员外的,与我相好。这诗就是他吊熊经略的。”周老三道:“扬州是个花锦地方,有多少抽丰的?”了明道:“果是好地方,在天心里哩,繁华无比。他也送了我几十金。”周老三道:“刘爷好情哩。”了明道:“他是一清如水,一文不爱,他若肯要个把,一年就不丑了。”饮了半日,周老三把扇子搧著,作别而去,就忘记还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