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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魏阉全传九

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8/13)

集藏 · 小说 · 第 1491–1690 段

堪恨奸雄大恶生,乱于禁闼弄戈兵。

旗翻太液军声壮,剑拥长杨杀气横。

忍向昭昭欺国法,却从冥冥媚神明。

泰山妄祭非今日,漫道威名思也惊。

话表魏忠贤将二十四监局布满他的心腹牙爪,又见辽左多事,皇上留心武备,遂自逞雄心,选了三千青年雄壮净军男子入宫操练,以充禁军。又将他名下官儿,充为把总、哨长。于御营中选进几个教师来教习武艺,着小内侍们引诱皇上到后海子里顽耍,一则引荡圣心,二则假此奉承皇上欢喜,把一座后海子收拾得十分齐整。但只见:

花砖砌岸,文石甃堤。暖溶溶百顷净玻璃,妆就曲江春色;静娟娟十洲通窈窕,造成隋苑风光。织女机丝,直接天河星海;石鲸鳞甲,移来翠水瑶池。到春来和风习习,堤边杨柳绿如烟;到夏来旭日炎炎,水面荷花红似锦。秋来时水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冬来时雪月交辉,玉鉴共冰壶相映。时迎凤舸日边来,常有锦帆天上至。

后海子内原有金章宗李后的梳妆楼在内,左右有金鳌、玉蝀二坊,又新添上许多楼阁,也都十分壮丽:

亭台罨画,岛屿潆洄。平桥夹镜落双虹,高阁凌霄飞五风。月轮映水,波纹澄镜浸楼台;宝槛凌风,共瓣随风粘荇藻。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画栋凋瓮,结绮临春增壮丽;金铺绣幌,瑶宫琼室竞豪华。

又造起许多龙舸凤舰,总选些清俊的小内侍撑篙,鼓棹演习。又选民间十五六岁美丽女子,唱吴歌于其上。那楼舡造得十分华丽,但见:

双龙齐奋,彩鷁争飞。双龙齐奋,荡开水面天光;彩鷁争飞,穿破波心月色。珠帘绣鹄,掩着殿脚女、司花女、尽皆皓齿明眸;桂楫兰桡,忽听得采莲歌、鼓棹歌,都是吴歈越调。驾万里长风,锦缆牙樯天上坐;泛五湖明月,玉箫金管镜中游。

魏忠贤将海子收拾整齐,请皇上游玩。又于海子左边空地做一教场,终日操演。凡兵部的马匹、户部的钱粮、工部的衣甲器械俱拣上等的关进来,时刻都不敢违误。那班人俱穿了鲜明的衣甲,拿着精利的器械,明锣擂鼓,放炮摇旗,日逐的呐喊鬼闹。他要买那些人的心,不时来看操、犒赏,又常请皇上赏赐。待操练纯熟,又请皇帝亲阅。自厚载门至教场,一路都是明盔亮甲的官兵。皇上至演武厅坐下,上列着锦袍玉带的内臣,帘下立着四员金盔金甲的镇殿将军,下面都是勋卫,金妆披挂。将台上高悬着一面大纛,旗旁立着一个守旗将士,看他怎生样打扮?

金甲斜穿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

茜红袍束狮蛮带,守定中军帅字旗。

月台边立着四员巡哨官儿,也结束得齐整。但见他: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

柿红战袄银蝉扣,柳绿征袍金带拴。

蜀锦袍遮锁子甲,护心镜挂小连环。

手中利剑横秋水,肩插传宣令字旗。

台下旗旛队队,戈戟森森,列成阵势,各按方位。东边一簇尽是青旗、青甲、青马、青缨。但见他:

轻云晓映春堤碧,簇簇旗旛拖柳汁。

锦绣斜穿翡翠袍,金盔半掩鹦哥帻。

狻猊绣甲衬猩绒,宝带玲珑篏绿琮。

蓝靛包巾光闪闪,牙幢开处现青龙。

正南上皆是红旗、红马、红甲、红缨。正是:

斗大朱缨飘一颗,猩红袍上花千朵。

狮蛮带系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

岸帻锁金簇绛纱,龙驹千里跨桃花。

祝融天将居离位,朱雀旗摇映晓霞。

正西上尽是白旗、白甲、白马、素缨。但见:

旗飘白练走如雪,戈戟森森多皎洁。

素色罗袍腻粉团,烂银铠甲层冰结。

獬豸吞头银闹妆,麒麟腰带玉丁当。

太阴凝处寒霜护,白虎生威守兑方。

正北上一簇多是黑旗、黑甲、黑马、玄缨。一个个:

铁骑腾空如地煞,堂堂卷地乌云杂。

雪花乱点皂罗袍,日光掩映乌油甲。

剑似双龙气吐虹,马如泼墨晓嘶风。

牙旗开处飘玄武,黑雾漫漫锁坎宫。

中央皆是黄旗、黄马、黄甲、黄缨。真个似:

一簇黄云分队伍,熟铜锣间花腔鼓。

杏子黄袍绣蟠龙,创金护领镌飞虎。

翻风锦带束秋葵,出水雏鹅染号旗。

坐镇中央戊巳土,高牙大纛拥前麾。

五方阵势摆得齐整威严,只听得一声号炮,月台上三声画角,鼓乐齐鸣,将台上扯起一面黄旗来。军中两骑马一对蓝旗,飞也似地来到月台边,下马起奏道:“请皇上开操。”厅上内臣传旨道:“奉上谕,小心操演。”蓝旗答应一声,飞身上马,报入五营。又听得一声炮响,将台上将旗一展,只见摆成一个八卦阵。

少顷,又一声炮响,那阵中纷纷滚滚,顷刻间变成一字长蛇。

阵势摆过,先演枪炮,后演牌手长枪。正是:

箭穿杨叶,齐夸七札之能;枪滚梨云,共羡五花之妙。

芦管频吹,胡笳竞奏。操演已毕,龙颜大悦,即传下旨:“众军将俱着赏金花、金功牌并白银十两酬之;余者各赏银花、银牌;军士各赏银二两。魏忠贤训练有功,亦赏金花牌、锦缎八表里。”各各谢恩,领赏归营。

然后大摆筵宴,军中打起得胜鼓来,众乐齐鸣。乐止收兵,尚未尽收,忽正南上鼓角齐鸣,飞出一彪人马,但见得:

杂彩旗旛映日,喧阗鼓角连天。吴绫蜀锦趁风旋,铁甲霜戈布满。灿烂金麾玉节,轻盈宝镫丝鞭。浑如月孛下云端,魔女天仙出现。

那支人马却是一队女兵,来到月台下扎住。门旗开处,有几十对旗旛簇拥着一员女将,妆束得十分艳丽。但见他:

玉叶冠满簪珠翠,锦花袍巧绣蛟龙。鸳鸯双扣玉玲珑,宝甲连环穿凤。十指轻笼嫩玉,双钩斜踏莲红。娇姿秋水映芙蓉,宝剑精光吐迸。

那女将直至御前下马,叩见皇上。看时,却是客巴巴,妆扮得异常娇艳,比平时更觉风流。皇上大喜,亲举金杯赐酒三爵,特赐金花、金牌表里。手下女兵个个颁赏,命卸去戎妆侍宴。饮至半酣,皇上下来,走了一回马。魏监也领着一班小内侍,客巴巴也领一班宫女来走马。正是:

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

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鞚抱鞍桥。

客巴巴上了马,如星流电掣一溜烟的去了。只见:

袅袅身轻约画图,轻风习习飏衣裾。

双钩斜挂新生月,疑是明妃乍入胡。

各走了一回马,至御前下来。魏忠贤骑的匹玉面龙驹是天闲选乘,谁知走发了性,收不住缰,竟冲上御道来。左右内侍不敢拦他,竟冲到御前。皇上动了怒,取箭将忠贤的马射倒,哈哈大笑。左右扶忠贤起来,竟不到御前请罪,他竟先自去了。皇上同客巴巴又饮了一回才起驾。客巴巴令中军打得胜鼓,直送至宫。

魏忠贤见皇上射死了他的马,心中郁郁不快。回到直房,李永贞等都来问候。忠贤说了一遍。又道:“那马平日骑惯了的,到也驯熟,今日不知怎么溜了缰,再收不住?咱昨夜梦一金甲神人,把我一推,不意今日就有此事。我想从前没甚事得罪神圣,只有当年曾许过涿州泰山庙的香愿,至今未还,须要自去一走。”遂叫永贞写了个告假的本,先差人送银子去启建道场。至日,亲来拈香。

本下,次日辞朝,把一应事都叫李永贞照看管理,凡奏章紧要者即飞马来报,其余都俟回来票拟。沿途地方官闻得此信,早预备下轿马大夫,一路迎接,也不知费了多少钱粮。他领了一班内兵,簇拥着往涿州来。百官远迎,不须细说。一行仪从甚是齐整。但只见:

羽葆翠盖,凤帜龙旗。职方负弩净风尘,方伯持筹清辇路。轰轰雷响是黄幄车、大辂车、金根车,高卷着珠帘绣幕;层层雾卷是红罗伞、曲柄伞、方沿伞,尽都是翠点珠悬。飞龙旗、飞虎旗、相间着黄旄白钺;日月扇、龙凤扇,相对着玉节金幢。捧香帛的都是锦衣玉带,金鞍白马从容;护乘舆的尽是铁甲金戈,绣袄金盔猛烈。一路上红尘滚滚,半空中香雾漫漫。恍疑凤辇看花回,浑似鸾舆巡狩出。

不日到了涿州,知州等离城五十里迎接。一路来廪给中伙,俱如进御膳的一般。将近泰山庙时,众道士响动乐器,出庙俯伏迎迓。众官俱跪在道旁。

进得庙来,至大殿前下轿,礼生迎上殿。忠贤看那醮坛,却铺设得十分齐整。但见那:

琼台九级分,宝笈千函列。数千条绛烛流光,几万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旛幢。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响处,高功进表上虚皇;玉佩鸣时,都讲步虚朝玉帝。紫销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辉煌。临坛神将貌狰嶸,直日功曹形猛恶。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暗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开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大殿上贴着一副黄绫织成金字对联,上写道:

贝阙珠宫,鉴草莽之微忱,一诚有感;金书玉简,降海山之福庆,万寿无疆。

礼生引忠贤上殿,小内侍铺下绒毡,小道士用银盆捧水,净手上香。小内侍捧着香盒,礼生喝礼,上了香,拜了四拜。游览一遍,至方丈内坐下,知州引众道士一一参见。忠贤问道:“合庙多少道士?”住持跪下禀道:“共有四十二众。”又问道:“都有度牒么?”住持道:“只有十二名是有度牒的。”忠贤道:“你去把名字一个个都开了来,没度牒的,我都给与他做一个胜会,也不枉来此一遭。”道士答应去了。少顷,逐一开了来。忠贤一一看过,并不见有陈玄朗在内,心中疑惑道:“怎么不见他?当日只好十七八岁,如今才好有四十外年纪,又不大,何以不见他?”道士摆上斋供,遂与田尔耕吃罢,心中甚是不快,便早早睡了。

次早起来,吃过早斋,高功禀道:“醮坛各色文表齐全,请老爷用押。”忠贤换了蟒衣玉带,众道士一齐响动乐器,引至殿上,礼生喝礼拈香,礼拜毕。东首一顺摆着四张桌子,都铺着龙凤彩袱,上面堆着各色文卷,高功一一指点道:“这一宗是借地建坛表文,这一道是上奏后土皇都地祗关牒,这一道是土府值年太岁并本庙土地,这一宗是开发文书关牒。这六道是本处城隍、四值功曹、本庙护法诸神、泰山顶上传宣急流马元帅、流金大锭康元帅、九凤破秽上将军,这一宗是本日早朝启上元赐福天官笺文、启请五师真君笺文、启请监坛监斋神将文牒,这一宗是五方五老、玉符云篆五朝真文、启请赦罪地官笺文,这一宗是晚赞星关灯祝寿、解劫、上斗姥元君云篆、上奏紫微大帝表文。一桌已完,又一桌上是次日早朝关白庞、刘、荀、毕、陶、辛、张、邓八表天君文移,开天总召各职神员文移,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文表。一总是次日早朝开天门、劈地户、取水火、炼度真文,上南极丹霞大帝取水文移,上东极扶桑大帝取水文移,关白司玉磬神霄劈非大将军,关白司金钟神霄禁坛大将军关牒。这是次日晚朝解结上释厄水官笺文,劈暗灵符。这是正日早朝启请东岳天齐仁圣帝君笺文,上太乙救苦天尊文表,上冥府十王笺文。又上度老爷三代祖考,下及冥阳界内十类孤魂。这是黄篆白简,告下斗府七元君一转元灵妙道真经,告下南极长生大帝二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极东华帝君三转元灵妙道,告下东方木公真君四转元灵妙道真君。这是正日早朝关召,交龙金龙关符,启请三清上帝清司黄箓白简,告下斗姥九凤元君五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岳魏夫人关召青鸾白鹤六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极老人寿星七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华福禄二星八转元灵妙道真经。这是晚朝启请五师笺文,黄箓白简,告下青城可韩司丈人真君九转妙道真经,告下三天辅教天师十转元灵妙道真经并总醮都公诸疏。这是老爷虔许香愿。”清词道士一一查出,与忠贤画了字,旁边小内侍捧过五十两一封银子、四表礼,做画字礼拜表仪。各神前都拈香,再拜而退。高功发毕文书,请忠贤到方丈内用午斋毕。同田尔耕在庙闲步,见昔年光景宛然在目,想道:“我当初在此与死为邻,若非陈玄朗师父,怎有此日?我今富贵了,到此却不见他,难道他是死了?”睹物伤心,忍不住凄然泪下。又不好哭,又揾不住泪,只得暗暗拭干,没情没绪的回来。

睡了一刻,又起来,叫小内侍唤一个老年的道士来。那道士不知为甚事,度牒——旧时官府发给和尚、尼姑的证明身分的文件。

战兢兢的跪下。忠贤道:“不要害怕,我问你,这庙中曾有个陈玄朗的,怎么不见?”那道士回道:“那是小道的师兄,他于二十年前同个云游僧家往青城山朝峨嵋,至今未回。”忠贤道:“他俗家有人么?”道士道:“他俗家没人了。”忠贤叹息不已。三日醮事已完,忠贤分付知州拨腴田十顷,为庙中香火。

每一个道士给度牒一张。分付:“如换住持,不许妄举匪类,须择有德行者当之。于庙傍空地上建陈玄朗生祠,亦拨田三顷,以供香火祭祀,我自着人来住持。”知州一一答应钦遵。忠贤正料理起身,只见一个小黄门气吁吁地下马,入内叩了头,走向忠贤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忠贤传令,即刻起马,兼程而回。正是:

洪恩未报先违愿,片语传来又恼人。

毕竟不知传来甚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回 侯秋鸿忠言劝主 崔呈秀避祸为儿词曰:

万事转头空,何似人生一梦中。蚁附蝇趋终是幻,匆匆!枉向人前独逞雄。何必叹飘蓬,祸福难逃塞上翁。狐媚狼贪常碌碌,烘烘!羞恶良心却自蒙。

话说魏忠贤因醮事已毕,正欲起身,只见小内侍飞马而来,向耳边说道:“客太太被中宫娘娘赶出宫了!”忠贤惊问道:“为甚事?”小内侍道:“因皇上前日在西宫顽耍,一时要往中宫去,客太太说‘中宫娘娘有恙未痊。’皇上道:”既有恙,你可去看看。‘客太太领旨去问安,回过了皇上。谁知次日退朝,驾幸中宫,娘娘好好的出来迎接。皇上问道:“闻你有恙,朕来看你,可曾服药?’娘娘道:”不曾有甚病。‘皇上道:“昨日朕要来你宫中,客巴巴说你有恙,朕后差了他来看你的。’娘娘道:”他并没有来。‘皇上说:“如此说,竟是他的谎了!既欺了朕,就该处他。’皇上在中宫宿了两夜,第三日到李娘娘宫中去了。中宫娘娘即宣了客太太进宫,问道:”我有何病,你就欺瞒皇上?皇上着你来看我,你不来,又说谎。当日太祖爷铁牌上镌着道:“宫人说谎者斩。‘你今欺瞒皇上,就该死,诅咒我也该死,说谎也该死,随你拣哪一件认去。’客太太无言可答,只是叩头救饶。娘娘道:”且看圣上之面,姑饶一死,逐出宫去。‘即刻着四个内官,押着出去,不许停留。客太太用了钱,才得见皇上。皇上道:“你本不该说谎,娘娘若不处分,那法度何在?既叫你出去,这还是从轻,朕也不好挠他的法。你且出去,等娘娘气消一消,朕再来召你。’客太太忍着气回家去了,故此孩子星夜来报爷知道。”忠贤听了,分付即刻起身兼程回京,百官迎接一概不见,竟回私宅。内外官员都来问安,也一概免见。忙换了便服,走到侯家。秋鸿迎接,忠贤问道:“太太在哪里?不要恼坏了。”秋鸿道:“没得扯淡,恼甚的,来家好不快活,日高三丈,此刻还未起哩。在宫里起早睡晚的,有甚么好处?你去烧香,带了甚么人事来送我的?”忠贤道:“可怜那是个甚么地方,还有物事送人?”秋鸿道:“你从毛厕上过,也要拾块干屎的人,难道地方官就没有物事送你的?好一个清廉不爱钱的魏公公,专一会撇清!”忠贤道:“有!有!有!那里出得好煤炭,送几担与你搽脸。”秋鸿道:“那是你这老花子,在那里讨饭时擦惯了脸的。”忠贤道:“我把你这油嘴臊根,还是这样出口伤人。”赶上来打他。秋鸿笑着跑进房去,忠贤赶上一把按住道:“我不看世界面上,就一下子弄杀你才好。”秋鸿道:“这才像个皇帝的管家,学了句大话儿来吓人。你只好说得,行不得。”二人闹了一会。忠贤道:“趁着月儿没有起来,吵他吵去。”秋鸿道:“他在后头棬里睡着哩。”二人携着手往后面来,过一重小门,见一带长廊,秋鸿道:“从这小廊转弯进去就是了,你自去罢,我去办早饭来你吃。”说着去了。忠贤转过回廊,见一座小小园亭甚是精致,但见:

香径细攒文石,露台巧簇花砖。前临小沼后幽岩,同壑玲珑奇险。百卉时摇翠色,群花妖艳栏边。五楼十阁接巫天,绝胜上林池馆。

朝南三间小厅,后面一座花楼,许多斜廊、曲槛、月榭、花台,十分幽雅。正是:

画栋巧缕人物,危楼尽饰沉香。花梨作栋紫檀梁,檐幕铜丝细网。绿绮裁窗映翠,金铺钉户流黄。石脂泥壁暗生光,不下骊山雄壮。

从花楼下一道斜廊东去,才是一座棬,面前小山拳石,盆景花木,见许多丫环在廊下梳头刺绣,或依栏看花,或共相戏耍,一个个都是:眉蹙巫山晓黛,眼横汉水秋波。齿编欠玉莹如何,唇吐樱桃一颗。髩嚲轻云冉冉,脸妍莲萼猗猗。翠翘绿绮共轻蛾,燕赵选来婀娜。

那众丫环见忠贤进来,都站立两旁,有两个即走进去报信。忠贤道:“太太起来了没有?”丫环道:“还未起来哩。”刚走到棬前,丫环出来道:“请老爷坐,太太才起来。”忠贤看那棬内,摆列的古玩书画无一不精,但只见:

囊里琴纹蛇腹,匣中剑隐龙文。商彝翠色列苔茵,周鼎帲砂红晕。逸少草书韵绝,虎头小景怡人。哥窑百圾列鱼鳞,汉篆秦碑遒劲。

忠贤闲看了一回,欣羡不已。等得心焦,不见印月出来,只得走进他卧房。

只见他房中摆得更十分精致:

箪密金纹巧织,枕温宝玉镶成。水晶光浸一壶冰,七尺珊瑚红映。屏列玻璃色净,榻镶玳瑁光莹。锦衾绣幕耀光明,玉笋金钩双控。

进得房,只见印月初起,在大理石榻上裹脚。忠贤与他并肩而坐,问他出宫之故。但见他:

眉压宿酲含翠,腮边枕印凝红。莹钗斜溜髩云鬅,渺渺秋波懒送。软抹酥胸,半嚲蝤蛴,钮扣微松。梨花带露倚春风,似怯晓寒犹重。

印月未曾开言,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忠贤道:“你莫恼,等我代你出气。”印月道:“你说的好大语!是他说的,天下只有他大,他是个国母娘娘,要我们早上死,谁敢留到晚?连皇父也不在他心上。我们纵大,杀了无非是个奴才!今日处了我,明日就要轮到你了,你还说代我出气!”忠贤道:“皇上也该有些主意,有事说罢了,怎么就叫你出来?”印月道:“皇父的心都是他引偏了,一连在他宫中过了两夜,不知怎的撮哄,自然两个人说同了,次早才叫我出来的。”忠贤道:“你休谎我,任凭怎样也要代你出这口气。”印月把手向他脸上一抹道:“不羞,你弄得他过?”忠贤道:“弄不得他,难道他爷老子也处不得!”印月道:“皇父的耳根子又软,岂不护他丈人?你代我将就些罢,莫要惹火烧身。只是我不进去就罢了。”忠贤又温存他一会,代他揩干了眼泪。丫头捧上茶来,忠贤拿了一杯,送到他嘴边。印月吃了两口。

只见秋鸿进来道:“日已中了,吃早饭罢。”忠贤道:“我也饿了,今日还未曾有点水下肚哩。”秋鸿道:“想是害噎食病吃不下去,不然为甚么这时候还未吃饮食?”忠贤道:“我连夜来到家即来了,哪里还记得饿?”秋鸿忙叫丫头拿妆盒来,与印月梳头。印月起身略通了通头,洗了脸,穿上衣服。丫头收去梳盒。忠贤对那丫头道:“借耳爬子用用。”丫头向梳盒内寻了一会道:“太太的耳爬子不在梳盒里。”印月道:“汗巾子上有,在床上哩。”丫头便去揭开帐子,向枕边拿汗巾。忠贤在帐缝中见被中有些动,象有人在内的,便走起来把帐子揭开,只见红衾被内有个人睡着。忠贤将被揭开,只见个后生浑身洁白,如粉妆玉琢的一般,约有十六七岁的年貌。忠贤道:“好快活!”说着便睡上床去,摸摸他。只道是个小内侍,及摸到前头,却是个有那话儿的。这小郎见他摸到前面,忙把两腿夹住,动也不敢动。

秋鸿在傍掩口笑道:“不要罗唣,起来吃饭罢。”忠贤把那小郎拉起来,穿上衣服。下床来,脸都吓黄了,浑身抖战。忠贤道:“你不要害怕,快去梳洗了来一同吃饭。”小郎才去梳洗。印月站在廊下调鹦哥顽耍,未免有些羞涩。忠贤出来拉他一同进来,二人上坐,秋鸿也坐下,叫丫头摆饭。说不尽肴品精洁,只见:

南国猩唇烧豹,北来熊掌驼蹄。水穷摇柱海参肥,脍切银刀精细。翅剪沙鱼两腋,髓分白凤双丝。鸡鬆鹿腿不为奇,说甚燕窝鲟嘴。

秋鸿用金杯斟酒,三人共饮。那小郎梳洗毕了,来见忠贤,叩下头去。忠贤忙拉他起来道:“你是太太的人,不要行这个礼,好生服侍太太。”再细看他,果然生得标致,只见他:

的的眸凝秋水,猗猗脸衬娇莲。柳眉皓齿态妖妍,万种风流堪羡。冠玉美如女子,汉宫不数延年。梨花风格自天然,阵阵口脂香遍。

忠贤叫他坐在印月肩下,那小郎未免有些悚惧不安之状。印月亦有羞涩之态。

只有秋鸿在旁嘻嘻哈哈的斗嘴顽耍,对忠贤道:“你说娘的珠子当在涿州,你去烧香,没人事送他罢了,怎么他的珠子也不赎来与他?”忠贤道:“一者年远,二者也不记得当在谁家。”秋鸿道:“你是张家湾的骡子不打车,好自在性儿,终不然就罢了么?”印月道:“你可是枉费唇舌,他如今尊贵了,哪里还用得着人,有心肠来记这样事!”忠贤笑着,把手拍拍那小郎道:“有了这样个美人儿,还用别人做甚么?”这一句话把个印月说急了,红着脸起身。忠贤也自觉言语太讪,便打了个淡哈哈,起身走到房中,向印月道:“咱权别了,再来看你。”印月也不理他。秋鸿送他出来,忠贤道:“我斗他耍子,他就认起真来了。”秋鸿道:“呆哥儿,我劝你这寡醋少吃吃罢!”忠贤相别上轿去了。

秋鸿回到里面,见印月手托着香腮,恹恹地闷坐。秋鸿便坐了,劝道:“娘不要恼。”印月道:“都是你风张倒致的,惹的他嘴里胡言乱语的。”秋鸿道:“我还有句话要对娘说,若不中听,娘不要恼。”印月道:“你自来,哪句话儿我不听的?”秋鸿道:“古人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道:“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我娘儿两上好好的在家,何等快活,只为他来我家,费了许多唇舌,受了许多气。后来被爹爹撞见,他往京中来,约他到外婆家相会,你看他这负心的可去不去,代累我们吃尽了苦,才得到这地位。他如今这泼天的富贵,盖世的威权,也总是娘带牵他的。如今一切事都要娘在皇爷面前调停,娘的一个珠子他就不记得赎了来,他还说他有掀天的手段,难道这样一个珠子就找不着的?即此就可见他的心了!娘在宫里起早睡晚,担惊受怕的,他在外边狐假虎威,渐渐的事做得不好了。娘在内里倚着皇爷的恩宠,如今皇爷比不得小时离不得娘,他上有三宫六院,下有嫔妃彩女,上下几千人,眼睁睁看着,不知怎么妒忌娘哩,娘一个人怎么弄得过这些人?况皇爷少年的心性,又拿不定,倘或一朝有些破绽,虽无大患,却也没趣味。就是前日中宫叫娘出来,皇爷若要留娘何难,毕竟他夫妻情分上不肯违拗。他老魏说代娘出气,那都是浑话,中宫是个主母,他一个家奴,能奈何得他么?娘在外边何等快活,又封了二品夫人,哥儿又是禁卫之臣,锦衣玉食受皇家的恩宠,歌童舞女高堂大厦,哪一个官儿不奉承你,若到里面去,未免到要做小伏低,撑前伺后的。虽然皇爷宠爱,不如家中行乐的长远。据我说,只是不进去的好,切不可听老魏啜哄,明日做出坏事来,还要连累娘也不得干净。”印月听这一夕话,也不言语,只略点点头而已。这才是:

侃侃良言金石同,如何徒说不能从。

当年若肯将身退,安得身靡奸党中。

且说魏忠贤一路回来,心中懊悔不已,因一时不存神,言语激恼了印月,遂不进去。次日李永贞、刘若愚等俱来参见。永贞道:“涿州泰山庙住持来谢,说本州已拨了田给他领了。”忠贤道:“叫他进来。”道士进来,叩了头跪下。忠贤道:“前日多劳你们,本庙仍着你做住持,陈师祠我迟日就有人来侍奉香火。”道士领命叩谢而去。忠贤就叫李永贞行文到蓟州去,取城隍庙道士玄照来京听用。

永贞佥了文书,着个校尉到蓟州,下了文书。知州出票传玄照。那玄照自师傅死后,家业渐凋。是日见了差人来叫,只得拆掯些酒钱,与他同到州里来。

知州见了道:“奉东厂魏爷的钧旨来叫你,你速去收拾行李,明早来同去。”玄照听见东厂叫他,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知州道:“你不要怕,必不难为你。”叫原差同他回庙收拾。次早知州当堂交与,校尉带了出来,向他要钱。玄照本无甚家私,此刻又无处借贷,只得把住房典出五十两银子来,将四十两送与校尉,留十两为路上盘费。他一个师叔对他道:“俗语说得好:”朝里无人莫做官‘。你到京师举目无亲,没人照应,我想这里的崔呈秀老爷现在京做官,你去求他家封家书,去请他照看你一二。况他平日也曾与你相好,有封书子去也好歹有些照应。“玄照道:”甚是。“遂拉了他师叔并两三个相好的道士,来到崔家。正值崔公子送客出来,众道士上前施礼,将求书之事说知。崔公子道:”好!我正要寄信去,苦无的人,诸位请进来少坐,我就写来奉托。“众人到厅上坐下,茶毕,崔公子拿了家书出来,道:”拜烦到京,就送与家君,内中有两件紧要事,立等回信的。“众道士作揖相谢出来。玄照即同校尉星夜进京。到了时,即至魏监私宅交令。

恰好忠贤在家升厅发放,校尉带上玄照,忠贤分付校尉退出。玄照在阶下叩头。忠贤道:“起来罢!随咱来,有话对你说,不要害怕。”把他引到侧首一个小厅上,忠贤上坐,叫玄照旁坐。玄照跪下道:“贫道怎敢。”忠贤道:“不妨,你是方外之人,又是旧交,坐下好谈。”玄照只得叩头,起来坐下。忠贤道:“你师父好么?”玄照道:“师父去世久了。”忠贤道:“你家私何如?”玄照道:“淡泊之至。”忠贤笑道:“想是你不成才,大赌大吃的花费了。我叫你来,有事用你:我如今在涿州泰山庙旁起了一座藏经阁,缺少个住持,今授你做个护藏的道官,有香火田二顷,再送你五百两银制备衣履盘费,你可去么?”玄照道:“蒙老爷天恩差遣,敢不如命。”忠贤叫看饭来。小内侍摆下饭,恰好侯七官也进来,相见坐下,同吃了饭。忠贤道:“你且在朝天宫住着,等涿州的祠宇完了工,便来请你。老七可同他去走走。”二人辞了出来。那玄照平白的得了这一套富贵,喜出望外,上了马同到朝天宫来。道士见说是厂里送来的,各房头都来争了去住。玄照坐定,向侯七道:“厂里这位老爷有些面善。”侯七道:“就是当日贩布的魏西山,你不认得了么?”玄照愕然道:“原来是他!我说他怎么认的我的。老爷府上住在哪里?”侯七道:“手帕胡同,问奉圣府便是。”玄照道:“明早奉谒。今日先要到崔爷处下书子,因他公子立等回信。”侯七道:“这等我且别过。”侯七上马去了。

玄照取出书子,雇了驴到顺城门来,问到崔御史的下处。门上人回道:“老爷注了门籍,概不会客。”玄照道:“我从蓟州来的,有你老爷家书在此。”把门的不肯代他传。却好一个家人出来,认得玄照,问道:“师傅几时来的?”玄照道:“才到的,大相公有家书在此,说要立候回信的。”家人领他到厅上,道:“师傅请坐,我请老爷出来。”少刻,崔呈秀出来。玄照跪下,呈秀忙扯住道:“行常礼罢。”坐下,问道:“东厂叫你为何?”玄照将前事说了一遍,呈秀惊讶道:“好呀,你竟得了这般际遇!他怎么认得你的?”玄照道:“他就是当年在我们那里贩过布的魏西山。”呈秀点首嗟叹道:“哦,原来是他!”玄照道:“闻得老爷巡按淮扬的,那里是个花锦地方。”呈秀道:“地方虽然繁华,这却是个中差,只落得有食用,赃罚有限,要不得钱的。我只因多劈了几块板用,也是慈悲念头,谁知堂尊高功说我受赃,把我参了,故此注了门籍,不便会人。”玄照道:“老爷何不寻个门路挽回?”呈秀道:“也想要如此,奈无门路。”玄照道:“贫道到有条好门路。”呈秀道:“是谁?”玄照道:“布行侯少野之子老七,今早在魏爷府中会见,贫道问他的住处,他说在奉圣府中便是。他原是魏爷的厚人,老爷何不托他引进,魏爷内中解释,自可挽回。”呈秀欣然道:“妙呀!就劳你代我介绍,事成定当厚谢。”玄照道:“事不宜迟,我就代老爷说去。”呈秀道:“好极!”即着长班拿马来,分付道:“你随这位师傅到奉圣府拜客去。”玄照别了出来,同长班上马,来到侯家门上,用了钱,传贴进去。侯七出来相见,问道:“可曾会见崔少华?”玄照道:“会过了,正为他的事而来。”把前事细细说了一遍。侯七道:“事也可行,只是上司参属官,恐难于调护。我也不得深知,我去寻他个贴己的人来问问,他说可行便行。”玄照道:“事紧了,速些为妙。”侯七道:“晚间你来讨信。”玄照道:“如此说,我先别过,晚间再会。”侯七道:“你在客边吃了午饭去。”二人吃了饭,玄照回来回覆呈秀,呈秀留住吃酒。俟月上时,玄照又来侯家问信。

侯七道:“我问他掌家的李永贞,说上司参属下难以调护,老爷不肯管。如今只有一着:他若肯拜在老爷名下为义子,不但可免降调,并将来有得美差。若行时,须在今晚议定,先会老李说过,明后日就好行事。”玄照作别回来,到呈秀寓所。呈秀在书房等信。玄照对他说了,呈秀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随即换了衣服,同玄照到了侯家,会见侯七,便允侯七一千两谢礼。然后领来见李永贞,等了一个更次才出来。呈秀见了礼,呈上礼单,约有千金之物。永贞道:“学生无功受禄,决不敢领厚赐。”侯七道:“有事相烦仗鼎力,不必过推却了。”永贞道:“礼过重了,何以克当。”呈秀道:“些须薄敬,幸勿见笑。”永贞才叫家人收了,问道:“七兄可曾对崔先生说?”侯七道:“说过了。但凭主张,只求速为妙,恐迟了,本下来就难挽回了。”永贞道:“咱明日进去,先把本查了,按住这里,崔先生速速备礼,后日老爷回宅时,咱自差人奉请。老爷是好奉承的,先生须要谦退些。一则老爷有事,轻易难得见面,你既在他门下出入,就可不拘时刻;二则是他义子,他就好代你委屈,人也说他不得。”呈秀道:“多谢公公抬举!”永贞道:“只是以后你们是父子之亲,把咱们都看不上眼了。”说罢哈哈大笑。呈秀告别,同玄照回寓。

留住过了三日,李永贞差人来说:“明日魏厂爷回宅,可清晨来见。”呈秀重赏来使,连夜收拾停妥,五鼓时,即穿了素服角带,到魏府门首伺候。钱都用到了。等到辰牌时,李永贞才出来道:“老爷穿衣服,将出厅了。”呈秀到厅前伺候,只见厅上猩毡铺地,金碧辉煌,中间摆一张太师椅,锦绣坐褥。少刻,有几个穿飞鱼系玉带的内官出来,站立两旁。忠贤是立蟒披风,便服出来,朝南坐下。李永贞带崔呈秀上厅相见,拜了八拜,忠贤把手略拱了一拱。拜毕,复又跪下,呈上礼单。忠贤看见上开着是:

五色倭缎蟒衣二袭夔龙脂玉带一围祖母绿帽顶一品汉玉如意一握金杯十对玉杯十对金珠头面全副银壶二执花绉四十端锦缎四十端绫罗四十端白银一万两忠贤笑道:“只来见见罢了,何必又费这事!咱不好收得,还收回。”呈秀又跪下道:“不过是孩儿一点孝心,求爹爹莞纳!”忠贤道:“也罢,随意收一两色儿,见你个来意。”呈秀长跪不起道:“爹爹一件不收,孩儿也不敢起来。”忠贤笑着,只得叫人全收了。下坐携着呈秀的手到内书房来,只见筵席已摆现成。忠贤要安席,呈秀再三恳辞道:“为子者怎敢当,请爹爹尊重。”说毕走上去,将自己一席移到东首。忠贤不肯面南坐,也将席移斜些坐下。传杯弄盏,说说笑笑,直饮至更深方散,宛如父子家人一般。可叹:

爹生娘养浑如戏,不当亲者强来亲。

毕竟不知呈秀拜在忠贤门下,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 杨副都劾奸解组 万工部忤恶亡身诗曰:

碎首承明一上书,严严白简映青蒲。

旁观下石犹堪笑,同室操戈更可虞。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蜀党锢黄、苏。

片言未落奸雄胆,徒惜孤忠一夕殂。

却说崔呈秀拜了魏忠贤为干父,饮酒回来,何等快活。次早,又备了礼,写上个愚弟的帖子,拜魏良卿与田尔耕。先拜过尔耕,才到魏府谢酒,见忠贤,拜谢毕坐下。忠贤道:“咱昨日想起来,当日在蓟州时与二哥原是旧交,咱如今怎好占大,咱们还是弟兄称呼罢。”呈秀离坐打一躬道:“爹爹德高望重,今非昔比,如今便是君臣了。”忠贤呵呵大笑道:“好高比!二哥到说得燥脾,只恐咱没福,全仗哥们扶持。”茶罢,呈秀起身。忠贤对侄儿良卿道:“你同崔二哥去看看姑娘,说咱连日有事,迟日再来看他。”二人领命,同上轿往奉圣府来,呈秀的长班传进两个眷弟的帖去,同良卿下轿,到厅上。侯七同侄儿国兴出来相见——那侯国兴才有十五六岁,生得美如冠玉——见了礼,坐下。良卿道:“姑母起来否?”国兴道:“才起来,尚未梳洗。”对小厮道:“进去对太太说,魏大爷要进来见太太哩。”呈秀躬身道:“拜烦也代弟说声,要谒见姑母。”国兴道:“不敢当。”吃过茶,小厮来回道:“太太尚未梳洗,多谢崔爷,教请魏大爷进去。”呈秀对国兴道:“小弟特为竭诚来谒见姑母,务必要求见的,请老表兄委婉道意。”国兴道:“小弟同家表兄先进去,代吾兄道达。”二人进去一会,同出来,国兴道:“家母多拜上崔先生,有劳大驾,因连日身子有些不快,改日再请会罢。”呈秀道:“岂有此理!同是一样的子侄,大哥可见得,小弟独不可见,姑母见外小弟了。”良卿道:“委实有恙,才小弟就在榻前谈话的。”呈秀道:“不妨,小弟亦可在榻前请安,定要求见,少表孝念。就等到明日,弟也是不去的。”国兴只得又进去说。又回了数次,呈秀只是不肯。直等到午候,才见两个小厮出来,请呈秀等同至内堂。只见猩毡布地,沉香熏炉,摆列的精光夺目。客巴巴身穿玄色花袍,珠冠玉带,如月里嫦娥一般。呈秀上前,拉过一张交椅在当中,请印月上坐。印月谦让道:“岂有此理!不敢当,行常礼罢。”说罢立在左首。呈秀向上拜了四拜,复呈上礼单。客巴巴接了道:“多承厚赐,权领了。”众人分宾主坐下。茶罢,印月对国兴道:“留崔先生便饭。”四人起身来到厅上,早已摆下酒席。崔、魏二人上坐,侯七侧席,国兴下陪。侯七安席已毕,阶下响动乐器,本府的女班演戏,说不尽肴核精洁,声韵悠扬。至晚席散,呈秀重赏,入内称谢而散。

次日,魏良卿与侯国兴都来回拜呈秀,呈秀也备席相留。第二日长班来回道:“高大人的本批下来了,着爷照旧供职,只罚俸三个月。”迟不数日,就改授了河南道御史。时人有诗叹曰:

消祸为祥又转官,奴颜婢膝媚权奸。

还将富贵骄妻子,羞杀峨峨獬豸冠。

呈秀从此扬扬得意,大摇大摆的拜客。他同衙门的并魏党中人,都来拜贺,他一一置酒相请。

一日,请了几个科道,内中就有个中书,姓汪名文言,原是徽州府的个门子,因坏了事,逃走到京,依附黄正宾引荐,到王安门下纳了个中书。他先就打勤劳递消息,也与士大夫熟识。及至纳了中书,他也出来攒分子,递传帖,包办酒席,强挨入缙绅里面鬼混。这些缙绅也只把他作走卒。及后王安事坏,他又番转面皮,依傍魏党,得免于祸。他却旧性不改,凭着那副涎脸、利嘴、软骨头、坏肚肠,处处挨去打哄。今日也在崔家席上,见呈秀也是他一路上人,他便轻嘴薄舌,议论朝政,讥讽正人,调弄缙绅,一席上俱厌恶他。内中有个刑科给事傅櫆,是个正直人,耐他不得,恰好一杯酒到了他,他只是延挨不吃,恣口乱谈。

傅给事大怒,当面叱辱了他几句,他就不辞而去。傅给事道:“这等小人,岂可容他在朝?也玷辱朝班。”次日,便参了他一本道:“汪文言请托过付。”又带上佥都御史左光斗、给事魏大中与他交往。左光斗、魏大中俱上本辨理。

魏忠贤见了这本,大喜道:“好个机会!我把那些不附咱的畜生,都拿他们下去,看他们可怕不怕!”此时要害众人,也顾不得借汪文言用用。着李永贞票本,着锦衣卫官即行拿问。那北镇抚司指挥姓刘名侨,却是个正直官儿,见了参疏,道:“汪文言原是个邪路小人,只是这些株连的都是些正人君子,平日交往则有之,若说过付,却无实据,岂可枉害无辜。”故审问时,连汪文言也不十分用刑,只说他不合依附内监,滥冒名器。左光斗、魏大中得赃,实无明证,但不合比近匪人,只拟革职。呈了堂,田尔耕看了,先自不快道:“刘指挥,你得了他们的钱,也该把事问明白了,参本上说有许多赃证,你怎么审得一些儿没有?

叫我如何回话?“刘侨道:”得赃须有证据,本上说汪文言过付,亦无确证,他也不肯妄认。“尔耕道:”着实的夹他,怕他不招!“刘侨道:”徒仗威逼,恐他们妄扳平人,于心何安?“尔耕道:“我实对你说罢:这干人都是厂里老爷要重处的,你今从轻问了,只恐你当不起魏爷的性子。”刘侨道:“这也不妨,无不过坏官罢了。”田尔耕冷笑一声道:“好个正直官儿!”刘指挥便自题一本上去,只把汪文言拟徒,其余概不波及。时人有诗赞他道:

誓把回光照覆盆,宁思责报在高门。

公平岂为权奸夺,四海应令颂不冤。

这本上去,魏监见了,大怒道:“快传田尔耕来!”一见,便问道:“汪文言这事,咱原叫你从重问的,怎么还是这等问法?”尔耕道:“是北镇抚司刘侨问的,孩儿曾分付过,他不肯依。”忠贤道:“他怎么不依?”尔耕道:“他平日是个固执人。”忠贤道:“若是这等,咱明日就另着锦衣卫堂上官儿问,你可代我出力。”尔耕道:“孩儿只依参本上问就是了。”忠贤留尔耕饮酒。

只见李永贞差人来说道:“副都杨涟有本,劾爷二十四罪款。”忠贤道:“他的本在哪里?”来人道:“在御前,尚未拆封哩。”忠贤叫请李永贞、刘若愚、崔呈秀等都来商议。不一时俱到。忠贤道:“杨涟为何参我?”呈秀道:“孩儿访得外面的光景,不止杨涟一个,附会而起者甚多。”永贞道:“总因爷拿了汪文言,里头牵连了众人,那些人恐不害爷爷就要害他的,这些人急了,故此结党而起。这也是骑虎之势。据我想,不如把汪文言依拟问徒,准他纳赎,这些人放了心,气息下去,自然不上本。”尔耕道:“不好,认他们上本,只是按住了不与圣上见,怕他怎么?”呈秀道:“这些官一窝蜂的上本,若知道留中不发,他们就越来得多了。须寻他们个空隙,重处他几个,自然怕。”五人饮酒计议,不题。

且说副都御史杨涟,见忠贤乱政,心中大怒。近日又见拿了汪文言,要诬害无辜,对谕德缪昌期道:“弟受先帝顾命,凭几之时,犹言致君当如尧舜。今日反使驩、共在庭,弟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原!”遂于六月初四日,将忠贤恶迹大罪,列成二十四款上奏,其略曰:

都察院副都御史臣杨涟题:为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恳速奋乾断,立赐究问,以救宗社事。太监魏忠贤,原一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皇上念其服役微劳,拔于幽贱。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原以票拟托重阁臣。自忠贤揽权,旨意多出传奉,真伪谁与辨之,乃公然三五成群,喧嚷于政事之堂,以致阁臣求去,坏祖宗二百年之政体。其大罪一。

阁臣刘一燝亲定大计,冢宰周一漠力阻后封,忠贤急于剪己之忌,不容皇上有不改父之臣。其大罪二。

先帝一月宾天,进御进药之间,普天实有饮恨。执春秋讨罪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总宪邹元标也。忠贤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顾于气殴圣母之人,曲意绸缪,终加蟒玉。亲乱贼而仇忠义,其大罪三。

王纪、锺羽正为司徒,清修如鹤,忠贤皆使人陷之,不容有正色立朝之臣。其大罪四。

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孙慎行、盛以弘,更以他辞锢其出,是真欲门生宰相乎?其大罪五。

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大宰、少宰所推皆点陪贰。致名贤不安位去,忠贤则颠倒铨政,掉弄机权。其大罪六。

圣政初新,正资忠直满朝,荐文震孟等十九人,抗论稍忤忠贤,则尽遭降斥。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皇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测。”其大罪七。

然犹曰外庭臣子也。传言宫中贵人,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托病掩杀,是皇上亦不能保其贵幸矣。其大罪八。

然犹曰无名封也。裕妃有喜得封,忠贤以抗不附己,矫旨勒令自经,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嫔妃矣。其大罪九。

然犹曰在嫔妃矣。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绕电流虹之祥,忽化为飞星堕月之惨。忠贤与客氏实有阴谋,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子嗣矣。其大罪十。

护持先帝于青宫四十年,操心虑患者王安一人耳。王安于皇上受命,亦有微功,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海子。是不但仇王安,实仇先帝于皇上矣。其大罪十一。

奖赏祠额,要挟无穷。近又毁人房屋,以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茔地规制,僭拟陵寝。其大罪十二。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如魏良弼等,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敕之馆目不识丁,甚亵朝廷之名器。五候七贵,何以加兹?其大罪十三。

近更手滑胆粗,枷死皇亲家人者,意欲扳害皇亲,摇动三宫。若非阁臣立持,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其大罪十四。

良乡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杀之。假令盗长陵一杯土,又将何以处之?是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其大罪十五。

生员伍思敬、胡遵道等以侵地纳事,以致囚阱,使青磷赤壁之气,先结于辟宫泮藻之间。其大罪十六。

未也,明悬监谤之令于台省。科臣周士朴在工言工,忠贤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其铨除,言官不得司其封驳,致令士朴困顿以去。其大罪十七。

未也,且将开罗织之毒于缙绅矣。北镇抚刘侨,不肯屈杀媚人,忠贤以不善锻炼,竟令削籍。明示大明之律可以不守,忠贤之律不可不遵也。其大罪十八。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丝纶矣。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鸿胪司忽传诘责,煌煌天语,朝夕纷更,令天下后世,视皇上为何如主也。其大罪十九。

东厂原以察奸,不以扰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片语违忤,驾帖立下,不从票拟,不令阁知,而傅应星等造谋告密,日夜未已。其大罪二十。

奸细韩宗功,潜入京打点,实往来于忠贤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又发银七万两,更创肃宁新城,为郿坞之计。其大罪二十一。

祖制不畜内兵。忠贤谋同沈漼,创立内操,而复轻财厚与之交纳。昔刘瑾招纳亡命,曹吉祥倾结达官,忠贤盖已兼之。不知意欲何为?其大罪二十二。

忠贤进香涿州,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想亦恨在一人之下耳!其大罪二十三。

忠贤走马御前,上射其马,贷以不死。忠贤不自畏罪,乃敢进有傲色,退有后言。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住,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其大罪二十四。

伏乞敕下法司,逐款严究正法,以快神人共愤。其奉圣客氏,亦并令居外,无令厚毒于宫中。其傅应星等,亦着法司勘问。

其时有给事魏大中、陈良训、许誉卿,御史周宗建、李应升、袁化中,太常卿胡其赏,祭酒蔡毅中等,并勋臣抚宁侯朱国弼,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侍郎岳元升等,交章论劾。

又有工部郎中万燝,因陵工不敷,奏请内府废铜铸钱足用,为忠贤所阻,也上一本论他大略曰:

臣见魏忠贤毒捕士庶,威加缙绅,生杀予夺尽出其手。且自营西山坟地,仿佛陵寝,前列祠宇,后建佛堂,金碧辉煌。使忠贤果忠、果贤,必且以营坟地之急,转而为先帝陵寝之急;必且以美梵刹之资,为先帝陵寝之资。乃筑地竖坊,杵木雷动,布金施粟,车彀如流,曾不闻一痛念先帝之陵工未完,曾不一蒿目先帝之陵工无措,靡金数百万。乞加显戮,以安人心。

李永贞将本俱拿到魏忠贤面前,一一读与他听。忠贤道:“杨涟仗着顾命大臣,欺咱也罢了。只些科道小畜生,还说是言官,那万燝不过是个部属,前日要内里发废铜,因咱没有允他,他就怀恨也来论咱。朱国弼是个武职世爵,有多大的面皮,也跟着他们文官里头鬼混,岂不可笑、可恼!”刘惹愚道:“这几个本,只有杨涟的本来的利害,件件都是实事。爷须先到里面讲明,说各大臣之升迁,都言官论劾,阁臣票旨,缉拿人犯原是东厂执事;荫袭赏赐都是皇上的天恩。宫中之事,外面何由得知?这总是风闻陷害。哭泣不止,皇上自然不难为爷。”永贞道:“不是这话。上前泣诉,纵洗清身子,皇上也必不肯十分处他们。及本批到阁下票拟,那韩老儿就与爷不睦,前日害了赵选待与成、裕二妃,他们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的。皇上设因此本问起那些嫔妃们来,必是直言不隐。如今客太太又不在内,何人代爷辨白?不若只是把本按住,不与皇上见面,竟自批发,先把杨涟放倒,看阁下怎么票拟。”计较停当,就批在本上道:“杨涟寻端沽誉,凭臆肆谈,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着内阁拟旨责问。”大学士韩爌见了,甚是骇然,便具揭道:“忠贤乱法,事多实据。杨涟志在匡君,且系顾命大臣,不宜切责。”魏广徵道:“圣意如此,大人与他做甚冤家。”韩相公道:“今日杨大洪之弹章不效,则忠贤之势愈炽矣。”遂不听魏相公之言,竟自具揭进去。忠贤竟自不理,批出旨来道:“大小各官,各宜尽心供职,不得随声附和。”果然众官都不敢做声。次后传旨道:“朱国弼出位言事,且事多遮饰不的,着革职查写,本人交锦衣卫重处。万燝前次抗旨请铜,语多谤讪,已经宽宥;今又借端渎扰,狂悖无理,着革职,廷杖一百。”此时内阁具疏,两衙门具疏救理。御史李应升有本:“乞念死谏之臣,大作敢言之气。”忠贤俱蔽抑不下。

田尔耕得了旨,次早即差校尉到寓所,把万郎中拿下。其时正当酷暑之时,才进得长安门,遇见几个小黄门骂道:“你这该死的蛮子,谁叫你说咱祖爷的。”揪着头发一齐乱打,也有拳打的,也有脚踢的。那万燝双手被校尉用铜手铐子扭住,不能遮挡,只得认踢打。及到午门时,头发已被揪去一半,气到将没了,身上的青衣扯得粉碎。拿到衙门丹墀下,只见两边的:

刀枪密布,朵杖齐排。刀枪密布,尽是羽林军、锦衣军、御林军,个个威风凛冽;朵杖齐排,都是叉刀手、围子手、缉捕手,人人杀气狰狞。堂檐前立着狐群狗党,红袍乌帽掌刑官;丹墀下摆着虎体狼形,藤帽宣牌刑杖吏。缚身的麻绳铁索,追魂的漆棍铜条。假饶铁汉也寒心,就是石人须落胆。

只见黑丛丛的几群校尉,把万郎中抓过来跪下,叫道:“犯官万燝当面。”两傍一声吆喝,声如巨雷。锦衣卫掌堂指挥田尔耕,将旨捧的高高的,宣读过了,道:“拿下去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将他捆缚停当。内官又传旨道:“着实打!”阶下答应一声,每一棍吆喝一声。田尔耕不住的叫“重打!”打到五十棍,皮开骨折,血肉齐飞,万郎中早已没气了。那些行杖的犹自拿着个死尸打,直打完了一百,才拖到会极门外。一团血肉中直挺挺一把骸骨,正是:

欲把封章逐虎狼,反遭淄涅一身亡。

炎炎浩气冲牛斗,长使芳名史册扬。

可怜万郎中血污游魂,骨肉离析,抛在街上,家人自行殡殓,行路生怨,缙绅惨目,却也无人敢指摘他。

魏监虽打死了万燝,心中还不肯放他,说他监督陵工坐赃三百两,行旨江西追比。杨副都见谏诤不行,也不安其位,上本告病回籍。忠贤票旨削夺,韩中堂主持具帖,申救不准。杨副都归里,忠贤更无顾忌,又把当日上本的各科道,渐次逐回。正是:

曹节奸谋先乱汉,陈蕃大老漫安刘。

毕竟不知忠贤处治各官,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定天罡尽驱善类 拷文言陷害诸贤词曰:

目击时艰,叹奸恶,真堪泪滴。镇一味迷天蔽日。汉室曹、王,宋家章、蔡,只弄得破家亡国。鹰击狼贪,任仕路,总堪谿刻,缚一网尽笼健翮。兰锄当室,阳明几息,险些子铜驼荆棘。

话说魏忠贤打死了万朗中,逐去杨副都,心中犹不足意。一日正与崔呈秀闲坐,只见田尔耕进来道:“舍侄田吉升了兵部,先来见过爹爹,才敢谢恩到任。”忠贤叫请他进来。田吉素服角带入见,向上拜了四拜,呈上送礼手本,约有千金之物。复又拜谢道:“昔日刘鸿儒之事,非爹爹提拔,焉有今日?孩儿铭泐到今,虽万死亦难图报。”忠贤道:“坐了,拿饭吃。”四人坐下,吃了饭。忠贤道:“前日杨涟的本,闻说是缪昌期代他做的,你们可知道?”田吉道:“缪昌期与孩儿交往,他却是个才高有识见的人,怎肯代他做本?”崔呈秀道:“他在院中悻悻自负,与杨涟相好。他在湖广主试,所作试录中,历指古今中贵的弊端。这做本之事未必然,知情或有耳。”忠贤道:“试录是他进呈的,里面伤及咱们也就与劾咱们一般。杨涟的本虽未行,然情理极毒,这定是缪昌期帮他做的。要乘机处咱的是韩爌,怎么容得他们在朝?就是那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这几个人,咱前日原要在汪文言案内处他们,如今若处他们不得,也不见咱的手段,须尽行区处才好。”田吉道:“有一法:如今外边官儿都在那里争挺击的真假,红丸移宫的是非,老爷何不从中作主。挺击一事是王之寀贪功罔上,把何士晋为首,其余把当日上本的科道都纳在里面。红丸一案是孙慎行偏执害正,他与刘一燝为首,当日参议者韩爌、周家谟、张问达可借此驱除。移宫之事是惠世扬与扬涟做的,他却推不去。只有赵南星,三案里头网罗他不着,他做吏部时怕没有差错处?不怕他飞上天去!”忠贤道:“这计较也好。还有向来因谏东宫起用的老臣,颇立崖岸;那些新考选的科道,一个个轻嘴薄舌,却也要防着他。”李永贞道:“若要一网打尽,莫如加他们一个党字最好,这就同宋时章惇、蔡卞弄伪学的法子。向来原有个东林党。如今邹元标、高攀龙聚众讲学,就是结党的明证。是有不快意的,都牵他入内,何难!”忠贤道:“这东林中人,其实惫赖。曾记得泰昌爷御经筵那遭,因天过冷无火,那郭正域就把陈掌家当面叱辱了一场。想来要着实处他处也不为过。”五人在此计较已定,只待乘机而发。

谁知外面这些科道,你生我强的,可可的撞入他网中来。其时宣抚缺了,巡抚会推了太常卿谢应祥,因他当日曾做过嘉善县的,是给事魏大中的父母官。就有个陈御史论他一本说:“谢应祥是魏大中的恩师,魏大中故将此美缺推他。”李永贞看了此本,与忠贤计议过,就在本上批道:“魏大中既借会推为报恩之地,殊可骇异,姑从宽,着革职回籍。”那冢宰赵南星因事关本部,便上本辨理。又说他朋比示恩,也着他闲居归里。正是:

数载铨衡重莫加,可堪鬼域暗含沙。

拂衣两袖清风满,渺渺浮云白日遮。

不日,都察院同科道等会推吏部尚书,忠贤又在本上批道:“左都御史高攀龙等,所推俱赵南星私人,亦系东林邪党。高攀龙朋比为奸,着革职回籍。”这是为崔呈秀报仇。那高总宪只得挂冠而去。正是:

霜飞白简报朝端,剔弊除奸铁面寒。

谁料奸权多冒嫉,拂衣归去老渔竿。

忠贤将一个党字又逐去高都堂,举朝谁敢再救他?又在会推上自文书房传出旨来道:“陈于庭、左光斗、杨涟等,恣肆欺诬,无人臣礼,着拿问。”亏韩相公再三申救,才只追夺诰命,削职而已。正是:

挂却衣冠玄武门,归栖水竹渭南村。

从来恶草残芳芷,莫向湘江吊屈原。

不两月间,连逐去五个大臣、一个台谏。这些科道并各部堂官,多有会推本上列衔的,各人心上不安,皆上本引罪乞休,数日不中,不待追逐,又去了数十人,台省为之一空。忠贤便布置私人崔呈秀、田吉等俱各升补。李永贞又与崔呈秀商议道:“这班人赶则赶去了,只是他们平日俱有虚名,若不妆点他们些过恶,外边人反要怜其无辜削夺,必说咱们排陷好人,须要做他些结党横行的光景赃私,方可绝他们后来的门路,遮掩人之耳目才好。”遂串通几个门客,撰出一个《东林衣钵图》来,把吏、兵二部,都察院吏科,河南道几个要紧衙门都拟上,赵冢宰相好之人在内。又拟出两个陪的。前面那个升迁,这两个就依次递补。不与赵、高二公相好者,再轮不到此图。做成了传出去。那些图上有名的,惟恐陷入党中;那不上图的,好不忿恨,道:“若果如此把持继迷,塞定贤路,我们终身难得好缺。”又有一等原与东林有隙的,你也说东林擅权,我也说东林植党。于是这个参东林,那个劾东林,举朝乱纷纷的把东林为仇。若说是东林党人,都就一齐来攻,不论贤愚,都被他愚弄了,代忠贤做鹰犬,驱逐正人。

崔呈秀等暗暗欢喜,那些人受他们的笼络替他出力。忠贤就他们攻击的本上,降的降,革的革,削的削,好不省力。一时如谕德缪昌期、御史周宗建、李应升等,都拿入东林党内,追夺诰敕,真是一网打尽。既做出《东林衣钵图》来激怒那些朝臣,又撰出一本《天罡图》,说来东林人自比《水浒图》上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李三才比做晁盖,赵南星是宋江,邹元标是卢俊义,缪昌期是吴用,高攀龙是公孙胜,魏大中是李逵,杨涟是杨志,左光斗是关胜。凡是魏忠贤、崔呈秀所恼之人,都比在内做强盗。又留三十名,说:“这些人尚未查得的确,姑隐其名,以存厚道。”空名之意不过为后来好增入,欲令人人自危,好个个求免。这是个大罗网。

那些百姓们见了此书,都道东林果然结党。此一举不惟蔽了朝廷的聪明,乱了百姓的是非,又且颠倒百姓的好恶。正是:

可恨权奸心太恶,倾谋正士如猱攫。

欲将盗贼陷东林,不思忠义梁山泊。

忠贤又与李永贞商议道:“连日事却做得十分妥当,只是杨涟这厮情理难容,必要杀了他,方泄我恨。”永贞道:“要害他何难,只须再差人把汪文言拿来拷问,叫他扳他们出来,轻则抚按提问,重则扭解来京,断送他的性命,易如反掌。”忠贤也不题本,竟自给出驾帖,差锦衣卫官拿解来京,分付道:“汪文言是要紧的人犯,要拿活的,若死了,着你们抵偿。”官校们领命,星夜前去。忠贤逆料杨、左诸人不能脱出他的手,只恐韩相公作梗,又与崔呈秀等计较,翻出挺击、红丸、移宫三案内原有岳元声与王之孮争张差之事,本上批道:“王之孮贪功冒进,上诬皇祖,并负皇考,陷朕不孝,又致毙内外无辜多命,身列显官,于心何忍。本当着法司审拟,姑从宽革职。”过了月余,官校已将汪文言拿到,下了锦衣卫狱。又怕韩相公申救,又翻出红丸一案,着文书房传旨道:“刘一燝专权为祸,韩爌护庇元凶,孙慎行借题红丸,悦党陷正,张问达、周家谟改抹圣旨,朋比为奸,俱着削籍。”此时内阁顾秉文、朱延熺,朱国桢、魏广徵具揭申救,忠贤一概按住不下。

一时顾命旧臣尽皆去位。诗以叹之曰:

岩岩底柱障狂澜,报主心灰一寸丹。

唐室已尊李辅国,邺侯从此卧南山。

韩相公既去,忠贤愈无忌惮,于是分付锦衣卫严刑勘问。是时掌卫事的仍是田尔耕,掌北镇抚司的是许显纯——原是钻刺忠贤方得掌印,又看了前官刘侨的样子,怎敢不用心勘问?故审时,先把汪文言打了个下马威,然后三拷六问,要他扳出杨、左诸人的赃款来。汪文言抵死不肯招认。许显纯只得约了田尔耕同见魏忠贤,讨他的示下。参见毕,忠贤便问道:“汪文言的事怎么样了?”许显纯道:“他不肯招认,特来见爷求示下。”忠贤道:“你也与刘侨一样!这也不消要他招,你只照原参的本上题,咱便去拿他们来。到时也不必留汪文言对理,先摆布死了他,不怕杨涟等不认。你若不肯依咱办,咱自有人来问。”把个许显纯吓得面如土色,忙跪下叩头请罪道:“回去定从重问。”田尔耕在傍道:“许指挥也是极会干事的。”许显纯辞了出来。

次日,就差了崔应元、孙云鹤、杨寰等三人来同审。许显纯怕来夺他的职掌,只把个汪文言乱打乱敲,拶了又夹,夹了又敲,打得个汪文言死而复苏者再。许显纯在上面一片声叫画供,汪文言也不知招个甚么,他便竟题个问过的本道:

汪文言以防犯逃入京师,投托黄正宾荐入玉安门下,光宗上宾,潜同科臣惠世扬至内值房倡造移宫。杨涟首先建议,左光斗、魏大中从而附和,广结朝官。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毛士龙、缪昌期等交通贿赂霍维华改迁,吏部得伊银二千两,金壶二执。李若星推升甘肃巡抚,得伊银五千五百两,邓阝美推升苏州巡抚,得伊银二千两,代送赵南星。又杨镐、熊廷弼失守封疆,杨涟、左光斗各得银二万两,周朝瑞得银一万两,为伊请托。通政司参议黄龙光得杨镐、熊廷弼银二万两,为请廷刑。郎中顾大章亦得银四万两,为改入矜疑。魏大中得银二千两、袁化中亦乘机得银二千两。李三才营谋起用袁化中、毛士龙,得分银八千两,皆汪文言过付。又有谕德缪昌期、副使钱士晋、施天德、王之寀、徐良彦、熊明遇都做结交人员。穿插在本内题上。

这本一上,忠贤便矫旨道:“杨镐、熊廷弼既失守封疆,又公行贿赂,以希幸免。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从中市利,护庇大奸。

俱着官校扭解来京严审。具奏。赵南星等着该抚按审追。“时人有诗叹之曰:

无端酿出缙绅灾,大狱频兴实可哀。

任尔水清同玉洁,也须牵入网罗来。

旨下,魏忠贤即着官校分头提拿各犯。那些官校都在田尔耕处谋差,用了钱,出来好生无状,见有司便上坐,过驿站,拣马匹、要折夫、索常例,一路上凌虐官府,打骂驿丞骚扰。早有一起来至湖广应山县。此时杨副都削籍在家,杜门不出。一日家人来说道:“闻得外面传说有锦衣卫官校来县里,不知为何?”杨公道:“这无别事,必是来拿我的。”一面叫人请出八旬老母并夫人来,又叫人到书记中请出三位公子。杨公向母亲道:“孩儿为国抒忠,曾劾过魏忠贤二十四罪案,与他结下深仇。才闻有缇骑来县,定是来拿孩儿的。孩儿此去,自分必死罢了,这也为国当然。只是母亲养育之恩未报,孩儿死有余恨。”又对三个儿子道:“我虽历官三品,依然两袖清风,家私产业仍是祖宗传流的,甚是淡泊。只要你们能体先志,承顺祖母,孝养母亲,就与我在一般了。想我读书一场,平生未曾罪圣贤,今日何至到这地位?可见这书读也罢,不读也罢!”举家正在凄惶,只见家人进来回道:“本县老爷要会老爷,已到门首了。”杨公拜别母亲,欣然出见。知县邀同杨公到馆驿中去。杨公便叫家人带了青衣小帽,来到驿中,只见人山人海的在那里看开读。杨公到了堂前,上面已摆了香案,锦衣卫官立在龙亭左首,校尉等拿着刑具立于下面。抚按等分班行礼毕,随即带过杨富宪来跪下。读罢驾帖,上面喝一声叫“拿下”,下面校尉吆喝一声,如鹰拿燕雀一般,把个杨副宪套上刑具,拥入后堂去了。外面百姓见了,也有为他称冤的,也有喊叫的,闹了一回才散。这里府县各备些银两打发官校,并代杨公讨情,宽些刑具。那官校们犹自做张做智的不肯道:“他是魏爷的对头,况且魏爷一路都差了人密访,我们怎敢做情?”各官无可奈何。杨公子又拆借了几百金送与官校,那官校们还乱嚷道:“我们这差事,魏爷与田爷两处也用了几千两银子,怎么送这点儿?还不够做下程、小菜哩!现放着杨镐、熊廷弼的二万银子在家,少分些儿与我们就够了。”那杨公子是个本分读书人,见他们发出这些话来,吓得半日不敢作声。

倒亏了满城乡绅、生监、富户人等,又凑了些银子与他们,终是不满所欲,仍要难为杨公。将起身时,满城的百姓都填街塞巷的来看,见杨公枷锁缠身,十分狼狈。想起他平日居乡的好处,都一齐喧嚷起来道:“这是魏太监假传圣旨,我们不许他拿杨老爷去!”一片声阻住去路。那官校正自张威作势的发狠,见了如此光景,都一齐手慌脚乱的放起刁来道:“这是地方官叫他们如此的,若有差迟,我们回去对魏爷说。”把那府、县官惊得忙来弹压,哪里禁得住?杨公见了这样光景,只得跪(下)哀告众人道:“承众位乡亲的美意,原是为我杨涟的,若我今日不去,是违旨了,违了旨一家都有罪,列位岂不是为我反成害我么?”带着刑具磕头不已。众人还围绕不放。杨公道:“列位之意,是要保全杨涟的性命,今若不听我言,我便撞死此地,领诸位乡亲的厚爱。”说罢挺身向石上便触。

那些校尉连忙抱住。府、县等道:“杨爷原无大罪,到京必有人保奏,料亦无碍。你们到不要拦阻,若迟了钦限,反替杨爷添罪。”众人才略让开路来。

那些校尉抢着飞跑,簇拥而去。

杨老夫人早在前面,见了儿子枷扭缠身,放声大哭道:“自你父早丧,我视你如珍宝,千辛万苦看养,教你读书成名,只望你荣祖耀宗,谁知你这样结果!

虽如今做了个忠臣,只恨我不早死,见你受人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杨公虽是慷慨,听了老母之言,也不觉心伤泪滴。这正是:

一经留得传孤子,画荻丸熊心更苦。

荣华未久受颠连,伤心一似范滂母。

那三个公子与夫人又牵衣哭泣不放,长子要随进京,次、三两子也要随行,杨公道:“安见覆巢之下有完卵,尔等在家,犹恐不免,进京何为!”那些官校催促起身,杨公只得拜别老母、妻子,各皆痛哭而别,只带两个家人,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