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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隋唐野史十四

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荆南(9/9)

集藏 · 演义 · 第 1713–1881 段

帝曰 :“卿勿以晋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若斩此人,非安唐之计也 。”帝再三以言论之,九龄指禄山曰 :“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有异心,随早晚必取汝头 !”禄山喏喏连声而退。

却说禄山自能巧言令色,阿附人意,人多誉之,由是帝益以为贤,累迁节度之职,辄建大功。至是又入朝面君,帝赐黄金百斤,蜀锦千匹,自后宠待尤厚,谒见无时。忽一日,禄山奏言 :“去秋营州虫食田苗,臣焚香祝天,称言‘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祗,愿使虫散无影。

’祝罢不过二日,即有群鸟从北飞来,食虫立尽 。”帝闻奏,深信其忠,遂得出入宫掖。帝指其腹问曰 :“此胡腹中何所有?

”禄山答曰 :“有赤心耳 。”一日,宣召入禁,帝与贵妃并坐,禄山先拜贵妃,帝怪而问之,禄山曰 :“胡人先母而后父,安敢失礼?”帝不知禄山有顾慕贵妃之意,被其瞒过,益加宠爱。

贵妃在后宫,见禄山之来,亦以目送情,乞禄山为养子,因是出入无禁。时帝春秋鼎盛,色欲浸衰,而禄山年富力强,肢体充实,贵妃遂与之私通,情好日密,尝与贵妃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著闻于外,帝亦不疑也。或时帝与贵妃共坐,禄山侍侧,帝戏指贵妃乳曰 :“软温新剥鸡头肉 ,”禄山对曰:“滑腻初凝塞上酥 。”贵妃笑曰 :“堪笑胡儿只是酥 。”帝亦为之大笑。禄山当自称三百斤,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于内,使宫人以彩舆异之。帝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朝洗禄山儿”对,帝自往观之,大悦,赐贵妃“洗儿金钱 ”,时有诗以诮之云:禁宫花发艳阳天,碧眼胡奴日醉眠。

不识青巾为世玷,临朝慨赐洗儿钱。

是时,贵妃之兄杨国忠为相,碌碌无所建明,素与禄山不合,仇怨愈深,数言禄山欲反。帝不听;反擢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道节度使,锡爵郡王,兼河北采访处置使。禄山既兼领三镇,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帝春秋高迈,颇有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以帝待之甚厚,欲俟帝晏驾,然后作乱。正值杨国忠屡言禄山且反,帝又不听,国忠遂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帝,至是禄山决意遂反。

其部下骁勇战士八千余人,一可当百,周尚庄、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延玠、向润容、李廷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浩、田承嗣、田□真、阿史、那承庆为爪牙。

时值奏事官自京师还,禄山囗诈为敕书,出示诸将曰 :“朝廷今有密旨,令禄山将兵入朝讨杨国忠,汝诸将士宜协力相助,如不从者,斩首示众 。”众士听闻,愕然相顾,莫敢异言,皆曰 :“唯命是从 。”于是发所部兵及奚契丹计十五万反于范阳。遂命贾循守范阳,吕知诲守平卢,高秀岩守大同,阅兵练将,歃血誓众,引兵而南。但见步骑精锐,烟尘千里。时承平日久,百姓不识兵革,河北州郡望风瓦解。

早有人报入长安,帝召宰相谋之,杨国忠曰 :“今日反者独禄山一人而已,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

”帝以为然,正值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帝问以讨贼之策,常清对曰 :“禄山乌合之众,其势不久,请得一人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之土,挑马棰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以献阙下。

”帝闻奏大悦,遂使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直诣东京募兵,旬日之间,得六万余人,乃断河桥,以为守御之备。

却说禄山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径取藁城。当山太守颜杲卿慌急召长史袁履谦商议曰 :“今日禄山军到,当复如何?”履谦曰 :“禄山远来,其势疲敝,宜深沟高垒,不与之战,以老其师,然后遣人从间道至平原,连六郡之兵,断禄山归路,以缓其西入之谋。须得一骁勇之将,从而击之,此以逸待劳、可全胜矣 。”杲卿曰 :“诚如是,国家之福也。君可竭力相辅,勿生异志,它日富贵与君共之 。”履谦曰 :“谨受教,愿施一臂之力 。”言未绝,翟万德出而言曰 :“大人勿虑,吾观禄山之兵如弱草耳。亲提一旅之师,尽斩其首,悬于军门,某之愿也 。”杲卿大喜曰 :“吾得君来相助,高枕无忧矣 。”杲卿素知万德勇猛过人,即命为先锋,结连冯虔、贾深、崔安石、张通幽等共起兵八万,前来抵敌。

却说禄山兵过云亭,正逢太守颜杲卿军马,两下摆开阵势,唐将翟万德出马,使开山大斧,贼将何千年出迎。战不数合,千年败走,安守忠出马接战,又败,万德驱兵掩杀,贼兵败,退去三十余里,杲卿收兵下寨。

却说安禄山与史思明日 :“翟万德何等人也?”报曰 :“只藁城一勇夫耳 。”禄山曰 :“用何计可擒之?”思明日 :“可来日再退二三十里,却以伏兵胜之 。”禄山曰 :“颜杲卿乃平原太守真卿之兄也,曾习用兵之要,见此山势险恶,怎肯追赶?唐兵欲断吾粮道,吾今有奇计可斩万德 。”遂唤何千年:“可如此而行……”又唤安守忠领计去了。禄山、思明自领前兵一路下铁蒺藜,外多设鹿角,以为久住之计。未知胜负如何?

总评:玄宗不能诛禄山,而反收为养子,污辱宫禁,为天下笑,已不足齿。至杨国忠激之为乱,以取信于上,罪亦浮于叛逆矣。

第一○三回 禄山计困颜杲卿却说翟万德连日领兵搦战,贼兵亦自坚守不出。颜杲卿唤万德曰 :“古人能取胜者,大半皆因断粮之[故]),今哨马回报贼兵自马头山运粮到寨,为久远屯住之计,以待契丹兵,汝今夜领五千军马往马头山后绝断粮道,贼兵自乱 。”万德领计去了。当夜初更,遥望马头山后远远哨之,果见无数粮车相接而行。万德引兵自山谷中杀出,贼兵大喊,尽弃车而走,万德便分一半军押送粮车,一半追赶贼兵。不上一里之地,前面山窄,车仗横截,马不堪行,下马步进。车仗两下火起,万德等上马,依回旧路,山僻之间,车仗已自截住,火光迸出,万德引军夺路而走。一声炮响,安守忠左出,何千年右出,万德逞勇杀条血路,一人一骑而走,人困马乏,正逢禄山,交马不上数合,一枪中万德战马,万德翻鞍落马,被步军乱刀齐下,乃死于非命。

原来翟万德所分一半兵至半路被史思明截住,故尽皆投降,于山谷中夺其衣甲,却令贼兵装束,诈作唐兵旗号,从小路回寨。唐兵见是本部人马,大开寨门,军马涌人,放火杀人。

颜杲卿大惊,急上马走时,前面何千年兵到,不敢迎敌,杀向小路而走。前面安守忠军又到,杲卿不能前进,倒退回马头山后。禄山引军杀到,杲卿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于马头山扎住,死连山谷,唐兵大败,十死八九。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人去,四下无路,险峻不可行。上面惟有泓泉,只可容百人饮水,此时杲卿六七千人,如何饮?得敷人马渴乏,禄山截住归路,杲卿仰天叹曰 :“吾走于绝地矣 !”史官有诗叹云:妙算禄山不等闲,杲卿受困马头间。

英雄自是无人敌,犹似当年九里山。

冯虔、贾深二人言曰 :“昔汉耿泰受困,拜井得甘泉,今日何不效之?”颜杲卿从之,至山顶扣泉拜而祝曰 :“杲卿今奉天子明诏,追杀贼兵,不期误陷于此,军士渴乏,缺水充腹,若蒙皇天垂祐,神明鉴察,怜此六七千人性命,望赐甘泉为饮。

若杲卿命合如此,甘泉枯竭,某当自刎于此矣。祝罢须臾,甘泉涌出,取之不竭,因此各个不死。

却说禄山在山下四面围定,寻问土人,土人说此山上只有一泉,可容百人饮水,多则不敷。禄山喜曰 :“唐朝合休,吾擒杲卿必矣 。”却说崔安石听知颜杲卿被困于马头山,便欲将兵救之,张通幽曰 :“今禄山会合契丹,实欲先取河南,即目契丹之兵已到,若撤兵去,契丹乘虚以断其后,为祸非小,不若诈降,此计极妙。某引五千人马径到契丹寨诈降 。”崔安石从之,随即便行。先使人报知契丹主思力,是时思力召张通幽解甲而入,通幽泣而言曰 :“今崔安石等妄自尊大,常有杀害之心,故来投降于大王,共扶东平郡王 。”思力曰 :“你来投降,有何功劳?”通幽曰 :“安石所领军马虚实之事,某已知之,只今夜引萧龙、李豹二将军引五千人马,情愿前去劫寨,便是功劳。

如到唐寨,自有内应 。”思力大喜,便叫萧龙、李豹二将为先锋,引军同张通幽前去。萧龙、李豹叫通幽兵在后,便自行程。

是夜二更,前军迳奔唐寨,通幽到门首,大叫开门,只见寨门大开,通幽一骑马先入,萧龙、李豹二骑抢入寨中之时,只听得一声叫苦,连人和马都陷入坑中,背后人马都陷于坑内,死者无数。

却说张通幽自后寨杀来,崔安石兵两下齐出,契丹五千之兵多有降者,萧龙、李豹自刎而死。遂引得胜之兵,却扮作契丹之兵,径来寨中。思力大王只道自的兵回,走出帐来,却被唐兵擒之,捉来寨中见崔安石。安石下阶,亲解其缚,以好言慰恤,说朝廷多知大王忠义,何故顺贼人也。思力惶恐伏地,安石曰 :“王可招安本部人马,兵已招至,重加赏赐,死者尽埋了 。”思力曰 :“今某愿为先锋,可擒禄山 。”安石大喜,便令契丹兵为先锋,唐兵断后,投马头山来。

是夜三更到贼寨,使人报知契丹领兵到,禄山大喜日 :“唐室合休,杲卿可擒矣 。”叫请思力大王入寨,禄山正欲问之,思力引兵杀将起来,禄山大惊,急切传不得号令,飞马望西便走。

番兵、唐将一齐大进,杀得贼兵四分五裂,各自逃生,皆寻归路。

却说禄出手无军器,腰间只存得副弓箭,走得慌速,箭又落了,只剩得空壶。禄山望山谷中而走,背后引军赶来,崔安石见禄山手五军器,飞马挺枪赶来,看看赶上,禄山虚取弓,拽满数番,安石连躲之,间见无箭到,便知禄山有弓无箭,却乃带住枪,拈弓搭箭射之。禄山听得背后弓弦响急,闪马回身,箭如飞到,禄山以手一接,接箭在手,却将搭上弓弦,便射安石。赶近望面门上尽力射之,安石措手不及,应弦落马。禄山回一箭射安石下马,欲回寻其首级,唐兵随后大至,禄山手无寸铁,不敢相杀而退。唐兵救安石去了,不来赶禄山。

却说崔安石到寨中,拔去箭,血流不止而死。颜杲卿下山追杀贼兵,直至半途而返。

却说禄山折了一阵人马,于路收拾众兵,史思明、何千年、安守忠皆至,共说前事。禄山曰 :“虽然兵败一阵,却杀了崔安石、翟万德,折了唐兵一臂,此一路兵暂自停止 。”遂引兵直至洛阳。原来洛阳将士守御无策,一闻禄山兵至,望风归附,遂被禄山掳之,乃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却说颜杲卿起兵方才八日,守备未完,贼将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于王承业,承业欲窃其功,利于城陷,遂拥兵不救。杲卿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四面攻打,其城遂陷。贼纵兵杀万余人,执杲卿及袁履谦等押送洛阳。禄山数之曰 :“汝自范阳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作反邪?”杲卿闻言,嗔目骂曰 :“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朝所赐,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今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为反邪?这臊羯狗何不速杀我 !”禄山大怒,喝令武士将杲卿并袁履谦等缚于中桥之柱剐之。二人至死,骂不绝口。颜氏死者三十余人。静轩读史至此,有诗为证云:堪叹颜公志未酬,出师不料敌人谋。

常山尺地虽恢复,损将伤兵一旦休。

思明既克常山,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于是邺郡、广平、钜鹿、上谷、博陵、文安、信都等郡复为贼守。是时诸郡连次发表告急,玄宗升殿,近臣奏知,帝乃宣大将军郭子仪入朝商议。帝曰 :“河北郡臣各上表文,奏言安禄山僭称帝号,占据洛阳,今遣史思明诸贼进图饶阳,指挥各处,调练军马,陷了常山,颜杲卿已死,复陷九郡,卿有何策可退?”子仪曰 :“禄山为乱,癣疥之疾也,何足介意。臣得一大将,勇冠三军,力敌万夫,使六十斤铜刀,骑千里骅骝马,开两石铁胎弓,藏三个流星锤,临敌则百发百中。太原人也,姓李名光弼。臣乞保此人为先锋,臣亲统三军,必要生擒禄山 。”帝大喜,便宣李光弼面君。至殿下拜毕,宣上殿视之,其人身长八尺,黄晴黑面,猿臂狼形。帝赐以金甲锦袍,加为节度使、前部大先锋,于是共子仪辞帝,引大军十五万会合州郡,分道守把。子仪进取东京,光弼分兵先出井陉来定河北。未知胜负如何?

总评:颜常山被困马头,军士焦渴,扣泉得水,义动山灵。特以承业忌功,援兵不至,昼夜拒敌,粮尽矢绝,而陷于贼手,非天付完节以成其足欤!

第一○四回 真源令张巡起兵是岁天宝十五载春二月,贼将史思明领众在常山去城五十里分作三寨,专等唐兵到来。

先说李光弼将番、汉步骑万余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并陉口,直至常山。常山团练之兵捉得贼将安思义,押解唐营来见光弼,光弼遂问思义 :“破贼之计在旦夕,汝若有策可用,吾不杀汝矣 。”思义曰 :“大夫士马远来疲敞,猝遇大敌,恐难当其锋,不若移军入城,早为备御,先料胜负,然后出兵。胡骑虽锐,不能持重,苟不得利,气沮心离,是时乃可图矣。吾料思明先锋明早必至,而大军继之,不可不留意也 。”光弼听言大喜,乃释其缚,随即移军入城,准备拒敌。原来史思明闻知常山不守,立解饶阳之围,会合三万余骑,直抵城下,喊声大震。光弼在城上高声大喝,五百弩手齐发射之,箭如雨下,人不敢近。贼兵稍退二十余里,正值土人报 :“有贼步兵五千自饶阳来至九门,可从间道击之,即得全胜矣 。”光弼听知,遂遣骁勇步骑五千,偃旗息鼓,并乃潜行。行至逢壁之时,贼兵正在解甲午食,一闻唐兵猝至,人不及甲,各个惊慌奔走,自相践踏。后面驱兵掩杀,死无遗类。

却说史思明探饶阳兵俱丧,挫动锐气,遂领兵退入九门。

时常山九县七附官军,惟有九门、藁城二处为贼所据,光弼亦按兵不动,只于数处练兵固守。

却说安禄山自入洛阳,劫掠数郡,日以杀人为事。谯郡太守杨万石举众投降,禄山大喜,遂与商议进攻之策。万石曰:“洛阳受敌之处,恐不可久守。近有真源县令,邓州南阳人也,姓张名巡。其人谋猷深远,勇冠三军,若取得此人为用,可决西人之计,成帝业矣 。”禄山从之,即遣万石持檄招谕,诈擢张巡长史之职,参谋军中从事。

却说张巡在真源正与从人劝农讲武,修理民事,忽报安禄山遣杨万石持檄前来招抚。巡接入相见礼毕,万石告言 :“贼势浩大,难与为敌,可西迎贼,保全富贵 。”巡大骂曰 :“贼奴作乱,汝不能尽忠报国,反来檄我,恨不啖汝之肉!吾誓杀此贼,以伸己志 !”即将万石斩之,随率吏民哭告于玄元皇帝庙,起兵讨贼。巡与众人商议定计,乡耆进曰 :“山川之形势不同,将兵之攻守亦异。某常叩之夷虏,地之险阻,未能周知,比江淮之地道途平坦,山川广漠,虏骑奔驰冲突莫御。江淮之地宜守而不宜攻,此去据淮而守,是以心战为上策,惟请详之。

”巡曰 :“此计甚妙,既承指教,明日到大教场中招集义兵,就要起程,不可违误大事 。”便遣人将招军榜文遍贴,其文曰:真源县知县张巡为招募义兵、保障地方事:尝谓将不可以易求,亦不可以轻任。夫将者,国之安危所系,民之性命所关,是以折冲御侮、卫国保民者,惟在将之得人也,岂可以易求而轻引。今也国家多故,羽檄交驰,其间有藏锋畜锐而隐于山林者;有掩迹埋名而避其权势者;有敢死而乐伤者;有接武而齐列者;有会乘忿怒而欲快其志者;有干犯刑宪而欲逃其罪者;有才技兼人能负重而致远者;有逾高绝远轻足善走者;有能渍破金故绝灭旌旗者;有死将士之子弟、欲与父兄雪恨者。如此之人,各聚一方,尔宜拔茅连茹,献玉投珠。巡也量其才而用之,因其器以使之,人人将见全师丑虏、报捷宸聪。功之大者授之以国士,功之次者优之以金帛。呜呼!

拔尔类于众人之中,流尔芳于千载之后,岂不伟哉、盛哉?故谕。

左右将榜文挂在门外,旬日之间,四方乐从之士数千余人,只畏无将任用。正思虑间,人报有二壮士前来投军,看其□□,身长九尺,膀阔数围,甚是雄伟。巡曰 :“此天祐我,当成大事 。”唤至堂下,问其来历,一人答曰 :“某姓南名霁云,魏州人氏。今因胡奴作乱,民不聊生,事有关心,恨尝切齿。闻知大人募士,特来与朝廷出力 。”言未绝,那一人答曰 :“小人涿州人氏,姓雷名万春。虽为太平之民,曾闻战斗之事,勇能戮刀,义不顾身。闻知大人募士,特来报效 。”巡曰 :“汝有何能,各在帐前试说一遍 。”霁云曰 :“兵者,凶器,将者,危任,是以器刚则折,任重则危。故善将者不恃强,不挟势,宠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怒;见利不贪,见美不淫,以身徇国,一忠而已 。”巡大喜曰 :“真将军也 。”又问 :“汝有何技艺?

”万春曰 :“用兵之道,尊之以爵,赡之以财,则士无不至矣;接之以礼,励之以言,则士无不死矣;蓄息不倦,法者画一,则士无不服矣;先之以身,后之以人,则士无不勇矣;小善必录,小功必赏,则士无不劝矣 。”巡曰 :“真栋梁之大材也。

汝二人可换了大服,随即起兵。大小三军,听吾号令:今因逆胡作乱,凶焰滔天,长驱而南,遂膻河洛,窃据神州,控引幽朔,欲潜盗其神器,特冒犯我天皇。当悯生民涂炭,宗社丘墟,今率尔等保障江淮,务使行者不变,耕者不息。我本保民,尔反需民,违吾号令,悉皆斩首 。”众将皆拱手听令,人人喝采,个个争强。静轩有诗云:唐祚东南势已倾,一时豪杰枉轻生。

将军志在吞胡虏,岂望烟凌勒后名。

是时,巡以南霁云、雷万春为先锋,操兵练将,率领一千余人即日起程,离了真源,望前进发,随路拒敌。行了数日,已至雍丘,乃与御史贾贲合兵一处,相誓讨贼。

却说雍丘令姓令狐名潮,马邑人也。先为贼所攻,抵敌不过,举城降贼。有人报巡,言令狐潮之妻子尚在城内,巡欲害之,乃使人探视果实,遂入城搜出,尽皆斩之。时贼兵布散,各无定处,令狐潮探听巡兵已至,大怒,遂引兵二千直来攻城。

却说张巡在雍丘城中,听知令狐潮军马到来,唤贾贲商议。

贲曰 :“大人放心,贼虽有万夫之勇,何足惧哉。吾观南、雷二将果是骁勇,可以迎敌 。”巡唤南霁云、雷万春二人,自夸胸中武艺不让古之赵云、许褚。巡重赏了,令霁云与万春引兵千余离城迎敌,巡自引一军当先。

两边阵圆,令狐潮出马,横担大斧,厉声高叫 :“谁人出马?”对阵中马上一人,头戴铁盔,身披铠甲,手执丈八蛇矛,骑青骢马,用枪招令狐潮曰 :“吾乃邓州南阳张巡也。领兵西迎贼寇,在此经□□□汝附贼寇,先来杀汝妻子,然后杀汝。

汝这厮来得正相应的 。”潮笑曰 :“只说谁人军马到此,原来是张大人。你近前来,吾有一言,汝可静听:如今天下大事已去,其如天道何?听某之言,不若相从我觅一富贵,汝心下如何?”巡厉声大骂曰 :“你这贼奴,奔走于利禄之间,乞哀于权势之门。负天大之恩,犯滔天之罪,不知天道,哪晓人伦,敢来欺我、说我?”潮曰 :“吾以好言相劝,反成见骂。吾见你马已无刍,军已无粮,一旅孤军,安能挡我大势人马哉?”言罢,抡大斧径杀过来。张巡叫回军望阵中走,阵门复开,令狐潮径冲过来,阵势忽分两下而走。未知究竟如何?

总评:人伦之道,同条共贯,秦汉以后学者不能知也。巡之言及此,则巡之才识岂特驭军而已乎?

第一○五回 张巡缚草计取箭令狐潮遥望中央一簇红旗,料是张巡,只望红旗而赶。抹过山脚,红旗扎住,忽地分开,中央忽见青骢马一员将,挺枪跃马,直取令狐潮。大呼曰 :“吾乃魏州南霁云,贼将休走!

”令狐潮举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回走。霁云从后赶来,喊声大举,两下兵复合。潮冲出前面,一将截住去路,乃雷万春也。潮纵横不得脱,仰天叹曰 :“吾今死于此地矣 !”忽听得东南角上喊声大震,唐兵纷纷乱窜。潮看时,一彪军杀到,为首贼将红袍铠甲,持点钢枪,乃李归仁也。归仁引生力军大杀一阵,敌住唐兵,令狐潮得脱,收住众兵,与归仁远退五十余里。巡把军马屯在雍丘城中,其城上立起了木栅,分门坚守,防贼人攀缘入城。

却说令狐潮虽败一阵,人马众多,退去三日,复与贼将李怀仙、牛延玠、向润容领四万余众奄至城下。唐兵大惧,巡曰:“贼兵精锐,彼众我寡,有轻我之心。今出其不意击之,彼必惊溃,贼势小折,然后城可守也 。”乃使千人登城,自率千人分为数队,开门突出。巡全装披挂,持枪上马,身先士卒,直冲贼阵。人马大溃,怀仙等领众逃回,正值有土人告怀仙曰:“此孤城也,兵不满百,其势不久,何以退为?”怀仙闻言大喜。次日,复令人马汹涌而至,蚁附攻城。巡令军士将草把灌油点火,投下城去,贼不得上。相持月余,雷万春进曰 :“城中箭已射尽,如今贼在城下,各门攻打,如之奈何?”巡曰 :“汝等勿惊,速与我缚草人数百,尽把黑衣穿在草人身上,黄昏左侧,坠下城去。贼人只疑官军下城,必来攻射,哄彼箭来回射贼众,此钓龙设饵之计也 。”万春曰 :“此计甚妙,可速行之 。”巡缚草人三百,并用青布为衣,各执器械,装束宛然活态,安于城上。是夜一更以后,城上擂鼓呐喊,火炬齐明,一带人马摆开。贾贲惊曰 :“倘或贼兵扳缘入城,如之奈何?”巡曰 :“吾料贼人虽众,有勇无谋,深夜必不敢入。吾等酌酒取乐,万无一失 。”却说贼人听得城上擂鼓呐喊,怀仙尽发弓弩手乱箭射之,箭如雨发。巡叫收拾草人,遍身似钉排草,以数计之,可得三万余双支。比及报知怀仙众贼,时已天明,不见动静。众贼懊悔自责,嗟呀不已。史官有诗赞云:知报君恩不顾身,张巡收箭妙通神。

只凭三尺龙泉剑,扫尽强胡万里程。

巡得箭三万余只,时贼折箭四五万。霁云等称贺,巡曰:“此乃小术,不足为奇 。”霁云曰 :“虽古之孙、吴,不能及也 。” 却说张巡在雍丘与贼兵相持六十余日,大小三百余战,带甲而食,裹疮复战。贼将李归仁谓怀仙曰 :“雷万春在城上,被我等射六箭,都中在他面上,身也不动。初然只说是个草人,后来仔细视之,却是雷万春。观于此人,则主帅令严可知。此城用何计破之?”怀仙曰 :“吾等只说自己高强,每每欺敌,近见城中把蓬蒿当箭射来,只疑他箭已尽,不曾提防,却被使计哄了,射伤左眼。看此城实是难取,莫若收拾残兵东向,与杨潮宗合兵,一齐攻伐如何?”归仁曰 :“此言正合吾意 。”遂与令狐潮、向润容、牛延玠领了人马潜夜逃去。次日巡知,遣南霁云领兵追之,获胡兵二千人而还,军声大振,保守雍丘,不在话下。

且说郭子仪、李光弼二人还守常山,贼将史思明收拾散卒数万,随后继至。子仪听知,与众将商议破敌之策。光弼曰:“逆贼有勇无谋,且按兵勿动,深沟高垒以待之。贼来则守,去则追之;昼则耀兵,夜砍其营,此为上策 。”子仪用其计,如此数日,果然贼兵不得休息。子仪曰 :“吾观贼人,今已倦矣,可以出战 。”次日,子仪亲自披挂,绰枪上马,领精兵二万,与贼战于嘉山,大破之,斩首四万级,捕虏千余人。思明坠马奔走博陵,李光弼引兵围之,军声大振,于是河北十余郡,皆杀贼守将而降。

却说安禄山在洛阳,人报郭子仪、李光弼复了十余郡,心中大惧,乃召高尚、严庄责之曰 :“汝二人教我反,以为万全之计,今守潼关数月,不能前进,北路已绝,诸军四面云集,万全何在?”尚、庄闻之大惊,默然无语。田干真进曰 :“大王之言谬矣。自古帝王经营大业,必有胜负,岂能一举而成、如此之易乎?且尚、庄等皆佐命元勋,一旦绝之,诸将闻知,皆怀惊疑,谁共大王争取天下邪?”禄山闻言,回嗔喜曰 :“非汝斯言,几陷忠良,以误大事也 。”即置酒酣宴,待之如初,遂议弃洛阳走归范阳之计。正在犹豫,忽报尹子奇、武令珣、孙孝哲、李延望数人攻陷数郡,又皆来报捷,禄山遂止。

却说玄宗升殿,近臣奏曰 :“今有贼将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老弱之士,不设提备,何不遣一骁将领兵袭之?破贼易矣 。”帝从其奏,即遣使催节度使哥舒翰提兵以复陕洛之地。翰入朝见帝曰 :“禄山久习用兵,岂肯无备,是必羸师诱敌之计;臣若往战,正坠其计中耳。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利在坚守。况贼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且请待之 。”帝曰 :“汝有畏缩之心,故此巧语。果实,何时可破贼邪?”翰曰 :“时势不同,臣尽忠报国,万死不辞,何敢推托?是时,帝听杨国忠谗言,以贼方今无备,而翰逗留不进,将失机会,仍遣中使促之。翰不得已。抚膺恸哭,乃引精兵二万,出关迎敌。未知胜负如何。

总评:兵识将意,将识士情,役之而往,如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器械甲仗,皆取于敌,是巡当日之言也。而缚草收箭,特其一斑耳。

第一○六回 哥舒翰灵宝战贼是时夏六月间,东风徐起,出马趱行。已牌左侧,哥舒翰自在前军,望见尘头起,便将人马摆开阵势,问乡官道 :“这是哪里?”乡官回答 :“前面是灵宝,后面是西原 。”翰传令,叫宠忠将余兵一万押后,亲自出马于阵前,与王思礼将精兵五万,两势下摆开。敌军到处,哥舒翰看了大笑。众将问 :“将军何故哂笑呼?”翰曰 :“吾笑乾祐所出之兵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后,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羊与虎斗也 。”遂自纵马向前打话。

贼兵摆开,乾祐当先出马,翰骂曰 :“安禄山反国之贼。

你等事他,正如孤魂随鬼耳 。”乾祐大笑曰 :“你等乃唐鼠辈也 。”哥舒翰大怒,拍马向前,来战乾祐。二马相交,战不数合,乾祐诈败退走,翰赶将来。众军先退,唐军掩至。乾祐押后挡抵。约走十余里,乾祐回军,又战数合而走。王思礼拍马向前谏曰 :“乾祐诱敌,恐有埋伏 。”翰曰 :“敌军只如此,虽有十面埋伏,吾何惧哉 !”赶至灵宝谷口,忽一声鼓响,贼将李廷望一支军出来接应。哥舒翰回顾王思札曰 :“此即埋伏之军,吾不斩贼,誓不罢兵 !”催军前进,乾祐、廷望挡拦不住。迤逦望后便退。时翰用毡车驾马,使为前驱,欲以冲贼。

日正当午,东风暴急,哥舒翰只顾赶前面败走之兵,各自认队伍而去。翰叫催促后军上来。宠忠赶上窄狭处,见两边都是芦苇,宠忠兜住马,对从人说道 :“节度欺敌,此去有失 。”从人曰 :“我闻敌军甚畏,不足惧也 。”宠忠曰 :“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恐防火攻 。”哥舒翰省,口而言曰 :“汝言是也 。”却欲回军,只听得背后喊声起,望见草车数十乘,塞住毡车之前,一派火光,两边芦苇中皆着,烟焰涨天,官军不能开目,妄相杀死者不计其数。哥舒翰冒烟突火而走,背后乾祐赶来,军马拥并将来。

且说宠忠急奔回关上,火军中一军拦路,当先乃贼将武令珣也。军兵大乱,夺路而走。哥舒翰见毡车一路都着,便偷小路而走。王思礼来救毡车,正迎着贼将田承嗣拦路,交马只一合,刺杀王思礼。直杀到黄昏左侧,方才收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满河渠。静轩先生看史至此,有诗云:灵宝西原用火攻,毡车烧毁笑谈中。

浓云扑至山川黑,烈焰飞来宇宙红。

不至哥舒夸勇力,故教乾祐挺威风。

直须打入潼关上,同助胡儿建大功。

哥舒翰收拾败残百余骑,走入关内,乾祐引兵乘势追之,进攻潼关。翰不能支,为蕃将火拨、归仁所执,俱送洛阳。禄山问翰曰 :“汝常妄自尊大,每每轻我,今日被我所擒,汝心服否?”翰伏地曰 :“臣肉眼不识圣人,故至此耳 。”禄山笑曰 :“汝言不妄,诚实之人也。吾免汝死罪,肯事吾否?”翰曰 :“肯留残生,愿施犬马之报 。”禄山遂封翰为司空。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走,尽为禄山所有。

却说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升殿,近臣报奏贼入潼关,杨国忠等皆未之信。忽哥舒翰麾下来告急,内外纷纷,帝又不时召见。比日暮,又闻贼兵将至,帝始惧,乃召宰相谋之。杨国忠曰 :“贼入潼关,进逼长安,事已急矣。请陛下幸蜀,权避其锋 。”帝曰 :“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幸哉?”国忠曰 :“贼已至近,己身尚自难保,岂惜百官乎!今贼势猖獗,无人可敌,早为定计 。”帝深然之,乃御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帝封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德边令诚掌管宫闱锁钥。二更之次,先命龙武大将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之马九万余匹。比及天色平明,帝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及亲近宦官官人,径出延秋门。其妃主、皇孙之在外者,尽皆弃之而去。帝临行之次,口占《满庭芳》词一阕云:金阙萧条,朱门岑寂,翠华一旦飘蓬。荒原旷野,随处离宫。虎旅惊鸣宵旰,生灵耗、燕子巢空。恨只恨,渔阳鼙鼓,震起战尘红。四方无猛士,奠安土宇,汛扫腥风。叹繁华满目,逐水流东。说甚珠围翠绕,梗迹萍踪。伤情处,野花啼鸟,妆点蒺藜丛。

帝歌毕泣下,左右皆泣。高力士曰 :“陛下因衽席之私,遽起噬脐之祸。今日之憾,是为徒然 。”帝默然无答。是日,百官犹入朝门。门开,宫人乱出,中外大扰,皆不知帝何往,自出逃匿。崔光远惊慌,乃遣其子至洛阳见禄山,边令诚亦以管钥献之。帝既过便桥,杨国忠即使人纵火焚桥,帝曰 :“人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行路乎?”随即令高力士用水扑灭之。

帝至咸阳望贤宫,日已向中,犹未得食。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野老争进粟饭,杂以麦豆。帝与妃共食粗粮,不能下咽。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立尽。时有父老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好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

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见陛下之面而诉之乎?”帝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矣 。”遂慰谕而遣之,从谨顿首拜谢。

帝命军士欲诣村落求食,夜已将半,乃至金城县内百姓皆走,驿中无灯,人相枕籍而寝,贵贱无以分辨。

帝腹饥甚,杨贵妃进荔枝数颗,帝啖之甘美,分赐近侍。

高力士曰 :“一人之甜,万人之苦 。”帝曰 :“何谓?”力士曰 :“此物产于闽广,与京师悬隔数千里,贵妃酷嗜,远贡殊方,不一二日,飞马递到。供给虽微,劳民则甚。臣故曰 :‘一人之甜,万人之苦也 。’民间有诗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陛下曾闻之乎?”帝为之改容。

即日,帝驾望前进发,未知到得何处。

总评:管子有言: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于千里,君门远于万里,言壅蔽之为害,深也。帝至此,始闻郭从谨之言。而悔何及乎!

第一○七回 马嵬驿杨氏伏诛次日,玄宗行至马嵬驿,将士饥疾,不能行动,皆怀愤怒。

陈玄礼与众将共言此祸皆由杨国忠,致有今日,谋欲诛之,犹豫未决。忽值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拦路,互相啼哭,跪在国忠马前,诉以无食。国忠尚未及对,军士大呼曰 :“国忠与胡虏谋反,此贼不杀,更待何日?”一齐奔向前,共刺杀之,以枪揭出其首于驿门外,复来杀韩国、秦国二夫人,皆贵妃之姊妹。

时帝在驿庭,闻外面喧哗,鼓噪震地,遂扶杖出驲门,慰劳军士,赦其擅杀之罪,令收队伍。军士皆默然不应。帝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 :“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爱正法 。”帝曰 :“朕当自处之 。”遂入门倚杖,倾首而立,沉吟半晌。六军合辞奏曰 :“养乱者国忠,招乱者贵妃。臣等即杀国忠,贵妃不宜侍侧。陛下若并诛之,臣等奋力讨贼矣。

”帝曰 :“贵妃常居深宫,国忠为乱,贵妃何以知之?”高力士曰 :“贵妃诚无罪,然六军既杀国忠,贵妃尚侍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社稷安矣 。”帝犹未忍,六军欢呼不已。帝恐激变,不得已,乃命力士缢杀之。力士承诏人,执贵妃驱至诸佛堂,逼令自经。妃泣曰 :“至尊何忍害我?”力土叱曰 :“至尊为汝所害,故欲杀汝 。”妃默然就死,舆尸置驿庭。帝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乃免胄释甲,顿首谢罪。

军士皆呼“万岁”。于是始整部伍,以为行计。后人有诗咏之曰:秋风万骑过渔阳,天子西巡社稷荒。

恩宠岂因奇货惜,是非不为禄儿防。

半方素练香魂断,三尺黄泉艳骨藏。

一念骄奢须得祸,人君宁不戒包桑。

时帝哀戚弥切,至忘寝食,敕葬贵妃于马嵬坡下。次日将离马嵬,将士皆曰 :“国忠将吏皆在蜀中,须要防其报恨,不可前往 。”御史中丞韦谔曰 :“不如且至扶风,徐图进取 。”众以为然,帝乃从之。不移时,父老皆来遮道请曰 :“今陛下远奔,百姓无主,我等宁为唐鬼,不作虏民。陛下请回宫阙,保守宗庙陵寝,不日勤王之师四合,必能破贼。今于此欲何往?

”百姓号哭之声闻数十里,帝为之按辔沉吟,良久,乃命太子在后面宣谕父老。父老曰 :“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以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聚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 :“至尊远冒险阻之地,吾为太子,岂忍朝夕以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告至尊,更禀进止 。”因涕泣,泪下如雨,遂回马欲向西行。建宁王倓,太子之子,与李辅国执鞚谏曰 :“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今郭子仪、李光弼二人在河北与贼相拒,不如遣人召还,收西北守边之兵,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何必区区温清,作儿女之恋乎?

”广平王俶,太子次子,亦劝太子且留。于是父老一齐拥住太子之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飞马前去告帝。

此时帝去得不远,按辔以待太子来,忽见俶至,告以事故,帝曰 :“天命也,非人力所为 。”乃命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以从太子,且谕将士曰 :“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等善辅佐之 。”又使谕太子曰 :“汝宜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 。”太子听言,南向涕泣而已。近侍左右之人无不下泪。太子曰 :“父皇善保龙体,勉强饮食,未知何日骨肉相聚 !”帝亦呜咽泣下,于是父子相别。

太子去了,韦谔力请天子幸扶风。次日,帝御车马至扶风,又无高大房屋,帝与近臣议事于茅屋中。军士观望,互相镇压,以为观笑。公卿稍有触犯于帝,殴骂将士,其士卒流言甚是不逊,陈玄礼皆制服不住。时值成都遣使贡献春彩十余万匹至郡,帝命布列庭上,召诸将谕之曰 :“朕今衰耄,托任失人,致逆朔乱常,虽远避其锋,卿等仓猝从朕,不得与父母妻子相别,跋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且蜀路阻长,郡县偏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汝等各自还家,朕独与子孙众官前行入蜀,亦足自达。今日与汝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 。”帝言罢,因泣下沾襟。众皆哭拜地下曰 :“臣等死生愿从陛下,不敢有二。

”帝沉吟久之,曰 :“愿去愿留,任从卿意 。”于是流言始息。

行了数日,得至成都,从官及六军至者千三百人而已。是时安禄山不意帝遽然西幸,遂遣使只崔乾祐人马,且留潼关。

延至十日,乃遣孙孝哲领兵入长安,遂杀了妃主、皇孙数十人,刳其心以祭。禄山之子庆绪驱百官、宫女押送洛阳。禄山封陈希烈、张均、张诏为相,其余朝士皆授以官。于是贼势大炽,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割河朔之半。然贼将皆是粗猛之士,无深大之略,既陷了长安,自以为得志,日夜放肆,奢淫酒色,专以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帝得安行入蜀,坦然无事。

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

却说太子既留,未知所适,建宁王倓曰 :“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与彼将吏往往书柬相达,俶略识其姓名。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皆在贼中,恐生异变,此一路决不可去。独朔方路近,士马全盛。司马裴冕今在彼处,乃衣冠名族,素抱忠义,必无二心,速往投之,此上策也 。”众皆曰:“此言甚善,殿下可从之 。”于是,星夜驰奔三百余里,得至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上衣食,遂至平凉。

却说太子至平凉,时有朔方留后杜鸿渐、水陆运使魏少游、判官崔漪、卢简、李涵数人相与谋曰 :“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充足,若迎太子至彼处,北取诸城之兵,西发河陇劲骑,南面以定中原,此万世之基业,在此一时之举也 。”卢简曰 :“正合吾意,金石之论也。宜劝太子早往朔方举事,以遵马嵬之命 。”商议已定,乃使李涵奉笺进上太子,且籍朔方士马、甲兵、谷帛、军资之数以献之。太子曰 :“父皇在蜀,此事可缓图之 。”鸿渐说太子曰 :“朔方,天下动兵处也。今吐善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兵拒贼,以俟兴复。殿下若理兵灵武,接辔长驱而进,移檄四方,收揽忠义之士,则逆贼不足屠也 。”太子曰 :“吾有父皇在上,此事安可行之?

”众皆曰 :“留后之言是也。殿下可即大位,以承唐统,以安众心,臣庶之幸也 。”太子曰 :“此事决不可行 。”裴冕进曰:“今日将士皆是关中之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欲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以为社稷之计 。”笺凡五上,太子乃许之。

至是,鸿渐等奉太子至灵武,是日即位,号称肃宗皇帝。

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是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余老弱守边,文武官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悍,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奏弹之,系于有司。帝特赦之,叹曰 :“吾有李勉,朝廷始尊矣 。”总评:肃宗收兵灵武,反旆而东,不失旧物,亦可谓贤矣。

第一○八回 张许协守雎阳城是时至德元年。却说张巡在雍丘与令狐潮诸贼将相拒,大获全胜,擒贼将十四人,斩首五百余级。自是,贼人惊慌,星夜逃去,收兵入陈留,不敢复出。早有细作报入雎阳来。却说雎阳太守,杭州监官人也。姓许名远,字令威。乃右相许敬宗之曾孙。当日在睢阳闻贼已陷长安,其势益炽,校尉陶钊保举一人,可破群贼。远问于钊曰 :“冲要之地,非世英雄,其能据也。今胡贼鼎沸,谁可安之?”钊曰 :“要破群贼,必须得张巡方可 。”远道 :“今在何处?”钊曰 :“先为真源县令,募兵破贼。与令狐潮雍丘相迎,大小一二百战,皆获全胜,贼已远遁。现领兵于雍丘,何不遣人迎来协守此城,以破群寇,可克日而定矣 。”许远大喜,星夜差人赍书信、礼物径至雍丘。巡得了书,即欣然应允。不日到了雎阳,远自接入,引至公厅坐定。茶毕,巡叫众将皆来参见,南、雷立于巡侧。远问曰 :“久闻足下大名,今幸得见,欲求教诲 。”巡答曰 :“不才无学,有辱明问 。”远曰 :“足下近在雍丘,与令狐潮诸贼共决胜负若何?”巡曰:“癣疥之疾,何足介意,已被吾大破矣 。”远曰 :“某守雎阳,咽喉之地,孤军绝垒,四壁无邻,自愧不学无术,难以抗拒。校尉陶钊累称足下才力超迈,有志讨贼,故不避斧钺,特来相请。上为国家出力,下救此郡生灵之急,实感足下之大德耳。”巡曰 :“某亦匪才,但保障江淮,实吾素志。既蒙见召,安敢不从。请问现今有多少军马在此?”远曰 :“军马虽有,战将实少。今得足下相助,共成美事;且某素未谙兵法,足下智勇兼济,战阵筹略,一出于公。远只提调军粮,修战具,其间接应而已 。”巡曰 :“如此却妙 。”巡年少远一岁,远以弟呼之。是日,众将于后堂痛饮一醉,次日聚众商议,巡曰 :“听闻贼将杨潮宗领兵,非止一端,后面还有大势人马,不日将至,汝众有何计策?”雷万春曰 :“主帅不必挂念,吾二人领兵前去,与他厮杀,有何惧哉 !”巡曰 :“终是寡不敌众,只宜固守。雷将军一面领兵出战,此去临淮,许叔冀、北海贺阑进明两处守把,南将军速去借军救应为上。若得一处救军来到,万全之策也 。”南霁云曰 :“某愿一往 。”巡即修书与霁云密藏,食餐一饱,上马从间道投临淮去讫,张、许众将城中协守。却说贺阑进明自天宝十五载将步骑五千渡河,进攻信都,日久不克。参军第五琦劝进明厚以金帛募勇士,乃克之,因此玄宗加封太守,使留守北海。听知巡守睢阳,谓诗人李侃曰:“张巡、许远协守雎阳,人马希少,今差南霁云到临淮许叔冀借兵求应,叔冀不许,赠布千匹。霁云骂而不受,想必来此要兵。闻知此人勇壮,意欲留他助我,不知他意如何。想在军中日久,情况不堪,一面办下筵席,唤下乐人,来时佯许借兵,张乐侑食,尽欢极饮,中间把甜言诱他,必归吾矣 。”李侃曰:“此计甚妙 。”正议间,忽报南霁云至,遂请入问之。霁云言 :“张主帅差来告借精兵,协守睢阳,保障居民,望乞慨然勿阻,实为万幸 。”进明日 :“张真源皆为朝廷出力,吾即付应军马。将军路上鞍马劳倦,暂歇一宵,来日早行 。”霁云曰 :“若得如此,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安庶民,诚国家之大幸也 。”进明设筵待之。酒至数巡,又唤乐人歌舞为戏于前。霁云曰 :“军情紧急,何以为乐?”进明日 :“今日睢阳未知存亡如何,纵然兵去,徒劳无益 。”霁云惊曰 :“足下何言之反复不定耶?雎阳若陷,请以死谢丘。雎阳既拔,即至临淮,未有唇亡而齿不寒,足下安忍不救?”进明曰 :“我亦知如此,怎世事已去,难以自持。大厦将倾,非一木之所能支。附炎趋寒,自古皆然。今朝廷之事在我与你相随朝廷;朝廷事去,我亦与你相随众人,有何不可 。”霁云听言,忿然大怒,即拔刀自斩一指,以啖于口食之,叹曰 :“胡儿不足与谋,大事去矣,痛可惜哉!待吾剿灭群寇之后,誓杀此贼,以报今日之恨 。”于是拽满雕张,乃射一箭于塔上,以示必来,遂自忿然上马而去。霁云见进明不肯借兵,连夜回雎阳,见张、许说知此事。巡乃大哭曰 :“似此奈何?”雷万春曰 :“主帅勿忧,某有一计,必破贼兵 。”巡曰 :“汝素称骁勇之将,前者雍丘杀令狐潮,果有妙计,今计若何?”万春曰 :“贼兵若远来,必然困乏,不等他下寨,当晚分兵劫他如何?”巡曰 :“汝此见亦按兵法,甚好。贼兵若至,必然便行此计 。”商议已定。却说禄山次子安庆恩,引贼将尹子奇等先投睢阳来。正行之间,狂风骤起,安庆恩马前忽一声响,吹折旗一面。庆恩言作怪,便叫军兵且住,唤谋士问吉凶。庆恩说风吹折旗之兆,高尚曰 :“风自何方来?吹折甚旗何色?”庆恩曰 :“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旗是青红之色 。”高尚曰 :“不主别事,单主张巡今夜乘虚必来劫寨 。”庆恩点头。忽蔡希德入见曰 :“适间东南方牙旗吹折,必主今夜有人劫寨 。”静轩有诗叹曰:张巡许远势孤穷,保障江淮枉建功。

劫寨分兵先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庆恩曰 :“天垂报应,吾亦自防之 。”当时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劫立营寨,余众皆四方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南霁云在左,雷万春在右,分兵两队而行,张许二人留守睢阳。却说雷万春自以为神妙之策,令轻骑在前,突入贼营。但见零零落落,无多军马,四边火光闪闪,喊声一举,万春知是中计,便出营外,正东尹子奇杀来,正西杨潮宗杀来,正南安守忠杀来,正北李归仁杀来,东南蔡希德、西南牛延玠、东北能元浩、西北田干真,八路军马,团团围住。万春在垓心左冲右突,只叫得苦。原来安庆恩管的军马尽来抵敌,万春军去了一大半,万春心慌,正逢蔡希德,两马相交,战到十数合,后面牛延玠赶到,万春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十数骑跟定。欲还雎阳,大军截住去路,寻思无计,望飞来山而走。却说南霁云正在劫寨,将近营门,喊声大震,后面冲入一军,先截了一半人马。前面能元浩杀来,霁云引百余骑突围而出。后面田干真两个赶来,霁云回顾只有二三十骑后随,遥望赶来军马漫山遍野,霁云投奔谷口,道正逢牛延玠拦路,霁云匹马落荒而走。牛延玠虏将从骑去了。次早,万春、霁云二人皆来相会,弃了甲胄马匹,杂在民队中,走入睢阳城内,闭了城门,诸将坚守,以侍朝廷大兵来救。是时至德二载春正月。且说安禄山自起兵以来,双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背又生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之人小不如意,动加棰挞。宦官李猪儿被挞尤多,诗人每不自保,皆怀怨恨。正值禄山嬖妾之子庆恩欲以代长子庆绪,庆绪闻知大惧,谋于严庄。庄曰 :“事有不得已者,时不可失,宜早定计行之 。”言未绝,李猪儿骤至,猪儿曰 :“汝二人欲谋杀燕帝,吾已听闻,即去出首 。”庆绪曰 :“汝不行大事,死无日矣 。”猪儿曰 :“殿下若行此事,敢不见从!吾欲助一臂之力,共杀汝父。”庄曰 :“燕帝不仁,奸淫子室,紊乱纲常,天人共怒。汝有此心,实国之大幸 。”于是,庄与庆绪是夜持兵立在帐外,猪儿执刀直入帐中,正值禄山仰卧龙榻之上,见猪儿到来,却欲问之,刀已砍下,正中禄山腹上,肠即滚出,流血数升而死。次日,严庄宣言禄山疾,亟立庆绪为太子,袭伪燕号。尊禄山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庆绪性气昏懦,言辞无序,庄不令见人。庆绪朝夕纵酒为乐,封严庄为御史大夫,事无大小,皆取决焉。总评:严庄既同禄山叛君,又教庆绪杀父。后肃宗复受其降,又官以为司农,则是举也,殆犹推波而助澜欤?

第一○九回 睢阳城张许死节庆绪既即大位,遣人持檄封弟庆恩为北平王,益兵三万,令进攻雎阳等郡。却说贼将久围雎阳,城中食尽,商议欲弃城东走。巡、远二人谋曰 :“睢阳为江淮保障,若弃之而去,贼必乘胜长驱而来,是无江淮也。此地既失,不可复得,不如坚守以待 。”时朝廷救兵不至,粮食又尽,巡手下只有四五百人,多有带伤之士。巡与许远商议 :“似此如何?”远曰 :“只宜坚守,想救兵目下必至 。”巡与士卒同食茶纸;茶纸既尽,遂食骡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无计可施。巡乃谋于爱妾陆姑姑曰:“某来协守此城,连日军士缺食,军马饥死大半,牛羊、茶纸煮食已尽,罗雀掘鼠济得甚事?惟恐军心有变,如何是好?吾有一言,要与汝说,只是说不出口 。”姑姑曰 :“夫妻之情,有何妨碍?”巡曰 :“其实不好说得 !”姑姑曰 :“大丈夫当言不言谓之讷,有甚言语,何如此之踌躇乎?”巡曰 :“恐汝是贪生怕死之人,故难以启齿 。”姑姑曰 :“我晓得了!今城中老弱尽都烹饷军士了,莫非欲烹贱妾以饷军士否?”巡曰:“果实如此,被汝猜着了!我亦只为国家大事,没奈何了 !”姑姑曰 :“夫君受朝廷大恩,任朝廷大事,妾之一身便死,犹恐报答不尽,既受制于夫,惟夫所命。不当死于他人之手,愿请腰间宝剑与妾自尽 !”巡曰 :“烈妇真吾妻也 !”遂拔剑授之。陆氏持剑入内,良久,从人慌来报曰 :“小夫人已自刎而死矣 !”众皆大惊,泪流满座。巡放声哭曰 :“夫妇恩情,怎肯割舍!为着朝廷大事,出乎不得已也 。”随令一老妪至厨下烹来饷军。后人有诗叹云:玉肌花貌一红颜,一死须知轻太山。

君义夫恩俱两尽,芳名千古在人间。

当日巡杀爱妾,耸动一人,乃许远家奴进乔也。进乔见许远说知此事,远叹曰 :“真烈妇也!世有如此铁心肠的丈夫,又有如此不怕死的娘子,要成丈夫名节,古今罕有 。”进乔曰:“一个妇人尚知尊君从夫之义,吾为男子汉,到不如她!小人亦愿就烹 。”远曰 :“诸军馁甚,添得一二口食也好。只汝跟随我来,苦处常多,乐处常少,我安忍汝死乎 !”进乔曰 :“吾主上为君,下为民,兵围日久,城空食尽,诸军饿死大半,剩下三四百人。仆之一身虽小,不能遍济诸军之口,尽充得数十人之饥,延捱得一日半日,倘外援一至,却不成了大事?张大人爱妾尚且不惜,吾主何惜一仆乎:”远曰 :“吾每见人仆千般百计哄诱主人,汝今尽力专心,未尝半毫欺诈,今若杀死,到是我辜负你了 。”远言罢,泪下如雨。进乔曰 :“吾主拭泪勿忧,且自保重,小人微躯何足惜也。虽死九泉之下,魂灵只跟吾主左右。早请下手 。”远尚踌躇不忍,进乔遂自拔刀向颈一刎,倒于阶下。许远抱头哭曰 :“吾儿忠义之心,凛然可爱,一时之间废股肱矣 !”遂命烹之。史官有诗云:主心忠赤仆皆贤,宁舍身躯赴九泉。

一命轻如鸿雁羽,芳名千载世间传。

远交烹肉分赐诸军,人各一脔。南霁云曰 :“深蒙二位主帅一烹爱妾、一烹义仆,我等皆含泪不忍食之 。”巡曰 :“诸军连日乏食,而忠义之心愈坚,自恨不能割吾肌肉以啖汝众,何惜一妾一仆,以坐视诸军饥饿乎?”是时,张、许二人不见救兵至,心中无计。远谓霁云曰:“悔不用众军之言,致有今日之苦 。”霁云哭而对曰 :“今日事极,虽诸葛孔明复生,亦无计可施矣 。”雷万春曰 :“何不弃此孤城,且奔入灵武,再整兵来复睢阳,未为晚矣 。”张巡曰 :“我等饥人,走必不远。古者,战国诸侯尚自相救,何况密迩群帅乎?不如且守以待之 。”言未绝,忽听城外人马一齐呐喊,震动天地。许远疑救兵来,慌自持枪上城,各门点视,倒来见贼兵已人城中。引数骑下城死战,正迎贼将尹子奇,交马生擒过来,以索绑之。将士皆病不能战,巡与诸将一时被执。子奇差人安庆恩处报捷。贼卒将巡解见子奇,子奇曰 :“我闻将军每战必皆皆裂齿碎,今日何至于此邪?”巡骂曰 :“我志吞逆贼,恨力不及耳 !”子奇笑曰 :“村夫到此尚自口强 !”遂唤押过许远来,子奇曰:“汝协守此城,自为智谋有余,今竟何如?”远曰 :“我为君死,你辅贼,徒乃大彘也,安能久哉?”子奇曰 :“若肯同我以事新主,即免汝死,富贵可拟 。”巡大骂曰 :“天朝男子,死即死矣,安肯为不义屈节士乎 !”子奇见巡骂不绝口,唤武士持刀抉去齿舌。巡西向拜曰 :“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子奇大怒,急命推出斩之。是岁十月中,张、许于睢阳而亡,其将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时被害。史官有诗云:一点孤忠死不休,江淮从此破咽喉。

孤松挺柏皆为栋,老铁坚钢不作钩。

又有史官赞张许庙云:烈烈唐朝将,嵬巍百世功。

风云三百战,天地一双忠。

江淮多保障,纲纪赖豪雄。

睢阳天数尽,张许播英风。

巡初守睢阳时,卒仅万人,城中居人亦且数万。巡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杀贼卒十二万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战阵令本将各以其意教之。人问其故,巡曰:“今与胡虏战,云合乌散,变态不常,数步之间,势有同异,临机应猝,在於呼吸之间,而动询大将,事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役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 。”自典兵以来,器械甲杖皆取之于敌,未尝自修。每战将士或退散,巡立于战所,谓将士曰 :“我不离此,汝为我还决之 !”将士莫敢不还死战,卒破敌。又推诚待人,无所疑隐。临敌应变,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效死力云。自张巡归天之后,尹子奇迎安庆恩入城,尽有睢阳之地。将二人首级招安各处人民,未及三日,河南节度使张镐闻睢阳围急,领兵三万,星夜来救,及至睢阳,城已陷矣。至是,贼将遂又横行诸郡,劫掠尤甚。忽报回鹘投降大唐,同大将郭子仪、李光弼领兵前来迎敌。庆恩听知回鹘动兵,问众将谁敢当此一军,尹子奇、杨潮宗出曰 :“某等愿往 。”庆恩曰 :“虽然汝二人要去,终是路径不熟 。”庆恩唤令狐潮吩咐曰 :“汝乃唐臣,素居此地,可作乡导引路,拨五万兵与二人同行 。”先说尹子奇引兵前进,早与唐兵相遇。子奇引百余骑上山坡看时,见回鹘之兵杂唐兵中,漫山塞野,随处结寨,排着弓箭枪刀,便如城池一般。子奇心中无破敌之策,回寨与杨潮宗、令狐潮商议。子奇曰 :“未知唐兵虚实,来日见阵,便可知也。”次早把军分为三路,子奇在中,潮宗在左,令狐潮在右。三路兵随时进发,但见皂雕旗遮天蔽日而来,当先尽是马军。去群马口,回鹘一将名托天王,手执铜铃,腰带双刀,骑象而来。子奇招三路军兵竞进,只见唐兵分为两开,托天王在中间,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摇动铜铃,狂风大作,飞砂走石,于对阵中呜呜远闻角声,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奔过阵来。贼兵大败,杨潮宗、令狐潮两军先退,子奇在军中被唐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子奇在唐兵阵中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虎豹豺狼涌并而来,贼兵你我不相顾,子奇望山谷内寻路而走。看看天晚,但见皂雕旗一簇猝风而来,当先那员将手轮宝刀大叫 :“贼将休走!吾乃是托天王也 。”子奇终是胆寒,架隔不住,纵马望涧中而逃。走到前面,正值断河,只得勒回马,却被托天王赶到,一刀斩来。子奇躲过自身,马后着刀,那匹马望涧中便倒。子奇落水,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人马,分明认得是张巡、许远二人。首将踊跃而来,杀至面前,子奇措手不及,被托天王赶上斩之,纵马而出。唐兵看时,那队人马尚在前面赶杀贼兵。托天王举头望见张巡以手望东南一指 :“唐兵可往此去,吾当护汝剿灭群贼,为我报仇 。”言讫,化风而去。唐兵随后掩杀,大败贼兵而归本寨。未知后来如何。总评:张巡、许远可谓烈丈夫矣!以疲卒抗方张之虏,前后四百余战,杀贼十二万入,乃至食尽而死。三日而救至,十日而贼亡,天以完节付二人也。观者能不发指乎!

第一一○回 骆悦杀贼史思明安庆恩见折了尹子奇,大惊,心生一计,乃唤杨潮宗行诈降之计,内应外合,必擒李、郭矣。潮宗领计,带亲随贼兵数千人,迤逦到唐寨。先使人报知,郭子仪笑曰 :“彼来诈降,吾必将计就计问之 。”遂唤潮宗人,问其降故,潮宗答曰 :“吾主安庆恩醉酒杀人,又赏罚不明,将士怨叛,诚恐祸及,故来投降,别无异心 。”子仪曰 :“汝等别无异心,汝就在此候用 。”却叫李谡管待使人,大吹大擂,饮酒尽醉。酒中皆下药,醉倒浑如泥人。其有醒者,但指口而笑。庆恩知是中计,急求救应,领诸将并一万人却待出寨,只见四面喊声大起,火光冲天,贼兵各自逃窜。只见回鹘托天王挡住去路,庆恩奔往左寨而走,火光齐起,撞着雷清杀将回来。再奔右寨,撞着李勃夹杀一阵,四下无路,庆恩弃军土匹马望平水而逃。见水上有舡,贼慌唤近岸,人马下船,一声号起,一齐拿住,却是李光弼遣将扮作胡兵在此等候,擒了庆恩来到寨。子仪交尽招安贼兵,不许杀戮,降者无数。救灭余火,李光弼擒安庆恩至,托天王擒扬潮宗至,其余令狐潮、牛延蚧等皆被擒。子仪笑曰 :“汝等诈降,如何瞒得我过。被吾以计擒之,今番有何理说?”庆恩曰 :“图王霸业,自古皆然,作事不成,惟求一死而已 。”子仪欲令众将降唐,表奏为用。李光弼曰 :“不可。此等彼虽人面,心如野兽,难以德怀,留之必为后害 。”子仪低首而言曰 :“斯言是也 。”即命推出庆恩、杨潮宗、令狐潮等尽皆斩之。子仪安民已了,与李光弼移兵自河阳一路而来迎敌。却说安庆绪自起兵以来,与史思明每不相合。思明骁勇强盛,庆绪谋欲图之,犹豫不决。早有人报知思明,思明惊惧,遂举所部十三州前来降唐。肃宗欲任之,张镐进曰 :“不可。思明为人凶险,因乱窃位,力强则众附,势夺则人离,禽兽之辈,反复无定。愿勿假以威权 。”帝意遂止。至是复领人马思归,与庆绪并不相闻,但自在军中操兵练将。庆绪探听知之大惊,不知所为,乃上表称臣于思明,领三百骑敬诣思明营中,皆被思明杀之,庆绪先有州县,及所领人马皆归于思明。思明势大,遂自称大燕皇帝。却说史思明领兵二万进攻河阳,正与李光弼相遇,各自安营下寨。思明计有良马一千余匹,每日出于河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盛。光弼意欲取之,与诸将定计,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系于城内。其马互相咆哮嘶鸣,候思明马至水边,使军士尽驱出之。闻马嘶不已,思明之马悉浮渡过河来,皆被唐兵一齐驱之入城。思明大怒,乃屯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听知,遂移军于野水渡,令诸将致死击之。贼众大败,思明星夜逃去。行了二日,为其部将骆悦谋缢杀之。其子史朝义将轻骑数百走至莫州,副元帅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砀追及围之。朝义累累出战皆败,乃选精骑五十自北门犯围而出。李怀仙遣兵又追及之,朝义兵势穷蹙,乃自缢于林中。怀仙取其首级以献。安庆绪与贼众皆被杀,余党悉平。仆固怀恩与诸军皆还。帝接风大喜,重加赏罚。丽泉有诗云:三箭定天山,功成奏凯还。

抚馁新境土,只在霎时间。

自收复群寇之后,朝廷无事,称贺升平。

却说帝自蜀归长安,常欲居兴庆宫,又多御长庆楼。长安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声呼万岁。行军司马辅国进谗于肃宗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今陈玄礼、高力士共谋,欲不利于陛下;且兴庆宫与闾辟相参,垣墙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异;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 。”帝泣而不应。是时上元元年秋七月,适值萧宗不豫,辅国遂自矫称帝语,迎上皇往西内居甘露殿,所留侍卫之兵惟老弱者数十人。遂将高力士流于巫州,陈玄礼勒令致仕。上皇不悦,乃不茹荤,辟毂不食,构成一疾。帝初然犹往问安,因是帝亦有疾,但遣人以代问安。其后帝知是辅国背地行事,恶欲诛之,畏其握兵权重,竟犹豫不能决。是月中旬甲寅,上皇遂崩于神龙殿,年七十八岁。是时帝已沾疾,未得平复,又值上皇之丧,跸踊哭泣,哀毁逾礼,因是其疾转加沉重。群臣奏请帝别殿养病,设醮祈祷,帝叹曰 :“死生有命,何以祷为 。”遂不肯设醮。次日,觉气上冲,目不睹物。帝唤大将军郭子仪、李光弼二人。近卧损前嘱咐后事。帝曰 :“朕今病势沉困,料已难逃,今以大事嘱汝二人:太子笃厚恭谨,可任大事,汝等宜辅佐之,各怀忠义之心,以图悠久之计,勿少忘笃 。”言讫,长叹一声,泪如雨下而崩。年五十二岁,宝应元年九月下旬也。史官有诗云:唐室倾危数未终,明皇何事奔西东。

肃宗称号贤明主,恢复神京万载功。

史官评玄宗云:玄宗开元之初,厉精政事,几致太平,可谓盛矣。天宝以后,奸臣执权,艳妃乱政,至于窜身失国而不悔。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玄宗之谓也。肃宗既崩,百官发丧殡碱,停柩于偏殿。太子、百官挂孝痛哭,哀声震地。忽一人挺身出曰 :“请太子息哀,百官暂止,何不商议大事?”众视之,乃李辅国也。当时厉声曰 :“圣上曼驾,天下振动,嗣君早即大位,以镇万国,何哭泣邪 !”于是太子即日登位,称号代宗皇帝,受大小官员拜舞起居,改宝应元年为广德元年。加封程元振、鱼朝恩二人同平章事,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元帅,其余文武官员尽皆升用。葬玄宗于泰陵,葬萧宗于建陵。却说细作飞报入北方,近臣奏知吐蕃可汗,闻知大喜曰:“明皇父子已亡,吾无忧矣。何不因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 。”其臣韩爽谏曰 :“明皇、肃宗虽亡,必托孤于郭子仪矣。文官武将,谋略极周,必倾心竭力以扶幼主代宗也。不可伐之 。”忽一人于班部中走出大笑曰 :“听闻郭子仪闲居已久,不因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乃吐蓄谋士,复姓耶律,名益,字仲材,现为校尉。可汗大喜,遂问耶律益曰 :“吾欲入中国,当用何策?”益曰 :“若只起吐蕃之兵,急难取胜,须用内外攻击,令唐兵首尾不能救应,虽有神机妙策,亦不能施展矣。欲成大事,必须要起三路之兵,可成大事 。”可汗问曰 :“何为三路?”益答曰 :“可修书一封,差使命往契丹,见国王韩呼卢,献送金帛,以赂其心,令起契丹番兵五万,早取武邑,此第一路也。可又修书赍赏赐直入吐谷浑党项,许以割地为邻,令起兵五万攻安平,此第二路也。然后命萧粘罕亲提大军十万,径出并州取太原,此第三路也。起此三路大军共计二十万,分三路而入,郭子仪有诸葛孔明之才,何能当之 。”可汗闻之大喜,乃使遣使二员,选能言快语之人前去约同起二道军马,然后命萧粘罕为大元帅,总领提调各将,起兵十万取并州。未知胜负如何。总评:李辅国胁天子,迁上皇,贼国母,其罪大矣。死有余辜,而不显加诛戮何欤?

第一一一回 郭子仪大破吐蕃却说唐代宗皇帝自登宝位以来,其故旧大臣俱各加封赏,多有疾病死亡者,不及细说。且说代宗将一应朝廷选法、钱粮、器用、词讼等事并听程元振裁断。朔方作乱,边将告急,元振皆不以闻。广德元年冬十月,近臣奏曰 :“祸事已至 。”代宗问其故,近臣奏曰 :“日今吐蕃国调三路大军来取中原:第一路是契丹韩呼卢起蕃兵攻武邑;第二路是吐谷浑党项起兵来攻安平;第三路是萧粘罕为元帅,引兵十万来取并州、太原。此三路军马甚是利害,今郭子仪去位,家内闲坐日久,部曲离散,无人可敌 。”代宗听罢大惊,汗流沾背,问群臣求救兵之策。礼部侍郎杨绾奏曰 :“须用御驾亲征,可以大会诸侯,人皆听命 。”节度使辛云京奏曰 :“凡为将者,智过于人,只能制人。孙子言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不知己不知彼,百战百败。吾观众臣,非吐蕃之对手。臣举一人,可退蕃兵,未知圣意若何?”帝曰:“所举何人?”云京曰 :“昨者,诸夷欲兴师,但怯此人,若复用之,番兵自然退矣,乃大将军郭子仪也 。”帝曰 :“今在何处?”答曰 :“在家闲居 。”帝即时差人召子仪入朝。子仪进见,拜于阙下。帝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问之计,悔之不及 。”子仪曰 :“臣虽闲居,朝廷有事,每以为忧。今吐蕃放肆人寇,臣破之如草芥矣 。”帝曰 :“卿之奇才过于孙、吴,卿复旧职,赐斧钺一对,后为之事,不必奏也 。”子仪出班奏曰 :“臣举一将为先锋,破贼必矣 。”帝曰 :“卿举何人?”子仪曰 :“臣举一人,乃京兆人也。覆姓长孙名全绪,现为右将军 。”帝曰 :“朕正欲用此人为先锋 。”便令子仪举行,出镇咸阳以御之。时子仪闲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才得二十骑而行。方咸阳,探马报言吐蕃合共二十余万,漫山塞野,遍数十里,目下即至。子仪听闻,慌使判官王延昌入朝奏请益兵。程元振忌之,不以奏闻,不得面君。子仪以足顿地曰 :“大事去矣!无能为也。有此谗臣在侧,吾何能立功于外乎?誓杀此贼,以谢天下 。”言讫,不得已,只与二十骑奔咸阳去讫。当时帝正在调遣人马,忽报番兵已度便桥,帝大惊,仓猝不知所为,遂自轻骑与数十人从北门而径幸陕州。须臾之间,吐蕃打入长安,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剽掠府库,取其金宝,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城中萧然为之一空。郭子仪请先锋长孙全绪至帐下曰 :“今退番兵非小可,韩呼卢、萧粘罕等皆善能用兵,其势甚大,难与为敌。今六军将士逃匿者多在商州,速往收之,可破敌矣 。”遂与王廷昌引三十骑自御宿川循山路而行,东至商州,收合兵四千余人。子仪乃泣谕将士以决破贼,以雪国耻。将士闻言,皆下泪感激,听受约束。全绪曰 :“将军之兵今欲何往?”子仪曰 :“吾素知此去一条路,地名蓝田,前有一堡,名韩公坡,此是吐蕃咽喉之路。韩呼卢众人必然欺负吾等,从此外无备,吾与取了韩公坡,望长安不远矣。番人若知吾截断要路,绝其粮道。今长安城内空虚,安能守也?吐蕃必连夜而归,用奇兵小路赶之,可全胜矣。诸处小径尽皆叠断,以兵守之,一月无粮,番兵尽皆饿死,吾剿绝无遗类矣 。”全绪拜曰 :“此神算也 。”子仪曰 :“虽然如此,不可轻进。汝可吩咐诸将哨,无埋伏可进,不可轻意,莫中番人之计 。”全绪受计而行,去至韩公坡。昼则鸣鼓张旗;夜则多焚烟火,以疑吐蕃。又自给之曰 :“郭令公自商州率领大军不知其数,目下且至 。”虏以为然,悉众遁去。且说韩呼卢先来到韩公坡,不见唐兵,疑惑不敢轻动。只见吐谷兵到,兵言唐兵却在何处,后面萧粘罕又不见来。只听得一声炮响,四下火鼓齐出,把二人围住,不能得脱。忽萧粘罕一军杀到,救出二将,径奔北城。有时义边一彪军马杀到,旗号上写“唐大将李怀仙”。因与李光弼商议,恐怕子仪得了全功,因此分李怀仙这支军马来取韩公坡。听知子仪、全绪二人成其大功,遂引军来扑北城,正与三将相遇。这番兵皆是唐兵阵中杀出,多半着伤,如何可战,因此又被李怀仙大杀一阵,韩呼卢与吐谷望北逃走。怀仙大喜,来与子仪相见。子仪曰:“今已得韩公坡,吐蕃等逃走,公当速与王延昌星夜追杀,可擒萧粘罕等 。”遂唤长孙全绪吩咐 :“汝可从山后去,不可掩夺其路,则于中截之,尽得其粮草、马匹 。”全绪领命去了,子仪自领大军分二路而进。却说吐蕃北去,望见后面唐兵分二路而来,遂以后军作前军,后队作前队,复来迎敌。忽山后鼓声竞起,喊杀连天,众视之,乃李怀仙也。怀仙大杀吐蕃,不知唐兵多少,军心生疑,皆弃甲倒戈,尽弃辎重而去。子仪尽皆复得诸处,安抚了当,方回见朝廷,请驾还长安。子仪带将土来朝见帝,帝曰 :“今日复得长安诸郡,皆卿之功也 。”子仪奏曰 :“此陛下洪福,臣何力之有。今番兵已尽剿灭,臣愿悉起天下之兵,并力收贼以报陛下 。”帝大喜,令子仪急便兴师。节度使李宝臣奏曰:“臣有破虏平天下之策以献陛下 。”未知其策若何。总评:人臣之义,无以有己,东西南北,惟命是从,奔走危难,死生以之,其子仪之谓乎?

第一一二回 吐蕃回纥连入寇宝臣上言曰 :“昔太宗收颉利之时,危而复济,尝对群臣言 :‘诸虏不毛之地,鸟雀无闻,难以用武 。’今若尽起天下之兵,则南蛮入寇矣。宜深虑之。不若但以现在之兵,先命大将防守险要,亦足以镇静也。百姓可得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渐盛,诸夷自平。此安国之本也。乞陛下圣鉴 。”帝问郭子仪此论若何,对曰 :“此公论也 。”帝乃从之。子仪分拨诸将防守险要,仍遣李光弼、长孙全绪守长安要郡,大赏三军。却说吐蕃回至本国。唤集各部酋长相继而来。拘集回军,约有十余万,皆言韩呼卢、吐谷亦回本国,可汗使人去请,皆不肯来。吐蕃可汗乃聚诸将饮宴于宫中,内无坐榻,皆席地而坐。金银器皿,摆列于前。可汗于席上开言 :“吾今次损兵折将,誓愿报仇,汝诸将有何高见?”坐中有可汗之弟,乃八番部长,名曰如来教主,进言曰 :“某知大王兵败,欲得报仇,若以智略,必然难敌。此去回纥有兵数万,甚是威猛,所到之处,无不克也。大王可修书备礼,某当亲往取这一支军马,去破唐兵,必然取胜 。”可汗从之,备礼修书,叫国舅带去,往回纥借兵去讫。却说回纪之兵多习弓弩,一弩可发十矢,箭头上有毒药,中其箭者,登时虚肿而死。当日人报回纥王到了,可汗迎接,见其人尽坐狮象,身上用金珠为缨络,腰间各带二刀。军中令有一班蓬头跣足之徒。吐蕃接入,诉与前事。回纥许以报仇,于是合兵二十余万入寇。是时,旌旗蔽野,剑戟如银,直抵泾阳。探马报人唐营,郭子仪吩咐诸将严设守备,勿得出战。原来平章事仆固怀恩以女嫁回纥可汗,是年九月诱引回纥大兵数十万众人寇,相合作反。至是回纥闻怀恩已死,遂与其子相争,不相和睦,分营而居。子仪探听知之,回纥兵屯城西,子仪乃使牙将李光瓒往说之,欲与合兵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 :“郭令公岂在此乎?汝欺我耳。若果在此,吾等欲一见之 。”光瓒还报其事,子仪笑曰 :“虏真怯我耳。今彼众我寡,难以力胜,吾与回纥平昔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前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 。”光瓒曰 :“夷人无父无君,灭绝人伦,难以取信,不可轻往。万一有失,悔之何及 。”子仪曰 :“吾以义处之,有何不可 。”遂自上马,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 :“令公在此,汝等见否?”言未绝,只见对阵中回纥之兵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立于两傍。次后番将一对对列在门旗影里,中央拥出一将,黑脸红须,蓬头跣足,乃药葛罗可汗之弟也。执弓贯矢,立马阵前,望见对阵子仪,去盔释甲投枪而进。诸酋长皆有惧色,自相顾曰 :“果是令公也 !”遂皆下马罗拜。子仪亦自下马,奔向前执葛罗之手而责之曰 :“汝回纥曾有大功于唐,唐之报汝亦不为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弃了前功,背义结怨,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仆固怀恩叛君弃母,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而杀,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 。”葛罗曰 :“吾等此行,皆因怀恩欺我,言上皇已崩,令公亦死,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唐帝在上都,令公又总兵于此,怀恩又为唐朝所杀,我等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听罢,乃说之曰 :“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甥舅之亲,吞噬我边界,焚荡我京都。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此天以赐汝,不可失也 。”葛罗曰 :“吾被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善以谢罪 。”言罢,回纥之左右观者忽然争为两翼,略有向前之状。子仪麾下军士亦涌然而进。子仪即厉声大喝曰 :“吾等以美言相对,汝等将士何得无礼 !”遂用手挥之,于是两阵之人各自退避。子仪乃命军士取酒以进,与其酋长共饮尽欢,复赠绢三千匹,与回纥定约而还。次日,回统收拾退军。有人来报,吐善大惊,忙来问回纥曰 :“今日阵前 ,’郭子仪所言何事?”回纥曰 :“只诉旧时盟约之情耳 。”吐蕃曰 :“安得不言军务乎?”回纥曰 :“子仪不言,吾何言之?”吐蕃知回纥与子仪饮酒定约,心中怀疑,遂潜夜引兵先自逃去,比及天明,已走五十余里。药葛罗率众追之,后面子仪使白元光又率精骑追及,与之俱战于灵台西源,大破吐蕃,斩首三万余级。回纥与子仪相别归国,子仪亦自引兵入朝见帝。子仪曰 :“臣不能速平夷虏,使陛下旦夕忧念,臣之罪也 。”帝呼起,加为两京留守,设宴重赏三军。自是外夷朝贡者二百余处,于是年丰岁稔,人贺升平。未知后事毕竟如何?总批:郭子仪轻骑见虏,非惟虏不敢害;又听其言讲解而去,贤于数十万众力击鏖战之功,推忠信足以感动之而已。

第一一三回 郭子权权重天下却说郭子仪自败吐蕃之后,朝夕操兵练士,以军旅为事,夙兴夜寐,劳倦成疾。忽报伏探外夷消息使者至,子仪召人问之,曰 :“回纥负盟,分兵三路而来,边关报急,无人可敌。”子仪长叹一声,忽然昏绝于地,口吐鲜血。众将急救,半晌方醒。子仪曰 :“吾心昏乱,中病忽发,寿必不远 。”诸将曰:“元帅何故出此言也?”子仪曰 :“吾观三台之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已变其色,吾命只在旦夕矣 。”诸将欲问以后事,子仪不答,近前视之已薨。年八十有五。史官观此,有评论云:天宝之末,盗发幽陵,外阻内讧。子仪自朔方提孤军转战逐北,誓不还顾。当是时,天子西走,唐祚若缀旒,而能辅太子再造王室。及大难略平,辄遭谗谤,削夺兵权。然朝闻命而夕引遁,无纤芥自嫌。及被围泾阳,单骑见虏,压以至诚。猜忌阻谋,虽唐命方永,亦由忠贯日月,神明扶持者哉。及光弼等畏福不终,而子仪完名高节,烛然独着,福禄永终,虽齐桓、晋文比之为偏。裴均所称权重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世而上不疑,侈穷人之欲而议者不之贬。呜呼!垍诚知言,其子孙多以功名显,盖盛德所致云。子仪尝承命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 :“此膝不屈于人久矣。今为公拜 。”家丁三千人,八子七婿,皆为朝廷显官,诸孙数十人,每问安不能尽辨,惟点头而已。虽贵为王公,尝颐指役使,趋步于前,家人亦以仆隶视之。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二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侈极欲,而人不非之。时蓝面鬼卢把杞有口辨,上悦之。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尝往问疾,子仪悉屏侍妾,独隐几待之。或问其故,子仪曰 :“貌陋而心险,妇人辈见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无遗类矣 。”其有先见之明如此。史官又有诗赞云:兴师伐寇报先王,唐室惟公智略长。

自是夷人惊破胆,直教回纥吐蕃亡。

帝闻讣,乃大恸曰 :“联幸陕州、得返长安者,子仪之功也 。”于是下诏,追谥子仪为汾阳忠武王,敕葬长安城外,宝鸡山之东,立庙四时享祭。却说帝夜见阴鬼数十来宫中作闹,因此得病。选陆贽为中书侍郎,崔祜甫为门下侍郎,即掌一应事务。帝病加沉重,急令召平章事杨炎入宫见帝。帝曰 :“朕闻圣人有云:可托六尺之孤,能寄百里之命,非丈夫不能行此事也。朕太子李适年幼,不堪掌社稷之重任,幸有中书侍郎卢杞,愿汝二人效学伊尹、周公,同辅吾儿,宗庙生灵之幸也 !”言讫,唤太子近前,令杨炎抱之。炎乃顿首流涕,众皆伤感。帝以手指太子,口不能言。须臾而崩。时大历十四年五月下旬,寿至五十三岁。首尾即位十七年。史官评曰:代宗深沉明敏,任心而行。屏斥浮伪,行师动众,平乱守城,足为中材之主。然藩镇陆梁,上陵下替,养成乱阶,唐之纲纪大坏,不可复振,则肃、代之为也。代宗崩于乾元殿,杨炎、卢杞二人辅政,即时立太子嗣登位,称号德宗,改元建中元年,大赦天下。葬代宗于元陵。此时朝廷杨、卢用事,天下诸镇强盛,各自僭号称王。节度使朱滔称为冀王,田悦称为魏王,王武俊称赵王,李纳称齐王。仍唐年号,如昔诸侯奉周正朔之状,有不如约,众共伐之。滔为盟主称“孤 ”,武俊与悦、纳皆称“寡人”。所居之堂曰“殿 ”,处分曰“令群下 。”上书曰“牍 ”,妻曰“妃 ”,长子曰“世子 ”,各以其所治州为府,置留守兼元帅。又置东西曹视门下中书省,左右内史视侍中、中书令,余官皆效大唐,但换其名。时卢杞领国家大事,下令召节度使李希烈归长安,以为腹心。希烈统勇素着,时闻杞召,疑其欲害于己,遂引本部造反。毕竟未知如何?总批:子仪之德之才可兼将相,乃置之闲处;及有急难,又遽委用;及其闻命,不俟驾行,蹈危履险,死生以之。忠义精诚,仰贯日月,真人臣师表矣。

第一一四回 段秀实笏击朱泚是时建中四年春二月,李希烈在河北,听得卢杞召己,心中大惧,遂引本部二千人马造反,人寇襄城。边关报急,帝下诏发泾原等道兵救之。当日节度使姚令言听知造反,即时点起泾原兵马,来与希烈对阵。姚令言出马大骂曰 :“汝既是大唐显宦,朝廷又不曾负汝,何故反背为贼耶?”希烈亦回言骂曰:“吾于国多效勤劳,并无尺寸之赐。杨炎、卢杞何等匹夫,无故将刘晏诛戮,把握朝纲,必有谋逆之意。吾今仗义讨贼,与刘晏报仇雪恨,汝何不来助我了”令言大怒,挺枪来杀李希烈。希烈持刀迎之。二将大战数合,姚令言败走,希烈随后追赶不及而还。却说姚令言亦怀异志,但未敢发。至是兵败,乃引兵还人京师。其部下军士皆是关中之人,冒雨御寒,极受苦楚,多有带子弟来者,皆望厚赏以遗其家。既至长安,一无所得。帝令京兆尹王翊犒赏诸军,翊又只以粗食菜饼,并无酒肉等物。军士大怒,遂将饼食倾于地下,厉声大呼曰 :“主上何乃凌贱我等至此!我等今日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耶?闻知朝廷琼林、大盈二库,堆金积帛,盈满无数,不如与众共劫取之 。”堂下一呼,众皆袒臂相从。令言当拦不住,众军环甲张旗,鼓噪而进。时帝正与宦官在后园饮宴,忽见令言大哭而来,径至帝前,拜于地下。帝慌问其故,令言曰 :“众怒作乱,唐之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帝曰 :“国家升平之日,有何危急严令言曰 :“军土劳役,不得厚赏,激变为乱,皆由阉宦迷惑所致耳 。”宦者闻言,皆免冠流涕,跪于帝前泣曰 :“大臣不容臣等,臣等不能存矣!愿乞性命归田里,悉将家产以助军资 。”帝曰 :“汝等有何罪,而遽然废弃耶?”急呼武士推出令言斩之。令言大呼 :“臣死且不争,奈祖宗之天下至此一旦休矣 。”推至宫门,一大臣喝住 :“不得下手!我去谏来。”乃陆贽也。径入宫中,来奏天子曰 :“姚令言得何罪而赐诛戮?”帝曰 :“不守军律,号令不严。又毁谤大臣,冒突朕躬。”贽曰 :“天下之误,皆欲食宦官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岂能服人?且宦者身无寸功,皆封列侯。而鱼朝恩等结连外藩,欲为内乱。陛下今不自省,唐之社稷立见崩摧矣 。”陆贽以头触树而谏,帝怒方息。令言得出,乃与乱兵谋曰 :“朝廷下明,致汝等如此。今众无主,势不能久。近闻太尉朱批,失位去权,闲居私宅,与某有一面之交,相与奉之,同力举事,有何不可。”众军士曰 :“此言合理,谨从尊命 。”遂与数百骑迳来泚宅,以前事告之。泚大喜曰 :“此谋甚美,时势如此,吾已有心久矣。但无效力之人。君等既有此举,吾何敢不从 。”遂与众军士并入城来,安置军中。众皆扶泚升帐,各施礼毕,分班而立。行酒数杯,泚曰 :“某无谋略,蒙众所举,亦无压众之心。自今以后,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各宜遵守,勿得违犯。倘成大事,富贵与众共之 。”众皆曰 :“惟命是从 。”于是会合已定。至次日,泚与姚令言亲自披挂,领兵杀人。却说帝闻兵乱,慌召禁兵御贼,竞无一人至者。贼已斩关而入,帝乃与王贵妃、韦淑妃、太子、诸王自苑北门直奔奉天。朱泚听知帝已出奔,遂遣泾原兵马使韩曼率领精兵二千星夜追赶,去袭奉天,诈言迎还大驾,以绝众口。时奉天守备皆单弱之十,难以拒贼。司农卿段秀实谓岐灵岳曰 :“事已急矣!外援不至,吾等死日近矣 。”灵岳曰 :“今日所为,正宜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不然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秀实曰 :“众大臣、许多将士无一人可破此贼,但得一人,诈作姚令言的兵符,召韩曼且还。果有心迎接大驾,汝不得先行,当与大军俱发。此缓兵之计,使得准备,以待救援,此万全之策也 。”灵岳曰:“某即愿往 。”秀实许之。是日,批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实议称帝事。秀实听言,勃然大怒,急夺源休所执象笏,向前唾泚大骂曰 :“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反耶?”遂挺象笏望泚额上击之。泚举一手来捍,正中其额,溅血洒地。二人相搏,李忠臣见泚气力不敷,遂向前助之,泚得解脱,匍匐而走。秀实知事不成,厉声大呼,谓泚党曰 :“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贼众大怒,争前簇下,秀实骂不绝口,泚命牵出斩之。至死神色不变。丽泉有诗赞曰:朱泚邪谋废帝图,唐家宗社委丘墟。

满朝臣宰皆囊括,击贼惟君烈丈夫。

秀实既死,岐灵岳之计遂止不行。韩曼已得进兵来攻奉天。

却说帝在奉天城中,被泚兵攻围甚急,经月不退。城中粮食俱尽,供御只有粮米二斛。每候贼之休息,夜则放人出城外采取芜菁根而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士卒冻馁,又无衣甲,皆不能战。帝闻贼已有登城者,因与浑瑊对泣。瑊乃抚谕将土,激以忠义,于是众军土鼓躁而进,奋力大战。正在危急,忽见一彪人马,约有五万之众,涌并而来。众视之,乃唐将李怀光也。怀光知帝受围甚急,遂自蒲城引兵前来救应,径至城下,与贼相战。朱泚大败,乃引兵走还长安城内。未知后事毕竟如何?总批:德宗以专欲致祸,至于食芜菁粝食,困心衡虑而不作,非怀光之解围,几于亡国矣。姚令言拥孱卒数千,张旗一呼,莽为盗贼。众且推朱泚为谋主,乃至段秀实奋发孤忠,独以身殉。然秀实之死,可谓知所处,恨其未尽也。何初不从天子于奉天?抱忠负才,草草而死,良可异哉。

第一一五回 李晟斩汶复京城当日河中节度使李晟见朱泚走人长安,亦领兵十万随后追之。是时朱泚人长安,自称大秦皇帝,遣田悦镇守魏博,王武俊镇守冀州,朝夕操兵练将,以为腹心。探听李晟之兵后面赶来,遂遣弟朱汶出战,交兵于便桥。汶横刀立马于桥上,晟军望见,报到中军,晟便欲出,姜公辅谏曰 :“夫主将乃筹谋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也。不宜轻出,自敌小寇。愿足下重天授之资,副四海之望,无令国内上下危惧 。”晟谢曰 :“先生金石之言,但恐士卒不用命,故欲先出耳 。”随遣高明曜出马。比及骤马桥下,时韩龙、赵雪航二将各骑瘦马从河内杀过桥里去了。乱箭射倒岸上军,飞身上岸,朱汶退走。高明曜引军直杀到城墙下,贼退人城中去了。晟分兵并进,围住京城。一围三日,晟引众将到城墙外招谕,见城上一个裨将,左手执定护梁,右手指定城下大骂。晟部将陶元亮在马上拈弓搭箭,曰 :“我射这厮左手 。”一箭去,正中手背,钉拴在护梁上,城上城下,见者无不喝彩。群贼救了人,去见朱泚,说城外有人如此神箭。朱批大惊,遣人求和。次日,使朱汶出城来见李晟,晟请人寨中同席饮酒。酒酣,晟拔剑欲斫朱汶所坐之席,汶惊倒在地,晟笑曰 :“聊作戏耳,勿惊 。”乃问汶曰 :“汝兄求和,欲何如也?”汶曰 :“欲与将军平分长安耳 。”晟大怒曰 :“鼠贼敢如此大言耶?”汶急起身逊避,晟拨剑砍之,应手而倒,割头令从者送回城中。朱泚料敌不过,收拾金帛,乘夜弃城西走。次日李晟入城,屯于含元殿前,令诸军曰 :“晟赖将士之力,克清官掖,长安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 。”晟令遍告诸处,如有妄杀一人者,夷其三族;妄取民家一物一件者,定按军法,处斩于市,秋毫不许干犯。李晟军马俱已分拨定了,当日乃遣掌书记于公异作露布上行在。帝于御案上览其露布曰:尚书兵部臣闻春司生荣,秋主杀伐,若终始杀伐,则不能成岁功。仁则顺成,暴则灭绝,若专用暴虐,则安能建大业?是故春秋序行,则通元和,而充气母;德刑俱举,则协王道,而经彝伦,乱由是除。兵不可去,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或制五兵,或张九伐,盖欲攘削奸寇,保佑生灵,补雍熙之未洽,佐声教之不闻,有以然者,抑实谓何?伏惟皇帝陛下,溥博法于乾坤,贞明侔于日月,陶珽六合,表正万邦。扬高祖太宗之耿光,奉肃宗、代宗之丕烈。纂大前绪,高居穆清,率士承有截之风,怀生无不遂物。边鄙或耸干戈,备设有征无战。逆贼朱泚,乃委身凶德,假翮奸徒,荧惑我生灵,僭窃我神器,聚为起秽之物,腥彼宫闱,散作旬始之妖,孛于躔次。

先皇怀柔河朔,敷祜下人,录其率化之功,优以登贤之礼。恩泽注秽,集凡庶之间;名位薰灼,加圭茸之质。冀革桀鸯,将驯太和,殊不知恶木生槎枿之英,猰狗吠豢牢之主。顷属銮舆顺动,郊圻驻跸,而泚乃啸凶命丑,阻兵神州长戈指阙,流矢射天。穿高墉以鼠牙,毒王师以虿尾,罪逾寒浞,恶贯獍枭。是以万方愤怒,九服嚣腾,思齿剑者投袂而兴,争奋力者不期而会。属贼何间衅,阴贷凶谋,既缓雷霆之诛,遂延晷刻之命。臣是用祗承睿算,恭行天讨。摄衣登坛,明君臣之大义;杩牙响社,假神祗之幽灵。以今月二十五日,总领师徒,直趋都邑。略灞、沪以扬旆,瞰花囿而下营。土垡云舒,木棚林植,养威蓄锐,直殄凶渠。卧鼓偃旗,犹轻小利。贼初凌犯,已略芟夷,谓其气竭而来归,尚敢于居而作固。敌若可纵,师多奚为?至二十七日,会诸将于中权,召胜风于大旆。未鼓而人心粗厉,先庚而军令疑严。各怀报国之心,争淬复仇之刃。臣知其可用,遂此长躯。五月二十八日,华州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尚可孤,本军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吴诜,都虞候兼御史大夫邢君牙,京西行营都知兵马使、检校刑部尚书孟涉,右厢兵马使郭审全,左厢兵马使权文成,神策行营商州节度都虞候彭光俊等,承命于牙旗之下,分麾于辕门之外。将士等超乘贾勇,免冒启行,夹州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鼓。陈兵于光泰门外,尽锐于神麝仓东。缭垣摧以成尘,滋水涸而为地。左广未离于旧垒,前偏已交于贼锋。若降于天,如出于地。贼将姚令言、张云等志怀剽狡,言尚凭陵。作忠尽谋,力则不及。怙乱贼义,气如有余。势同飙驰,从若蜂集。横列坚阵,旁边高冈,犹张蹭蹬之鳞,更举螳螂之臂。衙前兵马使兼御史大夫王佖知、衙前刀斧将兼御史中丞史万顷等自相约誓,又合军声。指魔而躯兕作成,感激而风云动色。遂先登进击,乘入合攻,七擒连发而星驰,两翼旁张而云合,霜刃交光而霍耀熠,龟鼓腾声而隐辚。贼方土崩,我乃霆击,乘其踣藉,遂至于上兰,取彼鲲鲵,直通乎中禁。段成谏贼之心膂,既巳生擒;沉厚运贼之羽毛,终至死命。故其系颈求活,投戈乞降。崩腾于苍莽之间;震慑于旌魔之下。臣以其虽染污俗,昔实平人,推赤心以如初,敷王化而如一。姚令言等力捍王师,退而复合。恶鸟将坠,尚顾危巢;妖狐就擒,犹守旧穴。自卯以及酉,来拒而复攻。哗噪之声,山倾而河泄;鼓鼙之气,霆斗而雷驰。屏翳发向敌之风,回禄煽燎原之焰。马逸未止,士怒未舒。既自北而徂南;竟舆尸而折首。

又使决胜军节度使、工部尚书唐良臣,右军兵马使、御史大夫赵光诜,义武军兵马使杨万荣,左步军使孟日华,马军将田子奇、霍去傲、郝觐,华州左厢兵马使马英,右先锋兵马使董泚,神策商州节度兵马使贾慎,金距都虞侯张望等,领马步为副,势均破浪,攻甚决河。虽其待武库之五兵,恁官垣之百雉,及兹翦灭,才欲乘凌,曾乏铸刃之锋,已失藩篱之固,遂生擒伪署侍郎董奉,中书侍郎平章事蒋镇,右仆射平章事张光,兵马使李希倩等。逆贼朱泚,与同恶姚令言、张芝仙等轻骑走出,臣已遣兵马使田子奇追蹑,讨即诛夷。臣窃以此贼包藏逆谋,参会凶德,梗氛其气,豺武其心。背先皇抚育之恩,伤陛下玄默之化。汉之莽、卓,未有如此之大者也。或者上天之意,申敬于大唐;中兴之期,光启于陛下。不然,何王师奋勇,势无驻于建瓴;丑类抢攘,功有轻于折毂。犹逃密网,尚返支轮,诚当尽敌之时,更发追亡之骑。且稽分体,即燃脐。快亿兆之欢心,荡宗社之深耻,即当枭戮,用申典刑。今已肃清宫禁,修谒寝园,钟瑀不移,庙貌如故。盖宸极之所垂象,列圣之所雄都,神扶业业之倾,天降穰穰之福,不然,岂免于毁圯之患、崩剥之虞者哉?此乃上天降鉴,睿虑旁施。制兵要于事先,规雄图于殿内,再造可封之俗,固橐丕战之功,左武右文,销锋铸镝。澹乎华胥之梦,熙然葛天之风。臣谬寄台司,窃叨统帅,乏吉甫之文武,缺郄牺之诗书。此皆诸将叶心,群帅宣力,非臣庸琐敢自矜大。不胜庆快之极,谨差官奉露布以闻。史官有诗赞露布云:于公上露布,情切意尤深。

观者不垂泪,应无忠义心。

总批:李晟推功于下,而引咎归已,此固哲人之所为,而晟能之。宜其孤忠独立,而追踪汾阳也。

第一一六回 李希烈杀颜真卿帝驾遂还长安,百姓焚香迎接。李晟谒见帝于三桥,拜曰:“臣不能速复京城,使陛下受惊,臣之罪也。今已肃清官禁,祗谒寝园,钟虚不移,庙貌如故 。”帝览之,泣下曰 :“若非卿力,朕已死于贼人之手矣!上天生卿以为社稷,非为朕也。即目此功,过于管乐远矣 。”丽泉有诗赞云:救驾微公国势倾,芳名千载使人钦。若非唐德当隆盛,怎破奸雄十万兵。帝复居大位,文武百官拜舞,咸称万岁,朝贺太平。当时朱泚兵败,欲走吐蕃,军士缺食,随路劫掠,其余众各自散亡。行了数日,得至彭原,忽见一人引着人马前来迎接。朱泚大喜,是夜于帐中饮酒,未及数巡,那人拔剑砍杀朱批,立诛数人,持泚首级来献李晟。晟见其人身长八尺,方面阔口,京兆万年人也,姓梁名廷芬。乃泚部下首将。晟大喜,即为奏请赦其死罪,封为别部司马。余党皆平。却说姚令言知泚已死,遂领败兵前走北平。帝欲遣将追之,李晟奏曰 :“朱泚既亡,姚令言虽走,乃癣疥之疾,不足挂意。尚有李希烈在河北未灭,今已称帝,国号大楚。恃其兵强财富,累寇州郡,实为国之大患也。亟宜兴兵先讨之 。”帝曰 :“卿方始收复京城,军士疲劳,理宜存恤。今又欲北征,恐非所宜。”晟曰 :“臣受国重任,陛下大恩,未尝敢忘。今归长安,亦有日矣。军马养成锐气,仓库积有粮储,不就此时讨贼,肃清海宇,更待何时 。”帝从之。且说李希烈在河北既称帝号,使人请颜真卿至军中,谋以大事。真卿叱之曰 :“汝等曾闻吾兄颜常山否?安禄山反,首举义师。后虽被执,骂贼不绝于口。吾年且八十,官至太师,人臣之位已极,惟守吾节,死而后已。岂受汝等胁邪?”诸贼听之,皆为失色,乃拘留真卿,守以甲士。遂向庭前掘下一坑,深有数丈,意欲坑之。真卿笑谓贼党曰 :“死生分矣,何多为乎 !”希烈见真卿不肯附己,遣将辛景臻积薪于庭,谕真卿曰:“不能屈节,当焚汝死于此矣 。”真卿即抠衣欲投火中,景臻慌来止之曰 :“特惊汝耳,岂忍焚汝乎!且人生如白驹过隙,何自苦如此?今汝已老,名节已着,古人有言:一日清闲便是仙,何不同我等施谋用计,觅一场大富贵,岂不为美?”真卿叱曰 :“反贼受大唐厚恩,乘时叛乱,恨不斩汝万段,乃出狂言至此耶?”景臻曰 :“汝固执不从,难免一死 。”真卿曰:“自古至今,谁能无死。吾今若死,得其所矣 。”景臻曰 :“只是喉咙底下有些难过 。”真卿曰 :“孔子遭厄,慷慨弦歌;子路遇难,结缨就戮。这是我儒家气象 。”景臻直将此言来告希烈。希烈大怒,遂使人缢杀之。真卿骂不绝口,年七十八岁。史官有诗赞云:万古真卿义不磨,冲天豪气世间无。

忠贞凛凛名犹在,烈烈轰轰大丈夫。

至是,李晟调遣人马,选定贞元二年三月丙寅日出师。陶元亮曰 :“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若军去迟,则彼有准备,可速去为上计 。”高明曜曰 :“可将轻骑先去作疑兵,次后却出蔡州,诸贼可破矣 。”却说哨马报知李希烈,希烈遂引兵一万,前来迎敌。两军相对,阵势布圆。是时李晟自掌中军,陶元亮在左,高明曜在右。李晟吩咐二人 :“交锋之际,吾兵倒退,汝二人分两路而进。候贼兵征进,吾军却复后回,此韩信破赵之谋也 。”于是唐兵皆在垍水列成阵势,李晟出马与贼将打话。门旗里贼将李希烈引数十骑而出,希烈问曰 :“今朝廷失德,天下分崩,诸镇各自僭号,吾等见时事如此,方始效尤,非无为也 。”晟曰:“李希烈反向朝廷,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我乎!敢死战者出马 。”希烈回顾贼众曰 :“唐兵背垍水而来斗敌,此军必败,败则皆投于水矣。李晟势勇,汝等可并力战之。晟若一走,便可追击之 。”言未毕,左右四员贼将、四般军器来战李晟。晟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便走。希烈领军一齐冲突而来,唐兵望垍水逃遁。赶不数里,两下伏兵齐起,左边陶元亮,右边高明曜,两军杀入,贼兵大乱。后李晟赶到均水,大呼曰 :“事危矣!诸将可奋力向前 。”众将一发,大杀贼兵。元亮、明曜把贼兵围在垓心,晟力杀入贼军中,左右冲突,无人敢当。贼兵大乱,窜入珀水,死者无数,斩首二万余级,叠尸如山,流血成河。希烈冲围,引了败兵,迳奔蔡州,闭住城门,再不出战,只是坚守。不知后事如何?总批:颜鲁公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然以耄耋之年,犹不能豫为退身之策,卒至陷于逆贼之手,良足悲矣。

第一一七回 陈仙奇毒杀希烈却说李晟得此功劳,大获全胜,犒劳军马已毕,便欲进兵蔡州。陶元亮曰 :“将军功绩已成,威名大振,可以止之。倘或有失,此功颓废,正所谓画蛇添足也 。”李晟曰 :“不然。今彼败兵尚纵横以图攻取,今日吾在垍水一战,贼兵心胆俱碎,若不乘此时以取蔡州,更待何日?汝勿自堕其志也 。”元亮又谏不从,晟乃勒兵望蔡州进发。却说李希烈正欲领兵迎敌,偶值暴疾,不能起居,然猜忍好杀,动至诛族,人不自保。其部将陈仙奇意欲诛之,无计可施;乃谋于医者陈山甫。山甫曰 :“希烈一命,在我掌握,何劳费力 。”仙奇问其故,山甫曰 :“早晚必来召某医疗,某以毒药进之,必然死矣。奚用刀兵乎?”仙奇曰 :“若得如此,唐朝社稷皆赖君矣 。”山甫辞归,果然次日希烈言腹中膨胀,疼痛不止,遣人召山甫用药。山甫暗思曰 :“此贼命合休矣。”暗藏毒药入内。希烈卧于榻上,令山甫下药。山甫曰 :“可一服即愈 。”教取银铫,当面煎熬,药已半干,山甫便放毒药,亲自进上。希烈接之,一饮而尽。未极半晌,希烈七孔流血,腹若雷鸣。贼众近前视之,希烈已死榻上。仙奇闻知,持刀直至榻所,枭下首级,举众来降。李晟大喜,即日班师,引仙奇面君。帝封仙奇为留守。却说帝在位前后二十七年,改元者三,曰建中、兴元、贞元。初政清明者二岁,而卢杞用事,叛乱相继。末年姑息而已。是年九月,帝偶沾疾,一卧不起。过了数日,崩于内殿。传位太子,称号顺宗。未几,顺宗又沾风疾,不能听政。在位八月,乃自称太上皇,传位太子,是为宪宗章武皇帝。封林黄裳为平章事,武元衡为门下侍郎,李吉甫为三品门下,李绛为礼部尚书,封裴度为御史大夫,其余文武各有封赠。大赦天下。时淮西等处无人守把,裴度上表,乞守淮西等处。帝许之,乃封裴度总督淮西等处军马,奉诏讫。且说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也。幼时家贫无倚,极受窘辱。遇相士秋壑曰 :“仆阅人多矣,未有如此之相 。”度问有何故,秋壑曰 :“汝勿见怪,吾相汝天庭高耸,地阁欹斜,若非鸿门贵客,定为穷途饿莩,必主饿死 。”度日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何怪之有 。”辞别而去。一日游香山寺,有妇人以父被罪,借得玉带三条、犀带一条以赂权要,入寺祈祷,置于栏楯,忘收而去。度拾而还之。至夜,梦一神人谓之曰 :“据汝贱相,合应饿死,上帝见汝还带阴功,特令吾来为汝换却数须,使汝异日位列公卿,职司鼎鼐 。”言讫而去。及度醒来,犹觉口边微痛。后位至宰相,秋壑复来见而异之,上下细遍,怅然谓曰 :“‘公相一身乞儿骨’独有四根宰相须耳。

其贵皆阴德所致 。”是时裴度请兵讨贼,督诸军马终日演习,于是各处竖立寨栅,以备各处军马屯扎。裴度事事有法,时有贼将吴元济屯兵蔡州,当年秋七月,元济作一大会,遍请诸将,共议入寇之事。忽座上一人曰 :“将军累战累胜,皆获全功。官军既伏威名,只守此郡为上,何故又欲入寇也?万一不利,反为不美 。”元济视之,乃蔚州人也。姓丁名士良,乃元济部下副将。元济曰:“汝只知唐朝人马广大,不知有几件好攻之处。唐有五件胜败之事,何不进兵?”贼众曰 :“请问有何五件胜败之事?”元济曰 :“唐军累败,挫尽锐气;吾兵虽败,不曾损伤,吾兵一进,一可胜也。吾兵乃久训练之士;彼兵乌合之徒,不曾得法度,二可胜也。吾今用舟船载军而进,不致劳困;彼军尽旱道而来,三可胜也。彼军各处设备,军势分开;吾兵一出,彼军安得更至救援,四可胜也。吾兵今出灵川,抄掠麦谷为食,五可胜也。不因此时打入大唐,更待何时?”吴秀琳曰 :“裴度机谋深远,授淮西招讨使之职,必然一路各有准备,岂比他人为将耶?”元济曰 :“诸公何虑,吾自有妙策。汝等休长他人之威风,灭自己之锐气。吾已决定,吾今先取诸郡 。”众谏皆不从,元济乃自为前部,令三军陆续而进,离了蔡州,提兵出战,攻杀奔灵川来。前军哨马回报:连路下着九个寨,各有军把守。元济听得,遂自引数骑前来高阜处望之:灵川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元济曰 :“吴秀琳之言信有之也。此寨之法,郭令公能之,今观裴度所为,不在此人之下 。”遂回本寨,唤副将听令曰 :“唐兵已有准备,度必在此间。汝可虚立吾旗,据此谷口下寨。差数百军出哨一遭,唤旗甲一番,打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号,以示吾兵多。吾提大兵偷出秦亭,袭汝阳去了 。”吩咐贼将辛永屯兵灵川谷口,元济提兵而去。却说裴度听知贼兵出灵川,那时与李光颜在灵川寨中,准备迎敌。见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肖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便回。度每观望,见哨马只是这几匹,只更服色往来驰骤,皆因主将必无能者。乃与主将李光颜曰 :“将军当与一军攻打,可必胜矣。若打破寨栅,便袭元济之后。宜拒秦亭要路,贼兵势必危矣 。”度令军去救汝阳 :“从小路径占九功山,若距此山,吴元济必取干坡。其路有一谷,名为停马坡,其地险要,极好埋伏。比及来争九功山,吾先遣一军伏于停马坡,擒贼必矣 。”李光颜曰 :“吾现为将,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明学,真神人也。公当速去,吾自攻于此 。”于是裴度引数万人马,星夜倍道,径取九功山,到时贼兵未至。

下寨已了,随唤先锋严绶、副将田希延各引兵五千,先去停马坡埋伏,依计而行。度传令偃旗息鼓,以待贼兵。毕竟还是如何?且听下回端的。 总批:李希烈悖叛好杀,动辄诛夷,卒死于部将之计,宜矣。裴中立材貌猥鄙,居然饿莩;仅以还带一事,感格上苍,乃至改换须眉,出将入相,优游缘野,千载令名。此无他,独一点灵台,人罕能及耳。

第一一八回 李瑀雪夜克蔡州却说吴元济引兵自秦亭道望汝阳而来,问吴秀琳曰 :“此去汝阳有备、无备?先发何方为上?”秀琳曰 :“近汝阳有一山,名九功山,若先占得此山,夺尽汝阳之势。只恐裴度多谋,先有准备 。”元济曰 :“官军知吾兵出灵川,必皆聚于此处。”于是提军前进。至九功山下,前部登山,只见山上旗幡竖立,鼓声大震,风吹裴度招旗。诸军大惊,山上山下,官军分十面杀来,势不可当。贼兵大败,元济急兜回马,率领残兵而退。暗思自谓骁勇无敌,精通兵法,天下无双;不想朝廷又生此人,吾与裴度势不两立。次日,再整兵至九功山下搦战,裴度出战,山上官兵并不下来。至晚欲退,山上鼓角齐鸣,贼兵着忙,官军也不下山来。欲要冲突上山,又畏严备,不敢进前。守至二更,欲回山上,官军又鸣画角,诸军骤至。贼兵又折一阵,退回旧寨。次日,元济单马提军驱至九功山下,穿连以为木栅寨。当夜三更,度差五百人分路各执火炬下山,烧着粮草车,随后以兵应之。两兵混战一夜,营寨又立不成。元济退回旧寨,与秀琳商议曰 :“汝阳急切未易取,不如先取干坡。干坡乃汝阳屯粮之所,若得干坡,汝阳必危 。”元济乃留吴秀琳虚屯九功山下,自率精兵沿山渡水取干坡。行了一夜,比及天明,元济见山势险恶,道路崎岖,问左右 :“此何地也?”答曰 :“乃停马谷。”元济勒马自忖:倘或于此断绝粮草,吾等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前军来报:山后尘埃起处,必有伏兵。元济急持兵看时,严绶、田希正两军齐出。元济大惊,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裴度自引军杀来。后人有诗云:元济心痴望列侯;行兵安及晋公谋。

中原尺地难恢复,一战伤亡贼势休。

元济欲再往灵川,秀琳曰 :“灵川寨被李光颜打破,辛永已死,军兵皆投淮西去了 。”于是元济不往灵川,从山僻小路回蔡州。后面裴度引兵紧迫,元济亲自断后,叫诸兵先自进前。贼兵三停已先去二停了,只有元济在后。忽然一军突出,为首乃唐朝大将李光颜交战。元济亲自断后,被官军围住,死战不得脱。贼将苏天然听知元济被围,引数万军马抖擞精神,冲杀官军,人不敢近,左冲右突。元济见有救兵来至,乘势杀将出来。二人相合,杀散李光颜之兵。元济军马尽皆力乏,苏天然谓元济曰 :“某愿单马断后。天然亦是骁勇好汉,请大将放心前行 。”后面官军又追赶,天然匹马单枪冲杀而来。官军不敢逼近,李光颜交放箭,怎当官军四合乱箭射来,天然独力难支,被乱箭射死。元济自回蔡州,痛伤天然、辛永二将没于军中,乃厚赠其子。因此贼众多遭阵亡,皆归怨于元济。却说唐邓州节度使李瑀,李晟之子也。当在邓州,听知裴度追杀元济于蔡州,怕他成其大功,亦引兵来相助。李祐言于瑀曰 :“元济所部精兵皆在洄曲,布散四境拒守。其守州城者,皆老弱之卒,宜率兵乘虚直抵其城下。北军闻之,元济不足擒矣 。”李瑀从之。是夜初更左侧,雪深三尺,瑀亲自披挂,带人马,俱各偃旗息鼓,乘夜潜行七十余里,直抵蔡州城下。正直天池鹅鸭无数,瑀令军士惊起乱鸣,以混军声。时谯楼已四鼓矣,内外守城之人无一知者。李祐、李忠义乃锄城为坎,二人先自登城,后面壮士相继从之。比及天色微明,军士已自打人元济所居外宅。早有人报知元济曰 :“官军至矣!尚如此熟睡耶?”元济尚卧在床,笑曰 :“俘囚为盗,殆晓吾当尽杀之,何足为事 。”言未绝,又有一人来报 :“城已陷矣 !”元济乃惊起,慌出庭外视之,见瑀军汹涌而进,约有一万余人,喊声鼎沸,渐渐逼近。元济乃帅左右登内城拒战。是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据守洄曲,瑀在军中与众商议,瑀曰 :“今元济势已穷蹙,所望者重质来救耳。吾欲得重质来降,则元济必死矣。”乃访重质家下老小,各厚赐金帛,以恩抚之。仍遣其子董传道持书晓谕重质。重质知瑀恩厚,遂单骑直诣瑀营来降。二人接见,不胜大喜,即留重质在军中听用。却说元济知重质已降,无兵救援,遂在城上请罪,缘梯而下。瑀令军士擒之,装在槛车,押送京师。其余贼众,瑀大加抚慰,不戮一人。静轩观此,有诗云:李瑀能分圣主忧,天兵赫赫下神州。

平生报国心如火,不斩楼兰誓不休。

李瑀既擒了元济,吩咐军人严整队伍,摆列旗枪,屯于鞠场,待裴度。

却说裴度在后面追赶,人马继至,不料李瑀从间道雪夜而出,已先擒贼。又见军士摆列,如迎敌之状,度疑瑀与贼同谋,有怀异志,便欲避之。瑀自披挂接见,拜于路左。瑀曰 :“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度闻言,心始安,方受之。瑀引人马还屯文城,诸将请曰 :“公始败于朗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盛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识也。请问其故?”瑀曰 :“朗山不利,则贼轻我,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细,若矜小胜、恤大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拜曰 :“将军神机妙算,非众等所及也 。”度领兵回长安,帝大喜,加度为晋国公,赐爵,复入知政事。设太平筵宴,重赏三军。当日帝与群臣正在饮酒间,忽人报言 :“外国遣一番僧来进佛骨 。”未知说甚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总批:李瑀之论,凡智将皆能之,而其所不能者有二:失忌敌,恒情也,彼独厚结李祐以图其成;争功,常态也,彼独拜迎裴度以敦其让。盖李晟乃仁义之将,而瑀为其子,家法流传;况其筹略,尤克肖乃父者乎!

第一一九回 韩文公上佛骨表元和十四年春正月,宪宗升殿,近臣奏曰 :“今有番使手捧一象牙匣,匣内盛放佛骨,要见陛下 。”帝闻奏,即命宜人。见其人身不满五尺,面如傅粉,鹤一松肢,宛若神仙之状。乃一僧也,进拜阙下。帝一见而惊异之,其僧曰 :“臣乃西天雷音寺,奉佛骨进入中国,乞陛下鉴纳 。”帝曰 :“远路风尘不易,汝不辞跋涉而来,有何应验?”僧曰 :“此骨相传已久,三十年一开,开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陛下不信,当启匣视之 。”帝命捧上御案,当殿启视,果见佛骨红光万丈,紫气千重。文武百官近前看视,人人喝彩,皆言自古及今,实为罕见。帝看视半晌,龙颜大喜,随令百官迎立于五凤楼上,率同钦天监官朝夕供奉,焚香顶礼。僧人送光禄寺设斋筵款待。是时,帝留禁中二月,将佛骨历送诸寺,上自王公,下至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至有竭产充施者,有燃香臂顶供养者。 当日帝与百官正议间,只见班部中闪出一臣,身长七尺,细眼长髯。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八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官拜吏部侍郎,永平昌黎人也。姓韩名愈,字退之。愈进《谏佛骨表》一道,帝于御案上览之,其表曰: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愈更,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昼夜一餐,止于菜果,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痴,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望纳微言,详察佛骨,谨疏奏闻。帝览表,大怒曰 :“汝有欺君之心,弄权之意,故此苦要折毁佛骨 。”喝令便欲斩之。裴度、崔群二人进曰 :“韩愈陈言狂肆,理宜加罪;但其忠孝素着,有可矜悯。若以微言杀之,无乃塞谏铮之路乎?”帝曰 :“以国法诛之,有何谏诤?且满朝文武众多,岂惜一韩愈哉 。”言未绝,只见一人解下袍带,叩头上表。帝视之,乃翰林学士林圭也。圭曰 :“微臣衰耄,还陛下紫袍金带,乞赐骸骨归葬田里,臣之幸也 。”帝曰 :“朕正欲升卿共理朝政,何事弃职?愿条陈之 。”圭曰 :“臣见韩愈为陛下宠臣,只因佛骨一表,便欲葬身法场。臣见此官实是难做,故此辞职,恐他日亦似韩愈受刑,有辱圣意 。”帝怒稍解,遂将愈贬为潮州刺史。当时士大夫议论佛入中国,自晋宋以来日益繁炽,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难论空有,独愈恶其蠹财惑众,故力排之。丽泉有诗赞云:佛骨迎来事岂真,和声附影惑斯民。

宪宗空慕长生术,枉把忠良作佞臣。

帝免韩愈死罪,贬出潮阳。特叫受苦,只容单人独马,限定一月到任。如过一日,边远充军;二日,斩首号令;三日者,全家九族尽行诛戮。愈承圣旨,归至宅下辞别。举家饯行,相向大哭,不忍分离。愈曰 :“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也是我命合苦楚,怎怨别人 。”只带张千亲随,遂自上马,是日离了长安,与张千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过旬日,早巳到了蓝田。狂风大作,下雪飘飘,不能前进,文公就于马上将雪作赋一篇。赋云:江梅飘雪赛茶芽,片片飘零如柳絮。随风舞入纸窗来,错认梅花零玉树。雪者,世之琼瑶,国之祥瑞。一片呼为鸿毛;二片呼为风耳;三片为攒;四片为聚;五片为天花;六片为六出。雪也者,有升也;有降也;有味也;有气也。其气者,能飕冷目下之乾坤;其味者,能长来年之禾稼,妆成狮子低楼下。万万朵梨花满架,裁就玉蝶翦黄沙。千千阵柳絮飞花,又不是杨花,又不是梅花。杨花舞,桂花香,梅花白。或翦风,或飘带。寒风瑞雪锁天涯,壮士征夫力怎加?弯弓着力弦难扯,铜刀响手靶难拿。龙鳞甲上铺轻粉,锦绣袍边洒玉沙。枪尖缨上飞杨絮,皂雕旗上舞梨花。又有咏雪诗云:三冬瑞雪满瑶天,豫报农家大有年。

廊庙江湖人共乐,不妨畅饮绮筵前。

吟罢,风雪愈大,人马俱倒,端然不动。张千曰 :“吾死于此地矣!从来不见此处人迹罕到,纷纷大雪,路径昏迷,如何是好?”愈曰 :“遥见对山有一樵夫,隐隐而来,可问人家躲雪,明日早行 。”张千曰 :“如此天寒,尚有人打柴乎?”须臾,呼至面前,愈以前言问之,樵夫曰 :“汝是甚人?如此天寒地冻,在此何事?”愈曰 :“吾是朝中一臣,谪贬潮阳,到此山中,迷踪失路,冒犯老兄指教往前之路 。”樵夫曰 :“原来公宰至此,怎受苦楚。此去潮阳不远,只前面道路崎岖难走 。”愈曰 :“如何难走?”樵夫曰 :“吾有一词,听吾吩咐。词曰:休上黄土峡,便是颠倒处。脚踏破底崖,手扳葛藤树。手须扳得牢,脚欲踏得住。若还失了脚,送汝残生去。转过一重崖,侧身挨过去。再转一个岭,便是虎狼遇。樵夫歌罢,假睡沉眠,雪中而卧。愈曰 :“此是痴人鬼说,何足信之 。”此时樵夫见愈受寒不过,冻得魂不着体,半似人形。对面不顾,倏然化作一阵清风而去。总批:韩愈佛骨一表,忠谅有余,功齐孟子而力倍。然终不能移宪宗之惑者,盖不探其本,而直以事佛得祸为言也。岂不惜哉。

第一二○回 韩文公雪拥蓝关原来韩湘子,愈兄愍之子也。天资颖悟,体态异常。年十四,学游归仙,每劝愈弃职修行,愈不肯从。尝言蓝关有难,愈并不解其意。至是湘子特地起风降雪,惊试愈心,欲其回心转意。又化樵夫前来,三言二语,颠狂卧雪,显出仙家手段。是日,愈与张千正在中途,雪冻几死。忽见一人,手打渔鼓,腰佩葫芦,冒雪而来。愈近视之,乃湘子也。愈曰 :“侄儿早来救我!今日不是冻死,定是俄死 。”湘子曰 :“叔父平昔自负,垒茵而坐,列鼎而食,今日缘何受此苦乎?”愈曰 :“此吾命运坎坷,合受磨苦,安可言乎?”湘子将葫芦倾出酒肉无数,愈取食之。湘子曰 :“此足以显仙家手段否?”愈曰 :“此真术耳 。”湘子曰 :“吾曾吟诗二句,叔父记得否?”愈曰:“已忘之矣 。”湘子曰 :“叔父曾教侄儿种顷刻之花,碧牡丹朵,拥出十四金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今日正应此事,何敢便忘之乎?”愈闻愕然,遂问此何地,近人答曰 :“此名蓝田,前面一岭,名为秦岭,岭上一关,乃蓝关也 。”愈大悟曰 :“侄真仙人也!有此预知,吾安不从之修行乎?”即将二句凑作一诗,以自叹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

本为圣明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愈吟罢,谓湘子曰 :“吾已有心修行,争奈君命,不敢有违,恐失人臣之职。必须到任治民,待三年考满,然后可学。汝宜早归仙洞,异日再来 。”于是二人相别而去。却说愈至潮州,军民出郭远接百里之外。愈坐厅上,公吏人等皆来参见。过了数日,愈遂出榜教民,劝农讲武,一应钱粮词讼,并皆理会,剖决如流,百姓皆叩首拜伏,曲直分明。当日升堂议事,忽有民人刘可屈投告其母为大鱼所食,代母报仇。愈笑曰 :“杀人偿命,理之固然。鱼居湖海之中,将何来偿?此事不明,安能决断?”愈喝退其人,急令出之。吏人告曰 :“小人此处僻近海滨,鳄鱼为害。其鱼鱼首牛角,火眼龙鳞。腮生两翼,身长数十余丈。每于午未二时,浮游海面,张口食人。远近地方,遇其嘘气,染瘴疠气而死 。”愈惊曰 :“大是异事!此水妖也。皆因往昔赃官污吏,牧爱失德,致使百姓受此恶毒,吾必设祭以获之 。”次日,遂遣人在河岸上设香案,列牛羊祭物陈设于地。愈身着朝服,手执象笏,亲自临祭,令左右诵读祭文,三奠酒毕,将所祭之物,尽弃于于水中。忽见海上一大鱼,翻波逐浪而来,无数小鱼后面相随,浮游水上,翘首张口,似有奔腾之意。众皆惊怖,愈在岸上大喝曰 :“逆怪不得无礼!天曹在此。吾为一郡之主,澹泊自居,只饮潮阳之水,无半毫谄曲。汝为水族之王,亦宜正直,方能镇压尔类,何如此之邪佞乎?吾本保民,汝何害民?自今以后,各分水陆,毋得相犯 。”言罢,愈随手以朱笔掷去,正中鱼口。其鱼含之,低首摇尾而去。浪息波平。愈与众从人皆回衙内。静轩有诗赞云:文公正气冲牛斗,被贬之时志愈强。

秦岭狂风无怨望,蓝关遇雪实恓惶。

鳄鱼退去彰公直,佛骨迎来诛表章。

千古高风应不泯,长随明月照潮阳。

韩愈自祭鳄鱼之后,潮阳百姓赖得永保无事。愈治理民事,词清讼简,人物咸宁。后至长庆四年,公卒于正寝,谥昌黎伯。潮人感其遗泽,为之立庙,四时享祭。总批:君子立朝,选用与废斥莫不有大数存焉。微公之遭贬,则鳄鱼之害潮阳何所底止?特借公正气以辟除之耳。造物岂无自而然欤?

第一二一回 柳公权用笔谏帝却说帝自即位以来,好学神仙之术,多服金丹以求长生,不料反添躁怒,帝之左右宦官往往得罪而死,人人自危。是时元和十五年春正月,帝暴崩于中和殿,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弑之。其党皆为之匿,不敢讨贼,但云药发攻心而死。外人皆莫之知。 众臣请太子即位于太极殿,号称穆宗皇帝,改元长庆。葬宪宗于景陵,尊郭贵妃为皇太后,封柳公绰为尚书左丞,牛僧孺为中书侍郎,李德裕为翰林学土,柳公权为翰林侍书。公权一日对帝书写,笔力精巧,有若龙蛇之势。帝问公权曰 :“古之善书者,莫过于张旭张颠、羲之、献之。今观卿所书,尤有过于此数子者,何能如是之善乎?”公权对曰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帝默然改容,知公权以笔谏也。帝在位四年遂崩,传位太子,称号敬宗皇帝。时天下承平,敬宗游戏无度,性复偏急,宦官动遭棰挞,皆怨且惧。夜猎还宫酒酣,为宦官刘克明所弑。在位三年,改元宝历。宦官王守澄迎穆宗次子江王即位,称号文宗皇帝,改元太和。却说文宗为宦官所立,至是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无人敢言。是年三月,帝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有昌平县一人,姓刘名蕡,对策极言宦官威权甚大,为害百端。考官冯宿看刘蕡之策词语忠直,笔力精华,各皆服,但畏宦官之势,而不敢取。其余居蕡之次者,反得为用,众论纷纭,皆为称屈。时有中第者李邰曰 :“刘蒉下第,我等登科,能无厚颜?”乃上疏为刘蕡诉屈,言蒉所对之策自汉魏以来无与为比,乞回臣等所授官职于蕡,以旌忠直。疏凡三上,皆不报。帝在位十四年遂崩,传位太第颖王即位,是为武宗皇帝,改元会昌。自武帝在位六年至宣宗在位十三年,宣宗至懿宗在位十五年,共计三十四年,海内清宴,俱各承平。是年秋七月,帝崩于内殿,宦官刘行深扶太子即位,称号僖宗皇帝。却说僖宗名俨,懿宗少子也。年十三岁,为宦官所立,改元乾符元年。封崔彦昭为平章事,封宦官田令孜为中尉。时令孜有宠,帝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处决,呼为阿父。令孜尝自备果食,与帝对饮。帝与内园小儿相狎,赏赐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献计于帝,令籍两市商货,悉纳内库。有陈诉者,即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皆钳口莫敢言。赋敛愈急,水旱相继,不以实闻。百姓流殍,无所控诉,所在相聚为盗。是岁,濮州人王仙芝聚众数千人起于长垣,与贼党尚君长攻陷郡县,势如破竹。时有一人姓黄名巢,字巨天,曹州冤句人也。形容古怪,眉横一字,齿排二牙,鼻生三窍,面如金色。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

尝举进士,中武举状元。帝嫌其丑陋,罢黜不用,遂与仙芝共贩私盐。至是聚众攻掠州县,民之困于重敛者,争来归附。于路遇见朱温、尚君长、曹师雄、俞亮、李范、史文龙、史进、张鸽数人,皆骁勇之士,仙芝收为部下。数月之间,聚至数万。却说王仙芝兵攻蕲州,先使人致书与刺史裴渥,相约两下按兵不战。渥许为之奏官,随即开城迎仙芝与黄巢等入城,置酒款待,厚赐金帛。裴渥又为上表,明仙芝不反。帝赦其罪,诏封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之职。仙芝甚喜,便欲受之。黄巢大怒曰 :“始吾与汝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汝独取官而去,使此五千余众何所归乎?”随挺杖击仙芝,伤首流血,其众喧哗不已。仙芝遂不受命,乃大掠蕲州,与巢瓜分其军:三千余人从仙芝,三千余人从巢,分道而去。且说王仙芝与众商议,欲打淮西一路,贼人李范谏曰 :“吾等乌合之众,虽云骁勇,人心不合,只宜坚守门户,以俟天时。今若长驱,深为不祥;加之朝内曾元裕、宋威等善能用兵,外夷犹自畏惧,何况我等乎?”仙芝大怒,缚下李范。又有史文龙谏曰 :“圣人有云 :‘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 。’前日营外将旗无风自折,一不祥也。大王所居外宅,雌鸡与犬并行屋上,似人哭啼,二不祥也。长垣北门外,忽然地穴内涌出一肉块,周一围数尺,有头有眼,有鼻有口,却无手足,于市中往来,刀箭不能伤,亦不知何物。有人卜之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家亡身灭故见其形 。’此三不祥也。有此三般不祥之兆,将军须趋吉避凶,而欲人寇以丧身也?”王仙芝大怒,将李范、史文龙斩之,乃令尚君长、俞亮为先锋,尽起贼兵数千,于路放火劫掳。帝乃宣召大将军曾元裕至长安,议论起兵。元裕入朝见帝,帝曰 :“今贼人王仙芝入寇,不可不诛之 。”元裕奏曰 :“臣部下马步军二万,足可破王仙芝也。”帝曰 :“兵少路远,恐难收复 。”元裕曰 :“臣托陛下洪福齐天,兵不在多,用兵设谋,破仙芝甚易也 。”帝曰 :“吾料王仙芝将何以御卿耶?”元裕曰 :“彼弃城壕而走,上计也。守长垣杀去军,其次也。官军一至,必被臣擒矣 。”帝曰 :“卿此去往回几日?”曾元裕曰 :“千里之地,数月足矣 。”帝大喜之,即命曾元裕行。元裕领兵投荆南来。唐前部先锋张自勉先到,王仙芝使尚君长、俞亮引兵五千前来屯黄梅,围堑二十余里,周围鹿角密护正严。张自勉回禀曾元裕。元裕曰 :“且不可战,比欲老吾营也。若攻之,正中其计。且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必定空虚,可弃此处奔长垣,贼必往救之,就于中路破之,必获全胜矣 。

”众皆曰 :“然 。”尽勒兵从小路望长垣而去,大张旗帜,军转山南。未知胜负若何。总批:唐自穆宗以来八世,而为宦官所立者七君。然则唐之衰亡,岂止方镇之患哉?盖朝廷,天下之本也。人君,朝廷之本也。始即位,人君之本也。本始不正,而欲天下之正,其可得乎?

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荆南却说贼将尚君长、俞亮正在帐中议曰 :“若官军攻打之时,切不可轻出,弓箭、炮石不可乱发。官军远来,难以久住,待粮尽退去,用兵击之,一鼓而可擒曾元裕矣 。”言未绝,忽然官军转过山南而去。尚君长大惊曰 :“官军知长垣无兵,必去攻老营也。若长垣有失,吾此处皆无用矣。可尽起众兵迤然击之 。” 原来曾元裕留下十数人扮作乡民,暗窥虚实,见贼兵欲起,飞报曾元裕。元裕曰 :“彼知吾取长垣,拔寨来击,正中吾计。”乃命宋威、杨复光引一军埋伏于洮水滨,待贼兵过来,同时举发。二将引军去了,尚君长、俞亮军马看看赶上,忽然一声炮响,宋威、杨复光从后进发,元裕兵回,两下夹攻,贼兵大败,杀死无数,降者极多。尚君长、俞亮死战得脱,前至狗脊岭,正逢王仙芝到,合兵一处。人马和官军交锋,尚君长出马,被朱威一刀斩于马下,贼兵大败。王仙芝引败兵退入中州城,闭门守护。追兵四面围合。时值秋天,降下大雨,河水暴涨,运粮船只从河口直到城下。其雨连绵,月余不止,官军营外,平地水深三尺,军人惊惶。宋威入中军言曰 :“雨水连绵,营内浮坑,不能停住,望移屯于前面山上 。”元裕大怒曰 :“吾偏不知擒贼在迩,安可乱移?汝等再言,即当斩首 。”宋威徐徐而退。少时,参军陶继业又来禀说 :“军皆怯水,意欲移营。”元裕怒曰 :“辄敢乱言,惑我军心,推出斩之 。”当时号令首级于军门,于是三军镇静。元裕传令,叫城北军马暂退,放城中贼人樵采柴薪,牧放马匹。官军伍谡曰 :“昔日招讨攻台州之时,八郡连进,昼夜不息,故得城下擒王郢斩之。今日远来,不令攻打,一任霖雨满营,又纵城中人樵柴、牧放牛马,愚窃虑也,请招讨教之。”曾元裕笑曰 :“汝虽为司马,不知用兵之道也。昔王郢兵少粮多,城内可支一年,我官军四倍于王郢之粮,而不勾一月。以一月之粮,而充一年之饷;以四部之众,而敌一部之寡,而不容不速也。是以不计死伤,与粮争竞也。今者贼兵多,官军少,贼饿军饱,因此不必攻打,以待自走也。走而擒之,无有不胜。吾不掠牛马,不绝樵采,是容贼走路也。夫用兵者,诡道也,若因事变。贼粮并尽,军恃雨霖,未肯束手归降,吾故示无能以安之。若取小路以惊之,贼必冲突而死战也。此雨数日必晴,一晴并力攻打,贼可擒也 。”众将皆拜曰 :“此神武之算也 。”却说帝在长安升殿,群臣来奏 :“近者秋雨一月不止,军马劳苦,可宣招讨罢兵 。”帝曰 :“曾元裕临阵智变,必有良谋,擒王仙芝可计日而待,何必忧也?”却说军中,数日果然雨霁天晴。星夜曾元裕出帐,仰观星象,忽见一星大如斗,流火长数十丈,坠于申州城东南黄梅岭。众将皆惊问元裕曰 :“此何兆也?”元裕曰 :“五日后星落处,必然斩王仙芝矣。来早四面围合,并力打城 。”诸将得令,次日筑土上掘地道,冲车、云梯、炮石昼夜攻打,箭如急雨乱射。城中粮尽,人皆相食。众欲杀王仙芝,仙芝慌使俞亮、柳君贤出城到曾元裕寨中投降。元裕曰 :“汝来何也?”俞亮曰 :“望请招讨权退三十里,吾自缚 。”元裕大怒曰 :“辄敢轻吾也!”叱左右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从者书檄,令将回见王仙芝。看檄曰:唐诏讨使大元帅曾公檄下王仙芝:窃谓楚郑列国,郑伯尤肉袒牵羊迎之;吾乃天子上公,而贼子俞亮等欲使退兵,甚是无礼。二人老耄,传言有失,已皆斩首。若事有未已,可更遣年少聪明者前来告复,稍若稽迟,悉皆诛戮。故檄。王仙芝大惊,与众共议。贼将曹师雄愿往曾元裕寨中,说克日送大王到,定许开门纳降。仙芝即命师雄到唐中军。元裕坐帐上,左右叱师雄膝行至前,跪而告曰 :“望招讨暂息雷霆,容克日面缚而降 。”元裕曰 :“军土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不能守,当走。既皆不能,有降与死耳。汝等不肯面缚,此决就死也。可洗颈待剑 。”于是叱曹师雄令回报。师雄抱头鼠窜而回,见王仙芝说之。仙芝惊惶,乃与贼众是夜二更带数百骑开城门望东南而走。仙芝见无兵,心中暗喜。行不到五更,山顶上一声炮响,迎前一军摆开,当先曾元裕,上有袁知节,    下有齐元阳大喝 :“反贼休走 !”王仙芝急欲回马寻路,后面张自勉军马到来,左边宋威、右边杨复光军马四面围住。王仙芝下马受缚,曾元裕视诸将曰 :“吾前夜见流星坠于此地,曾有云 :‘五日之后,当斩仙芝于此地矣 。’今应斯言 。”遂喝令斩之。仙芝与曹师雄等对面受戮。史官有诗云:贼子仙芝井底蛙,痴心恣意慕荣华。不知身死钢刀下,尤自贪图作帝家。当日勒兵恢复长垣。比及曾元裕到城下,唐兵尽已人城,诛杀仙芝余党二百余人。于是出榜安民,令各官分地守把,重赏三军。元裕奏凯班师,回入长安。后人有诗赞云:尽忠报国曾元裕,破贼黄梅大有功。

唐末英雄夸独步,至今千载播高风。

总批:王仙芝若受中朝之封,授左神策之职,其荣贵为何如?而被黄巢迫胁,遂不受命;即或未能归顺,使不杀李范、史文龙二人,犹末至于今日也。是集自隋公杨坚于陈高宗大建十三年辛丑岁受周王禅即帝位起,历四世禅位于唐高祖,以迄僖宗乾符五年戊戌岁,唐将曾元裕剿戮王仙芝止,凡二百九十五年。继此以后,则有《残唐五代志传》详而载焉,读者不可不并为涉猎以睹全书云。万历已未岁季秋既望,金阊书林龚绍山绣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