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回 王仙芝大寇荆南(5/9)
”喝刀斧手,推出辕门外速斩之。众将告曰 :“敬德常时未逢敌手,今日对着叔宝,实为万人之敌,因此难以取胜,非敬德卖弄军事。况是刘王亲信心腹将士,若斩此人,恐刘王面上不好看。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望元帅留以为用 。”众皆再三哀告,才方得免。
却说金刚性悍,终日饮酒而不至醉,因忌敬德,当晚乃诈醉,向藤床就寝,独令敬德守护,立于帐外。已及二更左侧,不得将令,犹自侍立,不敢退回。原来敬德因与叔宝交战,一日一夜,不得休息,身疲力乏,心怀怨恨,暗思 :“金刚,汝为元帅,吾为先锋,较汝只差一级,何待人太薄,视吾如草芥耶?誓杀此贼,以彰吾志 。”正在暗暗叫苦未了,忽听金刚辗转恻然有声,敬德慌急趋前侍立。金刚尚在朦胧,不敢惊动。
又立一个时辰,金刚觉来,开目视之,见敬德端然不动,金刚厉声喝曰 :“更深夜静,敬德回帐,汝明日出战,若无擒获赎功,必斩汝首 。”敬德唯唯而退。
次日,敬德饱食,环带已了,出营布阵,提鞭纵马立于阵前,高叫 :“唐将速出 !”当日秦王在门旗下,与程知节言尉迟敬德可比昔日吕布之勇。言未绝,知节拍马挺月斧而出,与敬德战上十合。知节奋威挺月斧便斫,敬德闪过,一鞭望知节打下,正中背脊,负痛勒马而走。敬德随后急追,正撞着叔宝,提枪纵马横冲阵前来战。敬德二人正在酣战之次,只听得柏壁城上锣声大振,敬德慌领兵回关内,问元帅曰 :“小人与叔宝交战,正待成功,擒获此贼,城上何故鸣金?”金刚曰 :“军人报说,李世绩领兵从小路抄出太原去了,恐刘王有失,丧其根本,欲去保驾,特报汝知 。”敬德曰 :“若不收军,已被吾擒此人耳 。”金刚曰 :“此人果实骁勇,当缓缓图之。吾令寻相与完颜百达二人守关,汝为先锋,须要领兵出外拒住唐兵,截其后援,可保无事 。”金刚吩咐已了,遂带领三千人马直上太原保驾去了。
却说敬德领命,与寻相、完颜百达三将每日操练人马,守柏壁关。正在商议军事,忽驰马来报:金刚元帅离关行了数日,半路被唐兵抄出,杀败数阵,遣卒驰报关上,令敬德火速救援;倘来得迟,元帅独自支持不住,恐有误事。众将听言大惊,寻相曰 :“此关实咽喉之地,其计亦重,敬德未可以行 。”敬德曰 :“若元帅有失,必加罪我等,安得而不救之?”完颜百达曰 :“敬德若去,须有吾二人在此。吾北之士马亦是雄健,以一当十,足能保守柏壁无事。请敬德速行,去救元帅之急也。
”于是,敬德即领一支人马,各提弓带箭,跨刀上马,辞别二将,离了柏壁关,急取大路前进。行了一程之地,只见守关数个小军,杀得血淋淋飞奔而来,互相叫曰 :“吾等皆被杀害,唐将已夺了柏壁关也 。”敬德慌问其故,军人答曰 :“此皆世绩定计,先遣郭孝恪往西突厥借兵,令挞里忽领人马扮作北兵完颜百达前来守关,今被挞里忽追杀刘兵,夺了柏壁关,上竖唐旗号,寻相单马逃命 。”言尚未绝,忽见前面关上程知节引兵来与敬德交战、不上三合,知节大败而走,敬德追之。知节走了数里,引敬德转入桃林谷内,倏然不见了知节。敬德恐有埋伏之兵,勒住马四下观望,绝无动静。策马又赶,见前面树木茂盛,心中猛省:若有兵断谷口,如之奈何。急勒马不追,回至谷口,忽所得金鼓齐鸣,枪刀簇簇,后军呐喊。见谷口前面摆列八员大将,马军步军漫山遍野,分为八队,布列阵势,铁壁相似。远望敬德一处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段志贤部将冯荣出马挺枪去迎敬德,交马手起一鞭,砍冯荣于马下。八队将士一齐呐喊,只有叔宝一军不动。前面程知节、马三保、田留安三般军器来到。
背后的是向善志、武士虐、李君实、陶武钦俱迎敬德。敬德睁目大叫,声如巨雷,挺鞭力战数将,杀透重围。马前马后,步军齐搠敬德。敬德在马上按下钢鞭,按青虹剑乱砍步军,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染满袍甲。敬德指东击西,冲南杀北,战着此七将,如同无物。傍边转出秦琼,飞马大叫 :“臊狗奴休走!叔宝在此 !”敬德见了,弃了七将,便战叔宝。叔宝抖擞神威,酣战敬德。七将一齐助威,叔宝性起,大喊一声。七将见叔宝战住敬德,都结住阵势,立马看两员战将战到一百合,不分胜负。
却说秦王在高坡上,见敬德所到之处,威不可当,叹羡不已,速传令飞报八将 :“如敬德到处,休要挡他,可放开一路,令其自出 。”因此敬德得脱唐阵,望前纵马而走。不上一程之地,忽有小卒来报 :“前面一派旌旗闪闪,战鼓咚咚,听闻喊杀之声,未审何兵对敌 。”敬德听言大惊,自于马上踌躇,暗想 :“目今前路敌兵已阻,后面柏壁已失,进无所投,退无所守,欲奔太原,又恐金刚见罪,事实狼狈,似此奈何?正犹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敬德此时虽然硬烈铁石心肠,到此颠沛之际,不觉潸然泪下。
沉吟良久,心中猛省,喟然又长叹曰 :“昔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二人后世不失其显名。今吾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为人臣子,不能尽忠报国,临大节而便夺其志,何颜以立于世乎?吾当径往探其虚实 。”遂策马前行。又行二十里,转过坡来,只见血流满地,尸积如山,七横八纵。有人大叫 :“敬德救我 !”敬德近前视之,乃是宋金刚,浑如一个血人,倒在死人堆里。敬德急问曰 :“元帅何故如此?”金刚曰 :“吾自离关,与汝相别,实心欲至太原保驾。不想唐人用计,伏兵于此,吾领数千人马尽被杀死大半,余军逃散殆尽。吾单马走过山坡,被一将刺背一枪,跌下马来,马被夺去,挣扎不得。
唐人只说吾已死了,方且撤兵回去 。”敬德遂脱坐下马,扶上金刚,令跟随军人尽脱衣甲,好生服侍,先去报知。敬德引军后随,直投太原来见武周。且看武周如何发落?
总评:敬德与唐兵交战,却对着一个敌手是叔宝,因此斗至数百合,两下难分胜负,秦王亦以敬德之勇可比昔日吕布者此耳。
柏关操守甚严,似未易动,无何唐人用计,士马操出,则柏壁之失在顷刻间。神矣!窃谓非世绩之智,不能取之也。
第五十六回 唐兵介休烧粮草却说刘武周在定扬,当日升殿,近臣报曰 :“今有宋金刚离了柏壁来见陛下 。”武周召人,问之曰 :“卿等汗马辛勤,近与唐兵较其胜负何如?”金刚对曰 :“臣本命南侵,已据数郡之地,因使敬德把守柏壁关隘,臣自领兵前进,与唐对敌。
臣力不敷,被唐兵杀败,敬德关内不发兵救援,欲陷臣性命,却又走透消息,与完颜百达里应外合,将关献与唐人,尽竖大唐旗号,致臣损折人马数万,臣今星夜前来请罪 。”言讫,哭拜于地。武周大怒,曰 :“敬德匹夫,丧师失土,有何颜见吾耶 !”敬德告曰 :“柏壁之失,非敬德失守之罪,实西突厥遣挞里忽假装北兵完颜百达来关相助,众皆不疑,不防其攻打,乃李世绩之计也 。”武周转怒曰 :“汝乃土木之人,不知为将之道,安可信兵来相助,不审虚实,辄自与之同处而亲用乎?
汝之反情已见,尚敢在吾前巧言抵掩乎?”敬德曰 :“虽一时昏暗,致获大罪,皆因元帅主意,不干臣事 。”武周终是不听,即喝武士推出斩之,以正军法。
言未绝,旁边闪出一人,面如枣色,豹体猿腰。河西人也,姓苑名君璋,现为殿前都虞候。君璋奏曰 :“方今唐兵至近,国家用人之际,千兵易得,一将难求。今日敬德犯法,虽当死罪,望大王权记过,后以功赎之 。”众皆哀告,武周怒气方息,将敬德免死,贬在长行,只与三队人马,令敬德领去介休护守粮草,若再疏失,定按军法。敬德满面羞惭,拜别武周,离出朝门。次日,敬德结束了,跨刀上马,带领三队人马离了太原,径向介休进发。正在起行,忽有军士来报:西南角上有一团毫光冲天而起,滚来滚去。敬德趋前视之,果见光芒照人眼目。
敬德疑为妖怪,拽满雕弓,单射一箭,弦响处不见了光,急使人探之,乃一块顽石,石上有“困避守时”四字。敬德见了,叹曰 :“此天命也!上天无非令吾安分守己,以俟天命之意。
”即将顽石打为粉碎,勒马前行。正值人夫管押粮车来到,敬德亲自点视,粮计一千石,草有二千束,车上各插小黄旗为号。
是日黄昏左侧,行至安封,敬德令守车军士将粮车安顿歇息,次早又行。护粮官曰 :“此处空僻,贼人往来之地,可防深夜劫粮,恐生不测 。”敬德曰 :“既是如此,汝等各宜仔细,谨防贼劫 。”是夜,敬德宿于野营,不解衣甲,坐以待旦。已及二更之次,月色甚明,只听得前途吵闹。军人报言有贼,敬德遂提鞭勒马,向前探视。行不二里,一声炮响,喊杀连天。敬德举头视之,见后面一派火光,上下通红。急勒马回来,只见大车小车,惟听闻霹雳之声,大束小束,俱化为灰烬之末,三千粮草,霎时间被唐兵烧毁无存,护送人夫,烧死大半。
却说寻相被挞里忽假装北兵,夺关赶散去,至梁公谷躲避月余,知敬德获粮驰马来奔,二人接见,具诉前事,且惊且喜,因邀共饮。二人坐至半夜,敬德忽然仰面大恸,寻相曰 :“将军于矢石交驰之下,百万对敌之时,全无惧怯,今日何故痛哭?
”敬德曰 :“前日之难未免,今日又招此祸,如之奈何?此是唐人用计迫我,今进则必死,退无容身之处,吾居颠沛之中,命死须臾。暗想空立于世,不能成其大事,是以痛哭 。”寻相曰 :“汝勿忧虑,此事极是容易,只在反掌之间。吾观武周确非成立之人,每视唐王真乃圣明之主。将军事势危迫,进退无路,古人背暗投明,君子所取,吾与将军共投至大唐,必得重用,何乃自苦如此,而受人之危乎?”敬德曰 :“为人臣而怀其二心,是不忠也。况李渊亦是僭国,武周何劣于唐?今若一时苟且,后遗万载臭名,此事吾宁就死,决不苟为 !”寻相曰:“好人难做,汝若不听吾言,却有后悔 。”敬德曰 :“吾今暂回介休,收拾军马,与汝同取回柏壁关,将功赎罪,庶几得免。
”寻相只得从之,遂领兵驰人入休,是夜宿于城中。
次日天明,忽哨马报言:唐遣李世绩领着大兵把介休城池团团围绕,军马甚是利害。敬德急上城观之,见唐兵四面围绕,水泄不通,约有五千之众。世绩立马于麾盖之下,左右顾盼,指挥军人,令其四面夹攻,喊杀连天,振声不绝。敬德便欲领兵出城,寻相又曰 :“将军只宜固守,不可出战。吾观大唐人马甚是雄壮,将军虽勇,寡不可以敌众。紧闭不出,终是孤城难守,况世绩多谋。今时势如此,将军不听吾言,可熟思之。
”时敬德累闻寻相之言,又记石上“困避守时”四字,乃知天命有在,守己为荣,因无战心,遂唤左右之人多造军器,严紧守护,又不出战。不知此城还守得否?
总评:丧师失土,金刚诿罪于敬德,哪知西突厥遣兵来助,实出于世绩之计,初非敬德之有反情也。及介休之贬,护守粮草,却又被唐兵烧毁无存。奈何彼武周非成立之人,唐王乃圣明之主,德所了然,第“困避守时”四字,又不可视为顽石云尔。
第五十七回 金刚败走北突厥却说秦王取了柏壁关,知敬德被谮,困守介休城内,遂总督十二道总管催兵前进。兵至莒州,前部先锋马三宝先到,宋金刚使先锋雷琳与薛坦引兵三万屯淑口,围堑二十余里,周围鹿角,密护正严。马三宝回禀秦王,秦王曰 :“且不可战,彼欲老吾兵也,若攻之正中其计。且定扬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必定虚,我等可弃此处奔太原,贼必往救之,就于中路破之,必获全胜矣 。”众皆曰 :“然 。”尽勒兵从小路望太原而去,大张旗帜,军转山北。
却说雷琳与薛坦正在帐中议曰 :“若唐攻打之时,切不可轻出,弓箭炮石不许乱发。唐兵远来,难以久住,待粮尽退去,用兵击之,一鼓而可擒李世民矣 。”言未毕,忽然唐兵转过山北而去。雷琳大惊 :“唐人知太原无军,必去攻老营也,若太原有失,吾此处皆无用矣。可尽起定扬之兵迤然击之 。”原来秦王留下十数人扮作乡民,暗窥虚实,见刘兵欲起,飞报知秦王。秦王曰 :“彼知吾取太原,拔寨来击,正中吾计。
”乃命秦琼、程知节引一军埋伏于郏水鸡鸣谷,刘兵过来,同时举发。二将引军士去了,雷琳、薛坦军马看看赶上,忽然一声炮响,秦琼二将从后进发,秦王兵回,两下夹攻,刘兵大败,杀死无数,降者极多。雷琳、薛坦死战得脱,前至首山,正逢宋金刚到,合并一处人马,来与唐兵交锋。薛坦出马,被唐将程知节一斧砍于马下。刘兵大败,宋金刚引败兵退入莒州城,闭门守护。追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天,降下大雨,河水暴涨,运粮船只从河口直至城下。其雨连绵月余不止,唐营外水深三尺,军人惊惶。幽州道总管罗仕信入中军禀曰 :“雨水连绵,营内沈坑,不能停住,望移屯于前面山上 。”秦王大怒,曰 :“吾偏不知擒贼在迩?
安可乱移?汝等再言斩之 !”仕信齐齐而退。少时,宣州道总管田留安又来禀说 :“军皆怯水,意欲移营 。”秦王怒曰 :“辄敢乱言,惑我军心,推出斩之 !”当时号令首级于营门,于是三军镇静,秦王叫城北军马暂退,放城中刘军采樵柴薪,牧放马匹。唐军谢良寿曰 :“昔日殿下攻西秦高墌之时,八部连进,昼夜不息,故数十日而平薛仁杲。今远奔而来,按兵不令攻打,一任霖雨满营;又纵城中人樵柴,牧放牛马,愚切疑也,请殿下教之 。”秦王笑曰 :“汝虽为将,不知用兵之道也。昔薛仁杲兵少粮多,城内可支一年,我军四倍于仁杲、我粮尚不勾一月,以一月之粮而敌一年之粮,以四部之兵而敌一部之兵,不容不速也,是以不计死伤,与粮争竞也。今者刘兵多,我兵少,贼饿我饱,因此不必攻打,以待自走也。走而擒之,无有不胜。吾不掠牛马,不绝采樵,是容贼走路也。夫用兵者,诡道也。若因事变,贼粮并尽,军恃雨霖,未肯束手归降,吾故示无能以安之。若取小路以惊之,贼必冲突而死战也。此雨数日必晴,一晴并力攻打,贼可擒矣 。”众皆拜曰 :“此神武之算也 。”却说军中数日果然雨霁天晴,秦王谓诸将曰 :“来早四面围合,并力打城 。”诸将得令,次日筑土上掘地道,指鲁钩冲云梯炮石,昼夜攻打,箭如急雨乱射。城中粮尽,军士疲困。
时金刚部将吕玄来见雷琳曰 :“军围城外,吾军粮尽,此城陷在目下,吾等死无地矣 。”琳曰 :“东门尽是老弱之兵,我弃金刚而逃之,若何?”玄曰 :“非丈夫也,何不擒金刚献之,吾等全身远害 。”琳曰 :“金刚心腹也,尔我手足也,岂以手足而自伤其心腹乎?只顾己身,杀彼何用 。”二人商议,定下计策。吕荣暗来金刚马院,观其动静,见后槽人皆睡着,杀死数人,骑马走东门。雷琳放出,佯作追赶之状。
二人到唐寨来投见秦王,备言有心归降已久,因刘王法度拘禁严紧,不得来归,今金刚粮尽计穷,不日必亡。秦王听言,不疑二人,而遂纳之。次日平明,城外大军校一齐纳喊,振动天地。金刚大惊,慌自持刀上城,各门点视。人报雷琳、吕玄夜引数骑投降秦王去了。金刚闻言,懊恨二人不已。刘军中舒士亨曰 :“今日粮尽势败,虽孔明再出,无计可施矣 。”金刚曰 :“必是刘王听信谗言,不发救兵,不然何得如此?”士亨曰 :“军士损折虽多,尚足护卫,只是粮尽食缺,难以支持。
何似弃了此城,奔回太原,再整兵来,未为晚矣 。”金刚曰:“吾亦如此 。”遂上城观望,见北门外旗幡不整,兵士甚弱,金刚曰 :“此去何所?”或对曰 :“此等皆山僻小路,可入太原 。”金刚曰 :“今晚可走此路 。”士亨曰 :“山路恐有埋伏,不如走大路为愈 。”金刚曰 :“须有埋伏,吾兵尚有二万,何所惧哉 。”随即下令,各要严整惯带,准备出城。
是夜黄昏上马,与舒士亨、张吉并一万军人开北门冲出。
唐兵莫敢当其锋锐,四下乱窜。金刚提刀飞马前走,至更初约走二十里,山崦内火把齐明,鼓声大震,一彪军当先一员大将,乃程知节也,策马持斧大叫 :“金刚早降,免汝一死 !”金刚大怒,纵马持刀战之。知节便走,四下精兵皆起。金刚不敢恋战,望前面走。背后知节掩杀,金刚人马死者极多。又行三四里,前面鼓声振地,一军摆开,当先大唐上将乃是秦琼,向火光影里骤马提双锏来战金刚。金刚大怒,纵马迎之。战不三合,金刚败走,舒士亨提枪来迎,才交马,叔宝只一锏,打士亨于马下。背后喊声大震,四下兵起,金刚急望小路而走。背后秦王催兵,乘胜单马追战一日一夜,行有二百余里,战有数十余合,唐兵困倦。当日西麟道总管陆德明进曰 :“殿下追贼,深入重地,犹不肯止,岂不自惜千金之躯乎?即今人饥马困,欲战而不可得,当于此处扎营,待后军齐至,人马饱食,勒兵再追,未为晚矣 。”秦王曰 :“如今金刚志竭计穷,三军震惧,已有离散之心。今日众心易散,机会难逢,当因此败势而取之。
若更迟缓不取,待其计策再立,守备已成,则不可再攻矣。吾今尽忠为国,岂可私顾其身乎 !”遂勒马加鞭,奔前追赶,众军暗暗叫苦。
却说金刚奔走,背后张吉赶来,说舒士亨已死于乱军中。
金刚不胜悲惶,令张吉断后,金刚自在前开路。人马行至雀鼠谷,两下是山。转过谷内,乃一平川之地,好为战场。金刚屯扎于此,把人马列成阵势,迎着唐兵到来。一日八战,金刚皆败,唐兵斩贼首万余级,获辎重千乘。此时秦王不得食已有二日,不解甲已有三日矣。随身只带干粮熟肉,分散各总管,令每人一食,人马暂歇。是时,金刚之兵十停去九,虽有余众,零零落落,尽皆溃散。
正值黄昏左侧,东方月上,皎如白日,秦王传令曰 :“此贼死亡,只在此一战,汝等各当奋力向前 。”众将□发大杀刘兵,金刚兵少,抵挡不住。忽殷开山一支生力军却从刘兵背后杀来,金刚见兵到,慌欲走时,已被唐兵冲散太多,众士卒各自叛去。金刚大惧,思无去路,只得逃命,带领百余骑,星夜走投北突厥去。未知后事何如?
总评:秦兵望太原而走,则刘兵必拔寨而来,此盖乘虚取胜之计也。曩者八部连进,不数十日而平仁杲,兹岂可概之今日乎?
且金刚粮尽计穷,难以支持,一日八战,十停去九,怎能复当殷开山一支生力之军,不向突厥而逃命也欤?
第五十八回 休城敬德诈降唐却说刘武周令人巡哨路上,往来不绝,报言金刚兵败,走北突厥,唐兵后面追赶,打入太原,今已至近。武周听闻大惊,流汗沾背,魂不附体。遂谋于都虞侯苑君璋曰 :“孤昔发兵南侵,汝曾谏言唐王李渊才兴仁义之师,即成帝王之业,诚系天命有归。实非人力可为,教孤北连突厥,南结大唐,然后即位,可为久计。孤一时昏昧不从,致今日果有此败,思无栖身之地,汝有何妙策,指示得生之途?”君璋曰 :“定扬虽小,亦足以王,再聚兵来复仇,何必拘守一并州乎?”武周曰 :“吾起自马邑,提三尺剑得立定扬可汗,一路南侵,赖汝众等之力,势如破竹,所向皆捷,大小数十战,未尝败北。今日将败兵亡,事势穷迫,进则有死,退则无依,虽有弹丸之地,何足以济大事?”言毕,放声大哭,即拔佩剑自刎。
君璋急向前夺之,告曰 :“大王勿自燥暴。独不观古人乎?
春秋之时,伍子胥引兵伐楚入郢,鞭平王之尸三百。楚申包胥入秦借兵,秦王不允,包管哭于秦亭七日七夜。人告秦王,怜其忠义,借兵二万,与之报仇,平陵一战,即能复其楚国。今大王与北突厥有通好之情,既宋金刚投往彼处,人马尚在,大王何不投之?况大王实彼所立,必肯成人之美,暂时屈膝,异日腾身 。”武周曰 :“汝言虽当,只是羞见突厥 。”君璋曰:“事出无奈,大王勿疑 。”二人正在商议,后面尘埃起处,喊杀震天,秦王引军马到来。武周即自结束,绰枪上马,与苑君璋带领数百骑离了并州,走投北突厥去。秦王兵至,见武周走去已远,亦不追赶,遂引兵入并州城内,开库藏金银,大赏军士。武周所据州县尽入于唐,只有介休未下,敬德未服,秦王乃下令曰 :“并州一路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大事已定,写表进朝请旨,令人留守其地 。”却说李世绩领兵困佐敬德在介休城内,攻打不下,正在纳闷,忽报有一彪军马来到,打着唐旗号。使人哨探,乃秦王也。
接入寨中相见,秦王曰 :“近杀败金刚,走北突厥,特移兵到此,收复敬德 。”世绩曰 :“曾与武周对敌否?”秦王曰 :“武周君臣亦走突厥,吾已复却并州数郡。报言军师围介休不下,故引兵来相助。近曾遣人入城以谕敬德否?”世绩曰 :“围城之后,一向未通消息 。”秦王曰 :“素知敬德忠烈,其性燥暴,只宜缓缓图之。今武周、金刚北遁,势已迫矣,若攻之太速,恐亦逃走突厥,深根固蒂,急难动摇矣 。”世绩曰 :“但得一舌辨之士入城去说,令其来降,此为上策 。”二人坐于帐中,正在商议,忽小卒来报,武周手将寻相引一支人马径来投降。秦王曰 :“寻相来降,此事济矣 。”秦王召入,询其来意,相曰 :“臣知武周非是真主,已有心来降久矣。但因武周法度拘束严紧,不得相从。今吾主已败,世事已去,自知不识进退,投拜麾下,倘不加罪,愿施犬马之报 。”世绩曰 :“刘武周现在何处?”相曰 :“近因战败,与宋金刚、苑君璋二百人已走投北突厥去矣 。”世绩曰 :“汝今顺唐,欲要见用,汝与敬德交契甚厚,可招来同降,方始无疑 。”相曰:“不须动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入城去说敬德,必来降矣 。”世绩曰 :“汝以何术,可使敬德归降?”相曰 :“吾以时势利害说之,必从吾言 。”秦王令寻相径至城下,见城门紧闭,秦王遂写书拴在箭上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将来见敬德,敬德折开其书视之,书曰:秦王李世民拜于尉迟将军麾下:切闻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弥患于将着。知得知失,可谓贤哲;知存知亡,是避吉凶。今吾大军之行,一战而金刚遂北,再战而武周逃亡,东征西怨,南伐北降,此诚天命,实非人力可为。将军不悟,独据孤城,而不早降,是欲毁身灭族也,为天下之讥诮。并州已失,坐落一寨;便其地形,将军在吾军舌上耳。奔走必不得免,吾为将军虑之,愿无贻后悔。
敬德看了秦王之书大喜,遂请寻相入城。敬德曰 :“主人现居何处?”相掩泪曰 :“主人与元帅皆死于唐阵矣 。”敬德曰 :“吾誓杀贼,与主报仇 。”相曰 :“此实天命归之,非人力可致 。”敬德曰 :“汝背我而去降唐,不知事君何事?”相曰 :“吾非不忠,奈何势危,不能支持,吾始降矣 。”敬德曰:“见危授命,为人臣正其宜也。汝怀二心事唐,吾受刘主之恩,安忍背之 。”相曰 :“秦王宽洪大度,专望足下如饥似渴 。”敬德遂取纸笔,亲写降书,遣人赍至唐寨来见。
世绩看罢大笑,秦王曰“元帅何故发笑?”世绩曰 :“吾非笑别,单笑敬德无谋,此事只瞒得无知痴汉,安能瞒我 。”秦王曰 :“何故?”世绩曰 :“敬德来降,乃诈耳 。”秦王曰:“何以便知其诈?”世绩曰 :“以动静可知。若束手自缚,投见辕门,正当其理,岂有张设音乐,奏凯出城,使人骈阗之理乎?此实诈降,其迹已露。书上分明写说:排列香灯花烛,东门出降。使我人马不做准备,皆向东门接应。彼却从西门冲突吾阵而出。观见西门俱是老弱之兵,出我不意,亦欲北走矣。
”秦王曰 :“何以待之?”世绩曰 :“吾已安排了也,可将计就计,勿令军人攻打,随处埋伏。不二日,必擒敬德矣 。”秦王曰 :“此真奇策也 。”却说敬德在介休城内设计诈降,乃选守城官军、护粮将士逐一点视,计有三千人马,俱令披挂结束,准备出城投降。寻相问曰 :“既已降唐,何必整搠军伍?”敬德曰 :“非汝所知,吾岂真降哉!今如此装饰,乃假途灭虢之计,实欲出此城也。
我于东门设立香烛,进献羊酒,奏凯出降。彼见我如此行动,信为实事,必不提防于我,我得率领铁骑从西门冲突而出矣。
”相曰 :“主将已亡,将军何所归乎?”敬德曰 :“吾去探听虚实,主上若存,则与其合兵,再兴刘室;若果亡矣,则誓以杀贼,报仇雪耻 。”相曰 :“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将军不听吾言,悔无及矣 。”敬德曰 :“吾自有定见,汝勿多言 。” 却说秦王与世绩在寨中,专候寻相消息。忽人报言 :“敬德开了东门,排香花灯烛鼓乐,率父老出降 。”言未绝,只见一人飞马驰报 :“敬德领着精兵已从西门突围而走矣 。”世绩曰 :“此贼合休不出,吾所料矣 。”遂擂鼓催兵,四下炮响,喊杀连天。正值敬德西门突出,提枪纵马,亲自向前。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领兵大将,鄂邑人也,姓马名三保,当先出马横枪大呼 :“敬德何不降 !”敬德大怒,曰 :“吾乃刘将,岂降贼也 !”言讫,拍马舞鞭,径取三保。两将战数合,三保败走,敬德引军赶去。约赶一箭之地,左边山谷中一队军马出,为首领兵大将,济州东阿人也,姓程名知节,字咬金。敬德拨马来战,右边山谷中一彪军出,为首一员大将,万年人也,姓殷名皎,字开山。
三路军马来并敬德,敬德此日战败唐将一十六员,人困马乏。敬德知难脱虎口,慌撤军入城。城壕边白旗招扬,两路军出,左有秦叔宝、翟长悬,右有刘政道、秦武通,五路军马喊杀震天。敬德掇马收军,仍回介休,将四门紧闭不出。唐兵依旧四下困守。时寻相见敬德不屈,是夜亦自逃回唐营去了。静轩诗云:才贬忠臣上介休,致教刘武弃并州。
江山一旦归唐主,尤与尉迟意气投。
总批:秦王见武周君臣并走突厥,随议复收敬德,此不可不攻,而尤不可攻之太速也。寻相欲以时势利害说其必从,谁料其亲笔降书,只属假诈乎?却被世绩识破,而即令五路军马来并也。
乃敬德犹然不屈,其亦王蠋之流欤?
第五十九回 刘世让谋杀武周却说兵部尚书唐俭与元君宝、总管刘世让皆被敬德所执,解送刘武周处。武周欲用之,三人不屈,监禁狱中。及武周兵败北遁,数人得脱,来见秦王。秦王曰 :“汝众被执,何得不死,而复归乎?”刘世让曰 :“臣等被执,自料必死,不知唐俭与敬德有一面之交,武周每欲重用,臣等不屈,数次加害,赖敬德力赞,释以不死,监禁狱中。今日得见殿下,实唐俭、敬德之赐也 。”秦王曰 :“汝众终是不肯用力,致使王师败绩。
今日还国,固宜加罪,柰此实因齐王私弃了并州,致有此失,亦不干汝之事,当立功以赎前职 。”帐下一人进曰 :“某实不才,跟殿下多年,未有寸功,愿去介休城内,掉三寸之舌,说敬德来降 。”秦王视之,乃唐俭也。秦王曰 :“汝何以而说之?
”俭曰 :“敬德与某同师习举武艺,交契甚厚;后各事其主,久不相见。近来众人被执,实因看臣薄面,咸得不死。今若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 。”秦王大喜,遂赐酒遣唐俭行。俭乘马到介休城下,高叫:“故人唐俭来见 !”城上报与敬德,敬德叫吊上城来相见。敬德曰 :“故人何事而来?”俭曰 :“某今归朝,在秦王帐下参赞军机,昔蒙见爱,未尝敢忘。今见武周、金刚俱死战阵,足下据守孤城,进退无归,吾与世让等商议,无以报德,特来劝足下归唐 。”敬德勃然变色而起曰 :“李世民是吾仇人也!吾事刘,汝事唐,各事其主。昔日吾待以故人之礼,释汝不死,今又来此,何用多说?”俭曰 :“如某之不才,尚为兵部尚书,公若到彼,贵不可言 。”敬德曰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命合贫贱,岂望荣贵乎?所可言者,但欲报刘主恩而已 。”俭曰 :“刘主、宋金刚实死于战阵矣,汝尚何为?”敬德曰 :“吾终是不信此事 。”俭以甜言美语,再三劝之。敬德沉吟良久,曰 :“要吾顺唐,须见刘主真体一面,大哭三声,尽着为臣之礼,然后顺之 。”俭曰 :“武周首级已送入长安去了 。”敬德曰 :“若无刘主真体,决难顺唐。回见秦王,愿决一死战,便尽力来攻,吾不惧之 。”俭辞别回报秦王,秦王谓世绩曰 :“此事何以处之?”世绩曰 :“只得一人往山后一道,事必谐矣 。”秦王曰 :“只有刘文静善于说词,能办大事,今此人已被父皇杀死,再无人去得 。” 言未绝,忽一人挺身出曰 :“某愿往山后干功,以赎前职,使敬德拱手来降 。”众视之,乃总管刘世让也。秦王曰 :“汝去以何而进?”世让曰 :“某闻山后北突厥,足知其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须得金珠名马,以利结其心,更用画一美女影像,以色夺其志,必杀武周来献,使敬德一见无语,即投殿下矣 。”秦王问世绩曰 :“此言可乎?”世绩曰 :“殿下欲安社稷,何惜金珠?”秦王欣然与之,更与名马十疋,画美女形像一轴。世让骑了马,带数十人投山后来见北突厥。
却说北突厥处罗可汗部下有一大将,姓康名鞘利,官封柱国之职。此人英才出众,武艺超群,为北方之表章。时值仲秋,天气清爽,带领亲随数十人在郊外打围。忽报有一队人马南来,尽打大唐旗号,来得甚紧,不知何意。鞘利急近前视之,乃认得是唐总管刘世让也。
原来唐高祖起义兵时,使刘文静往北突厥借兵,管军头目是康鞘利,曾到太原面会,因此世让亦认得是突厥柱国康鞘利也。二人接见,滚鞍下马,各诉前事。鞘利曰 :“君今欲往何处?”世让曰 :“唐帝遣吾为使,前来汝国进贡 。”鞘利曰:“昔唐借我突厥兵时,许下年年进贡,今经五年,如何负约不来?”世让曰 :“吾主唐帝进贡之物,年年不缺,只因纳言刘文静为使,路经朔州,与刘武周相通,武周倚着骁勇之势,尽皆截夺去了。更一公主,实唐帝亲女,极其美丽,送与可汗为妃,亦被夺去。后来探听得实,唐帝大怒,遂将文静斩首,与兵征伐武周,才得路道相通,专使某为使,将公主画像送来。
更有黄金一千两、明珠数颗、锦段十箱,尽皆献与可汗。外有名马一匹,玉带一条,送与柱国,酬答昔时领兵相助之劳,望柱国在可汗面善言达意 。”鞘利曰 :“原是如此,某实不知之。
可汗受贡,固其宜也,吾亦蒙惠,何以克当?”世让曰 :“此物不足以供久用,权为执贽之礼 。”于是二人并马而行,径至城下。鞘利引世让入见处罗可汗礼毕,备将前事说了一遍,献上金珠等物。
可汗大喜,随令鞘利将画像当殿上展开视之,满朝众臣俱各称羡不已。可汗曰 :“此是南海观音现世,岂人间之女子乎!
此事果实否?”世让曰 :“臣安敢虚诳行事?吾主有言:公主既送可汗,便是可汗的妻,不使归唐。尚留并州宫内,遣人守护,不敢妄动,专望前来接应 。”此时可汗果实无谋,见利忘义,一闻此言大怒,随即召武周入。可汗责曰 :“昔汝为定扬之主,实吾所立,乃附庸之国,欲以相辅。今来投奔,又待以上宾之礼,何辜恩负义,辄敢无礼?”武周曰 :“大王暂息雷霆之怒,容某分诉一言,有甚歹处?”可汗曰 :“汝夺大唐进来公主,并金珠宝马,尚敢胡掩?”武周曰 :“谁曾说来?有何证见?”言犹未了,只见傍边闪出刘世让来,大喝一声 :“吾与你做证见!此贼无礼,焉敢欺辱公主 !”手起一刀,斩武周于地下,鲜血迸流。时武德四年夏六月也,年三十八岁。史官有诗云:唐赂金珠间武周,却因图画斩诸侯。
纵君便有[牢]笼计,难出元戎第一筹。
总批:唐尚书与敬德恃有一面之交,故愿说其众降,岂知能掉已三寸之舌,而不能夺其报刘之志,必如世让之谋杀武周,斯为元戎第一筹耳。盖突厥非利无以结其心,非色无以中其欲,却被世让堪破,故一言之诳,即为武周之刃欤!
第六十回 敬德举介休降唐当日,世让杀了武周,可汗曰 :“汝杀武周,正当其理。
”即将武周首级用木匣装盛,付与世让,星夜带来唐营。时秦王在介休,专候世让回报。忽闻突厥杀武周送首级到,秦王大喜,曰 :“武周已亡,敬德来降必矣 。”世让入见秦王,将武周首级献上,具说突厥前事。秦王即为奏闻唐帝,言已斩武周,乞复世让等旧职。使者去讫,仍遣唐俭再往介休城下,高叫:“敬德!故人唐俭来见 。”城上报知敬德,言见唐俭与从人捧一木匣,其中想是首级。敬德曰 :“果是吾主首级,即当自刎,同死君难;若无真体,以吾今居极地,复来说吾,则将唐俭打死,吾即领兵出城决战矣 。”遂教开门放入。
俭至厅上,相见礼毕,敬德曰 :“故人复来,有何见论?
”俭曰 :“秦王遣吾送至武周首级,与足下观看果是真否 。”随令人捧至面前。敬德启匣视之,见武周面不改色,鼻上三窃,脑后一肉鸡冠。敬德曰 :“的[确]吾主也!久不见吾主,谁杀汝之死耶?使吾身无所倚,不能报仇 !”遂放声大哭,拔刀在手,向颈下自刎。俭急向前夺之,大笑曰 :“君今死有余罪,亦不为忠臣也 。”敬德曰 :“汝且说吾有何罪?臣死君难,正其理也,反屈身事仇,可乎?”俭曰 :“不然。今日足下所行非尽忠死节之士,实弑君贼子之事也 。”敬德大惊,慌问其故,俭曰 :“秦王禀性仁慈,招贤下士,深爱足下重用,故不肯加兵,恐伤性命,特遣某来,屡劝足下,立功勋于我唐,垂芳名于万载。不料足下溺于小见,誓欲得见武周首级方才归顺。原来此人不曾死于军阵,单马星夜投奔突厥,故秦王遣刘世让往处罗可汗处索取汝主头来。武周原曾不死,皆被足下逼死之耳。
今汝虽刎首,枉死无益,亦不忠也,愿熟思之 。”敬德默然,沉吟半晌,长叹一声曰 :“吾不得为忠臣矣!受此污名,使万世之下,人皆骂我。汝言虽善,吾只一事秦王。能容三日,与我埋葬吾主,即当卸甲。如期不允,宁受屈死 。”俭曰 :“此是人臣忠孝大理,何所不容?吾当急急回报 。”遂上马来见秦王,诉说前事。秦王问世绩曰 :“此事虚实如何?”世绩曰:“吾见此人计穷,决无虚谬,殿下可从其请 。”俭再往回报,敬德曰 :“虽然如此,暂请秦王退军,容我整治丧事,即便来降 。”俭复见秦王说之,秦王下令,叫军士尽退三十里。程知节曰 :“敬德有变奈何?”世绩曰 :“素知敬德忠义士也,必不爽信 。”遂引军退。
敬德即时具棺,与武周刻木为躯,以王礼葬于介休南门外十里,令军民尽皆殡送。敬德亲自祭之,褒赠刘王之号。于是将城中薪运粮草军士、并骁勇民夫八千余众,俱令严整披挂,手执兵器,各依队伍,出城来降。
秦王单马轻衣,亲自去迎。左仆射屈突通扣马谏曰 :“敬德严装披挂,布列而出,殿下未可轻进。常言受降如受敌,万一有变,如何?”秦王曰 :“敬德定扬名士,信义为重,必不肯负义也,何必多疑 。”遂策马而行。秦琼曰 :“汝众回阵,吾从殿下迎来 。”二人接见,敬德下马,立于阵前。秦王曰:“足下既已顺吾,何必披挂,严整军伍,其意何在?”敬德曰:“臣与吾王麾下多有战斗之仇,恐怀旧恨,故不敢轻进,特如此以防不测耳 。”秦王曰 :“唐刘争锋,皆因图王霸业,各事其主,始为仇敌,今已合成一家,安有挟仇之理?”随令秦琼说谕将士 :“但有挟仇与敬德为敌者,以军法斩首 。”军中骇然震栗,秦王遂折箭为誓,脱自己锦袍以衣之,请入寨中。敬德大喜,纳头便拜曰 :“敬德败将,感殿下不杀之恩,愿施犬马之报 !”秦王用手携曰 :“吾知子真大丈夫也,武周不能用为大将,致有此败。不知敬德宁识美良川之时乎?若公是时获我,还相害否?”敬德曰 :“未可量也,英雄之意 。”秦王大笑曰 :“今日之事,当与公共之 。”敬德请秦王入介休,籍其户口数目,检点仓库,出榜安民已毕。世绩曰 :“河东之地已平,可将太原库内金帛给赏挞里忽,使其领兵回还突厥,其随征将士照功关赏 。”秦王从之。丽泉诗云:龙虎相逢喜气盈,不披衣甲便推诚。
尉迟相见无痴忌,方下乌骓谢甲兵。
是日设宴,君臣庆会。忽报突厥遣人送宋金刚、张万岁二人首级至。秦王慌问其故,使者答曰 :“近因二人背了可汗,欲还上谷,为追骑斩之。恐唐不信,特令某送来,以通和好之情 。”秦王与敬德等近前视之,果实二人。秦王喜曰 :“得一贤而去三贼,真天于之福也 !”遂厚赏使者,令其回报。次日,奏凯班师到长安。秦王引敬德见帝。帝大喜,封敬德为右府统牢,唐俭、程知节、刘世让等仍复旧职,郭孝恪为并州太守,其余将士各依次序升赏。忽报王世充负约入寇,兵屯界口,帝遂命秦王率兵攻之。未知胜负如何?
总批:刘主未尝死于战阵,敬德疑之是已,第必欲其真体一面,方才归顺,是出何见?吾恐秦王遣世让往取头来,则前日之不屈只溺于小见,而今日之来投反使有余辜也。右府统军之封,窃不知其无愧于心否?
第六十一回 单雄信割袍断义武德三年七月,秦王在西府,事无大小,皆亲决断,于是军旅之事咸听秦王调用。忽报王世充入寇,兵屯界口。遂命马三保为先锋,率领精兵十五万,随带尉迟敬德在军中听用。兵至丹水,扎住营寨。时刘武周之将寻相先降,秦王使其旧众与诸营相参为用,而诸将多不相合,至是相与士卒各自逃去。小卒报闻,诸将以敬德初降,疑与寻相是一体之人,恐其有变,乃告于秦王,言敬德与寻相同类,相既叛去,敬德必怀异志,恐生不测,宜为提备。秦王信以为实,乃将敬德囚于军中,但不与其出入,时使人供送物件饮食,而相待之礼,比常尤厚。
屈突通、殷开山言于秦王曰 :“敬德骁勇绝伦,非肯屈于人下者。今大王囚之,心心怨望,若留之恐为后患;养之无益,不如遂杀之 。”秦王曰 :“不然。敬德若叛,岂在寻相之后邪?
且敬德为人极是忠义,吾待之不薄,安有此事?”遂命释之,因引敬德入至寝室,以白金十斤赐之。秦王曰 :“吾一时昏暗,听诸将之言,疑足下欲叛我而去。虚意拘留,但欲试汝之心,特戏之耳。大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君宜体之。若必欲去者,吾以此金相助,表一时共事之情也 。”敬德曰 :“某感大王厚恩,誓欲扫清海宇,以图报德。只军中人见某初来,多是意不相合,每怀旧怨,故疑某有异心,特进谗言,以激大王之怒耳 。”秦王曰 :“汝宜勉力相扶,待四海清宁,功成名就,其时位列王侯,必居诸将之上矣。
”敬德曰 :“愿施犬马之报,共图大业 。”秦王大喜,敬德拜谢而退。
却说秦王是日在寨中聚众商议军伍之事,秦王曰 :“近闻榆窠此去不远,乃围猎之所,产聚幽禽怪兽极多,吾欲往彼处游猎,可乎?”徐世绩曰 :“不可,水北之地,便是王世充寨,与榆窠只隔六十里,倘有伏兵,奈何?”秦王曰 :“天命归我,吾何惧焉?”遂全装贯带,绰枪上马,引五百铁骑出寨。
行至榆窠,直到一平坦战地,周围广阔,极是胜境。左有飞来凤,右有瀑布泉,昔黄帝遗下石室,魏宣武营造皇陵。秦王左右顾盼,称羡不已,回顾诸将曰 :“吾欲过水北去看王世充寨 。”众将皆当不住,遂同出川口。伏路小军飞报王世充云:“秦王亲引五百骑,直到榆窠来观寨栅 。”世充曰 :“此必是李世民诱敌之计,不可追之 。”只见阶下一人,身长九尺,膊阔有围,厉声踊跃于前曰 :“此时不擒,以绝后患,更待何日?
”众视之,乃单雄信也。世充曰 :“只恐是世民之谋也 。”雄信曰 :“若如此疑惑,生民何日见太平邪?某虽不才,愿领兵出擒世民致于麾下 。”众将曰 :“单将军真猛将也,擒获必得。
”世充遂交雄信领精兵五千在前,又叫段达引马步军五千在后,以防埋伏。世充自引军一千在第三队接应。
却说秦王看了半晌,白士让曰 :“可早回 。”正行过谷口,山坡下只听得尘埃起处,金鼓齐鸣,喊声不绝。当先一将来到,大叫 :“世民休走 !”秦王回头视之,见无数人马,尽打郑国旗号。秦王将人马摆开,横枪立马于坡下待之。先来将家其人姓燕名伊,乃郑国副将,亦有勇力,手持开山太斧,纵马来到,更不打话,挺斧来劈秦王。秦王以枪迎之,二人战不数合,秦王力怯,勒马便走,燕伊后面飞马追之。赶了一望之地,不防秦王拽满弓弦,回射一箭,正中燕伊面门,应弦落马。后面单雄信人马大至,望见秦王射燕伊落马,手持枣木槊,随后飞马便赶。 却说秦王走入山谷涧中,走不到里余,前有高山壁立,拦住去路。勒马再回,遥望数千铁甲人马,随雄信屯扎,守住涧口。原来雄信素识地面是断头涧,内无出路,故立马于此守之。
果然秦王出涧,见雄信在涧口,遂勒马刺斜而走。雄信拍马又追,只见一人飞奔而来,在于马上高声大叫 :“勿伤吾主!徐世绩在此 。”原来雄信与世绩二人俱在李密手下结为兄弟,相契甚厚。及李密兵败,世绩同密投唐,雄信染病在金墉城,世充亲往慰劳,遂仕于郑,二人有兄弟之情。世绩见追秦王至近,遂单马奔前,扯住雄信衣袍,曰 :“吾兄别来无恙?忆昔相从,多蒙教诲,至今感德不忘。今日到此,何故追窘吾主耶?吾主即汝主也,可看弟薄面,乞全秦王性命 。”雄信曰 :“昔日同居一处,始为兄弟,如今各事其主,实是仇敌,誓必追杀世民,以报吾主,安肯相容?”世绩又告曰 :“吾与汝交契甚厚,不比它人,不记昔日龙门阵上焚香设誓、同食五魂汤之义乎?”雄信曰 :“此乃国家之事,非雄信敢私也。今日免汝一死者,尽吾一点同契之情耳 。”遂以剑割断衣袍,勒马加鞭,复来追赶。后人有诗云:桃园相契亲兄弟,世绩交朋未必真。
雄信割袍恩义绝,须知事主不徇身。
世绩见雄信割断衣袍,去赶秦王,急勒马奔回大叫 :“诸将!主公有难 !”此时敬德正在洛水湾中洗马,忽听得东北角上一骑马飞奔前来,视之乃世绩也。敬德慌问其故,世绩曰:“主公被单雄信追逼五虎谷口,急去救之 !”敬德听闻,更不复言,身无披挂,马不及鞍,裸体执鞭,飞奔而去。
却说秦王走入谷中,路窄人马难行,乃弃马步走。正值山侧树木阴浓,甚好遮掩,遂扳上山树。雄信提槊飞马赶到,不见了秦王,悄无动静,独一玉鬃马在前面咆哮而叫。雄信暗想走得不远,只于四下搜索。久之,秦王在树上大呼曰 :“单雄信曾见吾否?”雄信急举头视之,果是秦王。雄信曰 :“吾以汝投涧死了,尚留在此,早早下树,与吾执献主人,请功受赏;不然汝虽有冲天之翅,飞不出此罗网矣 。”秦王树上喝曰 :“贼奴见射死燕伊么?汝虽有千条计,不及我一雕弓。吾有神箭,百发百中,汝不惧哉?”原来雄信素知秦王箭有百步之能,不敢逼近,只于四面远远守困。郑副将樊祐曰 :“彼箭已放尽了,可速进砍树 。”遂招一人马围裹将来。秦王正在危急,把手一招 :“兀的不是吾救兵来也 !”雄信回头,果见山坡边一大将冲阵而来,面似铁色,声如巨雷,大叫 :“勿伤我主!尉迟敬德在此 。”敬德挺鞭跃马横劈,敌住雄信,雄信虽勇,因赶了数程,终是力乏,措手不及,被敬德一鞭正中雄信手腕,挣挫不起。敬德遂弃了鞭,随夺雄信手中铁槊过来横刺。雄信跑马而走,后面樊祐轮刀直取敬德,敬德只一槊刺樊祐于马下。郑兵见二人败走,渐渐解散。敬德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遮翼秦王,走出围外,直送到武陵霸。见陶武钦立马横矛于霸上,敬德曰 :“陶子敬你保殿下先行,我再去杀贼来也 。”言罢,引骑兵再回旧路。
正行之间,见一将手执着一口剑,引数十骑赶来。敬德更不打话,直取那将。方才交马,只一合将那将擒获过来,从者奔走。那员将是王世充随身背剑心腹人陈智略也。后面军马已到,马军、步军漫山遍野,尽皆围定。敬德直透重围,无半点惧怯,只顾厮杀,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只出不得围外。
忽山后一声炮响,前军鼓声大震。敬德看时,见风卷出一大旗,是唐旗号,乃仆射屈突通也。引着大兵来到,杀退重围,与敬德相见,说 :“众等恐秦王与将军有失,特令某引精兵前来接应 。”敬德见了,即与屈突通指挥大小三军一齐杀出。后人有诗为证:榆窠救主显英雄,杀透重围几万重。
二十四年真帝主,兴唐全赖尉迟恭。
宋贤有《榆窠词》为证:榆窠草,点点斑斑如血扫。借向时公何事?因尉迟一战征旗倒。世充兵将魂魄飞,杀入重围保大小。至今此血尚犹存,不见英雄空懊恼。
当时王世充听知唐兵救应,自于高阜处观之,见敬德往来冲突,一无所碍,世充惊问左右曰 :“此何人也?”有识者对曰 :“乃刘武周降将尉迟敬德也 。”世充曰 :“果实英雄 !”世充令所在之处不可轻放,却不知背后唐兵三路杀来,中央是屈突通等兵,左边马三保,右边程知节,喊杀不绝,势如蜂涌。
郑兵大败,杀得尸横遍野,血染河渠。世充单马逃走得脱,众军四散。当日敬德获排矟兵六千,领众还营,大获全胜。
总评:敬德在军中,被诸将所忌,争谮杀之,幸秦王之终不信谗言,故忠良不至于就戮。夫榆窠之往,及观世充之寨,却为单雄信所逼,非有敬德挺鞭敌住,杀透重围,则秦王其奚赖焉?
若雄信之割袍断义,此不过兄弟之交,又当别论也。
第六十二回 尉迟恭榆窠救主王世充既走脱难,行出谷口,回观所跟,约有一百余人。
又行一程,已近新城,一簇人马拦路,世充曰 :“吾合休矣!
”近前视之,方认得是徐琳军马,世充心始安。徐琳接战,言道 :“虽知阵败,不敢远离,附近迎接 。”世充曰 :“险失了性命,与汝不相见也 !”接入新城,随后段达也到,陆续败军皆随首军归新城。世充点将校,中间带伤者甚多。世充令各人将息,是夜宿于新城。次日天晓,世充唤徐琳曰 :“吾今暂回洛阳,收拾军马,必来复仇。汝可保全新城,但有缓急,飞报将来,吾亦随手领兵至此,汝可用心守护 。”遂上马,引二百余众连夜奔回洛阳。世充乃遣徐琳把守北关,为犄角之势,以防唐兵。
却说众将保秦王归营,皆拜称贺。其后来者战栗惊惶,皆含泪而拜曰 :“不曾犯着贵体否?”秦王笑曰 :“若非敬德奋力向前,几为此贼所困 。”众皆愕然。秦王顾谓敬德曰 :“若据众人之意,汝必叛我,今能独保吾身无害,何相报之速邪?
”随赐敬德金银一箧,以酬其劳。敬德曰 :“敌人未灭,何敢望赐乎?”敬德即将所赐给赏士卒,自是秦王倍加爱敬,宠遇日隆。 秦王把诸军一一分拨赏赐了,当还人长安面君。秦王曰:“世民进兵,欲取洛阳,实为诱敌之计。不料贼骑猝至,四面围合,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若非敬德夺槊,刺死贼人,几乎不能与父皇相见矣 。”唐主曰 :“王世充今居何处?”秦王曰:“后得屈突通领兵继至,杀败郑兵,十丧八九,世充今已逃回洛阳矣 。”遂引敬德入见。唐主曰 :“吾儿兵胜,皆赖汝夺槊之能,他日画像凌烟,功居第一 。”敬德曰 :“皆赖陛下洪福,臣何力之有 。”唐主大喜,重加赏赐。唐主曰 :“卿之膂力过人,朕已知之,但不识卿能于阵上夺槊避槊,二者之法孰难?
”敬德曰 :“避槊无伤者,目之巧也,乃吾一己之能;夺槊还刺者,力之勇也,实压万人之敌。以臣较之,夺槊实难事也。
”唐主曰 :“然。斯言有理 。”言未了,只见齐王元吉挺身言曰 :“适见敬德所言,皆虚诳之辞,汝以为满朝人皆土木,特如此夸口,偏我众不能使槊?
汝有何能,愿去锋刃,与汝较其胜负 。”原来元吉以善能于马上使槊,自负其能,一闻敬德如此夸口,故请与之较胜负。敬德曰 :“自幼学习一十八般枪马之法,并无虚发。然以理论之,殿下君主也,臣乃奴婢也,安敢与殿下比较?”元吉曰 :“不论品秩贵贱,只较槊法,仍请吾兄秦王全装披挂,一如输窠逃走之状,吾假单雄信飞马追赶,看汝单鞭划马来夺得吾槊否?
”敬德曰 :“愿赦死罪。敬德贱手颇重,恐伤贵体,只以木槊去了锋刃,虚意相拒,独让殿下加刃来迎,臣自有避槊之法。
”唐主曰 :“朕试观二人武艺,以见优劣,忽得有伤 。”敬德取木槊一条,去其锋刃,令军士牵一疋乌骓马至阙下。元吉大怒,上马持大杆铁槊大呼曰 :“敢与吾比较槊么?”秦王闻知,亦披挂飞身上马,绰丈八点钢蛇矛,纵马而出曰 :“汝能使槊,偏我不会使枪?”秦王勒马便走,元吉持槊追赶,意在刺之。
闪上敬德,大叫 :“勿伤我主!敬德在此 。”元吉遂弃了秦王,挺槊来战敬德,被敬德夺过槊来,横刺元吉坠马。唐主喝曰:“不得无礼!来听约束 。”于是三人皆下马,放了器械,皆跪前来。唐主曰 :“敬德真虎将也,汝二人武艺万不及一。今封敬德为行军都总管,可便领此职 。”敬德谢恩,正欲出朝,只见齐王奏曰 :“敬德出身微贱,才得小胜,便自夸口,辄封以重职,此事吾实耻之 。”唐主曰:“有此大功,方授大任,汝何亦被夺槊乎?”元吉曰 :“彼知我力怯,故敢放心来救。素闻单雄信郑之虎将,岂敬德单鞭划马,敢向万军,以救秦王乎?此事吾实不信 。”唐主曰 :“眼见夺槊,有此英勇,如何不信?”元吉曰 :“臣部下有一将姓黄名太岁,亦有勇力,来日父皇可领百僚至御园中较试,若敬德再能夺得黄太岁之槊,吾实信矣 。”唐主从之。
却说秦王归至西府,敬德曰 :“今日试槊,眼见齐王实有害大王之心,奈吾手快,方能解救。今齐王又奏御园再试,吾想来日凶多吉少,大王宜要提防 。”秦王曰 :“吾亦深虑此事,来日全赖足下虎威向前,异日共保富贵 。”敬德曰 :“吾必击之 。” 却说元吉归府,与众商议欲图世民之事。谋士张达曰 :“秦王功盖天下,四海咸归,称羡其德。手下诸将,皆骁勇之士,今不早除,大位必不归汝,亦生后患。不如来日御园中令黄太岁急追杀之,大事定矣 。”元吉从之,遂吩咐黄太岁 :“来日可要奋力向前追杀秦王,汝之功也。恐圣上见罪,吾自当之。
”太岁领命而退。
次日,唐主带百官前至御园,左右拜见已毕,分班侍立,随后建成、元吉、秦王、敬德、黄太岁诸将皆至。唐主曰 :“今日较试,专看敬德槊法,两下勿得相伤。若不依命,以军法论 。”只见秦王披挂横枪立马阵前,左右往来,一如榆窠走马之状。黄太岁假装雄信,持槊大喝曰 :“秦王汝走何处?认得吾单雄信否?”秦王前走,太岁随后紧追至近,将槊刺去。秦王大惊,急以枪架隔避之,秦王曰 :“汝何生恶意,欲刺吾邪?
”太岁曰 :“奉齐王命,要来杀汝。今日只知有主,不知有王;若不杀汝,吾亦必死 。”秦王见说,连声叫苦,勒马加鞭,逃命直至桑林,绕树而走。后面敬德看见,大呼 :“野贼!不得无礼”。太岁回头,见敬德赤体赶来,遂弃了秦王,来战敬德,提槊便刺,被敬德闪过,用左手一挟,右手提鞭,向太岁直打下,挣挫不起。敬德随夺槊过手来,还刺太岁坠马而死。后人有诗赞敬德云:敬德当年三夺槊,果然无敌御园中。
直须惊破齐王胆,此是兴唐第一功。
敬德回奏唐主 :“太岁欲害秦王,臣故杀之 。”元吉见奏大怒,近前奏曰 :“秦王故令敬德杀吾爱将,有违圣旨,不遵约束,合斩敬德,以偿太岁之命 。”秦王曰;“眼见汝使太岁要来害吾,尚敢在此饰辞抵罪。敬德不杀太岁,吾命亦丧于太岁之手矣 。”唐主曰 :“汝二弟兄至亲骨肉,合宜吉凶相救,患难相扶,庶不负其亲也,何可自相并力于朕前?其大义安在?”元吉曰 :“元吉有心欲害秦王,惟天可表。太岁亦不足惜,只敬德欺吾太甚 !”唐主曰 :“此人有救主之功,朕甚敬之,宜特赦罪,以旌忠节 。”元吉默然良久,无言可答。是日,众官护圣驾还朝。后来秦王兄弟因此结仇。
却说秦王归至西府,众将士皆来见,敬德曰 :“大王见御园风景乎?今日大王若一发言,吾必杀齐王矣 。”秦王曰 :“击鼠当忌器耳,吾父皇在上,倘怒见罪,不可一时燥暴;况手足之情,安忍加害?”敬德曰 :“大王等以手足,彼则视王如路人也。视此人心术,它日为祸不小 。”秦王曰 :“天下未定,不可家人相害,此皆置之度外,勿以为念。惟洛阳王世充、乐寿窦建德、南阳朱粲、江陵萧铣,所可忧者,在此数子而已。
”敬德再拜曰 :“大王仁圣主也,宽洪大度,非臣等所及也。
”忽报王世充又来入寇,秦王即上表图取洛阳,于是引大军出关。看是如何用功?
总评:秦王得保归营,皆敬德夺槊之力,随加赏赐,以酬其劳,谁曰不宜?彼阵上夺槊避槊之事,二者难易,讵不能辩,齐王以为虚诳之词,再奏御苑较试,以观其槊法,则欲加害秦王可知。秦王乃曰 :“天下未定,不可家人相害 。”真仁圣之言乎!
第六十三回 李世民兴兵伐郑武德四年夏四月,秦王上表云 :“王世充数侵疆界,累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臣乞与李世绩统领大兵,共入洛阳,剿除奸党 。”唐主从之。时世绩按制河东未回,唐主差使宣召星夜还朝商议。及世绩回,唐主以秦王之言问之,世绩曰:“臣往河东看探,亦有此意,可乘此伐郑也 。”唐主封秦王为天策上将,领司徒职,尉迟恭为大将军,世绩为军师,点起大兵四十万,直向洛阳进发。当日秦王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黄君汉攻回洛城,其余诸将分道而进。大军屯于北邙,报入洛阳来。 此时王世充歇马多时,每日教演军马,意欲西征。听得飞报消息;郑主王世充升殿,近臣奏曰 :“今唐兵已到新安,前军阵于慈涧城之西,早乞发兵破敌 。”郑主问于群臣 :“谁可为元帅,以退唐兵?”内史令长孙安世出班奏曰 :“大想先朝用大将,所到皆克,陛下何不拜郭士衡为大元帅以退唐兵?”郑主准奏,即宣大将军郭士衡至殿下,郑主曰 :“今唐李世民领兵入境,卿安忍坐视而不救之?”士衡曰 :“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 。”长孙安世曰 :“将军是社稷之臣,不可固辞 。”士衡曰;“臣受国恩,安敢少辞,愿乞一人为副 。”郑主令士衡自举之,士衡曰 :“臣举太原阳曲人也,姓薛名德音,官授黄门侍郎 。”郑主准奏,拜郭士衡为都总管,授元帅印,薛德音为总管,命桓法嗣为军师,段达为先锋,选拨军马二十余万,当年出师。郑主御驾亲征,军马出屯慈涧之西,秦王兵屯新安下寨。士衡与德音、段达共议进敌之策,当日使人先下战书,次早两军相近,列成阵势于新安之野。唐兵远见对阵郑兵甚是猛烈,唐阵旗门开处,一面皂旗有六个雪白字“朔州尉迟敬德”,旗下尉迟恭出马,青袍铁甲,竹节钢鞭乌骓马,背后数十个军士跟随而出。郑阵中段达认得是尉迟恭,扬威喝曰 :“定阳小辈,负主匹夫,何人来侵吾郑境邪?”敬德在马上问曰:“此何人也?”随从军士曰 :“此郑前部先锋段达也 。”敬德大笑而骂段达曰 :“吾奉唐主诏,来取王世充之头,量汝疥癣小儿,吾不杀汝,快换世充自来 。”段达大怒,纵马而出,直取敬德。敬德拍马来迎。斗不数合,敬德砍中段达咽喉,即死于马下,直杀过郑阵来。箭如雨下,敬德引兵回至渭北屯住,使人于秦王处报捷。
却说王世充升帐,使流星马探郑兵大折一阵,段达没于军中。世充大惊曰 :“人言敬德英勇无敌,吾今日方信 。”请众将商议,都皆到了,张童仁曰 :“吾来日与敬德共决死战,誓无还之礼 。”次日,上马引军前进。敬德亦引军来,两阵对圆,二将齐出,敬德曰 :“来者何人?愿通姓名 。”童仁曰 :“吾乃张童仁是也,今奉郑主诏,特来取汝首级,汝若怕死,下马投降 。”敬德闻言大怒曰 :“世人闻吾之名,皆缩首远避,量汝只是一小卒,何敢藐示于吾?可惜吾之钢鞭砍汝鼠辈 。”言讫,纵马舞鞭,直取童仁。童仁拍马来迎,战上十余合,童仁拨回马拖刀便走,敬德自后赶来。只听得唐军锣声大振,敬德恐后军危急,慌回来,却原来是军士见童仁本事,疑彼使拖刀计,特地鸣金收军。敬德回问有何事故,军人曰 :“吾等闻童仁极是有勇,战数合便走,恐中有诈,故急收军 。”敬德曰 :“若不收军,已被吾劈死此贼耳 。”敬德收军下寨,哨马飞报郑营,王世充曰 :“唐兵累战得胜,又进兵青城,欺吾太甚,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吾自出阵前用一席话,可叫李世民拱手而伏之,唐兵不战而自走也 。”众将大喜,当晚传令,来日平明进兵。列成阵势于青城涧左岸之野。远见对岸唐兵依次而出,上首是秦王,下首是李世绩,前部先锋马三保捏住阵脚。探了出军,前请对岸主将打话。
郑兵阵中门旗开处,张童仁、郭士衡分左右而出,各持兵器,列于两旁。次后郑将一对对分列在门旗影里,中央是王世充,全装披挂,金盔金甲,横枪立马。唐将望见,传言世充自来,秦王曰 :“此贼自来,必有词说也 。”世绩曰 :“吾已用计,四下埋伏兵去了 。”秦王纵马,左右紧随,出于阵前,世充亦纵马而出,隔涧大呼秦王曰 :“汝今引兵侵夺吾境,吾有一言,令汝静听:昔隋失其国,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吾尝自守,不敢西顾。熊、谷二州迫在度内,吾所以不取者,欲以敦邻好也。
今王远涉吾地,度越三崤,绩粮千里,勤师远出,将欲何求邪?
”秦王曰 :“四海之人,皆承大唐正朔,独汝执迷不服。东都士民来请王师,讨汝欺君罔上之罪,汝若早降,饶汝性命,富贵可保;倘若迟误,粉骨碎身,悔无及矣 。”世充曰;“唐郑交兵,互有胜负,汝亦不能全胜,吾亦未必全败。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吾宁让山南二十五郡归属于唐,与汝讲和罢战,指潼关为界,各自管理,今后永不相犯,免见生灵涂炭,岂不可乎?”秦王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唐得正朔相传,汝是羌胡小卒,乱我中原,岂有相容之理?吾今誓欲剿灭群凶,天下合一,归于我唐,谁来与汝讲和而瓜分境土乎?”秦王回顾曰 :“汝等敢过涧冲突郑兵否?”言未绝,屈突通引步卒五千从下流头先渡过对岸,随后秦王令诸将一齐拥进。郑阵中一将呼延寿骤马挺枪来迎,屈突通一骑马、一条枪直取呼延寿。秦王示之曰 :“有此虎将,何惧一世充乎?”遂令催兵擂鼓,以助军势。呼延寿只待要走,耶律希圣见呼延寿遮拦不住,挥刀纵马而出,唐将马三保看见,一骑马、一口刀飞出。屈突通大喊一声,一枪刺呼延寿于马下。
希圣大惊,措手不及,被马三保一刀斩之。二将拍马来战,郑主与诸将慌入本阵。秦王鞭稍一点,大势军马一齐掩杀,各道总管同时俱进,各要争功,奋力向前,自辰至午,斩首八千余级。郑主引军望南奔走,前面一军来到,为头乃是唐将史万宝。
郑主大慌,前史万宝、后尉迟恭赶来,两军夹攻,四下无路。
忽闻喊声,郭士衡引军杀入,救郑主出,御林军奔溃。
正走间,前面又二军到,郭士衡出马迎之,乃郑将董浚,合兵一处。后面唐兵大至,前到北邙山,郭士衡引军上山,时山下喊声起,唐大队人马已到,周回把北部山围住。郑主叫董浚、郭士衡死据其山,郑主遥望遍野重叠死尸。围至次日,唐兵越厚,四面放火烧山,军马乱窜。忽见火光中一将引数千骑杀上山来,郑主视之,乃张童仁也。童仁曰 :“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请陛下走还洛阳城,定计退敌 。”郑主曰 :“谁可断后?”董浚曰 :“臣愿舍死以当之 。”其日黄昏,郭士衡在后,张童仁在前,冒烟突火下山,留董浚当后。唐兵见郑主走,皆要争功,并进军突火而来。郑主叫随行军士尽脱衣甲,叠于山路而焚之,以绝后军。正走间,陶武钦引一彪军马从山坡后转出,截断郑主去路。郑主曰 :“吾死于此地矣 !”郭士衡、张童仁前来冲突,被乱箭射回,二将各带重伤,厮杀不得,背后喊声又起,秦王转山路杀出兵来。
正在危急之际,忽然陶武钦兵纷纷落涧,滚滚投崖,一军人马杀到,为头领兵乃单雄信。且看雄信如何救驾。
总评:王世充数犯中原,致劳唐主亲征,时将士如云,而敬德尤英雄无敌,是以郑兵虽猛,而愿割山南一十五郡来和也。庸知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堂堂中原,谁肯与之瓜分境土乎?及陶武钦截断去路,吾不知单雄信其能保驾否。
第六十四回 窦建德兴兵救郑此时雄信在楚国朱粲处讲好,借粮未回。听知唐郑交兵,故先引军出,纵马而来,不想于此救驾。雄信杀散陶武钦军马,保护郑主走入洛阳城。郑主曰 :“吾今走脱,诸将奈何?”雄信曰 :“敌人在后,不可少迟,陛下但入城。臣却领兵救之。
”于是郑主领败兵入城,后人有诗赞李世绩曰:李绩运机筹,能分唐国忧。用谋诸将惧,焚铠郑王羞。功业昭千载,声名播九州。至今慈涧地,草木尚深愁。
时董浚断后,被唐兵八面围住,马三保大叫曰 :“郑将死者无数,降者无数,汝主已被解将去了,汝何不早降?”董浚叱曰 :“安有郑将军肯降唐童子乎?”言讫,战气顿生,众军齐上,董浚乃战死唐兵之中。后人有诗赞云:青城唐郑相交战,李绩施谋用火焚。
董浚全忠因丧体,后人尤说郑将军。
郑主奔回洛阳,杨公卿引军接入去了。后面唐兵涌进,直逼城下,周回围绕,水泄不通。郑主令军士守把,坚闭不出。
秦王传下令:四面速攻之。城中桓法嗣见唐兵中装起云梯,四面而来,法嗣已预先办下火箭,唤军士一千人四门分执,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秦王料城中无备,大拥云梯,四面竞进。
将近壕边,火箭齐发,云梯皆着,烧死军人坠地,城上矢石如雨,唐兵不能前进,昼夜相攻二十余日。
郑下谋士王琬、长孙安世来见郑主曰 :“二公有何解围之策?”薛德音曰 :“今窦建德在乐寿,声势大振,陛下遣使致献金帛,许以割地相酬,乞师救援。建德兵一至,内外攻击,唐兵必破也 。”世充大喜,遣王琬、长孙安世同行,安世曰:“虽得一军冲阵而去 。”郑主便写立地界文约一纸,亲押字号,并金帛等物,交张童仁、孟孝义两个引一千军送出隘口,五百军回,五百军跟安世。辞了郑主,童仁在前,孝义在后,夜至二更,杀出城去,抹过尉迟恭寨。众将追赶不迭,已出隘口。
张童仁令一半军回,孟孝义引五百军跟安世去。 且说王琬、长孙安世到乐寿拜见夏主,呈上书信、金帛。建德曰 :“昔者同约伐魏,平分地界,汝主杀吾使令,自取洛阳,今复相闻,何也?”安世曰 :“此是秦王李世民用计间谋,以至如此,望明公详其情而纳之 。”建德曰 :“前者如此。汝不是秦王所困,亦不肯以地分割于我 。”安世曰 :“郑、夏实唇齿之邦,唇亡齿寒,理之必然。陛下今不救郑,郑必败耳,郑若一破,陛下亦破也 。”建德曰 :“汝二人暂退驿庭,吾与众臣商议 。”二人辞出,祭酒凌敬后入,建德曰 :“公来何暮也?”敬曰 :“适来郑王使人致书陛下,欲借兵攻唐,求借救兵 。”建德曰 :“郑主如此告状,朕欲救之,汝以为何如?”敬曰 :“未可,救郑攻唐”正犹去豺而得虎也。秦王世民实心腹之大患也,今世民南征,乘此人远去,不如先取唐李渊,扫尽长安,然后图郑,随手而可得矣 。”建德曰 :“恨力不及,何如?”敬曰 :“陛下言者差矣。今唐以重兵围东都,守虎牢,我若悉发大兵济河,取怀州、河阳,以重将守之,然后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门,传檄旁郡,进于壶口,以惊骇蒲津,收取河东之地,易如拾芥,此上策也。且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阳,国内空虚,乘虚而入,师有万全,一也;拓土而得众,二也;唐人知吾兵入境,必引兵还救,郑围自解,三也。失此机会,俗谚曰 :‘天与弗取,反遭其咎 ’,愿陛下详察 。”建德将从之,元来有人飞报王琬、长孙安世二人,遂以金玉阴献诸将,令同力赞成,以挠其谋。
次日王琬与安世入见建德,诉请兴兵,早决如意。建德曰:“且待朕思之 。”乃问诸将曰 :“凌敬劝我勿救,何如?”诸将曰 :“弄笔书生,不乐征伐,坐度朝夕,以受俸禄,使陛下失其大义于天下也 。”建德曰 :“汝等言者甚善,方今志锐,天赞我也,师将大捷 。”遂只顾点兵。凌敬又入强谏,建德怒曰 :“汝等弄文轻武,使我失其大义 。”敬顿首曰 :“若不听良言,失此机会,况此行亦不利 。”建德大怒,令武士推出斩之,诸将力劝,命扶而出。
建德移檄州郡,各请相助。其妻曹氏谏曰 :“祭酒之计甚善,陛下何不用之?”建德曰 :“此愚夫迂阔之论也 。”曹氏曰 :“夫自滏口道乘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郑围解矣。今屯兵武牢城下,恐难成功,徒自苦矣 。”建德曰 :“此非女子所知,且郑朝暮立待来救,朕既许之,岂可见难而退,且示天下不信 。”建德遣大将曹旦为前部先锋,亲率大兵十五万,前军进发,杀奔板渚,排成阵势,西薄泥水,南属鹊山,连接三十余里,军营十余所。
郑将郭士衡为游兵往来巡绰。却说洛阳城中乏食,知夏救兵来到,郑主遣人致书秦王,请退军潼关,复修前好。秦王集将佐议之,皆请避其锋。郭孝恪进曰 :“王世充穷蹙,垂将面缚,建德运粮远来助之,此天意欲两亡之也。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 。”秦王曰 :“然 。”遂领骁将出于武牢之东。秦王自登武牢城,望见夏军,诸将奋欲击之,秦王曰 :“不可,且宜按甲不战,乘高守险,以观其动静。此贼起于山东,未见大敌,今度险而来,将士嚣疲,号令不肃。又逼城而阵,有轻我之心。
待其饥困,吾以奇计破之,不战而自毙矣 。”次日,建德使前队搦战叫骂,秦王令将士塞耳休听莫出,自遍历诸处,抚慰将士,皆令坚守。建德见唐兵不出,在御营心焦。曹祥谏曰 :“世绩为军师,谋略甚远,尉迟恭诸将骁勇莫敌,不出相持,此必待吾军之动也,陛下宜细思之 。”建德曰 :“彼有何谋?见吾大军来到,但怯敌耳 。”裴矩奏曰 :“即今尚未交锋,粮运不到,军士缺食,深为不便 。”建德遣人催趱,同时押赴到寨,曹祥曰 :“倘一泄破无粮,唐兵骤至,如之奈何?”建德曰 :“联令齐善行将万余弱兵近唐寨于平地屯住,联亲选八千精骑伏于山谷中,如秦王知吾粮至,急出冲突,令齐善行诈败而走,秦王若追之,朕从山谷中出,绝秦王归路,兵皆合,可擒此贼矣。郑围自解 。”群臣皆贺 :“陛下神机妙算,岂秦王所能及也 。”次日,曹旦引军至阵前搦战,军士懈怠,或睡或坐,多有解甲闲行立身,至于出形披体,辱之太甚。唐阵秦琼、史大奈二将请曰 :“夏兵辱我太甚,某等愿击之 。”秦王曰 :“建德兵来,未尝出战,今已观夏兵,足见动静了也。今可击矣,使吾成其大功 。”于是大集诸将听令,以拒建德。未知胜负如何?
总批:唐兵云梯大进,却被城中火箭所烧,此出于桓法嗣之预备故耳。彼安世请夏救郑,凌敬以为不可者,盖以长安、并州将帅自足以当建德,而汾晋、蒲津岂不战所能下?延引日月,适足以孤洛阳之心,而秦王八面攻围,世充其能不破乎?既破世充,则北取建德在时月间耳,虽亟救郑,亦未见其益也。
第六十五回 窦建德大战唐兵秦王叫备马,点起数万人马,蜂涌而进,秦琼、史大奈随后赶来。时值夏月,连晴不雨,日中军皆畏热,口渴争饮,各无战心,正不知多少军兵。夏兵弃马抛戈而走,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夏兵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秦王得胜,迤逦赶去。
背后建德部将宋明引军杀来,正值秦琼手持双锏,直取宋明。
宋明挺枪来迎,只一合,被琼一锏砍于马下。后面唐兵大至,夏将曹详自挺枪出,与琼战十合以上,琼回马走,详赶来,被琼使拖锏计,砍曹详于马下。军士大败。时夏将邓穆、郝海二将在汜水七营未动,知夏兵败,唐兵后面涌至,诸军各有惧色。
郝海大怒曰 :“食君之禄,命终于君,何况群贼哉 !”遂上马引一千人杀来。邓穆见郝海如此,亦引兵前来,正与陶武钦你我混战。窦建德在后寨见唐兵大至,遂自引大队军前来看阵,正见郝海与史万宝搅作一团厮杀。程知节、白士让两支军到,把建德围在垓心。秦王在高阜处见围住建德,见两员将当头死战,秦王曰 :“何不入去冲开建德手足而擒之?”言未了,一将应声而出,乃尉迟恭也。恭骤马提鞭杀入军中,把建德兵冲做两断。
却说曹旦从军中杀出到坡下,人不见建德,再回马从阵前又杀入来,问本部军:主人在何处?”军指兵马厚处,旦挺身杀入。见了建德,问 :“主公何不随某出阵。建德跟旦杀出。
旦到坡下,回头又不见建德出。第二遭又寻见建德,言弓箭多不能出,旦曰 :“陛下在前,某在后,可以出重围 。”曹旦横身左右遮护,身被数箭,箭透重铠,救建德到坡下。徐天然引军来到,建德曰 :“吾得曹旦二番解救,得脱虎口,郝海在垓心,如何得脱?”曹旦复番身再杀入阵中,救出郝海,二将各带重伤。徐天然叫乱箭射住后兵,都救诸将回阵。
却说邓穆和陶武钦大战,后面无接应军马,被陶武钦赶到山谷树林边,再欲回头交战,被树林扒住袍袖,因此被陶武钦斩之。秦王见建德走脱,自于马上夺战鼓发擂,尽驱兵将坡下对射。徐天然矢尽正慌,忽山坡后一大将姓周名献夫引军到,一阵射退,两下收军。建德见邓穆身死,哀痛至切,情感三军。
后人有诗赞邓穆云:鏖战唐兵血刃红,杀身报国尽孤忠。
将军一死虽常事,取义捐生万载功。
建德收败残军马退归营寨,军心惶惶,各寨军多逃散。李世绩献计于秦王,世绩曰 :“吾料建德兵败,必不从大路而走,正北山路险峻,必投此小路去也。先唤孙义将五千精兵伏于城北二十里,但有敌军至不可击,只可随后掩之。其军无恋战之心,必走牛口谷,却令白士让亦将五千精兵四散伏于牛口谷山僻小路,可成事也。其余大路吾亦调遣已定,建德走谷中无虑矣 。”秦王曰 :“建德新败,只恐其军不动 。”世绩曰 :“可佯言调发人马,分路过河,一路取河北,却攻乐寿;一路去取曲阳,断建德去路。以此言达知,则建德惊惶,分动兵势。趁兵分动时,一击可擒建德也 。”秦王用其谋,被打草众军四边扬言,故令建德军听知。
军来寨中,报说秦王分兵两路,一路取乐寿,一路取曲阳去也。急遣将袁良分兵二万救乐寿,遣吕潮分兵二万救曲阳,连夜起行。秦王使细作探听,知建德兵动,秦王分大队军马八路齐出,直冲夏营。北军发动,俱无战心,首尾不能相顾,夏军大溃。建德披甲不迭,飞身上马,曹旦等后随。敬德、叔宝、史岳、王常四员将引二千余马军早来赶建德渡河,四下兵合,各自争攻。建德尽弃图书、车仗、金帛,身彼重铠,左右遮护,飞身奔走。唐军追及,见路上遗下之物,俱来拾取,遂得走入山谷中。后面唐兵复来捉获建德,未知性命如何。
总评:建德部将宋明虽引兵来战于唐,无奈秦琼之持简拖简直取宋明而砍曹详也。及知节、士让围建德于垓心,若非旦之几番解救,何能出重围而到坡下乎?孰意又被世绩献计佯言调发人马,以分动其兵势,则夏军岂得不大溃邪?
第六十六回 建德败走牛口谷建德回顾左右,约有二百余人,自于马上问曰 :“此地何名?”旁有识者,答曰 :“此名牛口谷也 。”建德闻言大惊,仰天叹曰 :“吾合休矣!近闻军中谣言云 :‘豆入牛口,势不得久 ’,斯言正应吾姓窦,败走入牛口谷,实上天亡我之兆,似此奈何?”左右曰 :“此等皆山僻小路,可以入乐寿 。”建德曰 :“后面唐兵大至,难出谷口,可急走此路 。”遂跃马前进。约走二十里,山奄内喊声大震,一彪军出,当先一员大将,乃李靖也。策马持枪大叫 :“建德早降,免汝一死 !”建德大怒,身虽无甲,亦持刀战之。孙义便走,建德乘势追杀,四下精兵皆起。建德急走,背后孙义掩杀,行动已将五十余人。
又行三四里,前面鼓声震地,一军摆开,当先唐上将白士让骤马横刀来战建德。建德大怒,纵马迎之,战不三合,建德败回小路而走。两旁树木纷杂,芦苇乱草。时及黄昏左侧,正走之间,喊声举处,两下伏兵皆[特]长钩套竿,一齐并出,先把建德坐下马绊倒,建德身离雕鞍,已被杨武威所获。背后史岳、王常、敬德、叔宝、刘德威、陶武钦精兵皆至,四下围住,孤身独战力尽,建德被执。
秦王自引诸将直到谷内,闻已擒建德,秦王乃大喜,聚众将于帐中。少时,杨武威拥建德至前,秦王曰 :“久仰盛德,与汝瓜分天下,本自无仇,吾讨世充,干汝何事?公平昔自以天下无敌,今日被吾所擒,有何理说?”建德曰 :“吾不自至,汝亦必来相请,今日误中奸计,但有一死而已 。”秦王曰 :“此言有理,吾若肯容,诸将因汝损了许多气力,亦不肯容耳。
”秦王交推过曹旦来,秦王问曰 :“你有何言?”旦终不答,秦王怒,推出斩之。秦王回顾世绩曰 :“建德欲何如?”绩答曰 :“此子志勇,非屈人下者,大王可解送入长安,请旨发落。
”秦王从之。时郑将王琬、长孙安世因求救建德入不得城,杂在夏兵阵内,二人亦被擒,秦王令监在军中,只将建德陷在槛车,遣人押赴京师。唐主骂曰 :“朕待汝不薄,何生异心,替别人出力也?”建德曰 :“吾与王世充有同契之义,故患难相救。汝亦夺隋城池,反说我有异心,何也?”唐主大怒,喝令武士拥出斩于长安市上。建德不言,引颈受刀,年四十九岁,时武德四年夏五月也。史官有诗赞建德云:贝州窦建德,飘然迥出群。
假仁安百姓,全义动三军。
创业心尤重,求贤礼亦勤。
虽然起自盗,河朔号明君。
后建德妻曹氏,与其左仆射齐善行以骑数百走还名州。余党欲立其养子为主,善行曰 :“夏主奄定河朔,号为盛强,今一出不复,非天命有归哉!不如委心请命,无为涂炭生民也。
”遂分府库金银,散给将士,令各归乡井。善行乃与右仆射裴矩率官属及建德妻曹氏奉山东地、并传国王玺来降。建德起兵才六年而亡。史官赞建德曰:炀帝失德,天丑其为,生人吁辜,群盗乘之,如绩毛而奋。
其剧者,昔李密因黎阳,萧铣始江陵,建德连河北,王世充据东都,皆磨牙摇毒,以相噬螫。其间亦假仁义,礼贤才,因之擅王僭帝。所谓盗亦有道者,本夫孽气腥焰,所以亡隋,触唐明德,折北不支,祸极凶殚,乃就歼夷。宜哉。
却说王世充在城中日夜望夏兵解救,欲冲突出战。唐兵城外围绕,水泄不通,况城中无粮,人想食,至以水沮泥去砾,取其浮土,揉米屑为饼,军士争取食之。过数日后,人皆病肿,半死半不死,强弱相藉,倚于路傍。其尚书郎卢君业、郭子高等不食泥饼,并皆饿死。手下只有一千余人,多有带伤之士。
郑主与薛德音商议 :“似此如何?”德音曰 :“且只坚守 。”忽报 :“城下有人叫休放箭,有话来见主上 。”郑主叫放入,乃司马安世也。哭拜地下,言曰 :“臣与王琬近奉圣旨,往夏求救。夏主即诺,慨然领兵来到。不料世绩用计杀败夏兵,诱入牛口谷中,夏主被擒,今已解送长安去了。臣与王琬杂在阵内,被军人执见秦王,释以不死,只留王琬监在军中为质,特遣某还,报知兵败。仍传言陛下,危在旦夕,若顺于唐,复领此地,以保全家。今事势已迫,愿陛下再图良策 。”郑主大惊,曰 :“不想夏主亦败于世民之手,今虽势尽,誓杀此贼,以伸己志 。”随召众将商议。薛德音曰 :“楚国朱粲与陛下有旧,现居菊潭,有雄兵数万,可遣使求救彼处。此人仗义,必来相助 。”郑主曰 :“一杯之水,安救一军之火?
况粲居山城,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自卫不暇,安能救我乎?”德音曰 :“陛下言者错矣。一星之火,能烧万顷之薪,兵在谋而不在多耳。昔晋谢玄以五万兵而破符坚百万之师,亦惟以智方能成其大事。今楚尽骁勇谋略之士,若不求救,坐以待死矣 。”郑主曰 :“汝言甚当,谁可往菊潭求救?
”孟孝义应声出曰 :“某当一往 。”郑主曰 :“但不得透重围矣 。”孝义曰 :“视死如归,何所不至 !”郑主即修书与孝义密藏,令王德仁送出。开城门,德仁先杀出,正遇唐将史大奈,被杀败。孟孝义乘势杀出重围,投菊潭去讫,王德仁退入城中坚守。不知后事如何?
总批:建德败入牛口,随被唐将扬武威所获,时背后精兵皆至,孤身岂能独战乎?其不就擒未之有也。虽而世充在城中日夜望夏兵来一救,然不料夏兵已为李世绩所败,诱入牛口,而不可出云。
第六十七回 楚朱粲醉烹段确却说楚国朱粲,自武德三年据南阳,被显州首领杨士林、田瓒起兵攻粲,旁郡响赴,战于淮源。粲大败,契领残士奔于菊潭,遣使乞降。唐主以粲好食人肉,同禽兽类,不允其降。
粲遂屠菊潭,奔役于郑。郑主亦知粲为人反复无定,立心不正,亦不受纳,但虚做人情耳,乃封为龙骤大将军,使粲仍居其地。
听知郑主兵败,与近侍正商议间,忽报孟孝义至,遂请入问之。
孝义言 :“郑主败至急,见居城内,八面皆是唐兵。望明公想旧日之情,尽引菊潭之兵以救之。事宁当割地相酬,倘若少迟,郑必陷矣 。”粲曰 :“吾与郑主有通好之义,今在危困,安忍坐视不救。汝且退于驿庭安歇,待吾与众商议起兵 。”次日,粲以乔洪为正先锋,智成为副先锋,亲提精兵三万,离了菊潭,杀奔洛阳而来。兵行至鹊山,扎了营寨。哨马报入唐营,秦王聚众商议曰 :“今朱粲率兵直抵鹊山,众将有何妙策?”秦琼挺身言曰 :“大王勿虑,吾观楚兵如草芥,臣提虎狼之师,一鼓而擒矣 。”秦王大喜,曰 :“吾有叔宝,高枕无忧矣 。”言未绝,一人高声而出曰 :“不必叔宝有劳虎威,某虽不才,跟大王未有寸功,愿去鹊山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朱粲退兵,使其来降,不须动张弓支箭 。”秦王视之,乃散骑常侍段确也。秦王曰 :“汝以何言说之?”段确曰 :“朱粲与某曾有一面之交,某留落关中,久不相见,今若到彼,须得金珠,以利结其心。此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必退兵来投大王矣。
”秦王便与金一千两,明珠数颗,玉带一条,遣粲确一行。
确乘马至鹊山,遣人报与朱粲。粲出,接入相见,粲曰:“故人久不相见,自何而来?”确曰 :“仕于唐朝,现任散骑常侍之职。闻贤契领兵救郑,秦王特遣某来报言:世充亡在旦夕,望足下按兵勿救,敬献黄金千两,与军士往来之费,明珠数颗、玉带一条,与贤契权为进见之礼。待平定东都,以水北上郡之地近附于楚,愿割相酬 。”粲听罢,便交取过来看,果然黄金分为数锭,明珠灿烂,玉带玲珑。那珠放于盘内,有流星赶月之状。朱粲见了大喜,粲曰 :“吾与郑主邂逅相逢,若遇吉凶相救,遇患难相扶,有不可救则止。吾与秦王无仇,特因郑主遣使,亦许割地,吾一时昏庸,听其诡说,兴动人马。
今承仁兄下顾,义重如山,即当按甲休兵,与汝两家成其和好。
况与此宝物,粲将何以报之?”确曰 :“某奉命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粲置酒相待,酒酣,确戏曰 :“汝两眼突出,何有红色?
”粲曰 :“实不相瞒,吾好食人肉,故如此红耳 。”确曰 :“君脍人多矣,某味若何?”粲曰 :“若以人肉嗜酒,正似糟豚,其味甚美,诸肉无比 。”确闻言大惊,遂口含酒噀朱粲之面,骂曰 :“汝狂贼!归朝乃一奴耳,复得噬人乎?汝非人类,乃禽兽之不如,犬羊不食同类,岂有人而食人肉之理?辱骂此贼,看汝敢来食吾否?”粲曰 :“吾以诚心相待,何辱太甚?若要食汝之肉,却不难事,吾杀人如蝼蚁,何惜一段确乎 !”粲大喝一声,众军士拥入,就座擒下段确并从人数十,悉令杀讫烹之。少顷,庖人进献熟肉,粲令分赐左右,人各一食。后人有诗云:朱粲从来大有名,烹人食肉甚无情。
唐朝段确临危悔,纵马欺朋一念轻。
是夜,朱粲醉卧帐中,次日天明酒醒,披衣起来,不见了段确。粲问于众 :“故人何在?”左右曰 :“昨日大王对饮相戏,已烹来嗜酒矣 。”粲曰 :“安有此事?”左右曰 :“大王严命,谁敢不从 。”粲大惊曰 :“吾被酒误矣!烹此不足惜,但人言吾无容人之量,幽冥之下,负此良友 。”谋士丘达曰:“大王损却段确,为祸不小 。”粲问其故,达曰 :“此人乃唐杰士,因与大王自幼交契,料能干功,故在秦王面前夸口而来。
大王既受其金珠,又杀其来使,秦王一知,即催兵报仇,彼大势人马一涌而至,楚兵何可以当也?”粲曰 :“似此奈何?”达曰 :“今日进则有生,退则必死。兵法云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可趁秦王未知确死,犹自望吾来降,不曾准备,急速进兵,奋力向前,以一当十,破其一阵,然后退兵以作归计,此为万全之策 。”粲曰 :“汝所见甚当 。”言未了,只见一佳人从屏后出而言曰 :“汝等商议之事,吾已知之久矣,自有破敌之策,何不与我谋之?”且看此人是谁?
总评:朱粲为人,同类禽兽,故唐主不纳其降,异日反率兵来救郑。唐散骑常侍段确者,奉使赍金珠以往说粲,一见之而大喜,且又对饮相戏,烹而食其肉,粲之反覆无定如此。倘秦王知而即催兵以报仇,将若之何?只恐屏后佳人之言未足为恃也。
第六十八回 尉迟恭怒击妖妇其人髻挽乌云,眉弯新月,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众示之,乃朱粲妻樊氏也。原来粲妻称号白射夫人,幼习妖术,惯能禳灾压魅之法。粲曰 :“汝乃一女子,有甚见识处?
果有何能,与吾破敌?”樊氏曰 :“妾父樊明,幼年曾于聚圣山中遇异人,传授阴书三卷,学乃秘法,上能呼风唤雨,驾步腾空,下可役鬼驱神,避凶趋吉之法,极有灵验。父没之后,惟妾习学,藏之于心不忘。今夜月明,妾以纸剪成云马甲马,系于两足,作法腾空而起,能行二百里,直抵唐营,豫报秦王祸福,以天命言之,秦王必惊骇而撤兵矣 。”朱粲闻知大喜,乃拍手曰 :“果能此法,吾得高枕而无忧矣。可急行之,切勿迟滞 。”是夜黄昏左侧,将及一更,樊氏乃沐浴更衣,用白绵分布地下,缚一云马于足,立在绵上,口念密咒,持剑行咒作法,含水仰面喷之,大喝一声,果是一朵白云托着樊氏徐徐而起。
却说秦王见段确去了一日,不见回报,正在寨中纳闷,忽哨马报段确被朱粲所烹,随从数十人一时皆亡。秦王听罢大惊,乃顿足曰 :“若如此,只吾休矣 。”李靖、房玄龄曰 :“朱粲如此无礼,罪不容诛!请大王宽心,靖提兵前进,一鼓而擒,以报常侍之仇 。”秦王曰 :“段确,梁栋材也。确死,令吾失却一臂,誓杀此贼,以消吾之恨 。”玄龄曰 :“段确为人骄而且傲,自取此祸也。来日早早进兵,只消一大将捉获此贼,如探囊取物耳 。”秦王曰 :“此子有失,岂容来日哉 !”随即遣人往各营报知平明进兵。
是夜,秦王坐于帐中,看时风清月朗,万里无云。忽听得有人空中大叫数声 :“秦王世民 !”秦王听闻,慌出营外,举头遥见一人似女子结束,在白云中口口声声而叫,与唐营相隔不远。秦王曰 :“汝何人也?”其人曰 :“吾乃九天圣女,奉上帝命,吾有片言特来告汝:然则隋室已终,天命如是,朱粲乃真命之主,难与争锋,汝唐实草寇之流,徒劳无益。今东都生灵多遭兵革,肝胆涂地,诚可悯也。汝可班师,星夜奔回,不可与楚相拒,妄害生灵,稍若迟缓,逆着天命,即罗大祸,而有烧眉之急 。”秦王曰 :“吾与朱粲无仇,特因烹吾段确,故欲问罪。今圣女所言天命有在,即按兵不进,只与世充为敌,吾亦代天行道,与民除害。世充危在旦夕,待功成日,便解甲休兵矣 。”其人曰 :“王世充主星正旺,在南方暂时晦昧,亦不可加兵 。”言讫,拂袖而去。
秦王急聚将问之 :“果有此事,吾当退兵,以免生灵涂炭。
”房玄龄曰 :“此乃妖妄之人,能以幻术煽惑军心,大王不可深信,实为祸之端也 。”秦王曰 :“其人言语清切,吾实惮之。
果是福神,更当致敬而撤兵矣,不然恐罹祸也 。”玄龄曰 :“大王亦读书之人,何不达理?吾闻昔日邓善剪纸人纸马诵咒作法,即能助出军之威,后被南夷所杀。此等邪术,大王自未悟耳 。”尉迟恭曰 :“吾在百万军中冲突,如入无人之境,不足为惧,岂可凭一妖人之言辄自退兵,而畏缩如是?吾实不信之。
此时不动,今夜彼必复来,吾在僻处窥其动静,便见真伪耳。
”秦王曰 :“然 。”敬德命取犬羊血来盛竹筒中,分散与众士卒,埋伏四下,以待其来,即以污血溅之。果是圣女,其变化无穷,不能染污,如非圣女,必坠下难升。敬德吩咐众军士埋伏去讫,自于僻处凭高而望。是夜,果见其人驾云复来,敬德于高处放起号炮,四下伏兵齐起,遂将竹筒望空一撒,其血溅上,只见其人从半[空]坠下地来,众军士一齐拥进,数条麻索缚作一块儿,押至唐营。秦王曰 :“汝何妖人?敢来煽惑吾军心耶 !”其人曰:“小妾朱粲之妻樊氏也,因段确奉命来营,吾夫醉而烹之,惧大王天威,以妾能会术法,故遣前来,假称圣女,陈说天命,使大王退兵。实不敢虚妄,望大王赦妾死罪,愿留军中为质,以吓吾夫领众来归大王 。”秦王曰 :“朱粲引兵救郑,与吾相拒,正犹蜡人救火,自损其身,量不干汝事,实因朱粲所使。
汝今虽无韩信难,亦有屈原愁 。”随命将樊氏枷锁下狱禁锢,待擒了朱粲,然后一同处斩。
时秦王左右顾盼,见樊氏美貌,有留恋之意,恐众人议论,故令禁锢之。言未绝,闪出尉迟恭曰 :“大王可即斩之,留此何益?”秦王曰 :“量只一妇人,成甚大事?大事在粲,不在此也。暂且留之,吾自有发落 。”恭曰 :“大王欲以仁政施于天下,威加于四海,而有心于此妇者,实启祸之端也。某不忍见 。”遂提鞭向前,望樊氏头上一打,砍为粉碎,鲜血迸流,死于阶下。后人有诗云:秦王有意留妖妇,敬德忠言必欲除。
纵是天姿并国色,定交樊氏亦遭诛。
秦王曰 :“素知敬德忠义之士,除此妖妇,正当其理 。”敬德曰 :“吾亦知此妇实启祸之端,故劈之耳 。”秦王令敬德催兵前进,朱粲亦引兵来迎,两军相对,阵势布圆。
却说秦王自掌中军,秦琼在左,敬德在右,秦王吩咐 :“二人交锋之际,吾兵倒退,汝二人分两路而进,候楚兵征进,吾军却复后回,此是韩信破赵之计也 。”于是唐兵皆在洛水列成阵势,秦王出马与楚将打话。门旗里朱粲引数十骑牙将而出,粲问曰 :“今天下已成瓜分之势,各自其国,汝等常时出寇,甚无耻也 。”秦王曰 :“王世充无罪废主,理宜问罪。今汝自来招祸,杀吾爱将,故令汝妇诈称圣女来惑吾军。汝妇已作无头之鬼,不早束手就缚,敢来相拒,誓欲剿灭汝贼,敢死战者出马 。”粲回顾诸将曰 :“唐人背洛水而来斗敌,此军必败,败则背水,投于水矣。秦王势勇,汝等众将可并力战之。秦王一走,便可追击 。”言未毕,两员猛将两般军器,来战秦王。王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便走。朱粲领军一齐冲突而来,唐兵望洛水而逃。
赶不一箭之地,两下伏兵齐起,左边秦琼,右边尉迟敬德,两军杀入,楚军大乱。后秦王将赶到洛水,大呼曰 :“事急矣,诸将可奋力向前 。”众将一发,大杀楚兵。秦琼、尉迟恭把楚兵围在垓心,秦王亲自奋力杀入楚军中,左右冲突,无人敢当。
楚兵大乱,窜入洛水,死者无数,斩首一二千,叠尸如山,楚军二万,到此皆休。粲单马逃走,被唐将史岳所获,解至唐营。
秦王喝令将朱粲等囚在槛车,遣人解赴洛阳城下,以示世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