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红袍传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画荻(2/9)
嘉靖年月日禀徐公看了问道:“这是你的相好朋友么!”徐满道:“小的在京,随着爷日夕巡查,哪里衙门的人不认得的?况且他在严通政衙门走动。闻得这严二乃是嵩爷心腹的家人,求爷赏他主人一个情面,恩准了状子,批准追理。将来不独严二爷感恩典,即严通政亦感爷的盛情,乞爷详察。”徐公听了道:“我却不管得情面不情面的,但我今当此职,理宜主管此事。批准公差唤来,谁是谁非,当堂一讯,清浊分判矣。”遂提起朱笔来在状尾批道:具禀是非,一讯即明,着即拘赴案质讯。如张老儿昧良赖欠,亟应追还,并治之罪。如虚坐诬。
粘券附词,批发出去。那经承凛遵批语,立即缮稿送上。
徐公看了票稿,打了行字,仍旧发出。该房即便缮正送进。徐公立时签押讫,发了出去。
差役领了朱票,即时来到张老儿店内提人。恰好张老儿正在店中打那豆腐皮,突见两个差人手持朱票走进店来,不分清白,只说得一声“有人告你”,便一把扯了张老儿出门而去。
张老儿不知为了何事,急忙问道:“二位,到底我犯了甚事,你们前来拿我?要说个明白,我方才去呢!”差人道:“你休要装聋作哑!你欠了严二的银子,你却不还,如今他到兵马司衙门告你赖欠。我们大老爷准了他的状子,现有朱票在此,你还推不知么?”张老儿听了,方才醒悟,说道:“既有朱票,烦你取来观看如何?”差人道:“你偌大年纪,想必晓得衙门中规矩。快些拿利市来,好开票你看。”张老儿道:“这个是本应的,但这次不意而来,手头未便。烦你与我看了,改日相谢如何?”差人道:“也罢。说过多少才好上账,谅你是欠不得我的。”张老儿道:“区区微意,二钱罢?”二人不肯。又加上一钱,差人还不应允。张老儿道:“官头,你老人家总要见谅。只索送你五钱银子就是。”方才应允,把票子打开,递与张老儿观看。
只见上面写道:五城兵马司指挥徐,为差追拘讯事:现据严二禀称“小的跟随家主通政司严在京数载,屡蒙家主赏赐,致积有银子五十两。有素识之张老儿,现开豆腐店生理,称因缺本,向小的贷银五十两充本。约以一月为期。兹越五月,屡讨弗偿。张某欺小的异乡旅家,以为易噬。只得匍伏台阶,叩乞拘追给领”等情。据此,除批具禀,是非一讯自明,候差拘赴案质讯。如果张老儿昧良赖吞,亟应追给,并治之以罪。如虚坐诬。粘券附词在案外,合行拘讯。为此票差本役,即速前去豆腐店,拘出该张老儿带赴本司,以凭当堂迅追。去役毋得缓延,藉票滋事。如违责革不贷。
速速须至票者,原差任德、张成。
嘉靖年月日承发房呈司行限一日销张老儿看了说道:“是了,这是你们不错的。我与你们去就是了。”于是三人同来到衙门。任德即时具了带到的票呈,里面批了出来,随堂带讯。任德、张成二人便小心伺候,自不必说。
再说那仇氏,正在里面与女儿闲话,急急出来,只不见丈夫。只有几个邻人在店中说道:“张老儿到底为什么事情,致被拘摄?”仇氏听了,方才知道。便急急赶来打探。正是:无端风浪起,惹起一天愁毕竟仇氏赶到衙门如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十二回 徐指挥守法严刑却说仇氏听得丈夫被官差拘去,便没命的走到各处探听丈夫消息。却原来未知影响,逢人就问,恰如疯了的一般。幸遇着了对门的刘老四,问起情由,方知张老儿现在兵马司署内。
仇氏即便来到署前,却又不敢直进,只得在外面东张西望。恰好张成出来,看见喝道:“你这妇人,在此东张西望的,到底为甚么?”仇氏道:“我是豆腐店里张老儿的妻子,闻知丈夫被拘在此,故来看看丈夫的。”张成道:“原来你就是张老儿的妻子。你丈夫现在班房内候讯,不便放你进去。你若要看他,明日再来。他不过欠衙门些钱债细故,不必大惊小怪。”说罢竟自进去了。
仇氏听了,方才明白,只得转回家中,对女儿说知。元春听得父亲被系,放声大哭道:“我想父亲今日之苦,皆因为我所致。如今捉去,不过是要还银子而已。也罢,孩儿受双亲深恩,怎忍见父吃苦?母亲何不将儿卖了,得银还了此项,免得父亲受苦。不然,那严二暗中行贿,致嘱官吏,那年老多病的人怎生受得这般苦楚?诚恐一旦毙命囹圄,则儿万死不能赎其罪也!”仇氏道:“儿不必如此。我想钱债细故,官府也不能把他老者怎么样委曲呢。待等明日,做娘的前去探听如何,再作道理。”多方劝慰,元春方才收住眼泪。这一夜,母女的忧愁,笔墨难以尽述。
再说是日午后,徐公升堂,吩咐张成把张老儿带上堂来,问道:“你这老儿,偌大年纪,怎么昧良吞赖人家的血本,是何道理?”张老儿叩头道:“小的果是欠了严某银十两,并无五十之多。今严二因说亲不遂,挟恨浮理,以此挟制小的是真。”徐公道:“欠银就是欠银,怎么又说起婚姻事来?难道严二要与你做个亲家,亦不辱没于你,其中显有别故,你可将始末从实招来!”张老儿叩头道:“事因本年五月,小的欠了官租,无处措置。严府是小的惯送豆浆的,严二所以认得。小的因提及追呼之事,严二一时慷慨,许借小的银子十两。实则八扣,每月加三利息,一月为期,期满子母缴还。此际小的迫于还税,只得允肯,即时立券,严二收券发银。时已天黑,小的携银归家,不及细看。比及次日到银号里还税,将银一看,乃是夹铅的。
此际小的即赶到严府回换,奈严二不见。直候至第三日,始得一面。此际严二立心撒赖,哪肯认错。还说他的银子是上人赏与他的官宝,哪有官用夹铅银子的道理?把小的詈骂一番,还说要将小的送来老爷处打腿枷号等语。小的此际无以自明,只得回家。比及到门,公差喧嚷。幸得店中住寓的那位海老爷看见,一时慷慨,借了几两银子,才得把房税清楚。至期严二就来讨债,此时小的就为这项银子忧思成疾,卧于床上,连豆腐也磨不得。哪有银子还得?严二在店中大声嚷骂,立要讨偿。
此际小的妻女都来求恳。岂料严二心怀私念,就时假卖人情,不但不来讨银,反将一小锭银子放在小的家中,说相助小的衣食药费,如今银子现在家中。从此严二一连五个月头,都不来讨偿。于三日前忽遣李三妈来小的家中说亲,要娶小的女儿为妻。想女儿今年才得一十五岁,那里配得严二?所以小的不允。
孰料触怒了严二,复令李三妈来说:若是不允亲事,便要立即还银。故此到老爷台前冒告是实。”徐公道:“你说来虽则如此,但是你现有借券在此,怎么说是浮理?”张老儿道:“小的亲手书卷的时节,是十两数目,如今卷上不知多少写的?”徐公道:“现在是五十两呢!”张老儿道:“天冤地枉,这是哪里说起!必然是严二故意改写,以此挟制小的了。求老爷详察。”徐公道:“真假皆当质讯明白。
唤了严二到来,浊清立分矣。”吩咐将张老儿带候差馆候质,遂将一通名帖,差了张成到严府提取严二到案相质,即便退堂。
再说张成拿了徐公的名帖来到严府,恰好严二正在门房上坐着。张成便走上前去,唱了一个大喏道:“严二先生,我们是兵马司那里来的,有话儿要面见大老爷,就拜烦相传一声。”严二不知就里,接了名帖,便即来到内宅。时严嵩正退朝回来,在书房内看稿。只见严二手持一个名帖,走近身边说道:“兵马司徐爷,有名帖到后,并差人有话面说。”严嵩接过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年家眷晚生徐煜邦顿首拜。”严嵩看过道:“他与我素无来往,今日差人至此何事?
只管传了进来,看他有甚话说?”严二领命,立时传了张成进内。张成连忙叩头,嵩唤起来说话。张成道:“小的奉了家老爷命,有帖子请安。二者因为尊管严二爷,昨日有状子到本衙门,控追豆腐店张老儿银两,本衙业已将张老儿拘到,即时审讯。奈张老儿不服,称说只欠十两,并无五十两之多,非对质不足以服其心。故本官特差小的到爷府上说明,要请二爷过去对质。”严嵩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是应该。”便吩咐严二道:“你既告了人,如今要去对质,即随该差前去就是。原贴带回,代我请安。”严二不敢不遵,便与张成叩谢了,随即出府而来。
暂且不表。
再说仇氏探听丈夫审过,押在差馆,听候质讯。自思严二势大,倘若徐公徇情,如何是好?便与元春女儿商酌。元春道:“母亲所虑极是。如今两造打官司,一则要有钱,二来要情面。
他那边是财势俱全的,我们只怕吃亏呢。想那海老爷,十分卫护我们,如今何不向他求个计策?倘幸而超脱,也未可知。”仇氏道:“微你言,我几忘之矣。”于是母产一齐来到客房,见了海瑞,备细将丈夫的情由,对他说知,并要求他拔救。说罢,母女跪在地上,叩头不起。海瑞连忙把仇氏扶起说道:“尊嫂不必过礼,此事尚容酌议。如今尊夫不过是候质而已,总之缴足十两银子,还了他就是。”仇氏道:“欠债还钱,固是本该的。只是目下没有银子,如何是好?况且严府上的人,财势俱有。倘若徐公受了人情,却不把拙夫难为么?”海瑞道:“不妨,这位徐爷本是我的乡亲,我常与他来往的。也罢,待我到他署中,把你丈夫的真情对他说知,求他格外施恩于他罢。只是银子是要缴的,你家却又没有,我尚有二十余两银子在此,只索借十两罢。当日这锭假银子并严二放下的银子,都要一并拿去缴了,如此情证俱有,自然严二无能为的。”仇氏听了说道:“前日官税又累了海老爷代垫,尚未偿还,如今又怎好再取老爷的客囊呢?”海瑞道:“这个不妨。你可拿了那日前的南项东西来,立即与你前往就是。”仇氏母女再三称谢,便将一锭假银,几两碎银,一并交与海瑞。海瑞就在箱内取了十两银子,一同包好,别了仇氏母女,命海安拿了名帖,一径望着兵马司署而来。
时徐公上衙门方回,门上的传进海瑞的帖子来,说是亲拜。
徐公即令开门延入,彼此相见,略叙寒温。海瑞道:“小弟今日之来,特有一事相求乡台作情者。”徐公笑道:“海兄,你我乡亲,怎么说了客套的话出来?岂不令人笑煞呢!”海瑞道:“不是小弟之事,乃为他人之事,理应如此。”徐公道:“到底为何人之事?只管说来,弟无不代为尽力。”海瑞遂将张老儿告贷严二之银始末对徐公说知。
徐公道:“我昨日堂讯张老儿之时,也亦疑到严二改写券数,故此特令人到通政司要了那厮前来对质。帖子已去,谅不久便到。想奸奴如此肆害,这还了得!小弟是个不避权势的,须要办他。”海瑞道:“现在假银碎锭在此。如今小弟代张老儿还缴十两,一并带来了。”即唤海安拿上来与徐公观看。徐公叹道:“再不料奸奴如此,言之令人发指!”遂吩咐家人,将三项银子立时交与张老儿,叫他到对质时拿来呈缴。海瑞道:“仰蒙乡台照拂,如弟身受也。”徐公道:“不是这般说,小弟生性最好锄奸去暴的。”海瑞谢别而去。
少顷张成来报,严二业已唤到,请爷示期带讯。徐公听得严二唤到,即吩咐各役在大堂伺候。少刻升堂,徐公坐在公座上,吩咐先带严二上堂。严二来到大堂,见徐公打千请安。徐公大怒道:“怎么见了本司不跪?那里来的偌大的家奴?”吩咐左右揸下去,先打五下脚拐。两旁答应一声,把严二揸下,重重的打了五下。严二叫痛连声,只得跪下。徐公道:“你控告张老儿欠你五十两银子,可是真的么?”严二道:“怎么不是真的?现有张老儿亲手书券为据,求爷详察。”徐公笑道:“张老儿欠你十两银子是真的,这是原券上的银子数。那实在的银子,却是夹铅的,难道本司不知么?”严二道:“银子真假,张老儿难道不认得?况且事隔三日,方才来换,便可概见矣。”徐公道:“可又来,既说是五十两,怎么又只赖你一锭?
这还有什么辩处?”严二不服,徐公即唤左右带张老儿上来。
须臾张老儿到堂,徐公问道:“你的话有无捏骗?今日对着本司质证。”张老儿便将严二如何起意借银,如何逼债,如何遣媒来说亲事,备细说知,并将三项银子呈上堂去。徐公道:“严二,你的假银子现在此处,至于放下买好的银子亦在此处。
你还有何说?”严二道:“假银不在今日言之。这几两银子,是我一时可怜,故此帮他的,难道有什么不是么?”徐公大怒道:“你在本司面前,如此矫强,其横暴可知。本司要先办你一个假银骗陷,恃势挟制的罪名。”吩咐取大枷过来,先将这厮枷示通衢,然后再行申办。严二听得要枷他示众,急忙叩头说道:“求爷恩典,容小的剖诉。”正是:人心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铁铸熔。
毕章严二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三部堂同心会审却说严二听得堂上吆喝,要取大枷来,将他枷号。那时严二慌了手脚,无奈叩头哀乞道:“小的借银与老儿,本非歹意。
今蒙老爷枷号,则主人之面目何存?恐于理不顺。”徐公喝道:“该死的奴才,自知有罪,却不自悔,动辄以主人权势吓人。
别个可以被你吓得,我徐某既奉圣旨来守职,惟知执法如山,再不肯半分徇私的。你恃着主势重利放债,律例峻严,自应按议。何况又以假银坑陷贫民,加写券约,种种不法,言之令人发指。本司只知照公办事,分毫不苟。”吩咐左右:“快将大枷来!”各差役答应一声,急急将顶大极重一面大枷,抬到堂阶,看时约有一百斤重。徐公喝道:“来给我快些上了!”须臾之间,把严二上枷。徐公亲执朱笔,标判枷由。写着:五城兵马司指挥枷号恃势骗陷犯人一名严二示众。枷号三月,限满号办。
发仰正南门示众。
枷子上颈脖,严二此时无可奈何。徐公吩咐将严二发出去。
这张老儿只许缴银八两,另有假碎各银,均交库吏收贮,判毕退堂。
书吏领了赃银进内禀道:“老爷,适间枷号严二,固属情理均有。但伊主严嵩现任通政,威权正盛。今老爷将他家人按律严办,不无忌恨之念。老爷既已秉公办理,即当申奏朝廷方是正理,庶有质证,望老爷详察。”徐公听了点头道:“非你言,我几忘之矣。须要通详方可冀邀代奏,如此你可即速缮详文送阅,以定行止。”书吏应诺,即到外厢连夜书缮详文,立即送入。
徐公接来一看,只见写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徐煌邦为奸奴恃势欺压赤贫,业已审实,特详以期俯察事:窃照南城张老儿开张豆腐小店,一向守分。夫妻无子,只有一女,年将及笄。父母三口,相依为命。
迨因本年张老儿店中生意淡泊,拖欠地税,屡奉严催。
张老儿无以为计,忧焦莫解。适送豆浆前往严府,而严二素日认得张老儿,见其面带愁容,偶尔询及。张老儿备将始末罄诉。严二即佯为慷慨,许借银子十两,约以八扣加三,一月清还。张老儿迫于交税,明受重利,希图应手,即日书写借券,交严二收执。时已日暮,严二故以假银相授,张老儿不暇细验,即将银袖回家。次日即至银号兑纳。
孰料该银夹铅,系严二有心坑陷。此际张老儿既不能上纳国帑,复又受骗,随即赴府寻觅严二回换。而严二预知隐匿,使张老儿欲见无由。直至第三日,始得见面。严二即责以不早来之词。张老儿并述不得见面之由。严二正在行计之秋,哪里便甘易换,说银是通政赏赐,焉有假夹之理。
原以张老儿贫老无依,噬肥混赖为词,将要面禀严通政送司究办。
张老儿本乃市佣,忽闻此言,如稚子乍闻轰雷,心胆俱裂,只得抱憾而归。甫及店门,而公役追迫之声喧阗一室。正在无可如何之处,恰值住居客人见其情景难堪,不忍见彼狼狈,特捐囊代纳税项。
迨至期满,严二即到逼讨。时张老儿亦因欠债无偿,忧思成病,卧床闭铺,自治不暇,妻女枵腹,莫能及偿?
故严二得肆詈骂,百般索诈。张老儿妻仇氏、女元春,见严二迫逼,遂面恳稍宽期限。严二遇见元春美貌,便欲共赋桃夭。先自包藏祸心,立宽期限,复以碎银相助,佯为慷慨而去,实盖欲藉此以买好于仇氏母女也。迨去后五月不来,实有预算。旋遣李三妈为媒说亲,而张老儿夫妻以为其女与严二年纪不当,坚执不允。严二怒,复遣李三妈致词,称说如不允婚,即要还银。窃将借券加改一十两为五十两,欲藉多久以为挟制之术,前来控追。
经职唤张老儿到案,再三研讯,所供不讳,明无遁词。
随即唤严二赴质,经张老儿面证其非,所有假银并碎银等项,当堂呈缴。而严二恃势不服,违抗堂判,实属目无法纪。忖思京都会至大,岂容此等奸奴作恶,将来必至效尤。
又查律载“家主作官,失约家奴,致作奸犯科,罪止军徒者,主照失检律革职”。今通政严嵩,身为通政大员,不能觉察一家奴,遂致坑陷良民,抗藐地方官员,实属不能防范,有亏职守,理合查照国律按议。其家奴严二合问议恃势剥民重例,杖一百,发口外宁古塔充军。其家主照滥职失约律,照例革责。理合先行具禀宪台察夺。除已将严二枷号候办,合行详候宪台察夺施行。特此申详。
右申五城都察监察御史王嘉靖年月日兵马司徐煜邦书吏把缮稿呈进,徐煜邦看了,立时书了行字。书吏即刻缮正送进用印,立时申详到监察道处。
这监察道御史姓王名怨,原是山东临城人,由进士出身,历任部属,特授今职,最是一个忠直之臣。见了详文,即时收了进内,批道:如果严二不法,重利剥民,并用假银陷害贫户,大干功令,仰即严究历来所犯次数,录供详报,候具奏请旨定夺。先将张老儿保释,如质讯,再行传唤,毋得滥行羁押。
粘抄并发。
这详文一批,发了兵马司,敢不领遵。即命张老儿取保回家候讯,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王恕即日具本奏知。嘉靖帝看了本章,私忖道:“严卿为何失察家人,致被有司参奏?”这是国家定例,碍难辗转,遂朱批道:通政司严嵩,有无纵容家人滋事,着三部大臣,秉公确讯具奏。如虚坐诬。先将该指挥承审缘由录报,候旨定夺。
旨意一下,三部大臣领旨,即来请严嵩赴质。
看官,你道三部大臣是谁?小子说来。兵部尚书唐瑛,刑部尚书韩杲,太常寺卿余光祖,这就是三部大臣。明朝定例,凡有在京大小官员作奸犯科者,皆传三部会讯。当下严嵩听得有旨,发到法司衙门候勘,不禁惊恐,埋怨道:“这奴才好没来由!有限银子,怎么闹出这般大事来,连累于我。既今奉旨,不得不去。”遂换了青衣便服,来到三法司衙门。恰好三位大臣升堂,严嵩只得低声下气的报门而进。正所谓: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严嵩既进了大堂,只见三位大人端然坐于座上,严嵩只得上前行参。韩杲道:“通政司少礼,请厢房少坐,有话再来相请。”嵩揖退。
少顷韩杲吩咐左右,将人犯带上堂来。须臾,张老儿、严二俱已带到,跪于堂下。韩杲吩咐把枷松了,然后问话。左右立即把枷脱松,仍带严二上堂跪下。韩杲道:“你就是严二么!”严二叩头道:“奴才便是严二。”韩杲道:“你身充通政司家人,自有吃着。何故重利放债,假银骗陷,改写借券,藉制贫户?复敢勒娶人家闺女,这就罪不容诛了。你可知死么?”严二叩头:“奴才并不敢索赖良民。借银图利,这是有的,求大人参详就是。”韩杲道:“既是奴才,哪有许多银子借与人家?敢是在外勒诈人家的么?”严二叩道:“这个奴才怎敢?
此项银子,乃是家主平日赏赐的。”韩杲道:“哪有赏赐得许多?我也明白了,必是你家主交与放债的是真,你却于中侵易,故意骗人,可是的么?”严二道:“家主身为大臣,焉敢放债图利?还望大人详察。”韩杲看见严二口供太坚,不肯成招,便令带了下去,遂唤张老儿上堂,细问一遍。张老儿就照着前供直禀。唐瑛听了,想一想,便向韩杲耳边称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韩杲点头,便令把张老儿缴的假银并碎银二项呈了上堂唤左右,请严嵩说话。
须臾嵩至,唐瑛道:“通政不合与银子这奴才放债,故有今日。如今这锭假银,严二坚供是通政原兑银子,说这般如此,只恐有累足下矣。”严嵩只道真是严二所供,乃作揖道:“在下原有些须银子,交与严二生息,俾其藉此养赡,并非图利肥囊,哪有假银之理?只是奴才自行换易是真。列位大人,休听此人谎供。”韩杲道:“银子现在这里,足下可看一看是原物否?”遂将假银递与严嵩观看。严嵩接着看了笑道:“哪里是在下的?
即在下的银子交与此奴手上,俱有字印。列位大人不信,可即令此奴来面证可也。”韩杲便令取过严二上堂。
严嵩一见大怒,骂道:“该死的奴才,私用假银,还敢赖我?我平日交与你的银子,皆有字印的。为什么在各位大人面前诬主?”严二听了不知所以,含糊应道:“爷平日交与小的银子,果有字印的。此锭无印,乃是张老儿换转了的。”唐瑛听道:“是了,是了,你主是个高官,哪有这项假银来?都是你换了的。”遂请严嵩方便,随即令左右将严二仍复上了长枷,把张老儿释放回家,吩咐退堂。
三位大人商酌,要将严嵩容纵家人出本放债字样,具本申奏。唐瑛点头道:“如此甚善。”三人遂联衔上本入奏。嘉靖看了,心中偏袒着严嵩,乃亲批本尾云:严二借主放债是实,干连家主,殊属有因。此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者也。朕已洞悉其情。兹着将严二枷号三个月,期满杖释,以警将来。严嵩着革职留任,以示失察之咎。张老儿免议。钦此。
旨意下了,三部大臣只得遵旨发落。正是:世上无财不为悦,朝内有人好做官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大总裁私意污文却说圣旨一下,三部大臣只得遵旨办理。严嵩奉调革职留任,严二枷号不提。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觉又过三个月余。
其时严二业已松枷,复回严府,严嵩亦开复原职。惟严二挟恨张老儿,时刻要寻事陷害,所恨无隙可寻,暂且隐忍。
又说元春见海瑞屡次有恩于父,心中十分感激。时对父母说道:“海老爷在我们店中,将近住了两年。父亲屡屡受他大恩,自愧我们毫无一些好处报效,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如何是好?”张老儿道:“海老爷是一个慷慨的人,谅亦不在于此。
只是我们须记在心上,好歹报一报他的大恩就是。”一日元春偶见海瑞足上的鞋子破了,便对父亲说道:“你看海恩人的鞋子也穿破了,我意欲亲做一双送他,聊表我们的心,以为报恩之意。不知可否?”张老儿道:“如此甚好,亦使他知我父女的心。”便即时到街上去,买了鞋面上等南缎、丝绒布里等项。买齐回家,交与元春。元春道:“父亲可到海老爷房中,寻他一只旧鞋来,做个样子,大小不致失度呢。”张老听了,急急走到海瑞房中,见了海瑞道:“海老爷,我意欲与你老人家借件东西,不知肯否?”海瑞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去用,只管说来。”张老儿道:“小老看见老爷云履十分好样,意欲借一只去,依样造双穿穿,不知肯否?”海瑞道:“这有什么要紧?”便亲自取了一只旧鞋,交与张老儿。张老儿接过鞋来,就揖道:“改日送还。”遂相别,直拿到里面交与元春,元春便收下。
次日照着式样,把缎子裁了四页鞋面,亲自用心描绣。不数日已经绣起,果然绣得如生的一般。又将丝线滚锁好了,随又拿白布裁砌成底,不数日业已告竣了,是日将新并旧一齐递与父亲送去。张老儿接鞋一看道:“我儿果然做得华丽。”即便欣然手舞足蹈,急急的到街上买了一盘馒头,回家将一个盒子盛了,送进客房,见了海瑞,纳头便拜。海瑞不知其故,忙挽起说道:“老人家,此礼何来?”张老儿道:“小老屡屡蒙老爷恩庇,无可为报。昨小女亲绣朱履一双,送与老爷穿着,聊表寸心而已!”海瑞道:“不过略为方便,何足为念?又劳姑娘费心,断不敢领惠。”张老儿道:“小女区区薄意,岂足为敬。老爷如不肯赏脸,使小老合家不安。”海瑞道:“既蒙你父女一番心意,在下只领一只足矣,余者决不敢领。”张老儿笑道:“鞋是一对的,哪有受一只之理!”海瑞道:“我本不敢收的,只是你老人家一番厚意,故此不得已收下一只,以为他日纪念。”张老儿道:“收下一只,也就罢了。只是这几个点心,还要望老爷再一赏脸如何?”海瑞道:“受了鞋,这就够了,点心是决不敢领的。”张老儿再三央求,海瑞决不肯领,张老儿无奈收回。海瑞受了这一只鞋子,看见果然刺绣得好,玩视良久,收置箱中。暂且按下不提。
又说严二一心挟恨着张老儿,恨不得一时寻事陷害于他。
适值嘉靖有旨,要选宫妃,凡有人间美女,俱着有司送京候选。
这旨意一下,各省钦遵,纷纷挑选,陆续进京,自不必说。严二听了这个消息,满心欢喜,自思此恨可消矣。遂将元春名字面貌令画工绘了,就假传严嵩之意,送到大兴县来。那大兴县姓钟名法三,见了画图,吃了一惊,说道:“天下哪有这样的美女子,真天姿国色也!”遂即时来到张老儿店中,把张老儿唤了出来,倒把张老儿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出来跪着。知县道:“闻得你的女儿生得美艳,当今皇上,亦已知道。现有画图发下,着本省前来相验。可即唤出来,待本县验过,好去复旨。”张老儿道:“小女乃是村愚下贱,蒲柳之姿,怎能配得天子?”知县道:“这是皇上旨意,好好叫她出来一看就是。”张老儿不敢有违,只得进里面把元春唤了出来。
元春大惊失色,只得随父亲出来,见了知县,深深下拜。
知县定睛一看,果然勾人魂魄,说道:“果与画图上不差。今可随了本县回署,令人教习礼仪,待等香车宝马送进宫去,管教你享不尽富贵。”就即吩咐左右,立唤一乘小轿上来,将张氏先送进署去。张老儿哪肯容去,急急唤了仇氏出来,一齐跪在地下哀恳。知县哪里肯,吩咐速速上轿,如违以抗违圣旨定罪。张老儿不敢再抗,眼巴巴望着女儿上轿而去,知县押后而行。仇氏哭倒在地,反是张老儿再三劝慰。时海瑞亦来相慰道:“二位不必悲泣,令爱具此才貌,此去必伴君王的。二位就是贵戚,富贵不绝的。况他是奉旨来召,纵是哭留,也是无用。”张老儿听了,方才渐渐止了哭泣,只得安心静听消息。正所谓: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
再说元春被知县喝令左右强扶上轿,来到内署,幸有知县夫人为她宽慰。元春自思薄命红颜,今已至此,亦不悲泣了。
知县大喜,立时令人制造香车宝马以及锦绣衣服。忙了半月,诸事停当,此时元春亦习熟了见君的大礼。钟知县便来见内监王恺,将元春来历备细告知,恳托王恺代奏。王恺应允,乘便奏知。
嘉靖大喜,即命王恺以宫车载入内庭。果见元春生得如花赛玉,虽西子、太真无以过之,龙心大悦。令备宴在西华院,与元春欢宴。是夜,帝与元春共寝,十分欢喜,次日即册为贵妃。令内监持千金赐与知县,将张老儿钦赐一品,仇氏为承恩一品夫人,另有彩缎、黄金、玉璧等项,赐赍甚厚。
此际张老儿乍膺显爵,又得钦赐许多东西,竟不知所措,惟有望阙几叩而已。又来叩谢知县。钟法三看他是个国戚,急急开门迎接,备极谦厚。张老儿道:“小女若非大老爷,焉有今日!此恩此德,何时可报?”知县道:“岂敢,此是娘娘洪福,与仆何干?但是国戚,向有定制。公今既为贵戚,自当珍重,旧业合行弃却矣。”张老儿道:“大老爷吩咐,本当从命。
但是小店尚有一位海老爷在店中,住了二载有余。今一旦改业,岂不撇下了他?”知县道:“这是客人,哪里住不得?何必介意。”张老儿道:“不是这般说。这位海老爷虽是个客人,然有大恩于我家者也。今得富贵,岂忍弃之。”知县道:“既是恩人,不忍相弃,就留下这店与他居住就是。大人与夫人可到敝衙来住。待等造了府第,然后迁去便了。”张老儿应诺,告别回店,将此事对海瑞说知。瑞曰:“这是本该如此。但宝店物件太多,只恐在下一时不能照拂,若有遗失,心中过意不去。况且场期在即,会试后即便言旋。久欲迁住别店,恰好相值,就此交还老大人便了。”张老儿道:“如此岂非是老拙故意推出恩人么?这却反为不美。如今恩人且再屈些时,待会试后再去不迟。若今日迁去,人皆说我负心人也。”再三强留,海瑞只得住下。未几便是场期,海瑞打点会试,自不必说。
再说是岁会试大典,嘉靖帝钦点几贤大臣为大总裁。你道哪几位?
大总裁通政司严嵩,大总裁礼部尚书郭明,副总裁兵部侍郎唐国茂,副总裁詹事府左春坊胡若恭,提调官兵部侍郎王琅,监试官太仆寺卿沈蔚霞,巡风官光禄寺卿应元,监试官内阁学士刘彬。
内帘同考官:翰林院侍读学士朱卓云,翰林院检讨伍相,刑部主事刘瑾,工部郎中李一敬,户部郎中果常,给事员外郎白亮祖,太子洗马邹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吕知机,侍读学士胡湍,太常寺少卿陆和节。
外总巡察官:步军统领一等承恩齐国公张志伯,左卫都指挥开国诚意伯刘椿。
其余在事人员,不必多赘。到了三月初六日,各官入闱时,严嵩是个大总裁,自然另具一番模样。各官俱不心服。严嵩与众人大不相能,所以各怀异向之心,暂且不表。
到初八日,各省举子纷纷人闱,海瑞亦到贡院,点名已毕,各归号舍。初九日五更就出题目:首题:“大学之道”一章。次题:“君子务本”一节。
三题:“足食足兵”一章。诗题:“赋得春雨如膏”得速字五言八韵。
题目一下,各举子潜思默想。海瑞更不思索,一挥而就。
头一个交卷,就是姓海的。到了二场,五经文论,海瑞作得十分流利。三场策问,亦中时弊。海瑞自忖今科幸或获售,亦未可定,遂在店中静候放榜。
再说海瑞的卷子,是朱卓云首荐上去,三位总裁俱称叹不已,以为会元非此卷却再没有第二卷可得的,佥谓宜置第一。
惟严嵩怀恨妒忌,自忖他们看我不上眼,我是个正总裁,主政在我,我却偏偏不中他,遂在卷上面故意弄了油脂在上面。
到揭晓日,四位总裁都在至公堂上,共议五魁,三位都说此卷可以中元。惟严嵩摇首道:“不得,不得。”众问何故。严嵩道:“列位还不曾看见么?你看上面沾有油脂,这却不得越例的了。”郭明道:“这是我们里面沾了的,却不与举子相干。
若是自行打污的,收卷官就有证明,房师也不荐上来了,岂可因此屈了此人之才!”严嵩道:“但看其文理尤甚平常。”竟不中之。故意将卷子撒开,另取别卷抵换。正是:功名皆命定,偏遇丧良人。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张贵妃卖履访恩却说严嵩心怀妒忌,要显自己厉害,故意把共荐的会元卷子撤了开去,另换一卷上去抵补,把榜放了。故此海瑞名落孙山,无情无绪的,不禁长叹。海安道:“老爷不必如此。今科不得高中,明科再来就是。”海瑞道:“功名得失,固不必怨。
但此刻盘费都没有,如何归家?”海安道:“昔日张老儿贫困时,老爷屡捐客囊相济。如今他已富贵了,何不向他略借百余两,以作路费?下科赴考带来还他就是。”海瑞道:“你们哪里知道,张老儿到底不是读书的人。今者偶因女儿乍富乍贵,我却向他借贷,则平日护卫他的心事,也尽付之流水。况我曾有言说过,会试后便迁居的。如今名落孙山,复有何颜再去伊人相见?迁居之后,再图归计。你二人可到外边寻觅旅店,迁了出去,再作道理。”海安不敢多言,便去寻觅旅店不提。
再说张老儿因女儿乍得富贵,此际就有许多官员与他来往。
这一日是哪一位大人相请,那一日是哪一位尚书部堂邀饮,所以无一时空闲时节。这仇氏亦不时到宫里伴侍女儿,那店中并无一人往来。海安寻着了旅店,便来说知。海瑞看见张老儿不来店中,遂做一书札,以为留别之意。其书云:萍水相逢,竟成莫逆。三载交契,自谓情殷。诸承关注,感荷良深。更喜天宠乍加,椒房亚后,贵勋之庆,欣慰故人。瑞命途多蹇,仕路蹭蹬。两科不售,徒有名落孙山之叹。今议图归计,故以暂别东道主人。近因老丈贵务纷纭,不获面辞。所有店中什物,俱已照点,如数封志完固,并请邻人眼同点齐,封锁店门,以候翁归检点。所有厚恩,统候将来衔结可也。定期归日,另当躬亲拜辞。专此布达,并候升祺不一。
晚生海瑞顿首海瑞把书信写了封固,另将房内什物,逐件开注明白命海雄请了左右邻人来到,告知备细,并请他们眼同检点一次。什物各件,交付清楚,随与邻人告别,一竟搬到东四牌楼旅店住下,徐图归计。
比及张老儿回时,海瑞已经搬去两日。邻人备将言语告知,张老儿不胜赞叹其忠厚。及进里面,看见了遗札,自悔不该前日到某人家去饮酒,以致不能与海瑞恩人一饯,深以为恨。暂且不表。
再说元春既蒙恩宠,贵掌椒房,然时刻念着海瑞之恩,未尝须臾忘报。这一日看了新科进士录,却不见海瑞的名字,叹道:“何斯人之不偶也!他的才学以及心术,慢说一名进士,即使状元亦不为过,怎么偏偏名落孙山,这是何故?想起当日我父母被严二强迫之时,若非海恩人相救,焉有今日之荣,受恩岂可不报?但恐他看见榜上无名,即议归计,我纵在皇上面前提挈他也是枉然的。”左思右想,忽见仇氏进宫而来。元春便问道:“母亲,近日海恩人在店中作何景况?”仇氏道:“他见榜上无名,竟迁去了。临别之际,你父亲不在店中,他便邀了左右邻人到店内,将他房内所有的物件,逐一公同查点明白交付了,然后迁去,又不说是迁到哪里。及你父亲回店,始知备细。又得见留别书札,只言不日就要起程,再来面辞等语。我想此人真是个诚实君子,来去分明,真是令人起敬也。”元春道:“不独诚实,而且义侠。我家若不得他卫护,只恐此时你我不知怎生样子了。
只可惜他中不得一名进士。我如今却有心要弄顶纱帽与他,只是不知他还在京城否?”仇氏道:“以我料之,此人必不曾去。”元春道:“母亲何以知之?”仇氏道:“海恩人说话,是一句只说一句的。他书中曾言有了定期,亲到辞行。若是回去,必来我家辞别的。今不见他来,是以知其必不曾去。但是京城地方如此宽阔,东西南北,不知他住在哪间店儿里面。况且他是个最沉潜的,在我们店中住的时节,你也见的,无事不肯出门少立一回。就是他两个家人,亦不许出外走走,如此实难寻觅的了。此是你有此心,而彼无此机会也。”元春道:“只要用心访寻,哪有个寻访不着之理?我想起当日在店中,曾做了一双绣鞋相送与他。他只受了一只,以为日后纪念。此时我亦将这一只收拾好了,如今现在什袭之中。明日我只唤一个内监,拿了这一只绣鞋,在各门内呼卖鞋子。只是一只,再没有别人肯买的。若是有人呼买,就是海恩人了。此却最妙的。见了海恩人之时,我另有话说,叫他在此候着。我却在皇上面前代他弄顶纱帽,亦稍尽你我报恩心事。”仇氏道:“岂不闻古人云:‘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非丈夫。’这两句说话,你我正当去做呢。”元春点头称赞。
到了次日,元春唤了个内监名唤冯保,吩咐道:“我昔年在闺中,绣有一双鞋子。及后失了一只,再没心神再做了,如今这一只尚在这里。我意欲命你袖了此鞋,悄悄的出了宫门,到街坊上去,只将这鞋叫卖。若有人叫买,你便卖了他,但只要问那人姓甚名谁,即来回我,不得张扬,自有重赏。”遂将一只鞋子交与冯保手中。
冯保接鞋叩谢,悄悄的出宫而来,一路上逢人便叫:“卖鞋!”人人看见是一只鞋,只管叫卖,个个掩口而笑,都说他是呆的。冯保一连走了两日,却不曾遇着一人叫买。直至第三日,在宫中吃了早饭,却从东四牌楼这边走出来,亦是一般样叫唤,暂且按下。
又说海瑞自搬出了张老儿店来。终日思想归计。只是没有银子,如何回得粤东?意欲向同乡亲朋告贷,自念交游极少,只有潮州李纯阳在翰林院内。就是徐煜邦在兵马司任内,其缺亦是清苦。余者都没甚来往,怎生开口求人?又念妻子在家必要悬望,谅此时亦已得见新科录了。知我落榜,不知怎生愁闷呢!自思自想,好生难过。无奈只得往李纯阳处走走。
刚出门来,恰好遇着冯保,手拿一只绣鞋叫道:“卖鞋!”连声不断。海瑞看见,就愣了眼,猛省道:“这一只鞋,我好像见过的一般。是了,是了,不错的!就是张老儿的令爱相送与我的。此际只收了一只,现在箱子内,如今这一只,怎么落在这人手上?谅必有个什么缘故。待我唤转他来,再作道理。”便急赶上前去,叫道:“买鞋,买鞋!”唤了几声。
那冯保方才听见,回转头来,问道:“相公你要买鞋么?”海瑞道:“正是。请到小店议价如何?”冯保暗中欢喜不迭,遂随了海瑞,来到店房坐下。冯保问道:“相公,果是要买么?”海瑞道:“果然要买。不知此鞋一只,还是一对的?”冯保见问,心中疑惑,因绐之曰:“一对,哪有一只卖得钱的道理?”海瑞道:“如此不合式了。”冯保急问:“何故不合式?”海瑞道:“在下也有一只,与尊驾这只相同,故此要买。
若说是一对,只恐剩了你的一只,岂不屈了你的么?”冯保问道:“原来相公也有一只么?乞借一观,可相像否?相公意下如何?”海瑞道:“这又何妨?”便令海安开箱,取了出来。
冯保接过手来,将自己的一并,就是一对儿所出的,丝毫不错,因暗暗称奇,喜意浓浓的说道:“相公,这一只果然与在下的合式,想又都是一手所出的了。怎么只有一只?倒要请教呢!”海瑞道:“这一只鞋儿,却有个大大的缘故呢!待我说来你听!”便将始末备细说了一遍。
冯保听了,始知原委,因问道:“相公高姓尊名?”海瑞说了姓名。冯保听了道:“原来就是海老爷,失敬了。如今在此久居的呢,还是暂寓的呢?”海瑞道:“本拟即归,只因缺乏路费,难以走动,故而迟延至今。左思右想,郁郁无聊,只得散步,往李翰林处走走。刚出门来,偶见此鞋,因而触起旧日之情。请问驾上,这鞋儿却从哪里得来的?乞道其详。”冯保道:“说来话长了,我有几句话儿,你试猜一猜看。”海瑞道:“烦说来,待在下试猜中否?”冯保朗吟道:家住京城第一家,有人看你赏宫花。
三千粉黛归我约,六院娥眉任我查。
日午椒兰香偶梦,夜深金鼓迫窗纱。
东君喜得娇花早,故伏甘霖夜长芽。
吟毕。海瑞道:“猜着了,莫非驾上是宫内来的么?”冯保道:“怪不得你们读书的这般厉害,一猜便猜中了。我直对你说,咱家不是别人,乃是内宫西院的司礼监。昨奉张贵妃娘娘之命,着咱家拿这鞋子出来叫卖,说是有人要买,就要问了姓名,立时复旨。却原来皇家娘娘受过老爷大恩的,故此着咱家前来密访,想是要报老爷的恩了。老爷可住在这里,听候咱家的信,自然不错的。”遂即告别起身,回宫而来。
见了张妃,跪下说道:“娘娘,奴才为主子访着了。”张妃便问:“访着什么?”冯保道:“容奴才细奏。”便将如何遇海瑞,叫唤买鞋,逐一说知。张妃听了道:“是了,是了,不错的。你可认定了他的住址么?”冯保道:“奴才已经认得了,故此回来复旨。”张贵妃道:“你明日可将他那只鞋儿拿来我看,我自有话说。”冯保应诺。
次日天明急急起来,连早膳也不用,一径来到东四牌楼,到海瑞房内,彼此相见了。冯保备将张贵妃要看绣鞋一节,对海瑞说知。海瑞道:“谨尊台命。”乃起身取出来,交与冯保手带回宫去。冯保大喜,作别而去。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冯保将鞋拿进宫去,张贵妃怎么发落?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海刚峰穷途受敕却说冯保取了鞋儿,急忙来到宫中,见了张贵妃,将鞋儿呈上。张贵妃看过,果是原物。乃吩咐冯保道:“你可去传我的话,称他作‘海恩人’,请他暂且安心住下。旬日之间,必有好音报他就是。”冯保领命,复到海瑞店中,口称:“海恩人老爷,娘娘见了鞋儿,认得是自己原物。叫我来对恩人说暂且安居。旬日之间,自有佳音相报等语。”海瑞谢道:“下士乡愚,有何德能,敢望娘娘费心?相烦公公代奏,说我海瑞多承娘娘锦念,已是顶当不起,焉敢再廑清怀!善为我辞,则感激不尽矣。”冯保道:“咱家娘娘是个知恩报恩的人,老爷只管宽心住着,咱家告辞了。”海瑞送出店门,冯保又叮咛了一番,方才回宫复命不表。
元春此时既知海瑞下落,便欲对嘉靖皇帝说知,求赐一官半职,以报厚恩。只是海瑞与己无亲,如何敢奏?左思右想,忽然叫道:“有了,有了!就是这个主意。”少顷,驾临西院,元春接驾。山呼毕,帝赐平身,令旁坐下。内侍把三峡水泡上龙团香茗。帝饮毕,对元春说道:“今天天气炎热,挥汗不止。与卿到荷花香亭避暑,看宫女采莲罢。”元春道:“臣妾领旨,谨随龙驾。”内侍们一对对的摆队,一派鼓乐之音,在前引导。帝与元春携手,来到荷花香亭上坐着。
那亭子是白石雕砌成的高厂,四面尽是玲珑窗格,对着荷池。那池里的荷花,红白相间,下面有数十对鸳鸯,往来游戏。
又有画舫数对,是预备宫娥采莲的。此时帝与张妃坐于亭上,只见清风徐来,遍体皆爽。即令宫女取瓜果雪藕之类及美酒摆在亭中,与妃共饮,帝在居中坐。张妃再拜把盏,帝饮数杯,令官娥弹唱一曲。只见张妃眉头不展,帝笑问道:“卿往日见朕,欢容笑语,为甚今日愁眉不展,却是为何?莫非有甚不足之意么?”元春连忙俯伏,口称:“妾该万死。臣妾市井下贱,蒲柳之姿,蒙陛下不弃,列以嫔妃之职,则恩施二天,妾实出望外。受恩既深,常恐不足以报高厚。臣妾实有下情,敢冒奏天颜,伏乞恕罪。”帝笑令官娥挽起,道:“卿且坐下,有事告朕,朕当为卿任之。”元春再拜奏道:“臣妾本乃下贱之辈,昔在父母豆腐店中,饥寒莫甚。上年一家俱病,父母将危。幸有广东琼山举人海瑞,在妾店中作寓,见妾一家无依,亏他慷慨,屡捐客囊,为妾一家医药,遂得生全。今妾得侍至尊,父母俱贵,惟海瑞落魄京城,不得归家。妾闻此情,心中实不忍。自恨弱质,不能少报其德,故此闷闷不乐。不虞为陛下察觉,妾万死不容辞矣。”帝听罢大笑道:“朕只道卿为着什么,却原来为此。这乃小事,何须介意?他既是举子,怎不赴试,甘于落魄呢?”元春复奏道:“彼曾入闱,怎奈名落孙山。”备将海瑞初次入京误过场期,逐细奏知。帝道:“此人功名不偶,命运坎坷。朕当与卿代为报德就是。”元春连忙谢恩,欢呼万岁。帝即令取了纸笔,亲书道:海瑞怀才不售,功名不偶,此你命数使然。朕特起之,着赐进士及第。吏部知照,即以儒学提举铨用。钦此。
写毕,递与元春看道:“卿意云何?”元春复山呼拜谢。
帝令内侍即将上谕发与吏部知道。随与元春共饮数杯,方才散席回宫。
再说海瑞在店中,思想冯保取鞋去了,不知作何景况?正在沉思之际,忽闻外面一片声喧,瑞急令海安出看。海安走出店来,只见几个报录的,内中一个手捧报条一张道:“哪位是新进士海老爷?快请出来,待我们叩贺。”满店人都道他是疯颠的,这个时节连殿试都过了,武闱又没有恁早,报什么进士?
大家都笑起来。海安道:“我家老爷姓海,既是中了进士,可拿报条来看。”那人便将手中的报条展开,只见写道:“捷报贵寓大老爷海印瑞,蒙旨特赐额外进士及第。”海安看了,心中暗暗称奇。便把报条拿进里面,对海瑞说知。海瑞大喜,即望阙谢恩。打发报子去了,正欲回身,又见有人来报说:是吏部差来的。海瑞接了展看,原来是签授浙江淳安县儒学。海瑞心中不胜大喜,即打发了报人。次日冠带伏阙谢恩,随到吏部拜谢。
那吏部看见海瑞是格外恩赐的人,料为天子所知的,便加意相待,自不必说。次日即令人送其文凭到寓。
海瑞此际既得了文凭,只是苦无盘费,不得赴任。想起李纯阳与他最厚,便连夜来见纯阳,欲借银子赴任。李纯阳笑道:“似此小弟实属不情了!弟自到京以来,今已六载,家中付过两次银来京。现在拮据之状,莫可名言。但弟与兄相交最厚,义不容辞,十两之资,可以勉为应命。幸故人勿以不情见怪也。”海瑞道:“弟亦知兄拮据,但事在燃眉,不得已而犯夜行之戒。”纯阳道:“兄莫言此,令人惭愧。”遂令人取十两银子出来,亲手递与海瑞道:“微敬勿哂。”海瑞再拜称谢道:“蒙兄分用,此德当铭五中。”闲话一回,方才别去。
回至寓中,只见冯保手捧一个黄锦包袱坐在店里。一见了海瑞,喜笑相迎,说道:“恭喜老爷荣任,娘娘特着咱来道喜,并有程赆相赐呢!”说罢,把包袱双手送与海瑞。海瑞接来,觉得沉重,说道:“海瑞何德何能,屡费娘娘厚意?”便望阙谢恩,然后收下。冯保道:“娘娘说,恩人老爷路上须要保重。
莅任放心做官,有甚事情,自有娘娘担当。”说罢,起身告辞。
海瑞嘱道:“烦公公代奏,说海瑞不能面谢娘娘恩典,惟有朝夕焚香顶祝,愿娘娘早生太子。”冯保应诺而归。少顷,人报张大人到。海瑞急急出迎,却原来是张老儿前来道喜,并送程仪。彼此闲谈了一番,方才别去。海瑞将张妃锦袱打开看时,却是三百余两纹银。又将张老儿的拆看,是一百两元丝。此时海瑞有了四百两银子,计及到浙盘费之外,尚剩三百余两。满心欢喜,急将适间所借李翰林十两银子,原封包好。另将一百两银子,包在一处。作书一札,其意略云:异乡拮据,形倍凄然。弟以冷曹累兄,实不得已而为之也。幸而天假我便,承西院张贵妃惠我三百金。又叨张贵妃父张公惠我百两。值此涸辙之际,忽西江之水直苏救涸鱼。除应用费用外,尚余三百两奇。故人亦在涸竭之候,我敢不施一西江水而苏涸鲋乎?除将原银归赵外,另具百数,少表故人之情,幸勿见却。专候升祺不备。
海瑞恭拜写毕,将原银并百两一包的,连书着海安送去。随又修下家信,亦是一百两银子,令海雄交与千里马,附回粤东省城,转寄琼州。打点明白,立即收拾行李起程,主仆三人出京去了。
再说严嵩自从开复以来,百计夤缘,每在帝前献媚,今日暗奏这一部大臣贪赃,明日冒奏那一班武将怠玩。帝无不准,不知黜革了多少官员。帝十分宠他,不数月就升了刑部侍郎。
严嵩威权愈大,势焰愈炽,心恨张老儿不死,反得大官,身为内戚,每每思欲中伤之。岂知天不从人,海瑞去后,张老儿一病不起,数日便死了。帝念其国戚之贵,赐银开丧,赠太师,谥贞侯,严嵩愈加恼恨。
此时严嵩威权日盛,文武多有依附其势者。步军统领张志伯,因嵩得封国公。嵩生子名世蕃,未周岁,张志伯即以幼女攀亲,其女长世蕃一岁。二人即订了亲,彼此勾结作奸,鬻爵卖官,种种不法。帝颇有所闻,而不一问。嵩又建造府第,阔十顷,其中花园亭榭,与宫中相等。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嵩又以美女十名,教以歌舞,各穿五彩云衣,每当筵前舞蹈,望之如五色云锦,灿烂夺目,名为“霓裳舞”。唱演既精,送嘉靖帝作乐。帝愈宠贵,即加太保衔,升吏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
张志伯在京既久,意欲讨个外差,出去快活快活,就来央求严嵩。嵩道:“外差不过指挥、巡按,公乃一品武职,两缺俱不合例。除非钦差方好。”张志伯道:“近闻各省多有侵销帑项,库中多有亏空者。大人何不奏请圣旨,差某前往清查,藉此可以少伸心志。倘有所入,敢不与大人南北么?”严嵩点头称善,即日具疏入奏,以各省亏空太多,非专差大臣清查不可。
倘用文臣,未免官官相卫。武职出巡,则有公无私。查步军统领为人忠厚廉明,可充此职,帝即允奏。正是:一封朝奏入,百害日滋生。
毕竟张志伯可得外差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索贿枉诛县令不提严嵩专权,再说那张志伯奉了圣旨,即日收拾起程,由直隶、山东巡察而来。一路上好不威严,头旗写的是“奉天巡察”四字,带领兵部骁骑百余人,请了尚方宝剑,所过州县地方,有司无不悚然。额外的供应,俨如办理皇差—般。张志伯满望席卷天下财物,故以先声夺人。方出京来,便擅作威权,首先挂出一张告示:钦差总巡天下纠察御国公张,为晓谕事:照得本爵恭膺简命,总巡天下各省钱粮以及贪官污吏。受恩既重,图报犹艰。本爵惟有一秉至公,饮水茹藻,以期仰副圣意。
所有各省仓库钱粮,均应彻底清查。如有亏空,即行具奏。
并各省命盗奸拐重情,如有贪官污吏希图贿赂,故意出入者,一经察觉,或被告发者,亦照实具题,决不稍为宽贷。
各宜自爱,毋致噬脐!预告。
这告示一出,沿途州县无不心惊胆战。传递前途,以作准备。谁知这张志伯立法虽严,而行法实宽,只管打发家人预通关节,所过州县,勒要补折夫价银一万,照办则免盘诘,否则故意寻隙陷害。所以地方有司,莫不送财,以图苟免了事。
一日,巡至山东历城县地方。这历城县知县姓薛名礼勤,乃是山西绛州人氏,由进士出身,即用知县。为人耿直廉介,自从到任以来,只有两袖清风,并未受过人间丝毫财贿。阖县百姓,无不知其贤能,素有廉吏之声。这日接得前途递到公文,报称张国公奉旨巡察各省钱粮、官吏。并有私书,单道其中陋规之意。这薛知县乃是一个穷官,哪有许多财宝奉承与他?况且自思到任以来,并无一毫过犯,案牍清理,谅亦无妨,只备下公馆饭食夫马等项而已。
先一日,就有张府家人来打头站,带领二十余人来到县中,高声大叫知县姓名。这薛知县已在堂听得明白,心中大怒,只得走将出来相见。那家人端坐堂上不动,问道:“你系知县么?”薛公应道:“只某便是。”那家人笑道:“好大的县尹!
既知国公爷奉旨到此纠察,你为什么一些都不预备?直至我来,仍是这般大模大样的。你可知我家公爷尚方宝剑的厉害么?”薛公听了道:“敝县荒凉,没有什么应酬的。只是夫马饭食,早已备下了,专等公爷经过就是。”那家人便道:“怎么这般的胡混,难道前途的有司,都没有一毫知会与你么?”薛公故意道:“前途虽有公文先到,亦不过知会预备快马迎送而已。”那家人大怒,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故意装聋作哑。少顷国公到来,好好叫你知道!”说罢竟自去了。知县颇知不妙,只是不肯奉承,任他的主意便了。
少顷,张志伯领着一行从人来到,薛公只得出郭迎接。张志伯吩咐进城歇马,知县便在前引导。迎到公廨,张志伯坐定,薛公入见,请了安,侍立于侧。张志伯问道:“贵县仓库,可充足否?”知县打拱回道:“仓库充足,并无亏空。”志伯又问道:“县中案牍可有冤抑久滞不伸者否?”知县道:“卑职自莅任以来,案无大小,悉皆随控随问,并无久悬不结之案。”志伯所问言语,不过是故意恐唬的,好待知县打点。谁知这薛公毫不奉承,对答如流。志伯心中有些不悦,便作色道:“既是贵县案牍无滞,钱粮充足,本爵钦奉圣旨,是专为稽查纠察来的。贵县虽则可以自信,然本爵亦须过目,方可复旨。就烦贵县立备清单,好待本爵查闻。”知县不敢有违,打拱道:“谨遵台命,待卑职回署,立着书吏开列呈上就是。”志伯道:“不须回去商酌,就在这里开注。”便令人取过纸笔,放在面前,勒令书写,不容迟缓。
薛公无奈,只得当堂写明。先把仓库钱粮开列,后把各房案件开注呈上。志伯观看,只见写着是:历城县知县薛礼勤,谨将县属管下仓米谷石开列。计开:天字第一廒,贮米一千五百六十九石零三升六合七勺。
地字第二廒,贮米一千二百三十二石二升七合八勺。玄字第三廒,贮米一千七百二十五石六斗一合一勺。黄字第四廒,贮米一千零七十三石零二合。宇字第五廒,贮米九百二十五石一升七合三勺。宙字第六廒,贮米一千零十二石零三合。洪字第七廒,贮米八百石零七升二合三勺。荒字第八廒,贮米九百一十二石三升三合七勺。
常丰仓谷石列后:东字廒,贮谷二千八百二十五石三升八合三勺。南字廒,贮谷一千石无零。西字廒,贮谷一千零五石二升九合一勺。北字廒,贮谷九百一十五石七升一合。上下中末四廒,每廒贮陈谷三百一十三石无零。库存钱粮:地丁银,除报销外,实存银三万八千七百五十三两六钱三分七厘。
各房案件开列:刑房命案未结共一十三件,已结共一十八件。兵房盗案未获共二十八件,已获共一十三件。礼房拐奸两案未结案共五件,已结案共一十一件。又户房婚案未结共一十六件,已结共一十六件。户房田土案已结共一十七件,未结案共二十一件。粮屯两房未结案共一十七件,已结案共八件。吏工两房并无未结案件。
志伯看毕,把清单收了,对薛公道:“贵县今夜且在公廨歇宿一宵,待本爵明日一起跟同查验可也。”薛公应诺,晚上令人取了酒饭上席,志伯一概不食,仍旧发还出来。那些家人们要这样要那样。稍有不到,百般辱骂。薛公明知他们有意寻衅。只是诈作不闻,任由他们絮絮叨叨,只是不理。
到了二更时候,忽有一自称张志伯的心腹家人进来,与知县攀谈。自言姓汤名星槎,因与知县言及钱粮仓库之事。知县道:“本县原亦有亏空,乃是前任相沿下来的。在下接篆之时,业已禀明列位上宪,方才出结的,现在收准移定之后,并无一毫亏空。”汤星槎笑道:“太爷固是不曾亏空一毫,其如上手中清,何以混接?只恐国公不准。向来钦差出巡,皆有定例,所过州县,均有备补依价银两,以免苛求毛疵。今太爷何不仍循旧例,可免明日多事,不知尊意如何?倘若有意,某情愿先为绍介。”知县笑道:“管家有所不知,想在下一介贫儒,十载寒窗,青毡坐破,铁砚磨穿。一朝侥幸,两榜成名,筮仕远方,两袖清风,一琴一鹤之外,别无长物。家有老妻幼子,尚且不能接来共享此五斗折腰之粟,其中苦况,木待絮言,而管家谅能洞悉也。哪有银子来作夫价?倘若国公不肯作情,明日吹毛求疵,亦惟付之命数而已。”汤星槎见他坚执不从,遂长叹而出。回见志伯,备将言语说知。志伯笑道:“你且退,我自有以处之。”次日黎明,志伯吩咐从人,摆了队伍,一对对的来到县衙,知县随后亦至。志伯升堂坐下,先点过了书吏差役名册,随唤户仓粮三房书吏上堂,吩咐导引到仓廒,点视仓贮米谷。书吏领着米役看廒报数,斗役当面量报,果然与清单所开相符。一连查阅八廒,并无差错。又来查视谷石,亦皆照数,并无少欠。
志伯道:“米谷照依开列现在数目,固无少欠,但不知从前还有亏空的否?”知县忙打躬道:“历有亏空,共计一万八干石有奇。只是上手之事,卑职接任之际,业已禀上宪报明在案的。”志伯颔之。复到库房查点银数,亦合现在清单。志伯道:“一县的库,只有这些须之数?当时前任,亦有亏空否?”知县道:“自正德三年王县令手上起,至前令止,共亏空三万八千余两,亦有通报卷宗可据。卑职接准移交的时节,只有这些数目,并未侵蚀半丝。”志伯不答,复行升座,令各书吏将所有未结案卷抱上堂来查阅。须臾,各书吏抱着案卷上堂,逐件报了案由。
志伯点过了数目,总奈不多一件,无可如何,心中转怒,指着知县道:“你说自到任以来无亏空,怎么仓库两项均有亏空?且多过贮的?不是你侵吞,更赖那里去?却如此贪墨,要你何用?蠹国肥家,法难宽纵,若不正法,何以肃官方而警将来也?”吩咐:“左右与我绑了!”左右缇骑答应一声,不由分说,抢上前来,把薛公的乌纱除下,五花大绑起来。志伯请出尚方宝剑,令中军官斩讫报来。左右已将知县簇下。此际虽有同城文武在侧,只得自顾自己,谁敢上前说个“保”字?只听得薛公大骂奸贼,挟私假公,枉杀民社,引颈受戮。百姓观者无不下泪而暗恨志伯,几欲生啖其肉。
此时志伯既杀了薛知县,即令县丞陆亨泰暂署县事。又令人榜知县之罪于通衢,以为打草惊蛇之计。次日志伯起马望着江南进发。前途地方官闻知此信,各各心怀畏惧,惟恐贿赂不足,竭尽民脂以填贪壑。正是:奸权擅作祸,百姓尽遭殃。
毕竟后来张志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抗权辱打旗牌却说张志伯擅作威福,枉杀了薛知县,暂且按下不表。再说那海瑞领了文凭,带着海安、海雄一路上水陆继进,不一日来到省垣。先到藩司处禀见,验看过了,然后到任,望着淳安县内来。那学里的生员、同寅,都来迎接。海瑞一一相见过了,上任视事。在学里也没甚的事情,只好邀了那些生员到来训遵经义。所以生员们都喜爱他,说他认真司铎。
一日,海瑞偶然想起:我今已得一职在此为官,却把妻子抛弃在岳母处,心中有所不忍。乃修书一札,取了五十两银子,交与海雄回粤,迎接家眷。海雄领了银札,拜辞海瑞,搭了海船,望粤东南而来。
又说那张氏夫人,自从丈夫入京之后,就在娘家过活。谁知身中已怀六甲,到了十个月足,生下一女。张太夫人好不欢喜,诸事亲为料理。满月之后,取名金姑。此际张氏一面抚育女儿,专盼丈夫的捷报。到了次年五月以后,还不见一些声息。
及阅南宫试录,方知海瑞名落孙山。未几有书寄回,称说留京宿科。张氏又只得安心守待。至本年的七月内接得京中家信,始知丈夫不曾得中正榜,不知为何叨蒙朝廷特赐进士,改授淳安儒学,又有百两银子付来安家。此时张氏母女喜得眉开眼笑。
张氏夫人说道:“女婿是终不在人下者,今日果然。但他如今到任上去了,谅不日会来接你。”过了数月,忽然海瑞差了海雄持书而回,称说奉命来接家属,并有书信与太夫人请安。张氏大喜,即拆书札来看。其略云:别卿数载,裘葛四更。幸借福荫,博得一官。现在分发浙江淳安县儒学,虽属冷曹,亦感朝廷格外之典。兹已抵任,身子幸获粗安。古人云:富贵不忘贫贱友,身荣敢弃糟糠妻?特遣海雄来家迎接,幸即随同到任,俾得一酬杵臼之劳,亦少慰夫妻之意。书到之日,即便束装。
岳母大人处,另有禀帖请安,毋庸多及。此字。
张氏贤夫人妆次。
刚峰手书太夫人亦将书信看了。海雄道:“小的来时,老爷有五十两银子交付小的,以作太夫人路费,此项却不用过虑了。但不知太夫人何日起身?待小的好去雇备船只。”张夫人道:“择吉起程就是。”海雄应诺,便先行雇备了船只,专待吉日解缆不提。
再说海瑞自到学任以来,用心训迪,又禀知上司,除了学中几处陋规。上宪嘉其廉能,大加叹赏说:“海提学才干卓异,可司民牧。”为他具题,请改授州县以资委用。本下,帝批准了,发回本省。该抚即便拆开来看。只见朱批是:奉旨:该抚所题淳安儒学海瑞,才干卓异,堪为民牧,乞改授州县,以资委用。所奏如果属实,着即出具考语具题,遇有州县缺出,即行委署。如堪治理,另题实授,钦此。
该抚看了朱批,即时发下藩司,着将海瑞改注候委县册内,听候委用。
未几,淳安县知县以贪墨被百姓上控免职,该抚就以海瑞委署淳安县知县事。海瑞此际身膺民社,益励精忱。凡有兴利除害之事,无有不为。不避怨嫌,只顾为民为国,一清如水,那些百姓爱之有如父母。上任不一月,盗贼顿息,民歌乐业,竟然有路不拾遗之风。海瑞不惮劳苦,每夜带领二仆改装访察,不知拿了多少匪人,审判如神。书差畏其明察,不敢欺隐。百姓号之为海爹,如婴儿之呼父也,其依之如此。未几,海雄接家眷至任所,夫妻相会,又见了四岁的女儿,海瑞之欢喜,自不必说。
过了两月,人传朝廷差张国公稽查各省钱粮案牍,纠察官吏廉墨,头旗大书“奉天纠察”四字。现在朝廷赐他尚方宝剑,十分威肃,一路盘查将来。闻得山东历城县知县薛礼勤,一言不合,为他所杀。所过地方供应快马,十分烦剧。倘有怠慢,立时有事。海瑞听了叹道:“天子为何差这样的人来此,适足以扰民矣!且自由他,我这里是没有许多供应的。”过了几日,邻县就有文书移知,并有私说,说是国公之意,如此如此,否则必遭参革。海瑞笑道:“岂有此理!我一毫也不备办,看他奈何。”遂命人于前途哨探。
果然不三日,张府的家人头船来到,只见淳安县城中,十分冷落,并没有半个人儿在外招呼。怎怪那张府的家人气恼,盛怒而来,走到县里,仍是这般冷悄悄的,那家人就是汤星槎。
当下汤星槎怒气不却,来到二堂,坐在一把椅子上,大声道:“怎么国公的差事都不备办?知县到底往哪里去了?”海安、海雄忍耐不住,便齐声问道:“驾上是哪里来的?请道其详。”星槎冷笑道:“你们在此做什么的?”海安道:“是跟随海太爷办事的。”星槎笑道:“却原来你们既是充当县里的长,就该晓得官场中礼套的。我们国公是奉旨来稽查纠察的钦差,邻县谅有文移知。你等怎么这般冷落,莫非欺藐我们么?”海安道:“我们这里乃是一个极贫极苦的县份,现在衙中米薪都不敷用,哪里还有余项来供应差务?只请驾上方便些须就是。”汤星槎听了大怒,忿然而去。临行恨恨的说道:“你们且看仔细,少顷便是了。”遂悻悻而去。
再说海瑞在内厅,听得外面喧嚷,心中大怒,遂悄悄的走在屏风后窃听。正听得海安与星槎问答,不觉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亲听得星槎含恨而去,随即唤了海安、海雄入内,吩咐道:“适间来的就是张巡按的家丁,方才你们与他口角,彼必然迎上前途,搬弄是非,要来我县糟蹋了。你等且到外边私行打探,国公船只车辆共有多少,急来回复,不得有误。”海安、海雄二人领命飞奔而去,小心打探。
去了二十余里,正好迎着张志伯的坐船蔽天而来。海安等故意坐在一只渔船之内,只顾跟着官船而走。原来张志伯的船只,除官船之外,大小共三十余号,每一船都是沉重满载的。
海安、海雄二人看在眼里,急急走来回报。海瑞听了,自忖他是从京中出来的钦差,又没家眷,随来不过一两只船就够了,为什么有许多船只?想必是装载赃物的了。且自由他,看他来意如何,再作区处。
正说之间,人报张国公差旗牌官胡英来到,称:“奉令箭到此,请爷出去迎接。”海瑞道:“国公奉旨而来稽查地方,本县理应迎接,亦不过护送出境而已。怎么差来的贱役,也要本县去迎,这款是何人设的?”衙役禀道:“历经州县,都是这般迎候,老爷不可抗违,国公是不好惹的呢!如今旗牌现在衙前,专等老爷迎候。”海瑞不觉勃然大怒,就吩咐三班衙役,排班升堂。这话一传出去,那三班的差役,各房书吏,俱各纷纷上堂站立,分列两边。
三梆已罢,海瑞升堂于暖阁之内,书差们陆续参叩毕,海瑞道:“今日本县特为本衙门与万民争一口气的,你等休要畏缩,须要照依本县眼色行事,如违,责革不贷。”两旁书差唯唯听命。
海瑞吩咐开门,传旗牌入见。左右答应一声,把头、仪两度大门开了,大声唤叫:“本县太爷,着来差报名进见。”那差官是惯受人家奉承的,所过州县,无不谄谀之,满以为知县出来迎接,得意洋洋的站在署门。初听此言,犹以为唤别处的差官。未半刻,只见两个衙役走上前来说道:“差官,你怎么耳聋了么?如此呼唤,你却不听见?如今老爷现在堂上,立唤你进去说话呢!”那旗牌听了此言,不觉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勃然大怒,道:“狗奴才,你在这里絮絮叨叨的,叫哪一个?”衙役道:“是特唤你进去,俺家太爷坐了堂,等你呢!”那旗牌冷笑道:“好大的知县!待我进去看他怎的!”遂大踏步盛怒而入。
海瑞见他手持令箭,乃起身离座,对着令箭拜了两拜,请过一边供着。然后复行升座。旗牌看见知县复行从容的升座,心中大怒,道:“请问贵县高姓大名?”海瑞笑道:“你既为差役,不向本县报名叩见,倒也罢了,怎么反来问起本县的姓名?本县的姓名,已有在那万岁爷前传胪册上,谅不用说你亦知道。你今至此何事,可对本县说知。”那旗牌笑道:“俺奉了国公令旨,特来着你等预备夫马、供应船只、纤夫、水手等项。
毋得刻延,如违听参。”海瑞道:“这话是国公说的,还是你说的?”旗牌笑道:“令在手上,就是我说的。”海瑞道:“原来如此。我们县中大荒之后,百姓死亡者半。现在力田之际,那有闲丁当役?且请国公自便罢。”旗牌道:“怎么说‘自便’两字?你这厮想必做厌了这知县么?只顾弥天的大胆,胡言乱语冒渎。我亦管不得许多,只要立刻取齐一百名纤夫,又要五十号大船,前去缴令就是。”海瑞道:“国公的坐船不过一只,那用得百名纤夫,又要五十号大船何用?”旗牌道:“你只管预备就是,哪里管得许多闲事!”海瑞笑道:“本县自蒙圣恩授此县以来,所用一文皆动支库项。今你勒要如许船只,将来的开销却在哪一项上?这却不能从命。若是国公的坐船需人牵缆,本县就立刻督率众役当差便了。”旗牌哪里肯依,骂道:“放屁!哪里来的偌大瘟官,谁敢抗违国公令旨?你敢下座来,与我去见国公,算你是个好汉儿的!”说罢哈哈大笑。海瑞听了大怒,说道:“哪有如此大胆藐法的差役,胆敢在本县公堂之上大模大样?左右,与我拿将下去,重打四十!”两旁差役答应一声,齐来扯旗牌下去。正是:福由人自作,一旦失威严。
毕竟海瑞可能打得那旗牌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赃国公畏贤起敬却说旗牌出言不逊,恼了海公,吩咐衙役,拖翻在地,重责四十大毛板,然后说话。左右答应一声,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将旗牌摔到阶下,按着头脚,一声吆喝,大叫行杖,打了十板。旗牌咬着牙根,只是不肯求饶。海瑞看了如此,大骂衙役畏惧,不敢用力,便亲离座位,夺过板子,尽力打去,竟不计数,约有五十余板,打得旗牌叫喊连天,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叫道:“好打,好打!”海瑞怒气未消,令人取过链子来,自己与旗牌对锁着,吩咐退堂,一同来见志伯。
却说志伯的船只业已傍岸,所有县属城守捕衙,俱来迎接。
志伯既登了岸,却不见知县,便问各官道:“知县何处去了?却叫本爵到哪里去住?”捕衙跪禀道:”本县因要办公事来迟,谅即来也。”话尚未毕,只见旗牌与那知县对锁着,一路迎上前来。志伯见了,不知什么意思,便吩咐县官,快上前问话。
知县即便上前禀见,志伯道:“贵县为甚与本爵的旗牌共锁?请道其详。”海瑞道:“只因贵差来县,勒要备办供应,并要纤夫、船只,将卑职的公堂闹了。所以卑职将贵差打了,对锁着来见国公请罪。”志伯听了,心中大怒,道:“原来如此,且到县里说话。”吩咐先将两人的锁开了,随即来到县衙,升堂坐下,传知县问话。
海瑞昂然而入,打躬毕,侍立于侧。张志伯道:“本爵并非私行,乃是钦奉圣旨,稽察天下仓库案牍。所到地方,理应供些夫马。所以本爵欲到之处,预将令箭传知前途,以便你等备办。贵县何故竟将该差痛责,岂非辱藐本爵么?”海瑞道:“上司往来,地方官迎送出境,此是自然之理。但贵差到署,勒要纤夫百名,大船五十号。想此际正在农夫力田之时,本县百姓,皆是耕作食力的。顷刻之间,哪有百名人来?况且小县地方,一时焉有许多船只?故此卑职略为推延,以为赶办。而贵差则擅作威势,公堂谩骂,欺藐官长。故此卑职将他责打,以警将来,万乞恕罪!”志伯道:“本爵乘船而来,每县只当送出本境,便要换船,难道不该觅船的么?那船只又大,近因冬旱水浅,必须用人牵缆,始得过去,难道纤夫也用不着的么?至于船只五十号,自有本爵的东西装载,故此开明数目,以免滋事。今贵县一些不曾预备,又将我的差官责打,明明是欺藐本爵,本爵难道没有斩知县的利刃么?”海瑞从容进曰:“国公钢刀虽利,不诛无罪之人!卑职自莅任以来,一向奉公守法,并不曾虐民媚上。今国公既钦奉圣旨纠察奸邪,盘查仓库,皇上之意,本是为民,今国公至此,适足以扰民也。卑职不自揣度,有言奉告,伏乞容诉一言,即死亦瞑目。”志伯道:“你有什么言语,只管说来。”海瑞说:“且说朝廷差公抚恤天下,问民疾苦,纠察官吏,意盖至良也。公身为大臣,仰荷重爵,自当仰体圣意才是。怎么动以游骑先行,百般滥勒?所过州县,勒令补折夫价银若干两,饭食钱若干两,又仍复勒要酒食、船只、夫马,否则以天子之命而挟制之。州县既竭营资财,民亦备极劳苦。然从无不取民之官,一旦营办不齐,必致多方搜括。万民之膏,饱其贪壑,此岂身为大臣者之事也?窃为公不取矣!”志伯听了,满面羞惭,不觉怒发冲冠的大声作色道:“何物知县,敢揭我短处?”吩咐左右推出。海瑞急止之道:“死固不可辞,然亦有说。”志伯问道:“还有何说?”海瑞道:“卑职开罪明公,罪固应死。而明公受贿百万,又当如何?”志伯道:“你却哪里见来?”海瑞道:“三十余号沉重满载之船,内是何物?”志伯道:“三十余船,乃是奉皇上特谕,沿途采买下的瓷器、花盆等物,怎么说是赃物?”海瑞道:“皇上大内所需各项器皿,例有各省进奉,何劳圣虑,特以巡边大臣采买,而启天下之疑心耶?”志伯被海瑞这一句说话倒住了口,却无言可答,怒道:“这是本爵之事,不要你管。”海瑞道:“明公说是不要卑职来管,卑职亦要与皇上算一算账。明公自出京以来,所过州县,多者二三万,至少者一万余两,统计所过州县一千有奇,计赃百万不止。此事只恐明公他日归朝,未免招人物议。今海瑞既已问罪,谅亦难逃一死。但死亦要具奏天子,俾知海瑞曾亦与国家出力,死且不朽矣!”即从袖里取出一个算盘来,对众人算计道:“明公一路而来,大约共有赃私三百余万。”志伯满腔惭怒,只恐海瑞认真,纵然杀了他,也不得干净,遂笑道:“你这厮,我看来乃是疯颠的。”吩咐从人赶了出去。海瑞大笑道:“这是卑职的公堂,明公要赶卑职到哪里去呢?且请息怒,海瑞不过与明公戏言也。”志伯就乘机道:“须属戏言,下次却不可如此,免人看见,只当是真的一般。本爵且住你的衙署罢。”海瑞道:“当得如命,但敝署隘窄,恐不足以息从者,奈何?”志伯道:“不妨,只本爵与三五亲随在内,其余悉在外边,不搅扰贵县。”海瑞应诺,便请志伯入内,至花厅住下。海瑞并不相陪,一面提犯审讯。
少顷,家人搬了四味荤菜,两盆素菜,一碗清汤,一壶水酒,说道:“家爷现在公堂审案,不得奉陪,望乞公爷勿罪。”志伯看了,不觉哑然而笑道:“你家太爷,既有公事,只管自便罢。”遂将饭略用半碗,连酒也不吃。那亲随的人亦是这些饭菜,各人肚里好生不悦,然见主人都不言语,也只得忍耐。
志伯被这海瑞当着众人抢白一场,心中大怒,便唤亲随来吩咐道:“你且到外面看这海瑞做甚勾当,即速回来报我。”亲随领命,悄悄的来到外边,只见海瑞正坐在大堂,提了一干人犯,在那里审问。亲随见了,急急回来报之,志伯便私到堂后窃看。只见海瑞口问手批,顷刻之间,把几案的事一一了结,无不欣服。
志伯回到花厅,自思此人果有卓然之才,只是可惜了,不得展其骥足。又转念他今日如此行径,倘若认真与我作对,这便如何是好?看来他在此地决得民心,如此能廉耿介,必定一些破绽都没有的。我却拿什么来参革他?一味的胡思乱想,自不必说。
再说海瑞把公事办完,退了私衙,唤了海安吩咐道:“你明日可领着三班衙役,共二十名,在码头听候。明日他起程之时,本县却与你等牵缆就是。”海安道:“小的们当差牵缆,固然本该的。但老爷身为民牧,怎么反去作此下贱之事?即此衙役,亦当无当差之理。老爷何不唤那各处的地保前来,吩咐叫他立传数十名民夫就是。”海瑞道:“这是什么话!现今秋收之期,禾稻将次登场,若是抽取他,如何防守相望?倘有失窃,岂不枉了他们数月劳苦?这却使不得。你只管依我去做,不必多言!”海安应诺,即到外厢唤起差役,将海瑞的言语,对他们说知。众役听了笑道:“我们在本县,也当了十数年的差,并未曾见代民当过夫役的。不特不会,抑且失了衙门威风。烦大叔代回一声,只说并无例,求太爷另唤民夫就是。”海安道:“便是我亦这般说,怎奈老爷不依,说是恐失农务。你等只管伺候,明日老爷也来相帮我们呢!”众役听说是太爷都帮着牵缆,不敢则声,只得应允。
次日,志伯天尚未明即便起身,海瑞便来参谒,禀请盘查仓库。志伯道:“贵县的仓库,定然是够足的,不必查验了。
本爵就要起马了。”海瑞道:“粗粝之饭,亦望明公一饱。”志伯道:“昨夜打搅不安。”即时吩咐起马。海瑞也不强留,相送出了县衙,来到码头。志伯下了坐船,张府家人正在那里乱嚷,说是没有纤夫。海瑞即与海安并差役等一同下了水,把绳头牵着。
那些百姓看见,齐声道:“岂有此理!本县太爷是我们的父母,怎么都来当人夫,要我们何用?”大家都跳在水里,说道:“父母大人请上岸去,待小人们来牵缆就是。”海瑞道:“你们且去,休妨了大众的农务。”百姓齐道:“父母大老爷说哪里的话来,我们当夫,是应该的,怎么要连累太爷受苦?”遂一齐将缆头牵住。志伯看见,急令人传海瑞上船,谢道:“贵县如此爱民,真乃社稷之福。本爵回京,自当奏圣上,升官加级。”说罢,吩咐开船而去,连百姓也不用牵缆了。满城之人,无不赞叹。
不说海瑞回衙,再说张志伯一路巡察过了,即日回京复命,先将赃物陆续缴到严府。是时严嵩已为丞相加大师,权倾人主。
当下严嵩唤了来人讯问志伯行径。志伯家人道:“家爷一路都已照中堂的言语行事,有清单豆上。”严嵩即令取来观看,只见:河南省:共得白银五十三万,土物玩器共一百一十二箱。
山东省:共得白银四十二万,土物玩器共三十九箱。
浙江省:共得白银三十六万,土物玩器共七箱。
江西省:共得金条五十八条巡抚送,白银四十万,土物玩器共七十六箱。
江苏省:共得白银六十万梁太昌送,土物绸缎共一百箱。
广东省:共得黄金一百二十条关差邹炳春送,洋钟表共一百八十架,翡翠犀石念珠两副、洋货匹头五百箱,白银共七十万。
其余各省俱是六十万,土物不等。
严嵩看了大喜。立即吩咐严二,照数收贮,待等志伯复旨后,再为瓜分。
正是:下虐民和吏,饱填贪壑中。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圣天子闻奏擢迁却说严嵩看了清单,满心欢喜,吩咐家人严二照单查收,且暂贮库,待等张志伯见过了皇上,再作道理。按下不表。
再说张志伯次日早朝,山呼陛下舞蹈毕,帝赐平身,慰劳备至,问曰:“卿到各省,目所击者,风土如何?”志伯道:“各省粮稻均属平平,人民亦甚安妥。”帝又问道:“天下官吏最关紧要者,即是州县。州县有司民之责,县令贤否,即百姓忧乐所系。卿历各省,曾见有一二最称廉介者最称滥墨者否?
可为朕言之。”志伯自忖道:“海瑞如此刁强,我却引他人京,徐徐图之,以绝后患,有何不可?”乃乘间奏道:“臣奉陛下圣命巡察各省,所过州县,无不悉心访察。山东历城县薛礼勤,贪墨民怨,臣甫入山东之境,即风闻其事。及抵历城,细加详讯,该县供认不讳。臣于审得实据后,即恭请尚方宝剑斩之,民皆称快。
及至浙江,有署淳安县知县海瑞,广东琼州人,由儒学改任知县,在任廉介,且爱民若子。臣到淳安时,正值旱浅之际,来往船只,皆需牵缆。臣到县时,又值农忙之候。海瑞则免民之役,躬率差役家丁并自己代民牵缆。臣亲自慰谢之。臣见如此天下之大,若能廉介直者,推海瑞一人而已。若以之居侧近禁,必有可观。”帝闻奏大喜,即起吏部缺册观阅,只有刑部云南司主事员缺,帝即将海瑞名字注之册上,敕吏部知照。
张志伯即谢恩而出,来到严府,与严嵩相见,彼此慰劳。
三巡茶罢,严嵩笑道:“亲家出此一差,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如此,可谓能事矣!”志伯道:“在下自从出京以后,一路上巡查而去,莫不心胆皆畏。惟至浙江淳安,那县令十分矫强,与在下抗拒了一番。不知他怎生的厉害,所有沿途收受的礼物,彼亦得知,要与在下算账,险些儿被他弄个不好看。后来只得勉强吞下气去,将多少言语才得开交呢。”严嵩道:“这样可恶的知县,亲家就该立请尚方宝剑诛之!”志伯道:“在下亦是这样想,只因海瑞在县爱民如子,该地百姓敬之有如父母,若遽杀之,惟恐激变。故不得已隐忍之,另寻妙策除之。适才朝见皇上之际,曾以海瑞具奏。天子爱其才廉,即时提了云南司主事。业已敕吏部知照了,不日海瑞来京。那时却伺其短,因而杀之,方为全计。”严嵩听了大喜,即吩咐家人备酒。一则与志伯接风,二则庆功慰劳。二人在席又说了许多各省陋弊,彼此一问一答,直饮至午后才散。
严嵩邀了志伯,到后花园来坐定,把所得的赃物分为两份。
志伯道:“此物就暂寄在大库,待在下陆续来取,不然只恐招人窃议。”严嵩点头,志伯珍重而别。
再说海瑞自从送了张志伯之后回衙,从此更加恩惠于民,民乐为之死。不两月,朝廷有恩旨到,升擢部曹。海瑞望阙谢讫,即便打点入京赴任。此时百姓闻之,皆来挽留。海瑞道:“非是本县舍得你等,只是朝廷之命,不敢推延。自古君命召,不俟驾而行,此之谓也。但愿你等守法奉公,父训其子,兄勉其弟,悉为良善,共乐此升平之福,则本县大有厚望者也。”说罢,不觉掉下泪来,百姓亦随着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