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红袍传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画荻(3/9)
海瑞将印信送与新任,随即起程,带着妻子,一路望北京而来,水宿风餐,晓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皇都,暂且侨寓。
次日即到吏部禀到。吏部收了手本,即令赴任。此际海瑞领着妻女,竟无处可住。那部里向有主事公廨,只因年远久倾,满地荆棘,却要修整收拾,才能住人。海瑞宦囊涩滞,哪有银子?
此时张老儿已死亦久。那李翰林散馆后,升了编修,海瑞只得又到他那里告贷。李编修正在拮据之时,勉强代为打算了几两银子,海瑞才得略盖茅房三椽,安顿妻女。
既上了任,便要上衙门谒见。第一紧要就是丞相,海瑞去了一连五朝,只不得见。你道为何?却因严二把持宅门,凡有官员初次禀见者,必要三百两门包,否则任你十天半月,也不能见的。丞相怪将下来,又不是当耍的,所以内外的官员,每每都要受这严二挟制。
海瑞次日又来伺候,严二危坐门房之内,只得忍气吞声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手本递上,赔笑脸说道:“二先生,相烦通传一声,说擢刑部主事海瑞求见丞相已经数日,万望方便。”严二将那手本掷在地上,说道:“好大的主事!二先生是你家养出来的么?怎么要与你奔走?好没分晓,一些事也不懂得,还不快走!”一顿言语,说得海瑞红了脸,觉得没趣,走了出来,坐在大门外板凳上,一肚子的气。
海安看见主人这般光景,问道:“老爷因甚如此气恼?莫非见了严相,有甚的糟蹋么?”海瑞叹道:“见了严相,受些气也罢了,只是白白受了那严二的鸟气,实属不值得呢。他说我不知分晓,你道有这等可恶的么?”海安道:“老爷有所不知。适间小的打听得一件事来,正要对老爷说知。那严二是丞相的心腹家人,把持宅门,凡有内外的官员初次禀见丞相者,三百两见面门包,另需送与丞相的参谒礼,那就说不定一万八千,至少都要上千,没有就不能得见丞相。怪将下来,说是欺藐了他,即时对吏部说知,除名挂劾,这等厉害!老爷不知其中陋弊,故此连来几朝,都不得见。且勿气恼,回去再作道理。”海瑞听了叹道:“辇毂之下,目无法纪如此,帝之任用小人,殊不觉察!”遂与海安同回。
张氏夫人问道:“老爷见了丞相有什么话说?”海瑞只是摇头不答,不禁叹息。张夫人看见丈夫如此,心中疑惑,只道他为了甚么不是之处,便私问海安。海安备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逐一告诉,张氏方才晓得。少顷用饭之际,海瑞只食了几口,就放下了。张氏道:“老爷且莫烦恼,此是上压下的势了,烦恼亦无益的。还须打算到里面禀见了才好,不然这个官就有些不妥呢。”海瑞愕然道:“你却从何而知?”夫人道:“问海安故得其情。”海瑞道:“想我一介穷官,那得这些银子与他?前日收拾这三间茅房的银子,还是在李编修处借的。世情如此艰难,京中又没甚相好可以挪借得的。我意欲拚这顶纱帽不戴,索性与他做个见识。”夫人道:“老爷,你休将卵撞石,自取破亡。想你十载寒窗,磨穿铁砚,才得这官。今日为甚么事,就拚了这个前程?若是知者,便道老爷不阿权贵;有等不知者,还私相议论,说是老爷在任滥墨,致此免官而归。还是忍气待时的为是。”海瑞道:“夫人之言固属爱我,但目下如何措办呢?”夫人道:“妾自闺中积有数年,现有白银二百,业已随带在身,以备老爷不时之需。今愿奉君前去作贽,不知可能够如数否?”海瑞道:“还差一百,另有参谒礼不在其数。”夫人说:“若得进见就是了,那严相干富万有,那里争你这一份薄礼?况他看见你这样狼狈,谅亦原宥的。今缺一百,妾有金首饰,料可抵数。老爷一总拿了去,暂应此急如何?”海瑞道:“去了这些首饰,夫人却那里得来饰鬓呢?”夫人道:“我向来不戴的,你只管拿去。”随唤金姑去取来。
金姑此时年已八岁,颇识人事,说道:“母亲好好的东西,怎么拿去与人?”夫人道:“你那里晓得?没了这些东西,你的爹爹就保得住这顶纱帽,不然没了官,只怕连饭都没得吃呢?
快去拿来。”金姑道:“做官才有饭吃,难道爹爹当日未做官时,就不吃饭的么?”夫人怒道:“小孩子嘴巴巴的,就要讨打呢!”海瑞叹道:“可知此物如此可爱,这难怪他。”因对金姑道:“我儿你且去拿来,为父的自有一个主意,包管就带回来与你就是。”金姑道:“爹爹说过的,休要失信!”海瑞道:“说过就是。”金姑随即进去,少顷捧着一个小盒出来道:“在这里,拿去罢。”海瑞接来,觉得沉重,揭开盖一看,只见盒内放着一对珠花,一对金钏,一对金耳圈,一支扁簪,另有一对东珠,结成蝴蝶样的边花。海瑞道:“这些东西谅可抵得,夫人可将那二百两拿了出来,即时就去。”夫人进内,把两袋银子拿了出来,交于海瑞。海瑞唤了海安上来捧着,别了夫人,望着丞相府而来。
时严二正在门首坐着;海瑞看见,便上前笑脸相问道:“二先生用饭否?”严二只是不理。海瑞又道:“二先生,丞相可曾退朝回府否?”严二道:“退了朝,又怎么?”海瑞道:“在下有个小茶东,敬送上二先生买杯茶吃,相烦通传一声。”随在海安手上拿了两袋银子,上前笑嘻嘻的送与严二。严二接在手内问道:“多少?”海瑞道:“足二百两。”严二听了,忙把银子掷在地下,笑道:“你真是顽皮,哪一个不晓得这里的规矩——三百两,少一毫也休想见呢。”说罢便欲转身。
海瑞急上前说道:“二先生不必动怒,另有商量。”严二道:“你商量了再来!”海瑞道:“即此就与二先生商量。”随向海安手中拿那个小盒子,递与严二道:“在下一时能措办,尚缺一数,今有些须之物,谅可抵数,望乞二先生一观看量如何?”严二遂揭开来看,见是些金器首饰,他本来不稀罕的。
只见内有一对珠花,那珠子却也圆莹得好,严二心中大喜,便道:“既然如此,我只和将就罢。”遂收了。随道:“太师的参谒礼呢?”海瑞道:“见了太师,自然面送。”严二道:“只是太师少憩在万花楼上,你且在此候着,待太师起来,我觑个便,替你通传就是。但太师的礼,是少不是的。”海瑞道:“这个自然,不须费心。”正是:任他奸巧计,自有主持人。
毕竟海瑞见了严嵩,有甚说话,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海瑞竭宦囊辱相却说严嵩退朝回府,用了早膳,自觉身子困倦,到万花楼上睡息半时,谁知一觉直到未刻方才起来。严二侍立于侧,严嵩洗了脸,家人随将八宝仙汤进上。严嵩一面吃着,问道:“今日有甚事情?”严二乘机进道:“新任刑部云南司主事海瑞禀见。”随将手本呈上。严嵩忽然触起张志伯之言,遂勃然怒道:“他是几时上任的?怎么这时候才来禀见?”严二道:“是本月初五日到京,初六日上任的,计到今日已是半月。但该员在外一连候了十余日,只因太师有公务,小的不敢通传。”严嵩道:“这海瑞前在淳安时,颇有循吏之声,你们休受他的门礼。”严二道:“领命。”严嵩吩咐传进。
严二即来门房,见了海瑞说道:“海老爷,你今日好造化,恰好太师起来了,今传你进见。若见了时,只说三日后即来禀安,只因他有公事,门上的不敢通传就是。”海瑞应诺,随着严二来到后堂,转弯抹角,不知过了多少座园亭,方才得见。
严嵩在那三影亭上凭椅危坐,旁边立着十余美貌的娈童。
海瑞即便趋前参谒,行了庭参之礼。严嵩问道:“久闻贵司廉介,颇有仁声。故天子特迁部曹,以资佐治,汝其勉之。”海瑞打参道:“卑职一介贫儒,屡试不第。谬蒙皇上格外殊恩,特赐额外进士,即授淳安儒学。受命之日,踢蹬未安,惟恐无才,有忝厥职。复蒙当道以瑞才堪治县,即以淳安县改授。卑职到任,惟有饮水茹蘖,矢勤矢慎,以期仰副圣意而已。何期殊遇频加,深荷太师格外提挈,得授斯职,实出意外之幸,深感云天之恩。自愧浅薄末才,辜负堪虞,伏乞太师复加训诲,则卑职实感再造之恩矣!”严嵩道:“此是天子之意,与我何干?你且退去罢。”海瑞复打一躬道:“卑职有个委曲下情,不揣冒昧,敢禀太师丞相,不知可容诉否?”严嵩道:“有甚事情,只管说来。”海瑞先谢过了罪,随说道:“太师大魁天下,四海闻名。
今复佐君,总理庶务,燮理阴阳,调和鼎鼎,天下无不仰望,以为久病乍得良医,苍生皆有起色。卑职昨到京来,赴任后,即到太师府禀见。谁知太师家人严二,自称严二先生者,每遇内外官员初次禀见,必要勒令三百两银子以作门礼,否则不肯通传,还称太师设有规习,每逢参谒者,必要千金为寿,否则必捏以他事,名挂劾章。以此挟制,莫不竭囊供贽。似此,则声名扫地矣。大抵太师丞相皆未察觉所至,如此小人弄弊,太师岂可姑容?还望丞相详察。”严嵩听了海瑞面揭其短,心中大怒,本欲发作,只恐认真,遂故作欢容道:“微先生言,几被这小人舞弄。但不知先生来时,严某可有勒索?”海瑞道:“若是没有见证,卑职焉敢混说?”严嵩道:“他却取你的多少?”海瑞道:“须要不多,不过卑职倾家相送,尚欠一百两。尊管还不满意,不肯代传,又以危言恐诈。卑职自念一顶乌纱虽然不是十分紧要,但是十载寒窗,妻女万里从苦,故亦有所不忍。卑职妻子苦夫失官,不得已尽将闺中金饰交与卑职,持送尊管作抵,尚费多少屈服之气始得相通。今日得亲颜色,亦非小可。然卑职从此衣食俱尽,丞相却将何以训诲?”严嵩听了,不觉满脸红一块青一块的说道:“岂有此理,这奴真欲倾陷我也!先生且暂少坐,容某讯之。如果属实,则当正法,决不稍事姑容也。”海瑞道:“习性成惯,太师当以好言劝之。”严嵩越发大怒,即便唤了严二进来,骂道:“你充当本衙家丁,有得你食,有得你穿,这就是了。怎么在外瞒着我,如此滋事?你知罪否?”严二见海瑞在旁,又见严嵩发怒,谅是为着此事发作,只得跪下说道:“小的自蒙爷收录以来,无不遵法守分,并无过失。乞爷明示,一死亦甘心。”海瑞在旁,却忍不住插嘴道:“你休要瞒太师,你适间受的是什么东西?”严二厉声道:“你看见什么东西?无端在我主人面前谗谮?”严嵩喝道:“休得多言,我且问你,海主事现在告你私收门包,可有么?”严二道:“没有。”海瑞作色道:“明明二百两,另外一盒金器,经我亲交与你手上的,难道白送了么?”严二被海瑞质对着,谅不能抵赖,乃道:“我们当家人的,上则靠着主人赏赐;下则仗着你们老爷们赏封。适才蒙老爷赏的,如今现放在门房里,还未曾取起,怎么就在主人面前谗害?既然老爷舍不得,就请拿了回去就是,又何必捏造这言语?”海瑞道:“可是有的!如今当太师面前还我便罢,不然恐太师执法如山,不能稍宽你矣。”严嵩在上,听得真赃正贼,只得叱骂道:“不肖的奴才,怎么大胆私受人家赏赐?还不拿来,当面缴还主事老爷么!”严二不敢再说,只得急急走到门房,将那二百两银子,并小匣儿一齐捧将出来,跪着道:“这就是海老爷赏与小的之物,今当面还海老爷,算是小的多谢海老爷赏了。”严嵩笑道:“你是一个家奴,怎么消受得起?这却是海老爷故意与你作耍,你怎么却认真了?快些送还海老爷罢!”严二急忙将银子钗饰,交还与海瑞。海瑞接转,便向严嵩拜谢道:“多蒙丞相破例相赠,使卑职衔结无既矣。”严嵩明知其言刺己,故作欢容道:“先生勿怪,旋当整治此奴矣!”立即吩咐家人备酒,与海瑞叙话。海瑞告辞道:“卑职乃是部属微员,明公乃朝廷极品,焉能忘本?只此告辞。”严嵩道:“偶尔便饭,吃一碗去。”海瑞只是告辞,坚持不从。严嵩道:“诸事不合,祈先生包涵,敢忘厚报?”海瑞唯唯,辞谢而归。暂且不表。
再说严嵩打发海瑞去了,即唤严二责骂道:“你怎么这般胡涂?我原说过的,叫你不要收他的礼物,怎么竟收了?如今却被他当场出丑,好生没趣。想我自莅任以来,只有势压于人,并不曾稍出逊言。今为你却受了一肚子的鸟气,真是岂有此理的!”严二道:“老爷且息雷霆之怒,暂宽斧钺之威。想小的自从跟随老爷以来,于兹八稔。所行之事,无不与老爷商酌。自爷登仕以来,向设例规,无不凛遵,惟未见这个海瑞,如此混帐。他适间胆敢毁谤老爷,何不立即参奏了他,以警将来?”严嵩道:“海瑞为人刚直忠正,且不畏死。倘彼奋然扣阍,陈理你我是非,则数载之劳苦心力,一旦为之尽付东流矣!你不见前者张国公之事耶?此即可为前车之鉴矣。”严二道:“张国公奉旨纠察天下州县官吏贤否,仓库虚实,又何闻海瑞之事?
小的实所不知,乞爷明训。”严嵩笑道:“亏你还是一个宰相的家人。前者张国公奉旨巡察天下州县,是奉旨躬代皇上巡幸,还有谁人敢稍抗逆?所以每过州县,派令府县供应银两,一路俱皆遵办。惟到浙江时,海瑞初署淳安知县,不特不为供应,且骄傲,国公到县,亦不为礼。及张国公发怒,责其不恭之愆,彼则昂然不肯少屈,竟与国公抗衡,并面叱国公之非,还要与张公爷算账。后来张公爷看见事势不好,恐怕当场出丑,只得忍气吞声。后来还说了多少好话,才得开交。张公爷尚且如此,何况我府近在禁垣,他虽职分卑微,然乃是一个部曹,若是央求一个尚书、侍郎,亦可以上奏的,所以适间我也让他。今后你等再休惹他,我自有主意,徐徐图之。”严二应诺而出。从此严嵩心中挟恨海瑞,千筹百计寻事陷害,此是后话。
再说海瑞回衙中,妻子忙上前问道:“事体如何?”海瑞道:“幸喜不致失信。”遂唤海安,仍将小盒子交还小姐。金姑接着,喜不自胜。张夫人道:“且喜见了严相,这顶纱帽方保得稳呢!”暂且按下不表。
又说那张娘娘,自蒙皇上宠爱,在宫三载,产下太子,皇上十分欢喜,遂有立她为后之意。尚未发言,而皇后已死。此际天下臣民挂孝,自不必说。到了小祥,皇上升殿,聚众文武商议,欲立张氏为后。时严嵩在旁奏道:“陛下立后,乃天下之大事,何无一女可当圣意者?贵妃张氏,乃出身微贱,伊父市侩之流。既蒙陛下立为贵妃,则张氏之幸有过于望外者。今陛下若欲册为正宫,不特该妃微贱,不足以配至尊,且恐臣民窃议。伏惟陛下思之。如陛下再续鸾胶,当于各臣宰之家,遴选其四字俱全者册之,名正言顺,谁曰不然?”帝听奏不悦,道:“朕自别驾微员入居九五,亦由微而显。
今日之事,虽乃市侩之女,然工容言德,靡所不谐。事朕以来,端庄严谨,况已生太子,朕册改为正宫,卿何谏阻?”遂即日册张氏为皇后,立其子朱某某为太子,即迁于昭阳正院居住,封妃母仇氏为荣国夫人,颁诏布告天下。严嵩心中不悦。
看官要知道他为甚么不悦之意?原来嵩有甥女,姓郝名卿怜,年方一十七岁,生得倾城之色,羞花之貌,诗词歌赋,无所不晓。居止闲雅,洵是神仙中人。其父郝秀,娶嵩之姊。郝秀曾为部办,携妻在京。及严嵩得官之际,亲戚来往。未几郝秀病死,其姊亦相继而殁。郝卿怜时年十四,无所依靠,嵩遂接归府第,养为己女。三年间,其女长大,更自超凡的美媚。
嵩日夕抚育,爱如掌珠。时延大内乐部女,教以歌舞,满望进于皇上,以固己之宠。怎奈皇后尚在,张妃之宠未衰,无隙可乘。今皇后己薨,正欲进献,忽帝要册张贵妃为后,故此严嵩从中谏阻。岂知天子不听,决意册立。嵩心中不悦,恨恨回府。
自思有此机会,又被他人占去。如何不恨?正是:不如意事机偏巧,有心之人恨便多。
要知将来严嵩果能把甥女进入宫否,请看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严嵩献甥女惑君却说严嵩久欲将甥女卿怜进于天子,今见其志不遂,便恨恨而归。回至府中,不胜忧闷,自思:“我着意许久,用了多少心血,才得卿怜习谙歌舞。今一旦大失所望,如何是好?”千思万虑的,再不能算得一个好办法出来。忽然想起兵部给事赵文华素有学问,为人多谋足智,新与我相契,何不请他到来商议,或有计策,亦未可知。遂吩咐家人拿了一个年家眷弟的名帖,到兵部中来请赵文华过府闲话。家人领了名帖,便一径来到兵部公廨,见了赵文华,将帖子递上,致主人之意。赵文华看了帖子,即忙衣冠,随着来人急趋相府。
时严嵩早已令人预备下酒筵在那万花楼上,嵩却在花亭相候。文华来到花亭,见了严嵩,急急上前打躬请安。嵩一手挽起,相携到万花楼上,分宾主坐下,家僮献上龙团香茗。赵文华躬身道:“旬日事忙,不曾到府上问安,罪甚,罪甚!不知老太师相召,有何训谕?”严嵩道:“闲暇无聊,特邀先生与我一谈。”文华道:“屡扰尊厨,醉酒饱德,不知何日衔结?”嵩道:“先生何必客套?自古相识者,天下知心无几人。今我与先生同朝,甚惬素怀,故无事之际,敬邀先生闲谈。”文华就要把盏。嵩道:“先生真是长作客套也。”遂对酌于楼上,彼此劝酬,备极欢畅。
嵩道:“昨日皇上欲再册后,仆欲以小女奉敬,不意今日已立张贵妃矣。此却先后只差一刻耳,诚为恨事。”文华道:“昨闻太师曾谏来,怎么皇上如此固执?”嵩道:“皇上以张贵妃有子,故立之。”文华道:“张贵妃出身微贱,帝实不察,将来何以母仪天下?诚不可解也。”嵩道:“我欲送小女进宫,但此刻张贵妃已正昭阳,且帝爱其子,固重其母,倘不肯纳,如之奈何?”文华道:“今观帝亦耽于酒色者,当以计饵之,自无不纳之理。”嵩因问其计。文华道:“今皇上与太师乃是忘形之君臣,来日早朝,乘间奏请帝过相府赏花,帝必不推。若是驾临,太师则盛饰女乐,靓妆小姐而出,使之把盏进馔,则帝必乐。酒至半酣奏之,必然允纳的。”嵩大喜,忙谢道:“先生真妙计也!”即与痛饮而别。
次日早朝,帝问严嵩道:“近日市中米价如何?”嵩奏道:“今春雨水充足,气候适合,正是‘风调雨顺’。各处禾稻丰足,真所谓‘一禾九穗’,实足为丰年之庆也。”帝喜道:“若此,则朕无忧矣。”嵩呼万岁,道:“陛下忧民若此,故上天特降丰年,此苍生有幸,臣等不胜欣喜之至。际此升平之时,臣敢恭迓六龙过臣第赏花,小显君臣之乐,不知有当圣意否?”帝大喜道:“久闻相国园内佳雅,朕每欲一玩。今相国有心相邀,明日必至,惟恐有累卿耳。”嵩忙谢道:“陛下圣驾一临,草木生辉。臣不过水酒一杯相敬耳。”帝应允。
嵩辞谢而去,回到了府中,即请文华到府,请他布置。文华应命,便即唤了严嵩的家人要那一件这一项,顷刻之间,摆设得如花团锦簇一般,水陆并陈。预将甥女卿怜修饰,又令各女乐预先打点。
至次早,嵩具朝服伺候。至午刻,只见黄门官飞奔而来,称说圣驾起行,已离正阳门,将次到了。嵩即令人于路焚香恭迎。少顷,只见黄伞飘隐,远远望见銮驾。嵩即手捧玉圭,跪于地下。那侍卫仪从,一对对的不知过了多少,随即有女乐十六人,一派笙歌嘹亮,一对香炉过去,就是銮舆。嵩即山呼万岁,帝赐平身,嵩扶帝而行,一直来到内堂,方才下舆。帝坐于当中,嵩复山呼舞蹈。帝赐坐问道:“卿居此第几年?”嵩道:“蒙皇上天恩,臣秉钧衡于兹三载,居此不觉三年矣。”帝笑道:“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卿与朕相处,屈指不觉将近十载矣。”嵩谢道:“臣以一介庸愚,谬蒙陛下知遇殊恩,不次超擢,惟有赤心一枚,以报陛下也。”须臾,筵宴齐备。嵩以小碧金车坐帝,令两个美人牵拽以行,来到万花楼,果见幽雅不凡,迥殊人世,俨然瑶岛琼台,即大内亦无如此布置。帝心甚喜,赞道:“此是神仙之府,朕焉得长处此也?”嵩谢不迭。
赏玩了一番,随即登楼。那楼高数仞,更且四面窗扇,皆以玻璃为之。其中朱栋雕梁,自不必说。嵩请帝坐于当中玉龙墩上。帝仰望无际,青山远叠,绿水潆洄。正是:欲穷千里景,更上一层楼。当下帝观眺良久,不觉心旷神怡。嵩即亲自把盏。
随有女乐一十余人,皆衣绣绮,油头粉面,真如锦簇花团一般。
为首一女子,更觉美艳非常,立于诸女之中,如鸡群之鹤,以春葱捧玉厄,跪献席前。
帝注视良久,不觉神为之荡,笑道:“卿真乃神仙中人也!”频以目视之。嵩乘间进曰:“此女有福,得见天颜,亦一时之大幸也。”帝笑道:“此女不减太真,朕欲为三郎,未审丞相肯见惠否?”嵩曰:“此臣女卿怜也,今年十七岁矣,尚未有问名者。然蒲柳之姿,恐不足近亵圣躬。”帝笑曰:“司空见惯,故以如此,使苏州刺史断肠几回矣!丞相勿吝。”嵩即与卿怜齐呼万岁,当席谢恩。帝大喜,即赐卿怜平身,命人以小车先载入宫。与嵩畅饮一番,然后回宫。嵩直护驾至宫门方回,好不欢喜。复与赵文华饮至月上东墙,方才各散。
至次日,闻帝即于是夕在翠花苑留幸严女。嵩得了这个喜信,以千金谢文华之妙计。从此与文华更加相厚,格外另眼相看。不一月,将文华改擢刑部郎中,暂且不表。
又说严氏卿怜,自从一日得帝宠幸,便做尽百般艳媚迷惑人主,帝宠之日深,遂被严氏所惑,常在严氏苑内。未几月册严氏为上阳院贵妃,宫中称为严妃,十分宠爱,言无不从。严妃便欲谋为皇后。适张后失宠,帝听信严妃朝夕谗谮,遂决意废张后而立严氏。群臣闻之,多有上本阻谏者,帝只留中不发。
八年五月,帝御温德殿,以皇后本市曹女,不得母仪天下,废为庶人,立严妃为皇后。群臣不敢复谏,张后遂被废矣。
严氏即立,因见张后有子,恐他日自不能立,乃复进曰:“皇后怨陛下深矣,不如仍复立之,庶无后患。”帝问:“何出此言?”严氏道:“张后怨陛下之废彼为庶人,心深慊怨,口出不恭之言,待其子稍长,即当复仇,故宜避之。”帝怒甚,即时囚张氏母子于冷宫,永不许朝见。可怜张后并无失德,一旦为奸妃所害,囚于冷宫,不见天日。时太子年已三岁,日夜啼哭,后甚忧之。宫中之人,无不窃叹。
海瑞闻之,即上本申奏,劝帝复立张后,其内有云:“太子久已储位青宫,天下所共知也。今一旦被废,窃恐无以取信于天下。惟陛下思之”等语。帝闻奏不悦,只念海瑞向日廉介,况又是正言,乃批其本尾云:览奏备悉。卿忠心为朕,然事已更,岂可复乎?姑隐图之,不负卿意也。汝其隐之。
海瑞见了批语,叹道:“谗言惑主,虽有忠言,皆逆耳矣!”海瑞不觉已在部三年,应该报升迁擢的,只因严嵩记其曾上过奏本一事,心中很恨之,故特不迁瑞之官。瑞不以为意,惟愿天子早日省悟而已。
帝既惑于严氏,自然重信严嵩。此时嵩位极人臣,帝宠信无比,乃尊嵩为国丈。嵩便肆行无忌,朝廷大小事务,悉归嵩手。凡有升迁降调一切,皆禀自于嵩,然后入奏。嵩又另植群党,以赵文华为通政司。
时张志伯已为陕甘提督,嵩欲以志伯为护卫,遂奏请撤回志伯为京城兵马都督。这缺是京城总管,掌理九门军马。志伯既得了恩命,即日起程赴京都。先到严府请安,随将礼单呈上。
内开的是:锦州大毡毯一张;黄州柑子一百篓;宝石如意一枝;珍珠如意一枝;碧玉宝带一围;金供器五件;西洋时钟一对;锦缎千端;水晶帘一挂;玻璃照身镜二面高九尺厚五寸许,紫檩镶;浣火布一丈;玉马一匹高五尺,有轮自能行走,转动如生。
严嵩看了礼单,惟喜的是那张大毡毯。笑道:“仆因万花楼高大,冬月欲得一方毡毯铺于地上,以便暖坐,只苦无此大材料,常以为憾。今见此毯,谅与蜂之宽窄不差甚么。”志伯道:“丞相试铺在楼上,看是如何?”嵩即令人展,开铺在楼上,果然一些不宽,一些不窄,俨如定制的一般,遂大喜道:“莫非亲家量过了的,然后命人织的么?”志伯道:“然也。”嵩笑而谢之道:“亲家真知我心也!”遂令人备宴,相与畅饮,尽欢而散。正是:只因心爱处,即便遂怀来。
后来张志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张志伯举荐庸才却说张志伯次早入朝,朝见已毕,帝令平身,宣上殿来,慰劳毕问曰:“陕甘一带近日如何?”志伯奏道:“陕西一省幸赖宁安,惟凉州一度陷于鄯善之夷,彼时有窥视之心。甘北界邻胡地,胡亦图入脚。臣到任后,即时加巡警,严饬戍士,所以守御严而衅无从起耳。此乃陛下洪福,国家之幸也。”帝喜曰:“卿可谓能理而善治者也。今卿来京,不知守者可如卿万一否?”志伯奏道:“臣奉恩命之日,即在各营镇哨内悉心遴选。查有中营中镇胡芳,年力精壮,善得抚守之法。且待军士有恩,人乐为之死,臣将军务令其暂署,候陛下简放才干兼优者赴任,以资弹压。”帝道:“此任甚重,非素谙抚治之员,不克胜任。卿意以何人可当此职?”志伯道:“臣观才干兼优者固不乏人,然非在外重镇,即夹辅都城,恐不能移易。臣伏见相国族弟严源,年富力强,谙晓治道,具有王佐之才,孙吴之略。现为驾部郎,这人可当此任。陛下试召之,面询其治理之道,必有可观。否则臣甘受欺君之罪。”帝曰:“卿为社稷之计,举贤才,荐忠良,乃大臣之礼,朕甚嘉尚,何罪之有?”遂令黄门官,持节到相府宣召严源,明日早朝见驾。黄门官领旨去讫,帝即对张志伯道:“明日吉辰,即当接印任事可也。”随赐玉如意一枝,飞鱼袋一个。
志伯山呼谢恩出朝,急忙来到相府,恰好严嵩正在书房用膳。张志伯进见,嵩即请同吃。志伯道:“饭且自吃,特为君报喜而来。”嵩问:“有何喜事?”志伯便将帝问彼答,现在简放令弟源老兄,已差黄门官持节来宣,明日早朝陛见,即为大将军的话说明。嵩闻言反觉不悦,道:“蒙亲翁美意,特为舍弟吹嘘。但舍弟自江西来,诸事未谙,仆无奈以一职而羁其身。今忽然膺此大任,只恐弗胜,诚不免画蛇添足,似此如之奈何?”志伯尚未及答,人报黄门官奉节至,请爷快出接旨。嵩即穿朝服出至中堂,跪接圣旨。黄门官口诵圣旨道:现据张志伯奏保丞相族弟严源,有王佐之才孙吴之略,朕甚嘉悦。特着黄门官持简到宣,卿宜携弟明日早朝陛见,朕另有委请,毋延。钦此。
严嵩谢恩已毕,向黄门官谢过了劳。黄门官道:“恭喜相国,令弟今承特召,必有大缺简放,可喜可贺!”嵩谢道:“乃尊使福庇所致。”黄门官作别回朝复帝不提。
再说严嵩打发天使回宫,即来与志伯商议道:“明日舍弟入朝,只恐皇上面询其戍守方略,舍弟如何能答对得来?怎么是好?”志伯道:“太师不须忧虑,可令人请令弟来此,仆自有以教之,必不致误事的。”随又着人到府中,取地舆图来,二人领命,分头去讫。
少顷,严源来到。二人相见毕,志伯便向他道喜。源道:“何事可喜?乞即示知。”志伯道:“二爷旋作大将军矣,岂犹未知耶?”遂将如何始末,备细说知。严源听了,惊呆半晌,始道:“谬承亲翁大人吹嘘,恐仆有负所荐,如之奈何?”志伯道:“不妨,且坐片时,自有分晓。”言未毕,家人取图来到。志伯展开悬壁上,乃是一幅地理图,上载着陕甘两省的山川关隘形势以及路径险要,一一均有注脚。哪里为最重要之地,何处是冲繁之区,指摘清楚,历历如见。志伯道:“二爷明日到了那里,必要先整饰哪里,又次及哪里。”细细为之解说,再三指示,严源默记于心。志伯又将如何答应戍守之道,复为开说。严源亦细心记之。嵩喜道:“非亲翁之大教,真弄巧反拙也。”顾谓严源曰:“你默记之,毋致临时遗忘可也。”源当面称谢。嵩即命人取酒共酌。志伯辞道:“现奉圣旨,仆明日上任。仆尚有事,只恐明日不能相从二君入朝,幸勿见怪。”遂辞去。严嵩恐源不能记忆,是夕竟不放严源归,将图形屡屡指点,复令其诵读注脚之语,直至四更,始息片刻。
刚转五更,兄弟双双抖擞朝衣,令家人提了绛笼,一径入朝。金鸡三唱,天色渐曙,忽闻景阳钟三响,各内侍鸣鞭静殿,各文武分班立着。嵩与源二人跪于阶下。少顷,御香氤氲,一派音乐,两行宫女及许多太监拥簇着帝升殿,坐于九龙绣墩之上。文武山呼已毕,帝令卷帘,宣严嵩、严源。二人山呼万岁,趋上御前,脑伏金阶。帝赐平身,二人谢恩起立于龙书案侧。
帝顾严嵩曰:“此即你族弟耶?”嵩奏:“乃臣弟严源也。”帝随问源道:“卿现居何职?”严源伏奏道:“臣现充驾部郎之职。”帝笑道:“志伯荐卿之才高,朕今日当展你骥足。朕欲以卿为陕甘提督诸军,卿料能守此否?可为朕言之。”源顿首道:“臣乃一介庸愚,毫无知识,谬蒙张都督过誉。臣不才,惟有竭尽忠诚,以报陛下高厚于万一耳。至于守抚事宜,非可以预定者,见机而行,遇时而进,抚则不失为讨,讨则仍复为抚。
抚讨两道,即治理之道,诚非臣所能逆料者也。”帝闻源语,大喜道:“真将才也!大将在谋,今卿得之矣。
朕欲以全凉委卿,卿其勿负朕意。严源顿首道:“臣无才无识,诚恐弗克胜任,有负陛下委托之重。”帝道:“卿之才,朕已知之。”即以严源为甘凉总督诸军事,赐尚方剑,即日起行。源九顿谢恩出朝。二人好生欢喜。少顷就有许多官员前来道喜。
此际严源恰如山阴道上,竟然应接不暇。
次日,赵文华即以千金为寿,另有名马玉带之类相送原夹注:文华可谓善于趋炎附势者。嗜痂逐臭,何不知耻若此!
我甚为之惜矣。或曰:不然,公太迂腐,故有此说。今日之做官而享富贵,非昔日之赵文华耶?只知为彼惜,我亦以公不及文华矣!可发一笑。严源既受恩命,即日打点赴任。吏部那边,即着差人送了文札,并上谕训旨过府。严源择吉起程,一路上的供应迎送,所过州县官吏,无不攒眉吞气,俨然先日之清算张国公也。暂且不表。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海瑞在部,不觉四年有余,备极劬劳。二次报功,皆被严嵩驳回,不许填报卓异,且每欲寻隙陷之。只因海瑞办事小心,又并无一些破绽,嵩故无从下手。时张志伯在京城,恐怕海瑞见帝,即败露其故恶,故每劝严嵩隐忍,总不迁其官爵,使彼不得见帝。因为如此,瑞又在部年余。
一日,人传严嵩与弟甘凉总督严源常有私书来往。嵩子世蕃,年方十五岁,终日在外嫖荡,恃势凌人。昨日在于翠勾栏院饮酒,一语不合,酒后使性,竟将院娘击死。知县前去相验,拘问邻人,方知是世蕃所为。知县竟不敢根究凶首,反把尸母扣押,令其遵依领埋。如此肆横,种种不法。
海瑞听了叹道:“似此则小民受害者,恐无宁日矣!”但自己官职卑微,咫尺天颜,无由得见,心中烦闷。值部务稍暇,乃过李纯阳编修处闲话。李翰林延至内堂,彼此谈论。说起朝中之事,海瑞慨然曰:“皇上信任严嵩,则社稷将见倾危矣。”相语未毕,忽人传李侍读到拜。李纯阳道:“海兄且少坐片刻,待小弟陪了客来,再来叙谈。”海瑞笑道:“既有贵客至,请自便罢。”李纯阳拱一拱手,往外陪客去了。
且说海瑞独坐无聊,遂将纯阳的书籍翻阅。看了几本,不觉一本书内,有一小折儿夹在其中。海瑞展开来看,却不是别的,乃是严嵩的劣迹十二款。只见上写道:第一款:二年春三月,嵩在通政任内,窥见顺城门张一敬之女美媚,以势娶之。其父母不允,嵩讽县令以横事陷一敬于狱。嵩因娶其女为侧室,阻隔其父母往来。一敬幽死于狱,敬妻旋亦屈恨而死。嵩恐女为父母复仇,夜缢死其女以灭口。
第二款:嵩改擢刑部尚书,凡有天下抚院所咨命盗各案,必取押咨银若干两,否则驳饬。
第三款:嵩在刑部尚书任内,讯江南一家三命之案,凶首有财,令人贿赂严嵩,以白银三千为寿。嵩受之而反其案,使死者抱憾九泉。五年九月事也第四款:嵩迁丞相,加太师,日益肆横,目无君父,把持擅专,所放之官,布满天下。六年五月,嵩以太保刘然不为己用,遂矫旨收之,杀于狱中。
第五款:福建闽王某,因无贡物于帝,亦无嵩贿,嵩即谮于帝前,称闽王不贡,便有不臣之意。闽省地接番夷,恐王为患,劝帝早除之,免滋后患。帝乃赐闽王死。嵩复使该地方官抄籍王家解京,以肥己囊。
第六款:嵩善窥上意,每遇帝喜,必暗奏之,彼党羽某人好,他人歹。帝惟嵩言是信,升降不明,朝廷解体。
第七款:嵩有心固宠,欲为椒房之戚,以甥女育为己女,特请帝至府中献弄,蛊毒君上,陷害张后以及青宫,皆废为庶人,现今幽于长门宫。
第八款:嵩与步军统领张志伯,结为党羽,又为儿女之亲,屡屡保荐,直至封爵,出镇大州。今复奏帝调回,总掌九门之钥,其居心更有不可问者。
第九款:嵩与主事赵文华友善,朝夕绸缪,欲为己用,超擢文华通政之职。迁擢由心,目无君上。
第十款:私加官关课税,以饱贪壑。
第十一款:放纵家人严二,刻薄重利放债。
第十二款:府第款式,仿照大内,而更极其新巧,僭越有罪。
海瑞看了,随大喜道:“有对证了!”即急急的收于袖中。
正是:看明十二款,拚得一身亡。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第二十四回 海主事奏陈劣迹却说海瑞见了严嵩劣迹十二款,便急急笼入袖中,竟不辞而去。回到馆寓,展开再看,愈加恼怒,拍案叹道:“如此国贼,若不参奏,殊非为君为臣,忠君爱国之心矣!”遂即作稿具奏,将这十二款劣迹,书载于内。其奏稿云:刑部云南司主事臣海瑞,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为国贼专权,官民被害,亟请严旨,立除横暴,以安臣民,以靖天下事:窃见丞相严嵩,身膺重禄,深负国恩。自蒙陛下殊渥以来,不次迁擢,以郎官荐升通政,旋擢尚书,复蒙格外殊典,钦加太师职衔,义秉钧衡。计嵩自及第筮仕以来,屈指未及十载。以献媚工谗,遂致位极人臣,从古未有之幸。理当竭忠报国,以答高厚。然嵩自得宠以来,日肆暴虐贪戾,性成残忍。甚至门庭如市,大开卖官鬻爵之权。公用贿赂,罔顾王章,植党树威,其心莫测。小人任为心腹,君子视若寇仇。擅杀大臣,私放官职。如其族弟严源,从豫来京,白丁得职。复令其儿女亲家,现在九门总督之张志伯,谬加混荐,乍膺重镇,因托以代志伯回京,以便结成一体。文武之权,悉归嵩之掌握。诚欲危国家而为不孰谋矣。臣受国恩深重,虽胆脑涂地,亦难仰答高厚于万一。睹此国贼专擅肆横,情难哑忍。不揣冒昧,谨列嵩历行劣迹,条列于左,以冀陛下电察。乞将严嵩革职拿问,交三法司拟议。则国家幸甚,臣民幸甚矣。谨据确实以闻,臣不胜待命之至。
计列国贼严嵩劣迹共十二款。恭呈御览。
次日五更,海瑞穿了朝服,竟趋朝觐帝。内有同僚见之,问曰:“先生从来不曾趋朝,今日何故趋朝?有何大事?”海瑞道:“朝廷乃臣子陈说利害之地,但有事即得趋奏。公何必多问,自便罢了。”那同僚见他如此抢白,自觉没趣,遂不再问。
少顷,金钟响亮,帝已升殿,文武随班朝贺,山呼舞蹈毕。
海瑞越班而出俯伏金阶,奏道:“臣刑部主事海瑞,有本冒奏陛下,伏乞赐览,臣不胜幸甚之至。”帝突见海瑞在阶前,手捧奏章而跪,乃令内侍取来观看。帝览阅良久,自作沉吟之色,乃传旨道:“卿且退,朕自有处。”竟将奏稿纳于龙袖之内回宫。文武看了如此光景,皆不知何故,退出朝房。有来问讯的,海瑞笑道:“此乃机密,少顷便见。”众皆疑惑不定,只得各别回去。
海瑞亦别众而回,于路大喜道:“倘蒙天子准了此本,则与臣民除害,纵瑞一死,也是值得。”回到私衙,又复欢笑。
张夫人便问其何以甚喜,想必要迁升官秩么?海瑞道:“迁秩倒是小事,所可喜者,业已参奏了严嵩矣。”张夫人听了,不觉大惊失色:“老爷为什么疯了?”海瑞道:“好端端的办着正事,为什么说我疯了?”张夫人道:“若不是疯了,难道死活都不晓得么?今严嵩势倾人主,炎权灼手。你竟敢参奏他,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取其死耶?”海瑞道:“严嵩虽然势大,但彼自犯法,理当惩创,怕他则甚?”夫人道:“虽则犯科作奸,律有明条,然彼女现为皇后,我料老爷不能与彼抗衡也,姑待之罢了。”海瑞道:“夫人且自宽心。我以一介贫儒,受恩深重。今见国贼不奏,何以仰答圣主洪慈?纵为奏嵩而死,亦所瞑目。夫人勿言。”不说海瑞夫妻之话,再说嘉靖帝袖了海瑞奏稿,回至宫中,与皇后严氏观看道:“你父为官不轨,致被廷臣参奏,卿意如何?”严后便俯伏在地哭奏道:“臣妾之父,待下过严,是以不得众心,固而有此一端。伏乞陛下察之,妾与父不胜幸甚!”帝曰:“虽云不得于众,而本内十二款,款款有据,朕若故为庇卫,未免过于偏袒。今当批行廷臣,秉公确讯,却示意于承审之员,彼此开解了事就是。”遂提御笔,批其本尾云:海瑞所奏,如果属实,亟应严究。着三法司会同秉公确讯。如有稍虚,即加倍反坐,以警将来。严嵩、海瑞,即并押发收审,三日具复。承审官毋得稍存袒护。钦此。
这个旨意一出,随差了两名内侍,分头到两处押交,严后再拜谢恩不表。
再说那三法司是太常寺卿、刑部尚书、光禄寺卿兼兵部侍郎。你道那三位是谁?太常寺卿刘本茂,刑部尚书郭秀枝,兵部侍郎陈廷玉。当下三法司接了旨意,即命廷尉提人。谁知朱票未出,内侍早已将两人送到。郭秀枝即命权禁刑部司狱看守,悬牌明日听审。二人交到刑部司狱处,依此分开看守,自不必说。
再讲严后打听三法司乃是某人某人,即暗令小内侍将三份礼物悄悄的送与三人,致嘱方便。三人却不敢收下,惟对使者道“谨遵懿旨”而已。郭秀枝平日是与严嵩相好的,心中自然要袒庇,又有娘娘之旨致嘱,越要回护,即来见陈廷玉道:“仆观此案,乃海瑞怨恨严太师不迁其官,故而有此一端。今奉懿旨,还当仰体圣意为是。”陈廷玉道:“只是海瑞所奏十二款,似有确据,如何偏袒得来?只是皇后既有懿旨,等待临时见机而行就是。”秀枝称善。二人一同来见本茂,备以此意告知。本茂含糊应允,然心究不平,姑应之而已。
少顷升堂。三人坐下,吩咐左右,先请严嵩问话,时嵩已青衣小帽,来到堂上。三人略略起身拱让,便令人取大垫,铺于地上,让嵩坐下。秀枝问道:“闻得太师与海瑞有隙,不知是否?”严嵩道:“海瑞与某向不通问,有何仇隙?此事是海瑞怨某不迁其秩,故而冒奏,希图泄忿。惟三位大人察之!”秀枝道:“太师之言,如见其心,且请自便。”嵩谢而退。
秀枝即唤海瑞到堂。海瑞亦是青衣小帽,朝上打躬。秀枝却不让坐,便问道:“你告严太师十二款,可有确据否?”海瑞道:“严嵩专权罔上,肆暴恣横,鬻爵卖官,植威树党,公行贿赂,天下之人,无不深知,何为不确?”秀枝道:“你却不揣冒昧!但凡大臣有罪,诸廷臣会衔朕奏。你乃是一介微员,辄敢妄奏国戚,你知罪否?”海瑞笑道:“夫贼子乱臣,人人得而诛之,又何怪一部之微员也?海瑞受国厚恩,誓以死报。今奸臣蠹国,正瑞报主之时也,虽断首捐躯,亦复何憾!”秀枝道:“你既有确据,能指其人否?”海瑞道:“不能一一指出。但不论皇城内外,无人不知此一十二款。”秀枝怒道:“既未能指实据,岂不是冒奏么?观此必有他人主使,不然,这十二款从哪里得来的?”海瑞道:“人人皆知,却是哪里没有?”秀枝道:“听此口词,不打哪肯招认?”吩咐皂隶扯下去掌嘴。
本茂急止道:“且慢!海瑞主事,你此事却从何处得来,亦不妨直说出来。否则徒受敲掠,终亦要说的,此非达士所为也。”海瑞听了本茂之言,忖思道:“有理,想我一时粗糙,竟不审辨真伪,遂闻于上。今被郭贼问得无言可答,何不供出李翰林,亦得他来作个确证。”便道:“此十二款却从史馆得来的,难道还不确凿么?”秀枝道:“史馆所载的事实,皆入于金滕柜中,你焉能取得?此又是胡说的!”海瑞道:“现从编修李纯阳书籍中得来的。如有不信,可即传李纯阳来问,便可以见其确凿矣。”郭秀枝笑道:“原来是你与李纯阳捏造的,且带下去。”左右答应一声,将海瑞簇下。本茂对二人道:“海瑞之言,必有来因,可唤李纯阳来问便知端的。”即令廷尉官往唤纯阳。
且说纯阳哪里知道此事,正与客对弈,忽家人报道:“不好了,不知海主事怎样把老爷的密事宣泄于帝之前。今日奉旨,令三法司会讯严、海二人,谁知这位海主事却把老爷攀扯在内。如今三法司已差了廷尉官来请老爷,现在堂上,请爷去相见。”李翰林听了,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便丢下了棋子,急急出来迎接。那廷尉官见了纯阳,将来意说知。李纯阳道:“不知海公为着甚事,攀扯在下,公可悉其情否?”廷尉官道:“原来尊驾还不知道么?那海主事前日将严相参奏一本,具奏十二款,帝即批发三法司会审,在堂上供出太史来的。我们且到那里再作计议可也。”李纯阳道:“暂容入见妻子一诀。”廷尉官应允。
纯阳入内见了妻子,备将上项事情说知。其妻莫氏大惊,且泣道:“君家今日此去,可保生回否?”原夹注:莫氏之言是料夫无生还之理,故以此问之,是激烈之语。纯阳道:“夫人莫要悲忧,此去即不能生还,亦无所憾。但我在生一世,只有一子,年尚未冠,一生只有这点骨血,你当善视之,毋负我意可也。”莫夫人道:“夫妻之义,父子之情,自不必说。老爷且自放心。吉人天相,谅亦无妨的。”此时李公子在旁,见了这般光景,道:“父亲不必如此恋恋作儿女态,生死有命,又何迟疑之有?”纯阳听了大喜道:“好!好!有你如此,我死亦暝目矣!”遂出外与廷尉官同到三法司堂上去了。正是:
忠臣能有忠臣子,强将麾下无弱兵。
未知李纯阳此去可得生还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青史笔而戮首却说李纯阳听了儿子李受荫一番激烈言语,遂奋然就行,同着廷尉官一路望着三法司衙门而来。廷尉官进内禀知唤到。
郭秀枝便吩咐,且候明日随堂带质,当下廷尉官将李纯阳带回看守。
至次日午堂,一干人证俱到,三法司升堂危坐,先带李纯阳上堂。李纯阳看见秀枝在座,叹曰:“我必死矣!”原来郭秀枝与李纯阳同在翰林院时,两不相睦。纯阳最鄙其为人,故相左。当下秀枝见了,分外眼明,俨然问官一般,威福擅作,乃把朱笔来点李纯阳之名,书吏在旁高声喝点。李纯阳心中不忿,也不答应于他。郭秀枝连点三次,只见李纯阳不应,乃怒道:“何物书呆,如此大胆!法堂之上,尚敢如此矫强耶?”纯阳笑道:“实不敢自负,但贱名自殿试传胪之日,经圣天子御笔点过,至今无人呼唤。不虞为你等所呼,大奇,大奇!”秀枝愈怒道:“你自恃为太史,不服王法么?”纯阳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功受赏,有过领罪,何敢不服王法?但我之名讳,非你得而呼之者也。”本茂看见如此,皆难过意,遂从容道:“李太史之言,怕不有理?惟公既已奉勘,不得不如此。”纯阳道:“此是奉旨否?”本茂道:“亦非奉旨,然事有因,故致勾摄太史,何太于过执?且说现在事罢。”因问道:“刑部主事海瑞,冒奏严太师一十二款,奉旨发在法堂听勘,昨已严讯一切。惟海主事不能历指事迹,致使再三研讯,称说一十二款乃从太史家内书籍中检出,不知果有此否?”纯阳听了,如梦初觉,方知海瑞私自取了他的密缄具奏,乃道:“一十二款果是严嵩实在劣迹,但不知为海瑞所盗耳。”本茂道:“太史身为史官,凡有文武内外臣工以及大内一切贤否之事,均应密缄金柜,何乃疏忽至此,为海主事所盗!忽略之咎,只恐难辞。”纯阳道:“严嵩所犯十二款,乃是确据无疑的,故此直书于史册。惟恨一时未曾放入金柜,不虑为海瑞所盗。忽略之咎,固无可辞矣!但严嵩身为贵戚大臣,犯科作奸,不知可有罪否?”本茂道:“太师犯法,自然皆与民同罪,无实据何以为案?太史亦太造次矣。”纯阳尚未及答,只见秀枝大怒,拍案叱道:“你为史官,不稽实迹,动辄秉笔诬捏,罪有应得,你亦知否?”纯阳道:“有无反复,尽属公言,则朝廷可以不必设史馆矣。”秀枝叱曰:“朝廷设立史馆,原以直朴之臣,原以书载那廷臣贤否,岂容你一人在内舞文弄墨,以伤正气也。若不直供,只恐毛板无情,悔之不及矣。”纯阳道:“事属确切,须死不移!”秀枝大怒,便欲行刑。本茂道:“玉堂金马之臣,未曾有受辱者。如果属实,应具奏天子,当明正法。公切不可因一时之怒,辱及仕途,为将来者怨。”秀枝怒气未息,叱令发在廷尉看守,吩咐退堂。退入私衙,与二人商议道:“幸喜纯阳不能实指的确,此案似可规避,不知二公之意若何?”陈廷玉尚在无可无不可之间,惟刘本茂不允,说道:“若反史馆之案,则十部纲鉴,皆不足信矣。”独不与联衔会稿。郭秀枝看见刘本茂不允,乃私以陈廷玉名字,联衔具复。其复稿云:
臣郭秀枝、陈廷玉等谨奏,为遵旨议复事:窃臣等奉敕着三法司勘问刑部主事海瑞参奏太师严嵩一案,臣等遵即会合,秉公确讯。现据主事海瑞供称,与太师向无交往,亦无仇怨。惟太师自秉钧衡之后,海瑞日望其提挚迁秩。
如是者引望数载,不得迁擢,遂以为怨。故与翰林编修李纯阳谋陷,捏造浮言,计共一十二款,希图中伤之。经臣等再三研讯,矢口不移。旋传李纯阳到质,据称伊与海瑞同乡,更兼同年,梓里之情,故多来往。纯阳自散馆后,改授编修,心意未足,乃向严太师求卓异擢迁侍读之缺。
而严太师以正言责之。纯阳诚恐有罪,遂思先中伤之,以灭宰相之口。故特挽刑部主事海瑞来家,故以一十二款作为偶尔搜检,冒昧上陈,被此希图瞒听,共泄私愤等情。
再三研讯,坚供不讳,似无遁饰。臣等伏查例载,下僚以私怨上司,捏造浮言,冀欲中伤者,首犯议斩主决;从则免官,仍治以枷杖之罪。臣等未敢擅便,谨将今讯过缘由,据实具复,伏乞皇上睿鉴,训示遵行。臣等不胜待命之至。
这复本一上,天子看了,惟不见有刘本茂名字,心中疑惑,乃命内侍悄地宣召刘本茂进宫,细问原委。内侍领了密旨,来到刘本茂私第宣召。恰好刘本茂正因昨日郭、陈二人联复之事,忖思海、李二人,本是为国之诚,今一旦为郭贼所诬陷,眼见得身首异处,我岂可袖手旁观?况我亦是奉旨的,既不联奏,亦当另复才是。于是在窗下作稿,书缮正了,要待明早面呈御览。忽家人报称有天使至。本茂匆匆衣冠出迎,延入书院,让正面坐下。茶罢,本茂道:“天使光降,有何圣谕?望乞示知。”内侍道:“适因天子看了刑部尚书郭秀枝等复奏本章,圣心疑惑。又见奏章上并无大人名字,故此特差咱家前来,宣召老先生进宫问话呢。即请速行。”本茂即与内侍同到宫中,见帝于卿云轩中。帝正将陈、郭二人复奏看阅。本茂上前俯伏,口称万岁。帝敕平身,随赐绣墩。本茂叩谢毕,帝问道:“会讯海、严之案,卿亦在列。今是非均无定着,卿又不签名联奏,却是为何?莫非其中另有别情否?卿当为朕言之,毋使枉纵,以昭平允可也。”本茂奏道:“臣奉旨会勘海瑞参奏严嵩一案,已得其情矣。只因郭秀枝、陈廷玉二人任情偏断,故此臣不敢签名,以坏陛下之法。今臣另有察勘严、海二人实情,具复小折呈览。”遂在袖中取出一折,呈于帝前。帝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太常寺臣刘本茂谨奏,为据实具复,以期圣鉴事:臣窃查海瑞,向与严相并无仇隙,而瑞性固耿直,每恶其为人,常有参奏严嵩之心。但以微员,不获睹天颜为恨。故虽有奏嵩之心,而无可乘之隙。五中隐忍,非一日矣。瑞偶过翰林编修李纯阳家闲话,适有客来访,纯阳便出款友。
海瑞独留书斋,久坐无聊,偶检阅纯阳案头书籍,不意见纯阳记嵩劣迹共一十二款。瑞见之益怒,遂有参奏之机。
即时不别而行,连夜修成奏章,申奏陛下。其忠君爱国之心如此。而李纯阳送客后,亦不曾觉。及瑞在堂供出纯阳所记之事,臣等即传伊到问,一字不差。此乃海、李二人之实情。但纯阳身为史宫,自应慎事,何得以国家密事,存放家中案头,殊属忽略,难辞其咎,合依泄漏机密律治罪。其主事海瑞无有罪,毋庸置议。不知有合圣意否,伏乞皇上裁处。臣不胜幸甚之至。谨表以闻。
帝看毕,迟疑未决,复问道:“卿何备得其情,若此真确?”本茂道:“臣于讯审之后,私到廷尉处,叩其真情,是以知之为确。”帝听了沉吟不语,良久乃道:“卿且退,朕自有以处之。”本茂辞谢而出,不表。
又说那嘉靖帝看了两处覆奏,只见各执一词,较之本茂所呈似近情理。然嵩有此一十二款,难怪海瑞参奏。诸臣不签一字者,乃畏嵩之势,而缄口结舌。幸有主事一人为朕敷陈,不然则听嵩蒙蔽不已。方欲批发,将嵩革职治罪。适严氏来到,俯伏阶下,口呼万岁。帝赐平身,便问道:“卿何至此?”严氏泣道:“妾父不得众心,被海瑞诬陷,昨闻廷臣多有附会之者,惟陛下察之!”帝道:“卿父向与朕厚友,今复为国戚,虽然作奸犯科,朕当宥之。但海瑞所奏一十二款,得之史馆,事难反覆,如之奈何?”严氏道:“史馆有事,则不该宣泄于外,即此可见矣。譬如陛下立法之事,史臣亦可任意泄耶?李纯阳忽略机密,罪无可遁,愿陛下先诛纯阳以警将来,则是非从兹定矣。”说罢,不胜哀泣。帝惑之,即时批了一道旨意云:据三法司申复前来,海瑞本与相国并无怨嫌,惟编修李纯阳,不合私造浮言,夹于书籍之中,故使海瑞得见。
瑞即认真,动此忠君之念,旋以一十二款具陈朕以尽忠。
其中委曲,你毋庸再问。严嵩仍复原职;海瑞不合造次冒奏大臣,但念其因公,并非私意,尚可原情,仍着主事用。
罚俸半年,以警不应。其编修李纯阳不合忽略,故捏大臣,着即处斩完案。钦此。
这旨意一下可怜这李纯阳一旦身首危然。后人读到此处,谁不为之痛心哉!
及李纯阳被斩之后,海瑞方才得释,听得这个消息,即如飞的奔到法场而来,抚尸大哭。且吩咐家人,勿要收殓,急奔朝堂而来。时已将晚,海瑞却不能少候,直趋殿上鸣鼓。正是:只因全友谊,那惜此身躯?
毕竟海瑞这一上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红袍讽以复储却说海瑞在廷尉衙门得释,闻知李纯阳被害,遂急急来到法场,抚尸痛哭一番。遂令人看守,自己却急急的走向朝房而来。此际天色已暗,海瑞也等不到明朝,悄悄的走到龙凤鼓边,拿起槌儿,把鼓乱击。“咚、咚”连响,惊动了守御的官军,立将起来把海瑞拿住,问他所以。海瑞道:“我有隐情,除非见了万岁爷,方可说的。”那些侍卫见他说话含糊,便把他带住。
少顷,有司礼监出来,问道:“谁人大胆击鼓?”侍卫道:“刑部主事海瑞击鼓,业已带下,候旨定夺。”内监听了,吩咐:“把这蛮子海瑞带着,待咱家好去复旨。”侍卫应诺。内监即到内宫,奏知皇上。帝即出殿,时已曛黑,满殿点着了灯烛,便传海瑞进见。
那些内侍如狼似虎的一般,走到外边,把海瑞抓进殿来。
海瑞连忙叩头,口里只呼万岁。帝问道:“你乃一个微员,何故诬捏宰辅?罪有应得。朕念你出于无心,故特加恩宽恕。如今复敢击鼓,难道还有甚么委曲于你么?”海瑞顿首奏道:“微臣参奏严嵩,原为忠君起见。然臣蒙恩宽宥外,李翰林忽被斩首,此臣所以不敢偷生也。特诣宝殿,伏乞陛下立赐臣死,以全朋友之义,以明微臣之志。”帝道:“李编修泄漏机密,罪应正法,你何独为他殉耶?”海瑞道:“陛下垂拱万方,而凡百姓莫不群承德泽。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乃五伦备者。夫妇有恩,朋友有义。今李纯阳身为编修,秉笔史馆,书记严嵩一十二款,乃其份内之事,实不虞瑞之偶见而盗之。今蒙陛下赐以一刀之罪,纯阳罪固当戮,死而无憾。然臣实是害纯阳之人,敢独偷生耶?伏乞陛下亦赐臣以一刀之戮,则微臣无憾矣!”帝听了海瑞这一番言语,不觉长叹道:“卿可谓不负人者也!然李纯阳已死,不能复生。卿乃朕之直臣,朕忍轻弃耶?”乃传旨:赐李纯阳冠带,用五品之礼安葬,追赠为翰林学士。
因海瑞之忠义,转赐以玉如意一支,以旌其义。海瑞谢了恩,领旨下殿。早有礼部以五品冠带一袭,交与海瑞。
海瑞接了,急急来到法场。时李夫人正与公子抚尸大恸。
海瑞大呼:“尊嫂、贤侄止哀,有恩旨来。”李夫人听得有人叫唤,便止了泣,只见海瑞到来。海瑞作揖道:“尊嫂且接恩旨。”李夫人便与公子跪着。海瑞捧住冠带道:“奉圣旨以李翰林加五品职衔,赐冠带殓葬,家属谢恩。”夫人公子口呼万岁,把冠带接收讫。旋各官僚皆来吊唁。海瑞此时穿了一身孝服,跪在一旁,如丧父母一般,逢人便道自己之过。
少顷,棺木已备齐了,随即入殓,将柩寄于城外之资报寺。
海瑞竟随着灵柩相守,夫人与公子倒觉过意不去,劝道:“海老爷,不必忧焦了,如今且请回衙理事。亡夫之灵柩,自有愚母子服伺。”海瑞坚持不肯,直到小祥后,方才回衙。即对夫人说道:“李年兄因我而死,今其家眷流于京邸,又无依靠,我甚过意不去,意欲将女儿许配了他的公子,一则以报李年兄之恩,二则女儿终身有着,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张夫人道:“老爷之言甚善,如今他们母子无依,先接过了居住,且供应公子读书。其婚姻之事,慢慢再说。若是预早说明,只恐公子畏人谈论,不肯过来同住呢。”海瑞大喜,次日即到公馆来,见了李夫人,便将相往同住之意说了一遍。李夫人道:“多承叔叔厚意,但是愚母子在京亦是无用,不日当整归鞭。惟是目下并五分文,难以行动耳。”海瑞道:“贤嫂且到舍下暂住,待愚叔打算盘费,再送尊嫂、贤侄回家未迟,幸勿推却。”李夫人不得已,乃与公子搬到海瑞私衙。张夫人加意殷勤,情同姊妹一般相待,自不必说。海瑞偶暇之时,更用心教那受荫的经史,谆谆讲解义理。李受荫却也聪明,一听了书便悟。因此海公更喜其聪慧,比自己生的还倍加爱惜。
如此住了一年,过了礼仪的大祥。海瑞便请了冰人,对李夫人说合他儿子的亲事。李夫人道:“愚母子流落天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母子飘泊,犹如萍寄。多承海老爷提携,使愚母子不致饿毙他乡,则感恩靡既矣,焉敢仰攀千金小姐作媳?烦善为我辞可也。”媒以李夫人之言回复,海瑞便自来见李夫人道:“以小女配令郎,实瑞所应报先人者也。尊嫂休得推却。”李夫人看见海瑞如此情形,只得依允。只是并无聘礼,只得将玉簪一支,权为聘礼。海瑞接了,从此改口相称,此时又更加亲厚矣。夫人虽然屡欲回家,怎奈海瑞坚留不放。一则要女婿近身攻书,二则又因盘费未备,不觉又过了一年。
时值皇上四旬万寿,京都臣民各处张灯结彩,与帝恭视称庆。大小臣工,皆有恭祝贡物。海瑞是个穷官,更兼近日又多了几口养活,可怜他自上任,只有一领红袍,直至于兹,冬夏也无更替的。如此劳苦,那里还有甚银子备办贡物?不过空手随班祝贺而已。
是日,帝大喜,遍赐诸臣之宴,海瑞亦在列内。只见严嵩手捧玉卮,跪于帝前,顿首祝道:“臣愿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皇图永固,帝道遐昌。臣有恭祝圣寿之诗一律,恭颂万寿。”遂将诗呈上。帝看诗毕,笑曰:“丞相过誉,朕恐不当。今日可谓太平筵宴,君臣之乐,无过于此,岂可无诗以纪其盛?凡你诸臣等,各和一首何如?”诸臣皆呼万岁。随有刑部侍郎唐瑛,左春坊右庶子刘保邦,各吟一首,无非都是些赞扬之句。帝览毕,乃向海瑞道:“诸人皆有诗章,主事何独缄口?”海瑞俯伏奏道:“臣才迟钝,今尚思索矣。”帝令速和,海瑞即便到自己的位上,浓磨香墨饱笔,题成一律呈上。帝览诗,再四吟哦,复又沉吟半晌,不觉慨然长叹,低头不语。众臣莫知其故,海瑞面上却有欢容。
帝即宣瑞到御座之前,谕道:“观卿数语,使朕有愧于心。然事已至此,如之奈何?”海瑞顿首奏道:“陛下恩遍万方,何惜一开金口,使彼母子亦得称庆。”帝大喜道:“依卿所奏。”海瑞顿首谢恩,欢呼万岁,退回原位。
帝对文武百官道:“朕行年三十入继大统,屈指不觉十载。回忆少年所行之事,大半乖错,今甚悔之。现与卿等共聚一堂,诗酒相娱,亦可谓千古一时之盛,但缺一乐矣。”诸臣齐道:“陛下垂拱万方,四海一家,乃极乐之天下,独有缺者何也?伏乞陛下示知。”帝叹道:“古人有云:‘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可今朕富有四海,你诸臣工无不竭诚尽职,翼辅王室,可谓乐矣。但缺一乐者,惟朕无子。若有太子,今日席前称庆,岂不称全美乎?”诸臣未答,海瑞急急趋至御前,俯伏奏道:“陛下有子,何以云无?”帝故意道:“寡人何处有子?卿何以言之?”海瑞道:“张皇后产太子,曾经颁行天下,于今七载,陛下岂忘之耶?”帝作惊喜之状道:“朕却忘怀了。非卿言,朕几不省。今日不可不使皇子一睹盛事。”海瑞复奏道:“太子称庆,礼固宜然。今陛下何不召来,与诸臣相见?一则太子得亲祝遐龄,亦稍尽人子之道,亦不负陛下以仁者治天下也!”帝正欲降旨,只见班中闪出一人,手执象笏,俯伏金殿,口称:“万岁,微臣严嵩有一言冒奏,伏乞陛下恩准,则臣等亦不胜幸甚。”帝笑道:“卿试言之。”正是:奸臣恐怕君恩降,故以谗言阻止君未知嵩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贤皇后重庆承恩却说严嵩在殿上,听得海瑞与帝之语,诚恐特降恩旨,把太子赦了出来,仍居储位,则己女之宠就衰矣,随即俯伏金阶,奏道:“前者皇子与张氏有罪,被废已经数载,天下臣民皆知。
陛下不宜听海瑞之言,致有出尔反尔之讥。此必海瑞勾通长门,因此乘机巧说,以图蛊惑,望陛下速诛之,则天下幸甚矣!”帝笑对嵩说道:“卿有子否?”嵩道:“臣只一子。”帝曰:“朕欲卿子代朕子幽禁数载,卿愿否?”嵩道:“臣儿无罪,不得入此幽宫。”帝笑说:“可知道又来了!你子无罪,故不得入此长门。岂朕子有罪,合当长禁耶?丞相勿再言,且退。”嵩惭愧而出。帝即令内侍持节赦皇后、太子出冷宫,另备宴于绮春轩,父子相庆。诸臣随驾回宫,各各散出。严嵩急急回府,再作计议,自不必说。
再谈张皇后与太子自从贬入幽宫,不觉四载。母子二人,日夕惟有对泣而已。幸赖有冯保时时开解,不然则恐不能双全矣。这日,张后在冷宫,想起今日乃是皇上万寿,又值四旬,遂对太子说道:“今日正是你父四旬万寿,天下臣民,皆来称庆。若是我与你不曾被废,今日不知怎生高兴呢!”太子听了,含着一眶眼泪说道:“可恨奸妃狠毒,致使我父子不能见面。他日重睹青天,我怎肯与她干休!”说罢痛哭起来。冯保在旁劝慰道:“娘娘、太子爷,都莫要哭,朝廷岂无公论?且自宽怀忍耐而待之的好。”说犹未了,忽听叩门之声。冯保出问何人,只见司礼监胡斌手捧节钺说道:“皇爷有旨,特赦皇后、殿下二人,立即到绮春轩朝见,幸速前往。”张后与太子连望阙谢恩。旋有小内侍捧着冠服进来,张后与太子换了吉服,随着胡斌来到。
时帝已在绮春轩等候,忽见张氏携着太子而来。其时太子年已七岁,生得志气轩昂。帝一见,不觉喜动颜色。皇后与太子俱伏于地下待罪。帝即下座,亲手挽起后与太子,重新祝寿。
帝动了父子之情,不觉流下几点泪来。张后道:“罪妾幽闭深宫,以为今生不能再见天日矣。何幸陛下突施格外天恩耶?”帝惭愧笑道:“昔日之事,毋烦絮说,且言今日之欢。”此时筵席已备,太子亲自把盏。帝大喜,与张后叙些旧话,直至月上柳梢,方撤之。是夕帝与张后宿于绮春轩内,令冯保侍护太子于青宫。
次日,帝令侍读学士颜培源为傅,教习太子诗书,改绮春轩为重庆宫。却只不题起改易之事情。张后亦不敢多言,百凡缄口而已。冯保打听明白,才知是海瑞之力,即奏知张后。张后感激海瑞之恩,召太子入宫谓曰:“我与儿得复见天日者,皆海主事之力也。你当铭之五内,他日毋忘其功。”太子道:“儿当镂心刻骨,将来图报恩人就是。”暂且不表。
又说那严氏卿怜,得知皇上复召张后,特赦太子,仍复青宫,心中大怒。又见帝久不临幸,未免惊忧,终日嗟怨,泪不曾干。(原夹注:可知如此苦况,独不思他人否?谚曰:“烧红的火棒,拿不得两头。”就是此等人可笑。)乃修书一封,令人送与严嵩,令其为计。
严嵩正因女儿之事,心中忧闷,连日不曾上朝。忽然接到宫中书札,乃展视之,见写道:
女卿怜百拜,敬禀者:女蒙大人豢养,并荷提撕,得侍椒房,亦云幸矣。不意坐位未暖,忽有此变。今张氏与太子皆蒙恩赦,女料不日皇上必复其位。太子今已复居青宫,张后现居绮春轩,帝即改为重庆宫,观此则可想矣。
虽不明言更复,其改名重庆者,盖有自也。倘一旦复位,置我何地?当先思所以自卫之计,庶免不测之虑,惟大人图之可也。书不尽赘,惟早决。谨禀。
严嵩看了,沉吟半晌,无计可施。自思皇上之意,却要改复。未言者,是所不忍也。若不及早自卫,必有不测之祸矣。
及复书一札,令人持回。致复卿怜,叫她依书行事。
来人持回,卿怜将书即时拆开,细看其书云:览阅来书,备知一切。但此事之祸机已伏,发在迟早,则未可料。其改重庆二字,乃重相欢庆之意。你宜早退旧地,乃让正院于彼。则帝喜你之贤淑,而祸患尽息矣。你宜悉想,毋致噬脐。我你与有荣施焉。此复,不尽所言,统惟早定大机可也。
严氏看了父亲回书,自思让位之说亦得。但我已在正院四载,今日复居人下,岂不被人耻笑?若不让回正院与她,皇上必然有以怪我,此际更不可开交。左思右想,别无妙计,只得自作小奏一笺,令人持献与帝。
帝览其奏云:臣妾卿怜,诚惶诚悚,九顿谨奏:窃妾乃蒲姿柳质,谬蒙圣恩,持置正宫,受恩之日,心身未安。时以圣意过深,不敢固辞,忍隐五中,直至于兹。今恭逢皇上四旬万寿,八方庆洽,所有囚徒,皆被恩泽。皇后张氏,太子某,皆蒙恩赦,俾得重沐恩膏。妾心数载之默祈者,一旦已酬。
今谨具寸笺,伏乞皇上鉴原,仍以皇后张氏复正昭阳。妾仍侍侧,不胜幸甚矣。谨奏以闻。伏乞陛下圣鉴。妾卿怜临池,不胜惶恐之至:帝览奏即批其笺末云:览阅来奏,不胜欣忭。具见卿贤恭德淑,洵堪嘉尚。
准如所请,着即日移居临春院。其昭阳正院,着司礼太监王贞,即行洒扫。差礼部郎中侯植桐,备法驾恭迎张皇后复居故宫。其文武诸臣,仍往朝贺三日。钦此。
批毕,即令来人持回。严氏看了,即日移迁临春宫去了。
王贞把昭阳正院洒扫一番,张灯结彩伺候。郎中即齐了銮驾仪从,引领着到绮春轩来。早有太监们进了后冠服,张后穿了,望阙谢恩毕,随即登舆,就有许多宫娥、侍女随从。太子身穿吉服,腰悬宝剑,护驾而行。来到正院,一派音乐,迎入宫中。
礼部率领文武诸臣朝贺毕。张后传懿旨,卷起珠帘,宣谕诸臣曰:“哀家前者因咎被废。今蒙皇上重加殊恩,复正昭阳。你等皆宜忠君爱民为首,毋负至意。”众臣领命。其时,海瑞亦列于内。张后看见,特宣上阶谕道:“哀家今复昭阳者,赖卿之功也,特赐锦缎十匹,如意一枝。”海瑞叩头谢恩。诸臣皆散,帝亦进宫,与张后称庆,从此夫妻相爱如初,按下不表。
且说李夫人思念家乡,坚意要回潮阳。海瑞亦不便强留,便向张夫人致意:“我女年已及笄,必须婚配。今既回粤,彼此相隔数千里之远。况我在京不知何日满任,恐耽误了亲事。
不若择个吉日,就在衙中成亲,甚为两便。”李夫人应允。海瑞便择了吉日,把女儿金姑招赘李受荫为婿。不觉过了满月,惟是没有盘费打发他母子起程。
海瑞焦闷了数日,并无一策,忽然想起太子待我恩深,今值此忧蹙之际,何不修书,向他借贷少许?主意已定,遂即拂拭花笺,浓磨香墨,一挥而就。封缄完固,袖到青宫门首,候了半日,方见冯保出来。冯保见了,忙上前作揖道:“海恩公在此何干?”海瑞回礼道:“殿下安否?”冯保道:“太子幸托清安,现在太傅处念书呢。”海瑞道:“在下有寸缄,敢烦公公转致如何?”冯保道:“这个使得。”海瑞便在袖中取了书札,交与冯保道:“相烦即送,明日在下来听回信。”冯保答应,各相揖别。海瑞回到本衙,对张夫人说知。夫人道:“此书一到,太子必然见允的。”不说海瑞盼望佳音,再谈那冯保接了书信,急急来到青宫,恰好太子放学,冯保即把海瑞的书札呈上道:“海恩公今日在宫门外遇了奴婢,先请问爷的安,次将书札交与奴婢,说是要面呈殿下开拆。”太子接了札展开,只见上面是:臣海瑞谨百拜,致书于青宫殿下。敬禀者:瑞因敝亲家李纯阳之家属,即日回粤,苦无资斧,百贷莫应。敢冒昧敬干,乞贷千金,俾得借资敝亲回粤,不致流落京城,并故翰林之柩,得归故土,以正首丘,皆赖洪慈所赐矣。
专布,并请金安太子看毕说道:“海恩人固已如此。但我一时没有,怎生是好?”便向冯保问计。正是:惟有感恩与积恨,千年万载不成尘。
毕竟冯保说出什么计策来,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奸相国青宫中计却说太子看了海瑞的书札,自思年来幽禁冷宫,今始得出,纵有每月的月俸,亦是有限,如何便得千金来与他?况且他是我一个大大的恩人,今日初次启齿,却怎好不应他的命,情上难过?遂对冯保道:“目下海恩人急需,修札与我告贷千金。只是两手空空,如何是好?”冯保道:“海恩人是必迫于不得已,方向千岁开口。今日却要应承他的才是。”太子道:“固然如此,但此际却到那里去弄银子来?你可替我想个主意。”冯保道:“爷何不到户部去借一千两银子与他呢?”太子道:“我亦知向户部库里可以借得。但是动支库项,该部必要奏请。倘被动之,皇上知道,问我要此银子何用,势要说出来的。你岂不知青宫的规矩么?凡有与外臣往来,以及私自相授受者,均干例禁。况且我奏赦未久,今与海恩人来往,倘严嵩借此为词,复施谗言,则我与你恐又要入冷宫去矣。故此是使不得的。”冯保听了,眉头皱了皱,不觉计上心来,便道:“有了,有了!”太子道:“有了甚么?”冯保道:“奴婢想起来了,那严嵩他家现放着许多银子,爷明日何不向他借几万两来用用呢?”太子道:“他与我不睦的,怎么反向他去借银子?亏你说得出来!”冯保又再三沉吟说道:“又有好计在此,说来听如何?行则行之,否则另议罢。”太子道:“你且说来,看是中用否?”冯保道:“太子爷明日可请了严嵩进宫来,只说请他讲解五经。
来了的时候,理合让座献茶。待奴婢先把一张椅子,砍去一只腿儿,再将锦披围住,自然是看不见的。复把一盏放在滚水之内煮至百滚,那盏儿自然是滚热的。烹上了茶,却不用茶船,就放在茶盘之上。待他来拿的时候,必然烫着了手。一时着热,必然身手齐动,那三腿的椅子一动,岂不连人翻倒?那奸贼一倒,那盏茶却难顾了,必定连茶也丢在一边。打碎了茶盏,爷即变起脸来,将他抓着去见皇上,说他欺负爷不在眼上,好意请他入宫讲经,优礼相待,他竟敢当面打碎了茶盏,就如亲打爷一般。那时另有说话,怕奸贼不赔爷的茶盏么?此际就大大的开口,要多少,随爷说就是了。若得了银子,将来送与海恩人。应剩下的,爷买果子吃也是好呢!”太子听了大喜,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说道:“妙计,妙计!即依计而行可也。”遂先令冯保去相府相请。
那严二看见是内宫的人,不敢怠慢,急急进内通报。是时严嵩正在书院坐着看书,只见严二来说:“青宫内侍冯公公要见。”严嵩便亲出来相迎,延入书院让座。冯保谦让道:“咱们是个下役,怎敢与太师相国对坐?这却不敢。”严嵩道:“公公乃是青宫近臣,理应坐下说话。”冯保还再让谢,方才就座。
严嵩便先向冯保面前请问了太子的安好,然后问道:“公公光降,有何见谕?”冯保道:“只因太子爷今岁就傅,所有五经俱未曾听过讲解。故特令咱家前来,敬请太师明日清晨进宫,太子爷亲诣叫太师讲解,故望太师明日光降。”严嵩道:“太子现有师傅,常在青宫侍读,怎么反唤老夫前往呢?”冯保道:“只因太傅不十分用心讲解经史,爷大不爱他,所以特请太师爷前往呢。”严嵩道:“既蒙太子宣召,明日恭赴就是。”冯保便作别回宫而来,对太子说知。太子道:“这事尽在你一人。
你可预备,切勿临时误事。”冯保道:“奴婢自当理会得来。”次日清晨,严嵩竟不上朝,来到青宫。时冯保早已把那椅子并茶盏弄妥了,走在宫门候着。严嵩即便上前叫声:“冯公公,恁早起来了么?”冯保连忙说道:“太子候久了,请进里面相见。”严嵩便随着冯保而进。到了内面,只见太子坐在龙榻之上,见了嵩至,即忙起身迎谓道:“先生光降不易。”嵩便向上朝躬。太子急忙扶起道:“先生少礼。”吩咐冯保拿座位来。
嵩谦辞。太子道:“焉有不坐之理?请坐下说话。”嵩便谢恩坐下,冯保立在椅后,暗以自己的腿来顶住缺处,所以那椅子不动。
严嵩道:“蒙太子宣召,今早趋朝,不知太子有何指示?”太子道:“孤昔者获咎,奉禁四载,于前日蒙皇上特恩赦宥,使孤就傅。惟太傅不善讲解五经,孤心厌之。故特召先生进宫求教,幸勿吝也。”严嵩道:“臣学浅才疏,不克司铎之任,还乞太子另宣有学之辈。”太子道:“久闻老先生博学宏才,淹贯诸经,故来求教,幸勿推却。”遂唤内侍送茶。那内侍即便捧了两盏茶来,先递与太子,随以眼色示意。太子会意,便拿了那一盏在手。余下那一盏,便是滚热的,送在严嵩面前。严嵩便将手来接,初时还只道是那茶水烫热的,不以为意,及拿在手内,如抓着一团红炭一般,哪里拿得住来?便将手一缩,早将那茶盏丢在一边去了。冯保在后面把脚放开,严嵩身子一动,那椅子就倒了,把他翻个筋斗,那茶竟溅着了太子的龙袍。太子此际强作怒容,骂道:“是何道理,在孤跟前撒泼么?冯保与我抓着,扯他去见皇上分剖道理。”只吓得严嵩魂不附体,即跪在地下,不住的磕头谢过,说道:“臣不觉失手,冒犯殿下,实不敢欺藐千岁,伏乞殿下原情。”太子怒道:“孤亦明白,你看孤年幼,所以当面欺藐是真。孤岂肯受你这一着的?去到皇上面前再说!”叱令冯保:“把严嵩带住,孤与彼一同面圣去。”冯保此际心中暗笑,哪里还肯放宽一线?把严嵩紧紧的抓着胸前的袍服,一竟扯到大殿而来。太子随后押着,一同来到金銮。
此时早朝尚未曾散,文武看了不知何故,皆各惊疑。皇上一眼看见了,叱令冯保放手。冯保将严嵩松了,嵩即俯伏于地,头也不敢抬起。太子走到龙案之前,俯身下拜,与皇上请了圣安。皇上赐令平身,上殿侧坐。问道:“我儿不在青宫诵读,却与冯保把太师抓到殿庭,是何缘故?”太子奏道:“臣儿蒙父王特恩,令臣就傅。只因儿五经未谙为愧,故令冯保过相府,敬请严嵩进宫,讲解《诗经》。可奈这严嵩欺臣年幼,进得宫来,臣以师傅之礼相待,而严嵩竟敢把臣的茶盏当面打掷得粉碎,欺藐殊甚。所以特扯他来见陛下,伏乞陛下与臣作主。想相国欺臣,就是目无君上,乞陛下公断。”帝闻奏,向严嵩道:“太子好意相延,进宫讲书,你何故擅把御用的茶盏掷打,是何道理?这就有罪不小了,你可知否?”嵩叩首不迭,奏道:“臣奉青宫令旨相宜,即时趋赴,蒙殿下赐茶。此际臣实不知茶盏故意弄得滚热的,伸手来接,被烫失手,误将茶盏打碎是真。臣焉敢欺藐!伏乞皇上详察!”帝闻言自思,此必冯保所为。但今日之事,惟有解开就是,便对太子道:“相国之失手本出于无心者。今已碎了,可令他赔还就是。”太子道:“明明是他有意将茶盏打碎的,今还说是茶盏故意弄得滚热,只这一语,便可以见矣!今蒙父皇训示,臣敢不遵。但嵩有惊驾之罪,不可因此以启将来诸臣不敬之端。伏乞皇上着令相国立即赔臣的盏价,并治以不敬之罪。”帝道:“我儿,你却要他赔还多少?”太子道:“臣只要他赔一千两就是。”帝便宣谕道:“相国,你不合误打碎了御盏。今着你赔还银子一千两,明日清晨缴到青宫去,并与太子负荆请罪。你本有不敬之罪,朕决不枉法,该着发往云南充军三年。但是朕今需人办事,特加恩典,着发在云南司过堂三日,以赎其罪。”严嵩不敢再辩,只得叩谢天恩,各皆下殿。严嵩受了一肚子的屈气,抱恨回府而去不表。
再说太子与冯保大喜,回到青宫说道:“今日有以报海恩人矣。”冯保道:“爷太公道,皇上问爷要赔多少,爷就说该要数万,怎么只说一千两?如今有一千两,送于海恩人,却没有余剩的了。”太子笑道:“你我有衣有食,要他则甚?这就够了,不必妄求了。”冯保口虽则应允,然心中实有不甘,自思:“亏我随着爷与娘娘,受了四载之苦,哪里去得一文半文来?今日有了这个机会,哪肯就此轻放了他?明日严嵩这老贼要来缴那一千两银子,待我故意将他受难,谅想他必要我相传的,待咱诈他一些银子用用,也是好的。想他们不知诈了人家的几万亿数,我却弄他三五百,可就似羊腿上拔去一根毛,有甚么相干?”主意已定,专待行事。自语之间,不觉天将傍晚,冯保伺候晚膳已毕,时已二鼓,各归安寝。然冯保把诈财之念思慕一夜,何曾合眼?
到了次早,天尚未明,即抽身起来,候严嵩缴银进来,好诈他一番。眼巴巴的望了半日,方才见那严二引着两人抬着一箱银子来到。冯保一见,故作起模样来,假意作睡熟的光景。
那严二走上前来,叫了几声“公公”,冯保只是不应。严二将他肩上拍了一下,冯保只作梦中惊觉的光景,骂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打我?”严二走上前去赔了个笑脸说道:“冯公公,是我。”冯保把眼揉了几揉道:“原来就是严二先生,休怪休怪。
到来作甚么?”严二道:“奉了太师之命,送一千两赔价银子到来。相烦通传一声,请殿下阅收。”冯保笑道:“很好,我们的规矩可带来了么?”严二听了,心中明白,便向袖中取了一锭银子,约有五两多重递上,道:“这是区区之意,幸勿嫌轻。”冯保拿在手中一掷,掷到阶上去了,说道:“岂有此理!你们是充家人的,难道不知规矩么?你们丞相府中闹热得很,所以每遇内外官员禀见,就勒要三百两。我这里青宫冷淡,凡有要求见爷的,门包也是三百两。若是少了半毫,再休想见得着呢!”严二听了不觉好笑。正是:彼来我往皆以理,今日冤家遇对头。
毕竟后来严二却与冯保多少银子,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怒杖奸臣获罪却说严二听得冯保要他三百两银子的门包,不觉哑然而笑道:“公公休要取笑,若是嫌少,又加些就是。”冯保道:“谁与你作儿戏事?这是一定之例,少则不能见。只怕迟了日子,爷在主子跟前说声,你家丞相恐怕肩不起呢!”说罢,竟转身将要入内之意。
严二急急唤住,道:“公公,且请少留贵步,有事慢慢的商酌。”冯保怒道:“有什么商酌之处?只管在那里絮絮叨叨的,令人好不耐烦呢!”严二道:“如今身上却没有许多银子,故此要与公公商酌。”冯保道:“你只管说来看。”严二道:“我们实不晓青宫向有这个例,如今方才得知。若说三百两,就要回去与主人商酌送来如何?”冯保道:“不是要你主人的银子,是要你平日讹诈的。想你自从投在严府,十有余年,诈的银子盈千累万。今日里付我三百,只如毡上去下一根毛,有什么相干?
怎么说出这话来?想必要将你的主人来压咱家。好好的与我滚出去,这银子休想缴进去!”严二见他如此说话,正是大拳打中了他的心坎,不得已道:“既蒙公公过爱,在下就送一百两过来就是。”冯保摇首道:“不中用,不中用,少了一厘,也不济事的!你自去商酌就是。”严二道:“只是目下哪得银子如此方便,倘若误了期限,如何是好?”冯保道:“只要你肯出三百,我便肯挂个赊账的。你如情愿,这里有纸笔,你可写张借券来。”严二道:“如此可借一用。”冯保引他进到门房,给与纸笔,严二即便写了一纸借券,递与冯保观看。冯保接来一看,只见上写着:借券人严二,今因急需,借到冯保公公纹银三百两,约以本月内清还。恐后无凭,立券约以为存照。
嘉靖年月日严二亲笔冯保接了借约,问道:“几时交足?”严二道:“就依着这个月内便了。”冯保方才应允,把借券收了,然后才进内说知。
太子道:“你在外收了进来就是。”冯保领命,便出对严二说:“咱爷吩咐,就此收了便是。”严二即令人把一箱银子抬到大殿之上,对着冯保点验明白,方才作别。冯保道:“你的东道,是万延不得的。若失了信,咱却要与你算账呢!”严二唯唯应诺,恨恨而归不表。
再说冯保收了银子,进内禀知。太子道:“即令你将原银送到海恩人那里去,道我多多拜上。”冯保应诺。即时唤了两个内侍,把这一箱银子抬起,自己引路,望着海瑞衙中而来。
时海安正在闲立,冯保便将上项事情说知。海安急到里面说知,海瑞即忙出迎。
冯保令小侍把箱子抬到里面,与海瑞相见毕,说道:“幸不辱命,咱爷多多拜上。若是恩公有什么急需之处,不妨又来。
现在一千两,你可收下。”海瑞谢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便望空拜谢,复向冯保致谢一番,说道:“今瑞在穷厄之际,叨蒙公公与殿下恩施,得济此急,海瑞惟有焚香顶祝,以报高厚耳,容日登堂叩谢。”冯保道:“区区意思,甚么相干,何必介意?若说到宫面谢,这却不用。主人曾有言,恐怕为严贼晓得,说是交结外臣,反为不美呢!”海瑞道:“如此,就烦公公转致就是。”冯保作别回宫而去,自不必说。
海瑞既得若干银子,便送到李夫人处,说是盘费。李夫人道:“哪用许多?不过二三百金足矣。”海瑞道:“剩下的以为读书膏火之资。”坚要全收,李夫人只得收下,择吉起程。海瑞吩咐家人即去雇备夫马。夫马停妥,话不多赘。
忽人来报:严嵩因为打碎青宫的御用茶盏,被青宫抓去面奏皇上,罚他赔了一千两银子。又说他惊驾,要发往云南充军三年,只因朝中无人办事,如今特加恩典,着发在老爷处过堂三日,权作三年。明日严相便来过堂,故此特着家人来禀说。
海瑞听了不觉大喜,手舞足蹈起来,笑道:“天呀,你真真报应不爽了!”又以手指着严府那边说道:“奸贼,你平日专权肆横,今日却有这个日子!”遂传了差役皂隶到来,吩咐道:“明日奸相严嵩过堂,你们只看我的眼色行事就是。若是叫你们拿下,你们便拿下。若是叫你们动手打,你们即便动手重重的打就是。如违,重责不贷。”差役们应诺。海瑞恨不得就是次日好去报仇,一宵无话。
次日清晨,海瑞起来,即便吩咐海安在门外伺候。海安领诺,即来门首候了半个时辰,见前面摆着几对马及随从的家人,前遮后护,拥簇着严嵩到来,海安即便上前叩见。严嵩道:“请起。”遂下了马,坐在一张马鞍上,令海安进去通报。海安应诺,随即禀知海瑞。
海瑞听了,即时吩咐三班衙役,开门伺候。然后出来,立在大堂之上,吩咐海安便请。海安便来禀道:“家爷在堂上,恭接太师。”严嵩此际,随即换转了青衣小帽,把众家人约在外边,自己随着海安而进。只见海瑞立在堂上,笑容可掬,严嵩即便趋前。海瑞作揖道:“恭请太师金安!”严嵩道:“刚峰安好!”海瑞道:“荒衙何幸,得太师光降?请坐,海瑞参见。”严嵩道:“惭愧,老夫有罪,今日奉旨过堂。正是刚峰端坐,待老夫听点。”海瑞道:“岂敢。想太师位极人臣,又是当今国戚,佐辅国家,多立奇勋,天下苍生,仰如父母。今因小小瑕疵,圣天子不过略顺青宫小意不得已令太师光降。然太师贵步一临,草木皆春。还请太师少坐,少尽一参之敬!”严嵩见海瑞这般殷勤谦恭,只道真是敬意,便笑道:“如此有占了。”竟走到上座坐了。海瑞道:“太师少坐,待海瑞取茶来。”便进去了。
严嵩坐在堂上,只见两旁衙役立着,察其动静,各皆似有怒容,自思海瑞平日是与我不合式的,今我既奉旨到此过堂。
他不特不作一些气,且还如此谦恭。既是如此,怎么又令差役升堂?莫非有甚别故不成?正欲下座,海瑞忽然突出,向外役问道:“上面坐的是甚么人?”衙役答:“是严太师。”严嵩听了,也站起来道:“就是本部堂在此,刚峰莫非眼花了么?”海瑞道:“来此何干?”严嵩道:“奉旨到此过堂,你岂不知耶?”带着三分怒气,复坐上,便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瑞怒道:“你既奉旨前来过堂,就该遵着王法,报名听点。怎么反把我的座位公案占了,是什么道理?”严嵩亦怒道:“没甚么道理,就是偏宫私殿,老夫亦不辞坐,何况这一座小小主事公堂耶?海瑞,你这般怒气不息的,到底为着甚么?你与谁来?”海瑞道:“就与你来!”吩咐左右:“与我抓了严嵩!”那些差役,平日知道严嵩的厉害,不是好惹的,个个面面相觑,恰如泥雕木塑的一般,只见答应,却不敢动手。
海瑞看了大怒,即叱海安、海雄二人上前。安、雄二人一声答应,如狼似虎的一般凶恶,走上公座,一把将那严嵩抓了下来。严嵩大怒,骂道:“畜生,反了,反了!”海瑞即便升堂问道:“你这厮胆敢不遵圣旨,不报名,不应点,亦不过堂,反把公案占了,皇上又不曾差你来此作问官,你知罪否?”严嵩笑道:“任你怎样说,谅亦奈何我不得,你却把我怎样的?”海瑞听了此话,勃然大怒,正是: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
当下海瑞大怒道:“你恃着权势,谅我不能奈何于你。不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你既已获罪,奉旨前来,尚敢如此矫强,我便打你一个藐法欺旨!”吩咐:“左右,扯将下去,重责四十大板!”各差役仍不敢动,惟安、雄二人把他扯翻阶下。海瑞怒将八枝签儿撒将落地。那衙役无奈,拾起大叫行杖。
皂隶不得已,拿了一条三号板子,走到面前,还说了一声:“告罪”,才将板子轻轻的打将下去。
海瑞看了大怒,叱退皂隶,亲自离座,接过了板子在手,重重的打了三十五板,以凑足四十之数。可怜打得那严嵩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乱骂。海瑞大声道:“此是初次,明日早些到来过堂。如再敢猖獗,又是四十大板!”叱令差役将严嵩扶了出去,吩咐退堂。
外面严府的家人,在外候久了,突然的看见了主人这般狼狈而出,各人吃了大惊,急急上前致问。此际严嵩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不答。家人们急急赶回府中,把一乘坐轿打来,才将他坐了回府。严嵩痛极,躺在床上,竟不知人事一般。家人们不敢动问,只是守着伺候。
直至过了一个时辰,严嵩痛定苏醒,方才说出话来。即唤儿子世蕃到床前谓曰:“可恨海瑞擅作威福,故意让我坐在公案上,即又翻过脸来,将我责打四十,并将‘欺藐圣旨’四字的大题目压我,受了这一场亏,怎么忍得?故此唤你前来,就在此写成草本,明日早朝,与这厮见个高低,定个生死,方可出我口气。你可用心写来。”世蕃听了,连忙取过了文房四宝,把奏稿立时修起,对着父亲念了一遍。严嵩点头示可,安息一宵。
次日早朝,严嵩令人抬到午门,众文武看了,各各惊问何故。严嵩便将海瑞挟仇,假公泄忿,毒打四十,险些一命呜呼,逐一说知。各人听了私相叹息,怎么这海瑞恁般大胆,当朝一品,又是国戚,皇上素日心爱的近臣,怎么却下此毒手,岂不是自欲讨死耶?各人为他捏住这一把汗。有几个心恶严嵩的,心中好生欢喜,恨打少了他。
须臾,金钟响起,鸣鞭净殿,文武各各随班而进,分站两旁。内侍一对对的出来,一派音乐之声,一对雉尾宫扇,拥簇着天子出宫而来,升了宝座。两班文武,上前山呼舞蹈毕。只见嵩故意一步步挨到龙书案前,口称万岁。天子见了,吃了一惊,便问道:“卿因甚事,如此狼狈?”严嵩即便叩头启奏。
正是:金殿几句话,法场失三魂。
毕竟严嵩怎么样启奏,下文便知。第三十回 恩逢太子超生却说嘉靖看见严嵩这般狼狈,便开金口道:“卿家为甚这光景?”嵩泣奏道:“臣因获咎,蒙陛下殊恩,格外姑宽,令臣到云南司衙过堂。不料主事海瑞,意图陷害,无端将臣毒打四十板,狼狈可怜。臣体受伤过重,只恐性命不保,伏乞陛下作主。”遂向袖中取了折章,递与内侍呈览。
帝赐平身,随将奏本一看。只见写道:臣严嵩稽首顿首,谨泣奏,为擅殴大臣,目无国宪,乞恩正法,以警将来事:窃臣原以不检,误倾青宫御茗,打碎御用茗盏,例应即死。仰蒙陛下殊恩,格外宽容,罚臣赔价银一千两,并发臣到云南充军三载。缘以庶务纷繁,需臣协办,复蒙特典,发臣就近到云南司衙门过堂应点。
此陛下格外殊恩,亦不得已从权之事也。臣感激之外,遵即前往该司衙门听点。孰料该主事海瑞,欲图杀臣。无端发怒,喝令狼仆虎差,将臣扯下重打。复又自提大板,尽力行杖。致臣双腿几无完肤,旋即晕去。该主事复令狼仆,将臣拖出。幸有家奴抬回灌救,逾时始得苏醒。忖思臣虽获咎,叨蒙陛下格外施恩。今海瑞则不容于臣,是抗陛下也。况臣承恩,位备台辅,而海瑞竟敢以一介部属微员,擅杖宰相,不独无法,仰且轻藐圣旨。有此悖逆,势难稍宽,以致将来效尤。伏乞陛下,饬着廷尉立即将该主事锁拿严究,早正国法,则警将来效尤者。臣等不胜幸甚之至。
谨据实以闻。
帝览毕,不觉龙颜大怒道:“何物海瑞,擅敢动打大臣,这还了得!”立即传旨,令御林军五名,前往锁拿海瑞当殿问话。
御林官军领了圣旨,飞奔前去,不一刻已将海瑞拿到,俯伏金阶。天子大怒,骂道:“严相国偶因小有过失,朕着发在你的衙门过堂三朝。因甚你却这样目无法纪,无端毒打大臣!你知罪否?”海端叩头道:“臣该万死,乞陛下容臣一言,死亦瞑目。”帝道:“你尚有何说?”海瑞奏道:“严嵩藐视青宫,致奉旨发臣司过堂应卯,此乃陛下旷古未有之恩施也。乃嵩不遵圣旨,仍恃禄位。到臣衙门,犹摆列仪从。及至公堂,勒要臣接,此际只得公堂迎接。
而嵩即占臣公案,危肆威权,如比问官。此法堂,乃陛下特以肃规矩的。臣虽微员,亦为陛下之所特设以执法也。嵩则自恃威权,不遵圣旨。臣乃食陛下之禄,为陛下执法,是以臣不忍枉法,宁甘擅杖大臣之罪,于是执杖亲殴,果然有的。但嵩位极人臣,犹敢肆其威福,则与欺君罔上几希?臣实如此,惟陛下察之。”严嵩在旁急奏道:“陛下犹有格外之恩,你则不能遵耶?”帝听罢,不觉颜色皆变,喝令御林军把海瑞绑缚,推到西郊地,午时处决。左右一声答应,把海瑞五花大绑起来,帝叱推出。海瑞亦不再言,面笑出之。
刚到午门,恰好遇了冯保。冯保一见,吓的魂不附体,上前细问原由。海瑞具以直告。冯保道:“恩公且自宽心,待我进宫启知娘娘与殿下,必然有救的。”海瑞道:“多有不能够了。
烦公公善为我辞,说海瑞叨沐殊恩,今生不能相报,统俟来世罢。”说罢,急趋而去。
冯保如飞的跑到昭阳正院,来见了张后,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张后忙问何故?冯保便将前事说明。张后大惊道:“如此怎处?可速请殿下来商议。”冯保点头,飞也似的跑到青宫,且不细说原故,称说:“奉娘娘懿旨,请爷立即到宫中,现有紧要密事相商。”太子听得这话,也急来到宫中。只见张后两泪纷纷,不知如何,未免吃了一惊,急问所以之由。娘娘便把海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太子道:“似此如之奈何?难道看着恩人被杀么?冯保,你可有什么计策?快说来好去搭救恩人呢!”冯保道:“没有甚计策。况且时间促迫,纵然保奏也迟了。莫若太子亲到法场,对那监斩官说了,且将恩人带回候旨。待等皇爷怒气少息,然后再去说,或者可以赦免,不然竟无别策矣。”太子称善,随即拜别了母后,乘着快马,与冯保望着法场而来。
再说海瑞被绑到法场中,自料再无生活之理,因举首向天祝告道:“苍天呀,苍天!想我海瑞,平日务以除暴安良是念。昨见奸贼严嵩,不合将他责打,触怒皇上,致奉圣旨斩决,刻不容缓。但愿瑞死之后,上苍默佑,早除奸佞,俾得国家安乐,廊庙清宁。瑞在九泉,亦复何憾!”祝罢坐于石墩之上,专待行刑。
少顷,就有三五位同僚部员,前来祭奠。海瑞一一称谢,并无一句怨言,众皆称赞。未几,只见四名摆手拥着一位官员来到,不是别人,就是严嵩门生姓张名聪,现充兵部郎中,乃是奉旨监斩而来。当下到了法场下马,就在亭子内坐着,问左右是什么时候?左右答以巳初。张聪道:“天色尚早,你们可小心看守了,待等时候到了,立请催斩官来处决就是。”转身进公厅后边去了。
再说太子与冯保二骑赶到法场,一直闯到里面方才下马。
那些押解的官兵,那里认得是青宫太子?又见他二人来得这般凶猛,忙喝道:“是甚的人,敢闯法场重地?还不去!在这里想是要死么?”冯保叱道:“何物官军,大胆!敢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得青宫,亦该认得咱老冯呢!”官军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各人急急跪在地下叩头不迭,说道:“有眼如瞎,死罪,死罪!”太子叱令起来,问道:“何人监斩?”官军以张聪对。冯保道:“大胆的官员,殿下到此,却不来接驾,这还了得!”那张聪在里面听得喧嚷,急急出来观看。那些官军见了,指着说道:“这就是监斩官了。”张聪犹不知备细,还在那里作威作势的道:“甚么人在此絮叨,与我拿下去见太师!”那些官军带笑说道:“老爷,你道这二位是甚么人?”张聪道:“莫非是那死囚的亲人吗?与我一并拿下去打!”官军们说道:“只怕老爷不敢,这就是青宫殿下呢!”张聪听了,吓得浑身发抖,忙俯伏于地下,不住的叩头请罪。冯保叱道:“起来,慢慢的再与你等人算账。我且问你,海老爷现在哪里?”张聪道:“海瑞在那边石墩上,听候行刑。”太子道:“快些放了,来见孤。”张聪不敢怠慢,急急走到石墩上,亲把海瑞的索子松了,说道:“海老先生,你的救星到了,快些前往相见。”海瑞道:“怎么说?”张聪道:“你休细问,前去便知。”领着海瑞到厅上。
太子一见,不觉竟流下泪来,叫了一声:“海恩人!”海瑞见了太子,跪将下去,不禁流泪说道:“臣有何好处,敢蒙殿下龙驾到此?臣死不安矣。”太子亲自扶起,命张聪取座位过来。海瑞道:“不可,此是法地,臣乃待刑之人。太子到此,已为越礼矣,可与臣对坐的么?今臣得见太子一面,死亦瞑目于九泉。情愿殿下善事圣上,惟仁慈孝友是务,则天下幸甚矣。余无所请,请驾回宫。臣即当受戮矣。”说罢痛哭起来。太子亦流涕道:“恩人且当放心,孤当面见父皇,保公不死。”说话犹未毕,人报催斩官到了,太子便问是谁?左右答道:“是严太师之子严给事。”原来严世蕃此时已为兵部给事兼刑部郎中了,所以着他为催斩官。当时太子道:“宣来见孤!”左右领旨迎将出来,恰好严世蕃已下了马,将要进厅的光景。官军道:“殿下千岁有旨,着催斩官进见。”严世蕃听得“殿下”两字,心中暗忖道:“又遇着了他在此,包管这厮是杀不成的,深为恨事。”只得上厅来见,说道:“臣严世蕃见驾,愿殿下千岁!”太子道:“平身。”世蕃起来,侍立于侧。太子故意问道:“尊官高姓?”世蕃道:“郎中姓严,名世蕃,乃严嵩之子。”太子道:“原来就是相国公子,到此何干?”世蕃道:“臣奉圣旨,前来催斩海瑞。”太子道:“海卿乃是忠良之士,不幸为你父所害。孤家今亲来保他。你且回朝,待孤见了父皇,与你缴旨就是。”世蕃哪肯依从,便道:“殿下令旨,臣敢不遵?但海瑞一犯,乃是奉旨处决,立等缴旨的,臣不敢枉法。”太子怒道:“怎么说是枉法?冯保,与孤赶了出去。”冯保便走来喝道:“不知死活的奸贼,在太子爷面前混言乱语得么?还不快滚出!”骂得世蕃唯唯应命,不敢出声,无奈且与张聪退出厅外,无计可施,又不敢行刑,只得听候而已。
太子对海瑞道:“恩人且在此少候,待孤进宫见了皇上,好歹讨个情来,只要不死就是。”即吩咐冯保在此陪伴着海瑞,自己领张聪与严世蕃三人,来到朝门下马。太子吩咐二人在此候旨,遂亲自进宫而来。
恰好帝午睡未醒,张后此际亦在宫中,见了太子回来,急问道:“我儿,海恩人不知如何了?”太子道:“海恩人今在法场,儿已令冯保在彼作伴,特领着监斩官张聪、催斩官严世蕃前来候旨。母后有何妙计,可以救得恩人性命?”张后道:“我亦思之再三。只是皇上未醒,若是醒时,你我母子二人切实哀恳,或者帝怒稍解,则海恩人有救矣。”太子道:“倘若父皇不准,又如之何哉?”张后道:“我有言语,可以料得着的,亦谅皇上可以恩准。”母子说话之间,宫娥来禀皇爷醒了,张后便与太子急忙趋近龙榻问安。帝见了太子,便问道:“我儿不在青宫习读,来此何干?”太子跪在榻前奏道:“臣儿有不揣之言,故来冒奏陛下的。”这一奏,有分教:受恩深时还恩倍,方是人间大丈夫。
毕竟太子所奏何言,皇上准否,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 冯太监笞杖讨情却说当下太子见了皇上请问安毕,帝问道:“朕儿不在青宫诵读,到此何故?”太子俯伏榻前奏道:“臣有下情,叩乞陛下恩准,容臣启奏。”帝道:“你小小年纪,有甚事情,只管道来。”太子道:“刑部主事海瑞,不知身犯何罪,致奉旨西郊处斩?臣敢保之。”帝道:“海瑞目无法纪,擅杖宰相,故此正法。几何为他保奏?”太子道:“海瑞有恩于臣母子,故愿保之,以报其德。”帝笑道:“海瑞乃部属一介司员,与儿固风马牛不相及,有何恩德?”太子道:“臣奉旨幽禁,非海瑞苦谏陛下,何得今日父子完聚?实有大恩于臣,臣岂敢作负心人耶?陛下治天下,以仁义为本。海瑞之杖宰相,自有解说。”帝问:“有何解说之处?”太子奏道:“夫宰相与部曹,则职位隔如天壤,下属固不得问罪于上官者,例也。今者犯罪充军,奉旨过堂,则不得以宰相目之也。嵩自仍复一宰相,而瑞则知奉旨之军配犯人也。彼复自恃威权,不遵法度,公然占坐公案,此海瑞故以杖之也。海瑞不敢执法,一任奸臣妄作妄为,于瑞则为谄谀之臣,陛下何所取之?今瑞只知奉旨,不避权贵,执法不徇,此陛下之直臣。陛下有此直臣,正自贺不暇,何反杀之?诚恐后来忠直之臣,望而为谄佞之辈矣!惟陛下察之。”帝被太子这番言语说得心花都开了,自忖:“彼虽年少,而条陈确确正理。若杀海瑞,只恐后来之臣,相将畏缩,若竟释之,则严嵩心必不甘。”沉吟半晌,乃道:“儿且退,朕为瑞宽恩就是。”太子谢了恩出宫,复到西郊而来。海瑞跪接,太子一手挽起道:“恩人,救星至矣!”遂将进宫如何哀恳皇上,皇上如何传旨,细细说知。海瑞复谢道:“太子之于瑞,可谓生死而肉骨也。”语毕,人报圣旨到。海瑞与监斩、催斩两官,一齐跪接。只见内侍手捧圣旨而来,立在当中开读曰:海瑞擅杖宰相,罪当斩首。但严嵩以获罪,奉朕敕旨,发往其衙门点名应卯者,非亲任宰辅之比,瑞固不合擅行刑杖。除嵩业已受刑,毋庸置议外,其海瑞照不应律,发廷尉衙门,重杖八十,监禁刑部狱三个月,以警将来。满期,该有司具奏,请旨定夺。嵩着开复,以佐朕躬,协理庶务。钦此。
读毕,海瑞山呼谢恩。太子即令人松了一应刑具。旋有差官来提海瑞。太子对那差官道:“海主事是孤恩人,今虽奉旨受杖,你等休得故意狠毒。如敢抗违,孤是不依的!”差官唯唯应命。太子即命冯保亲送海瑞前往,并致嘱冯保:“须要看着行杖,如有故意肆狠,即来回我。”瑞复向太子泣谢道:“殿下爱臣之恩,犹如再造。瑞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殿下之万一也。”太子遂挽起慰之曰:“恩公请自放心。此去自有孤为恩公作主,即宝眷亦有孤照应。”瑞再拜谢恩,随与差官并冯保而去。太子与两官回去不表。
又说严嵩遣人探听海瑞得青宫保奏不死,今奉旨倍杖监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