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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海公大小红袍全传六

海公大红袍传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画荻(6/9)

集藏 · 话本 · 第 1001–1200 段

正德年间,分设东西两厂,东厂监吏、刑、兵三部,西厂监户、礼、工三部。所有天下大小事情,皆要关照会稿具奏,惟两厂之权是重。

当下严世蕃专意奉承王惇,王惇亦要他辅助,彼此往来甚密。世蕃有了王惇这个保镖,便自目中无人,而王惇又恃着帝宠,愈加狂悖,遂与世蕃朋比为奸,种种凶顽,不堪枚举。即如定亲王朱宏谋有一内侍任宽,偶出王府闲游,恰当世蕃退朝,在轿内看见,不觉神魂飘荡,在轿内自思道:“天下那有这样的绝色男子!但不知彼何人斯,生得这般美貌?倘得同他一夜之乐,奚啻身入仙界?”一路思想不置。回到府中,只是默默思念,连饭也不要吃。

那家奴任吉看见主人这般烦恼,连饭也不要吃,便问道:“老爷每日退朝,纵有什么大事,都不在意,多是欢天喜地的,今日回府,如何这般闷闷不乐之色?莫非朝中有大事故么?”世蕃笑道:“我父在朝权秉钧衡,在皇上跟前,言必听,计必从。我又同王内监情同骨肉一般,即有什么弥天大祸,有此二人保镖,还怕什么大事!只因我有一件心事,只是难言,所以闷闷不乐。”任吉道:“老爷有甚心事,只管向奴仆们说知,何必闷闷若此?或可代老爷分忧。”世蕃道:“适才退朝,在大街上偶然见了一个绝色的少年,果然夺人魂魄,但不知他是何人之子,似此又不知其姓名,只可冥想,故此闷闷不乐。”任吉道:“老爷,莫非在那翠花胡同见的那一个穿绣衣直裰的小后生么?”世蕃道:“不错,不错,就是那个人。”任吉道:“小的只道老爷看见了什么再世的潘安,复生的宋玉,谁知就是这个。不是别人,就是小的同宗,他的名字唤做任宽,今年才一十七岁,现在定亲王府中充役。这定亲王就是朱宏谋,乃先朝王爷兄弟。只因这位王爷性好男风,不理政务,所以朝廷不肯封藩,将就封为定亲王,使其在京居住,只此以乐余年。

他府中的少年约有四十余人,俱是十六七岁的,个个美貌如花。

这定亲王分他们为四班,每班十人,每五日一换。个个皆晓得歌唱,更能效女妓婆娑之舞。四十多人中,惟任宽最是定亲王之宠爱,比他人更加十倍。昨日老爷所见者,即此人也。”世蕃道:“你既知是一个王爷的亲随,又与你同宗,大抵与你相知,你可能招致来否?”任吉道:“他是小的同姓兄弟,彼此往来甚密。老爷若要他来,这是何难之有?待小的明日自去拉他到来吃酒,那时老爷撞将出来,见机而行就是。”世蕃道:“你若引得他来,我却有重重的赏你!”任吉说:“小的明日引来就是了。”世蕃大喜。任吉即便前去干事不题。

再说定亲王朱宏谋自受封以来,却未曾出镇,只是在京闲住,终日只以男风为事。皇上念他是个皇叔,况且他不理政事,惟此醉好后庭花,所以不去理会。这定亲王日与一群少年取乐,惟任宽美丽多诈,百事承顺,善宽主人之意,所以定亲王再不能离任宽片刻。正所谓食则同器,寝则同床。任宽自恃宠幸,有母现在内城居住,定亲王爱其子,兼爱及其母,即赏赐她一间宅子,其日用薪水,一切皆代为给办。任宽虽属长随,然门庭光彩,以及宅内所用一切器皿,皆与公侯相等,只因俱是王府分给来的。

这一日,任宽适而到外边游玩,不料为世蕃看见,彼却不知,仍回王府而去。次日,忽见任吉来访,彼此相见,略叙寒温。任吉道:“贤弟近日何如?”任宽道:“近日天气炎热,少到外边,只在府中避暑,所以许久不曾见兄。老兄近日可好么?”任吉道:“愚兄只是终日忙忙碌碌的,不曾得半刻的空今年才一十七岁,现在定亲王府中充役。这定亲王就是朱宏谋,我兄关照。如此天热,我们到哪里去乘凉好?”任吉道:“这城内哪一处不是如火热的?惟有我们府里新起的凉亭,甚是凉快,内中花柳森森,前面荷花霭霭,洵足一乐。我们何不到那里走走,谈谈心事罢。”任宽道:“甚好,甚好!”于是二人出了王府,直到严府世蕃宅中而来。

任吉引他进到里面,来至花亭,果是花木荫翳,金碧辉煌。

玉石栏干之外,就是荷花池。那池中的荷花红白相间;花下数对鸳鸯,戏于水上,果然清幽雅致。香风徐来,沁人心骨。

当下,任吉请他到亭子上坐着。随即有两个小厮上来伺候,献过香茗。任宽饮了两口,只觉香气异常,那茶色碧青。任宽道:“小弟在王府三载,所有各处茗茶,也亦尝过,惟此种茶,却不知名。”任吉道:“不瞒弟说,这茶并不是日常杂用的茗叶,此乃皇上所用的玉泉龙团香茗。其茶出于栈道之玉泉涧,涧甚深,内黑,多峭岩怪石,且深不可测,人难得到。涧内出茶树,乘雾而生,人固不能往采。惟涧中有白猿作乐,人若采叶,即到涧边坐下,以鲜果掷去,与猿相换,方才到手。涧中所产无多,每年地方官只贡十余斤。这是御用之物,天子赐与太师的,家老爷是太师那里得来的。昨日愚兄值日,恰好王内监到来,家老爷命我煮此御茗,所以才偷些出来。恰好贤弟今日来此,此亦我弟有口福也。”任宽道:“多蒙我兄见爱,只恐没福消受。”任吉道:“舍得在这严家,怕没得御用之物?”旋有一小厮,捧着一个果盒进来。任吉便令将一张八角桌子儿,靠在玉石栏干摆着。小厮把果盒放下,将一对玉杯,两双玉筷,对面安放。任吉便让任宽坐下,二人对酌。任宽本来量小,略饮几杯,便觉昏昏不能安坐,便要告辞。任吉道:“人世几何?酒杯在手,对此良辰美景,若不畅饮几杯,岂不被花鸟所笑乎?”遂再三苦劝。任宽却情勿过,又饮几杯。此际真是酩酊,人事不知矣,伏在桌上。任吉恐他呕吐,便令小厮将他扶到亭内凉床睡下。任宽醉得狠了,依着枕头便睡,鼻息呼呼,已入睡乡矣。任吉看见了是个真醉,即便来到世蕃内宅。

此时世蕃专听佳音已久,见任吉到来,不胜欢喜,忙问道:“事情究竟办好否?任吉道:“那任宽早已睡倒了。”世蕃即问道:“任宽现在睡在哪里?”任吉道:“就睡在荷花亭内凉床上,真醉睡着了呢!”世蕃大喜道:“你在屏门外守着,不许闲人入内。”任吉答应一声,即到园门口守着,自不必说。

世蕃此际,恰似拾得活宝一般,喜孜孜的来到花园内,走上荷花亭子来,只见那凉床上,任宽朝外睡着。那任宽脸上两颊红晕,恰如桃花着雨、海棠初睡一般,一见令人魂飞魄散。

此际意马心猿,牵制不住,急急宽褪衣服,于是乎有此一端。

正是:不向桃源洞,偏从峻壁穿。

毕竟世蕃与任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第五十二回 老国奸诬奏害皇叔却说严世蕃乘着任宽醉中,竟不顾得嫩蕊姣花,只自风雨摧残。那世蕃之巨,倍巨于定亲王几倍,所以大为凿枘。任宽在醉梦之中痛醒,急欲转身,却被世蕃紧紧搂定。开目看时,方才得知是世蕃。此际挣扎不得,复兼酒醉身子瘫软的,只得任其所为。事毕,世蕃起来,那任宽下面已不胜其楚矣。当下任宽勉强起来,不觉掉下泪来。世蕃着意抚慰道:“卿勿怪唐突,只缘卿冶容迷人魂魄也。”任宽带怒说道:“侍郎何欺人太甚!即小人不堪怜惜,亦当体念俺家王爷才是。”世蕃道:“我只爱卿,卿何必以王爷压我?我岂惧此,而断爱卿之心哉!”大笑不止。

任宽带怒而出,路至园门,恰见任吉在此。此际更加气怒,乃骂道:“我当日以你为好人,故此认为兄弟。谁知你却是这般不堪之辈,亏我瞎了双眼,不识歹人。”一路大骂而去。任吉自觉惭愧,无言可答,只得来见世蕃。未及开口,世蕃先说:“任宽如此矫强,你有何计可使他常在我处?”任吉道:“适间小的正在园门,与他相遇,却被他抢白了一场,悻悻而去。

料彼此去,必对王爷说知,因这小事,却要惹出大事来。”世蕃道:“你且宽心。即使定亲王知觉怒了,我亦不惧的。有了我父亲及王公公,还怕甚么?”遂不以为意。

当下,那任宽负痛而回。那定亲王正在花园内与诸少年取乐。恰好任宽来到,见了定亲王,即忙跪在面前,放声大哭。

定亲王却不知何缘故,即挽起来,置于膝上,问道:“你好好又不在宅内,到哪里去来?如何这般光景?”任宽哭着说道:“小的一旦被严世蕃欺负。”便将任吉如何引诱,如何被世蕃凌辱等情,一一说知备细,说罢又哭将起来。定亲王即将袖儿与他拭泪,又以手探入内衣来,摩至肛门坟起,不觉大怒道:“好好的一件东西,怎么被他弄坏了?这还了得!”不觉火起,按捺不住。正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却说定亲王忍耐不住,即便吩咐家奴何德道:“你可立即传齐府中人役,立即备马,从孤有事去。”何德不敢怠慢,立刻传唤府中人役,共四十名,各人备了马匹。定亲王即上了马,令各人都随他去,径到世蕃府中而来。

不一刻,已到府门,下马直奔进去。那守门的如何敢来拦阻,只得由他进去。当下定亲王直入内堂,恰与世蕃刚刚对面,撞过满怀。定亲王一见,无名火起,急把他一把捉住,大骂道:“贼子,怎敢如此胆大,欺负孤家!”说罢,发拳就打。幸得众家人用力拦劝,世蕃见势头不好,方得脱手,即往内里走了,将三堂的门令人紧闭。定亲王哪肯罢手,追入里面。只见门扉紧闭,即令家人用力打开,直闯进去,要找世蕃。谁知此府有后门可出的,世蕃听见打门之声,即时已从后门走了。及定亲王进来,已寻找不见。

定亲王忿气不伸,乃令众家人:“把他的众家人与我痛打一顿!”家人们答应一声,即奋起拳头,逢人便打,遇物即毁,闹了一个翻江搅海,把府内许多物件打得粉碎;一众家人,又被他们家人打得头破血流,个个奔逃不已。定亲王乘兴还要去寻世蕃,却被众家丁劝阻回去。按下不表。

又说那严世蕃出了后门,无处可逃,只得走到父亲相府而来。严嵩见了,便问何故。世蕃谎说道:“好端端的,不料那定亲王率领匪徒百余人,打进孩儿府中,把物件抢掠。孩儿与他理论,亦被他打了几拳。若是孩儿走迟了一步,险被他送了性命。现今还在那里胡闹呢!”严嵩听罢,吃了一惊,说道:“这事从哪里说起?我家与他平日并无仇隙,怎么青天白日打劫我家,这是何故?”即刻打轿,领着世蕃如飞的赶到新宅而来。

此时定亲王已自回去了,只见众家人个个头破血流,上前禀说,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自然加些使人动怒的话头。严嵩听众家人之言,勃然大怒;又见那些东西物件,尽行损毁,正是火上加油。即大骂道:“素日与你无怨,怎么这样糟蹋我儿家中?你虽是个亲王,我怎肯干休!”遂吩咐打道进宫,来见天子。

帝见丞相面色不和,便问道:“太师今日何故不悦?”严嵩俯伏奏道:“臣蒙天子厚恩,父子皆叨显爵。臣儿另有宅第。

不知定亲王何故,突于今日率领着不识姓名匪徒,约有百余多人,打抢进宅,把臣儿扭住苦打。又喝令众匪将臣儿家人打伤,抢劫一空;其余抢不去的东西,多行损毁。幸得臣儿走脱,不然亦遭毒手,性命难逃矣!伏乞陛下作主。”帝闻嵩言,不解何故,便问道:“向日太师可与王往来否?”严嵩道:“臣向未与王结交。”帝曰:“既没有来往,必无仇隙。彼何以突然寻祸,只是何解?”嵩乘机奏道:“臣略有闻,伏乞皇上屏退左右,方可奏闻。”帝乃叱退内侍,问道:“卿有何见闻,只管奏来。”严嵩走近御前,低声奏道:“臣闻定亲王素怀大志,不愿伏我主之下。每有欲出外镇之心,以便树植羽党,行其大事。只因皇上不令他出外镇,不得遂其不臣之志,深怨皇上。久蓄死士于府中,屡欲大举。只因臣爷子在朝碍目,故此率匪类先欲收臣爷子,以便举事。惟陛下察之。”帝闻奏,便问道:“他尊朕一辈,朕仰体先帝之心,特封为亲王,使这尊贵。奈他忽怀异心,忘本一至于此!太师且退,朕自有处。”严嵩谢恩,出宫而去。

帝即宣吏部尚书唐瑛进宫,问道:“诸王皆出外镇,惟定亲王在京,朕恐他不得外镇为怨,欲以边藩封之,使其受国,天官以为何如?”唐瑛奏道:“诸王皆可封为外藩,惟定亲王则不宜俾以处任,惟陛下察之。”帝问道:“何以不宜出外?卿可细细奏来。”唐瑛奏道:“定亲王自幼便无大志,凡事迂腐。先帝在日,便知其不能为民牧者,故久未受封,只留在宫养闲而已。及陛下登极,方封亲王。然王自受职以来,不曾理问外事,终日只与家奴为乐。日夜嬉笑,全然不知一体尊贵。似此若使之外出,只恐徒惹人笑矣。”帝即说道:“卿却未知王之心,今王久怀大志,欲谋不孰,常以朕不封彼为外镇生怨。故此在京阴蓄死士,屡欲大举逐朕。奈有严嵩父子在朝为梗,不敢举动。今将世蕃毒打,并领匪徒将严府劫抢一空,其反迹已彰明于外。朕欲除之,卿以为何如?”唐瑛听了,大惊失色,慌忙俯伏奏道:“陛下何出此言?必有奸臣暗奏矣!定亲王乃陛下之叔,何得有此不臣之事?若说别人,臣不敢信,况王乃废腐之人,岂懂作此事乎?伏乞陛下说明察之,休听奸佞之言,致伤骨肉之情,则天下幸甚矣。”皇上说道:“卿不必代为饰说,且退出,勿再多言。”唐瑛只得退出宫廷。

帝即命廷尉特旨,即将定亲王下狱,发交三法司严讯歹情。

那廷尉领了圣旨,即把定亲王拿在狱中。次日,三法司再三严讯,无奈未定谋不肯承认,要对头质证。三法司只得奏覆。帝见本上写:

三法司臣为奉旨严讯事:案奉圣旨发交定亲王发臣等会审谋反实情,臣等遵旨再三研讯,而定亲王实无此情,坚不承认,必须质证,方可输服。臣等只得仍将定亲王禁下,请旨早发所指定亲王之确证,臣等复讯。使得输服。

臣等谨奏,伏乞皇上圣鉴。谨表以闻。

帝看毕,遂与奸相严嵩商议。嵩曰:“陛下若发臣往彼对质,则廷臣不无私议,臣为陛下谋去亲王者,惟陛下思之。”帝闻言点头不语,良久乃道:“如此,则何以处之?”嵩奏道:“为今之计,陛下可将他本章留住不发,该法司又不敢轻纵之,永远禁于狱中。臣另有计,可以为陛下除之。”帝准奏,留本不发。

三法司候了半月,只不见旨下,各皆猜疑,然不敢再奏,只得任他便了。这定亲王在狱中,又不能立见皇上,只得终日愁闷。又想起府中那一班少年,不知如何下落,恐其走了,不得回去作乐,直至泪下。今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一位海瑞,在鄂已满了任,即便请旨回京。皇上心中忽然想起忠直海瑞恰有三载未见,当时即批一道圣谕云:海瑞出按湖广,于兹三载。在省访拿匪类,遂致地方宁谧,甚属可嘉。着即来京办事。其所遗湖广巡按一缺,即着严世蕃去。钦此。

圣旨一下,那跑折子的官,即便向湖广复命。不日已至本省,呈缴了回头折子。海瑞即日打点回京陛见,将印信交送于指挥署理,择日携了家眷起马。那湖广百姓个个都来挽留,海瑞俱用好言慰之,竟有流涕不舍者。

不说海瑞回京,一路无事。再说严世蕃得了圣旨,满心欢喜。自思又好讹诈百姓,即日出京。临行时谓其父曰:“海瑞不日回京,皇上必然重用。父亲不可与他作对,凡事稍须依顺他一点,儿就放心。”又拜托王惇代为照应一切,方才出京而去。正是:只为尊年远祸,致教拜嘱谆谆。

欲知海瑞回京如何,再看下回便知。第五十三回 礼聘西宾小严设计却说海瑞一路星驰进京而来,到了内城,将妻子暂且寄寓。

次日入朝见了天子,山呼万岁毕,帝慰劳道:“卿自筮仕以来,多著劳绩,真股肱之臣也。今封卿为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你其勖哉!”海瑞再拜谢恩而出,将家眷搬入户部衙门居住。闻得定亲王犯法,现在狱中未决,遂再三详访,尽知始末情由,勃然大怒道:“如此目无君上,将来不知作何定局了?”即写表,次日早朝奏上。天子览其表曰: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海瑞,诚惶诚恐谨奏,为事无确据,诬捏显然,乞恩睿鉴事:窃照定亲王犯法一案,蒙圣旨发交三法司会勘,其有无谋逆不孰等情,已经三法司再三细究,而定亲王坚不承认,复加严讯,始终并无供认。想王系玉叶金枝,锦绣丛中长大,乃备尝刑楚,并不供认一词,其无悖逆之心可见矣。三法司不敢再加严刑拷打,曾经联名伏奏,请旨发出确证对质。至今三月未蒙批发,案疑莫决,使定亲王久羁禁狱,案结无期。岂久羁可以自明耶?此臣窃有所不解者。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复何忍听奸佞之言,以乘友爱之义。伏乞陛下早发指控定亲王确证,修三法司得以结案,而定亲王虽死亦分所应得,在所甘受也。如无确证,则其事必外人诬捏无疑。乞陛下即将诬捏亲王之人,发交三法司,治以反坐,以儆奸宄,以肃律令。则朝廷幸甚矣!臣海瑞不胜恳切待命之至。谨表以闻。

帝览表,自觉难决。复召严嵩入宫,将海瑞奏本与他看。

严嵩不觉汗流浃背,奏道:“海瑞自恃其才,故翻旧案。陛下宜叱之,以儆将来,使诸谏臣以为前车之鉴也!”帝曰:“不然,定亲王乃朕之叔,非比另犯。今海瑞所奏之言,皆有井条,势难留中不发。朕意欲释之,奈王法大逆,若遽释之,如同儿戏。还是如何设法,太师为朕思之。”严嵩道:“陛下既欲释放定亲王,何不就令海瑞保其出狱?令彼具状保出,那时释放,便可掩饰矣!”帝首肯。即批在奏章上云:据奏已悉,准将定亲王释放,但无人敢保。你即知其忠诚,你能保之,即予释放,仍归藩封可也。

朱批已下,海瑞看了不胜之喜,即时具了保状呈进宫中。

定亲王得释,万分感激海瑞。惟王惇与严嵩二人心中不快,私相议道:“欲害海瑞,奈无隙可乘。”王惇又修书于严世蕃,说道“海瑞到京师,即保朱宏谋出狱”等语。世蕃看了,不胜惊讶,也不回书,即将原书尾批云:“纵虎容易捉虎难。”王惇得了这句话,便心中只是不安,然追悔不及,只得隐忍,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严世蕃自到任以来,却不以政务为心,专要贿赂,所接地方,勒索供给铺垫银一万两。如有不足者,立即搜罗其失,立时参劾。湖广合省官吏,几不聊生。然畏他有势,无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恨入骨髓。加之世蕃性好男风,在任专好选用少年美貌者,充作跟班,闲时取乐,不分昼夜。

时有胡湘东者,貌美潘安,才比宋玉,年十六岁,即游泮水。一日,世蕃诣太学宣讲圣谕,时湘东亦在执事列内。世蕃偶见其貌,不觉魂飞魄散,已不成体。宣谕毕,世蕃坐于明伦堂上,该学教官率领诸生参谒。各各打躬作揖毕,严世蕃问湘东名字,湘东打躬道:“生员姓胡名湘东。”世蕃笑道:“好个美名。正所谓‘湘东品第留金管’也。”复问:“已进学几年?”湘东道:“三载。”世蕃道:“今岁正当科场,宜用心举业,以图上进。本部院实有厚望焉!”湘东揖谢。世蕃起身上轿而去。

回来自思:“湘东又高任宽数倍,焉能与彼一亲,亦人生一大快事。”转念彼又非任宽可比。宽乃是小人,彼乃校庠之士。

倘彼不允,反弄得不像样子。辗转思念,是夜目不交睫,慕想不止。

次日清晨起来,发了一通名帖,着人持去学中请那教官前来问话。那教官见了巡按名帖,即刻穿了衣服趋署,连帖亲自缴还。世蕃令人请进,教官参谒毕,侍立于侧。世蕃唤令坐下,教官道:“大人在上,卑职理当侍立听命,焉敢僭越就座?”世蕃道:“燕室私见,即为宾主,哪有不坐之理?”教官道谢,方才坐下,说道:“不知大人有何教诲?乞即示知。”世蕃道:“并没甚事相劳,因昨日偶见贵门人胡湘东者,其人词气温雅,文艺必佳。本院衙门少一书禀西席,欲请胡先生为之,未知老师心中以为可否?”教官起身道:“胡生才学颇优,大人不弃,以为主书启之席,必有可观。此大人栽培之恩,而胡生之幸也。

卑职即当令其趋叩崇阶,早晚听训诲也。”世蕃道:“既老师代为应诺,在下有关书贽仪,统烦带去。”旋令家人取了一百两银子,关书一札,交与教官。那教官接了银子、关书,作谢而别。回到学署,即令门斗去胡湘东家传他来见。

湘东听得老师请往,随着门斗到学宫内来见老师。湘东问曰:“老师见召,有何教谕?”教官道:“贤契运来矣,可喜可贺!”湘东道:“门生一介贫儒,有何喜贺?伏祈老师明示。”教官笑道:“昨日,巡抚大人偶见贤契词气清华,心切仰慕。今日特召我去,意欲延足下代主笔砚之任。现有关书、贽仪,着我代请,不知足下意味何如?”湘东道:“门生是一介儒生,兼之庸愚成性,毫无知识,何敢受此大任?”教官道:“巡按以足下才貌过人,故欲延置之幕府,此所谓礼贤下士者也。”湘东道:“既有关聘,烦借一看。”教官乃将关书、银子,递与湘东观看。湘东见其关书上写束修银子一年一千两整,又见贽仪一百两,喜不自胜,便欣然应允。教官亦喜,即日回复按院。

严世蕃一听教官回复应聘之言,喜不自胜,真惬心愿。

过了两日,严府令亲随、跟班来接湘东,湘东欣然就馆。

初见宾主甚欢,而世蕃深心达算,故不露其面目。凡有书契之类,悉送湘东代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早已过了两月。世蕃巡按各郡,东与之俱往。一日,巡到辰州,此时朔风骤至,彤云密布,十分寒冷,人役各皆畏寒。是日世蕃传令,且停车马,就在馆驿之中扎住。湘东政主书笺,自然相随在内。世蕃久有此心,然无隙可乘。有时语及猥亵,湘东则正色不答。是以空有攀花之心,实乏侥幸之便。

这日世蕃却忍不住,心生一计,吩咐近身家人,叫取些蒙汗药来,带在身边,说道:“我请胡师爷吃酒。酒至半酣,你可将蒙汗药放于酒中,即是你之头功,自有重赏。”那家人应诺,即到外边采取回来,专备应用。世蕃即办酒来请湘东赏雪饮酒。湘东正在无聊之时,便欣然而赴宴。

当下二人见礼毕,分宾主坐下。世蕃坐下道:“今日本欲前往按临,但见大雪漫漫飘下太甚,夫役难以进前,故暂止于此地。然值此寒日无卿之际,无可排遣,故备一杯水酒同先生赏雪。”湘东道:“烧叶暖酒,取雪烹茶,正文人雅事,当与雅人共之。”世蕃道:“先生本属雅人,故特请先生共之。”旋即令家人将酒筵摆上,彼此坐下,相与畅饮。

二人酒至半酣,世蕃即道:“值此佳景,先生岂可无章句以志咏耶?今以三分安息香为限,如诗不成,罚以金谷酒数杯。”此时湘东诗酒之兴正豪,欣然应允,即请命题。世蕃故以险韵作难,乃道:“即景为题,赏雪可也。但韵限用八庚,若过香限者,罚巨觥三大爵,仍再作新诗。”湘东应诺。

世蕃令人取过纸笔两具,各放一旁,相与罢饮构思。果然世蕃诗才敏捷,香未及半,已经脱稿,而湘东始得首句。而世蕃故意谆谆絮絮,同家人共语,以乱其心。香限已过,湘东之诗,方才急急脱稿写成。世蕃笑道:“香已过限,无用看阅,先生当罚三大爵再作。”遂将花笺放下。湘东道:“过限受罚,理所应得。”立饮之。

世蕃复令点香,说道:“先生今当急作矣。但不得与前诗相合一字,以杜袭前之弊,如有袭前一字,照罚三爵,另起炉灶。”湘东终是个年轻之人,不觉英气勃勃,大声应之。复挥毫思索,只因前诗已被他拿住了,若犯一字,不特不算,反要受罚,所以湘东左思右想,改八句诗词,涂抹不尽。及至脱稿,香限早已过了。世蕃说道:“今番又过了限,如何是好?

也罢,倍饮以终其令罢。”湘东道:“晚生学力迟钝,酒量浅小,惟大人谅之。”世蕃遂以三爵劝湘东,而自己饮三杯相陪。

湘东此时酒已八分,又一连饮下几大觥,就有十分醉意,说道:“不限香,晚生就与大人联句罢。”正是:酒兴诗豪难制伏,故教勇夺诗坛帜。

毕竟湘东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四回 鸡奸庠士太守逃官却说世蕃又以香限已过,不肯收阅,乃道:“兄才过于修整,只患不工,故以迟钝,今已连做两首,足见真才矣。但先已有令,兄饮六觥就算完了酒令罢。”湘东是个好胜之人,便欣然而饮。饮毕,将诗呈于世蕃观看。世蕃看毕,大加称赞赏道:“今艺比前艺更佳,妍丽非常,果是大才,无关迟钝也。”复以巨觥相敬,湘东不得已,勉饮一觥。此时酒气上涌,不觉呕吐狼藉,醉卧于几上,人事不知。

世蕃见他沉醉得很,乃令人去其外面污衣,扶到床上,卸其衣裤,乘其坚而入。湘东醉痛正醒,开目朦胧,仿佛乃是世蕃。然此际头重身轻,欲动不能,挣扎几回,旋复沉沉睡去。

世蕃恣意取乐一番,元精已泄,又复抱持而宿。直至夜深,湘东酒才稍醒,自觉身被箍持,急挣扎起来,犹见残灯在几。走下床门,自觉肛门肿痛,举步维艰,不觉勃然大怒。回视床中,正见世蕃呼呼鼻息,此刻不能按捺,无名火起,只见几上有大石砚一个,急取手内,掷向床中。世蕃假作睡状,观其所以。

今见湘东怒掷石砚,急起躲闪。那砚块掷去,幸而未中世蕃身上。那一大块石砚,把床梆打得粉碎。世蕃不觉大怒,走下床来,将湘东抱住,大叫家丁:“快来!快来!”连说“有贼”。

那些家人正在梦中,听得是家主房中喊贼,一统来到房中,只见是湘东与世蕃相持。世蕃见家人来了,急唤道:“快来捉那贼子!”众家人走将上前,把湘东拿下。世蕃道:“这贼夤夜入内行刺,代我权且看守,到了天明,自有处法。”众家人将湘东拥下,胡湘东亦不言语。

次日天明,世蕃写了一道文书到学里,先行斥革湘东功名,随令发去府狱监禁。这里教官,将公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吏部侍郎巡按严为逆生谋杀事:照得该学生员胡湘东,乃一介寒儒,本院爱其清才延至幕府,厚其束修,一则冀养其才,二则俾以笺启之任。本院爱才,不谓不深,栽培不谓不厚。今该生潜入行辕,暗藏利刃,入帐行刺。幸本院知觉得早,不然命已断送于该生之刃下矣。立即呼起家人拿获,搜得利刃行刺之具,现在赃证显然。除将该生即发府监禁押听候提讯审理,合移知学道并檄悉该学照遵,立即将该生详革,以凭本都院提讯究办。该学毋庸拘延干咎,速速须至檄者。

教官看罢,不觉吃了一惊。过了半晌,自思:“胡生沉潜蕴藉,岂有此事?况且严公与胡生素无仇隙,而生何故行此悖逆之事?其中必有缘故。然一檄已下,不得不详。”遂将湘东所犯事迹,上详学道。

这学道姓朱,名柴,字佩兰。原是探花出身,由礼部郎中得授此职,为人耿介不阿。令见该学申详,大为诧异,细想:“天下刺客尽多,但未曾见有秀才持刀杀人者。况详称该生现与严公为宾主,而该生无故欲行刺于行辕之中,此事难凭一面之词。今已将该生发府监禁,必饬该府讯详。况严氏权势正炎,地方官不无仰承其意。胡生怎免冤屈之祸?我为学道,但此学中艰难之日,可不一拯手耶?”遂吩咐书吏立备移文一道,前往严公行辕投递,移提胡生到辕问讯。书吏领了言语,即时写好呈上。那朱柴连忙押了签,由驿飞驰前往,自不必说。

又说那胡湘东当日下了监禁,也不言语,任由他拘押,再不则声。那知府受了世蕃嘱托,立时提出湘东审讯,要他承认行刺。湘东笑道:“秀才行刺,此是新闻。公祖大人照样法办就是了!”知府道:“你这话又奇了!那严公以你为一介饱学秀才,故此不惜千金聘你。你却不知报德,而反以为仇,身怀利刃,私入卧内,非行刺而何?到底你同严公有甚仇恨之处,只管对着本府直供,或可原宥,亦未可定。如若不直说来,今日本府又奉严公面谕,岂可草率了事不成?若再三推诿,三木之刑将及你矣。”湘东笑道:“若论世蕃以千金之聘,则为过厚。况以书契之席,何须千金?老公祖亦可想见矣。至于无故受人厚聘,正愧无功享其禄。宾主相欢,并无一言不合,出入俱随,其宾主之情可谓深矣,又何得谓之仇隙耶?实而以行刺之罪诬人,惟公祖大人察之。欲直说来,则有玷斯文体面,若不承认,则无以解脱。所谓‘哑子食黄连,自家有苦自家知’者也。”知府听了,疑其言语有因,乃缓其刑,仍复收监再讯。

过了几时,那学道移文已至世蕃行辕。世蕃展开一看,只见写道:湖广学道朱为移提事:案据辰州府学申详,称该学生员胡湘东蒙聘请为幕,以主书笺西席,关书、贽仪皆经该学手送。该学应聘驰赴行辕,蒙格外之施,按临各郡,出入俱随。突于本年月日,奉檄内闻,该生于某月日夜怀利刃,私入行辕幕帐,意将行刺。想该生读书明理,受恩必报,其人何意行刺行辕,被喊众当场拿获,发府监候审讯。

檄饬详革该生,奉此,合即遵照。据详前来,查该生身隶既微,蒙恩隆聘,侍于按院,以为望外之幸。兹敢突怀悖逆行刺大僚,殊堪诧异。理合移提来省,本道亲讯,以正刑章,而戒合学之将来。希照移提事,乞将该生移解来省,以便按拟,实为公便。须至移者。右移钦差巡部按部院严。

嘉靖年月日移世蕃看了,忖思:“学道忽然移文前来移提,若不发往,即属不实,倘若发去,只恐前事一旦败露,丑态不堪,反为不美。”踌躇不决,乃吩咐家人前去请知府来。家人领命,去不多时,把知府请至行辕。

参见毕,世蕃道:“前者发来该犯,至今已久,还不见动静,是什么缘故?”知府道:“据讯该生不认不讳,事涉嫌疑,放此复行监禁,再行复讯。”世蕃道:“该生刁狡,彼既犯法,便欲含血喷人,扯人入水。贵府即不能定狱,也罢,本部院却有个善法,你当依法行之。”随即袖中取出一个小柬,递交知府道:“归请看阅,依法而行,幸勿有误。日后定然厚报。”知府唯唯而退。

回到府中,将小柬拆开,只见上面写道:纵虎容易捉虎难,幸勿轻轻使归山。

须当聊效东窗事,何必区区方寸间?

知府看了寻思道:“这几句话,分明要我效那秦桧害岳飞之事,想此生必有冤抑。我今若遽杀之,何以对天地、鬼神与孔子?宁可弃官不做,岂可以害人性命!”便有释放该生之意。

伺至深夜,令人于狱中提出该生,来到内堂,细讯原委。

湘东只是不言。知府道:“今君生死在即,只争一言。若不早说,自悔无及。我以你读书人,未必有此悖逆之事,不忍加害。

足下不言,死立至矣!”湘东道:“事实有因,言难启口,乞赐纸笔一用。”知府即令家人,去其刑具,给其文房四宝。湘东原有不欲下笔之意,知府道:“生死关头,在此一刻了!”胡生不得已,把笔写了几句道:

丈夫贫岂受人欺,儒士何劳厚聘钱?

堪恨将人为媵妾,余桃焉肯啖他先。

秀才不作龙阳宠,国士哪堪入帐缘!

酒醉被污谁忍得,端州石砚把床穿。

使君若问何原故,只看其中字与言。

写毕呈上知府。知府笑将起来道:“彼亦太无廉耻,岂可把秀才作龙阳者乎?”湘东不觉红涨满脸。

知府忽然大怒道:“国贼辱及斯文,这还了得!”遂将世蕃之柬与胡生观。看毕,泣告道:“愿公祖大人早刻行事罢,免得有累公祖。”知府道:“非也,若是本府肯从所使,亦不肯将柬与你看了。为今之计,定当释你。你可星夜奔往京师,去那海瑞大人处,告他一状,以申其冤可也。”湘东道:“虽蒙公祖大人恩释,但生员此去,岂不累及公祖大人么?”知府道:“我亦不欲久在此为官。况我又无家眷在此,不过数名家人相随。

今夜就与足下弃官而逃如何?”湘东道:“公祖十载寒窗,才博得黄堂四秩,前程远大,正未可量,何必区区为此一人而弃官耶?”知府道:“不必多言,且随我去。”叱令家人将湘东刑具尽行释放。急急收拾行李细软物件,将印信挂于梁上。(原夹注:封金挂印,千古美谈。今知府有关公之遗风耶!独惜其不传姓名耳!抑作书者不欲传耶?不然,好德而不好名,此为真德,亦可不必专传其名氏也!)

当下收拾毕,知府带了家人同湘东,从衙门内后门奔逃而去。比及天明,衙役起来过堂时候,还不见里面有动静之处。

进内一看,方知知府合家逃走去了。衙役书吏立即飞报上司。

正是:有道则治世,此官亦足嘉。

毕竟后来知府、湘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王太监私党欺君却说那些衙役,次日见署内无人出入,又见印箱悬于梁上,方知知府弃官而逃,连着湘东亦不见了。即忙报知本道。这兵备道即来查验仓库,却不曾亏空,便收了印信,申详巡按及指挥。世蕃一见大怒,即诬控知府主使湘东行刺,今又私释重犯,弃官同逃。立了文案,一面委员暂署府篆,一面通饬合属访拿,按下不表。

且说那学道听了这个消息,十分狐疑,只得罢了。再说那知府同湘东带家人等行未及三日,见通街遍贴榜文,严拿甚紧。

遂不敢日行,惟有夜走而已。可怜他们受尽多少风霜之苦,方才捱到京师。

知府寻觅寓处,同湘东寓下。打听得现为户部尚书海瑞大人清如白水,当时遂写了状子,着湘东前去拦舆喊冤。适当海大人退朝,出了午门,将至衙前,忽见一人大叫冤枉。湘东道:“青天大人伸冤!”正喊着,海大人止住轿,便问那人道:“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纵有冤枉,该赴地方官处呈控,怎么到此拦舆叫冤?”湘东道:“生员姓胡名湘东,乃湖广辰州府人氏,原是府学生员。冤被巡按严世蕃所陷,如今如此千难万难,才得到大人跟前伸冤,伏乞恩准。”海大人听是严世蕃,心中对头,就有几分喜悦,遂问道:“你既有冤情前来告状,可有状呈否?”湘东遂向袖中取出呈子送上。海大人接了状词,便吩咐道:“且将胡湘东押候。待本院作主就是了。”湘东叩谢了。

海瑞回转衙门,把状词拿出放案上观看,只见上写着道:告状人湖广辰州府学生员胡湘东,禀为目无法纪,辱及斯文事:窃生以一介寒儒,于某年得游泮水,于本年因在府学宣讲圣谕,冤遇现任巡按严世蕃,窥生年少,意欲移甲作乙,监作龙阳。预伏奸心,故托本学某,致生关书贽仪,称延聘生入幕,以主书启之席。孰知其用心深苦,初见并无一语相戏,生在彼两月有余,岂料于某年某月日,以酒将生灌醉,竟污于体。及生酒醒忿怒,以石砚掷之。

奸则登时唤令家奴将生绑缚,发交府监候,诬害生员突至卧室内行刺。幸托知府某体仰上苍之心,以事涉嫌疑,权且监候,再行复讯。孰料世蕃又怀恶念,欲置生于死地。

私授知府小柬,央令将生效岳王东窗之事,则奸之心如秦桧可知。知府不忍害生,承彼大义,放生奔逃。生以释己累人,亦所不忍,复不肯行。而知府某仗义弃官,与生同进至此。伏乞大人申此奇冤,究此不法,则天下幸甚!沾恩上赴大人爵前作主。

海瑞看完了状子,勃然大怒,骂道:“那有此事!世蕃贼奴欺人太甚!辱及斯文,又复坑害,这还了得!”即批道:“阅悉状词,殊堪发指。候具奏差提世蕃来京质讯,如果属实,立即按拟,你乃静候可也。其该府充官同逃,因事逼于从权,原无过犯,尚属可嘉,着即前往吏部衙门具呈,听候奏办可也。”将批语悬于衙前。海瑞便连夜修起本章,将世蕃所犯事款,以及该府仗义释放胡湘东,同逃进京控告各情,逐一具列在上。

次早入朝,俯伏金阶说道:“臣海瑞有本章启奏陛下。”帝说道:“卿有何奏?”海瑞便将胡湘东如何被污,怎的受陷,知府某如何弃官同逃,逐一奏知。遂将本章呈上龙案。天子看了本章,笑道:“哪有这等奇事?如今知府某在于何处?”海瑞道:“现在内城寓处,同胡湘东居住。”天子道:“可即宣来见朕。”海瑞领旨出朝,着人随湘东至寓所,宣召知府某上殿。及至,天子问道:“你是某知府么?”知府奏道:“臣就是某府某某。”天子说道:“胡湘东一事,你尽知否?”知府便将胡湘东为何受聘被污,世蕃怎么陷害,他便如何释放湘东,备细奏了一遍。天子闻奏说道:“你尚有仁心,朕敕吏部注名入册,仍以府道用。”那知府谢恩而出。天子问海瑞道:“卿意如何办法?”海瑞奏道:“王子犯法,同于庶民。今严世蕃身为大员,而作禽兽之行,且又诬捏故陷,情罪重大。伏乞陛下立提进京,交臣严审按拟,则国家除此奸臣而天下幸甚矣。”天子道:“依卿所奏就是。”即下一道旨意云:据户部尚书海瑞所奏,严世蕃在任,污辱秀士胡湘东,复行诬陷,致该知府某不忍陷害,仗义释放湘东,同逃来京控告,殊堪骇异。着廷尉官立即差缇骑,前往该省锁拿劣员严世蕃来京,交户部尚书,会同三法司审拟具奏。钦此。

这旨一下,廷尉官即差了缇骑,前往锁拿严世蕃去了。

再说那严世蕃之父,听得此事,大惊失色,急请张居正、赵文华到府问计。文华道:“偏偏又发在户部去审。若是别人,还可以说个情分。这海瑞向来同我们不对的,如何是好?”居正道:“此事除非去求王惇,方可有济。他同令郎相好,必然肯出力在皇上跟前保奏的。”严嵩道:“足下所说甚好,就烦足下一行。”居正应诺,即便告辞,一路来到东厂。

时王惇权威日甚,兼理西厂事务。六部之权,多归掌握。其门如市,所有六部人员每日清晨俱来参谒,竟拥挤不堪。居正在门房候了半日,方才略觉清静。又值王惇用点心,又候了一个时辰,始得传进。

居正随着小太监,来至内堂。只见王惇危坐几上,手执柳木牙签,在那里剔牙。居正跪下,口称:“王公公!”那王惇只似未曾听见一般样子。居正不敢复语,跪在地下。约有一个时辰,王惇方才问道:“下面跪的何人?”左右小太监答道:“礼部尚书张居正,早已在此。”王惇道:“早参已过,来此何干?”居正道:“卑职奉太师的钧命,来请公公过太师府上一叙。”王惇道:“既是奉太师之命,可即起来说话。”居正谢了,起立于侧。王惇问道:“太师安否?”居正答道:“太师借庇安康,太师亦着卑职来请公公安好。”王惇笑道:“这几日还吃的斤把烧酒,太师请咱去做什么?”居正道:“太师有要话请公公光降面陈。”王惇道:“你也不知么?”居正道:“卑职略知一二,未悉其详。”王惇道:“你且略略说与我知道。”居正道:“只因太师令郎出任湖广巡按,现辰州秀才胡湘东与某知府前来控告严少爷污辱斯文等事,皇上大怒,发交户部海瑞会同三法司审讯。现已差人前往锁拿少爷。太师此际不知所主,因念公公同少爷曾有八拜之交,故特命卑职前来,敬请过府商议。”王惇道:“这从哪里起的?”居正道:“就是那胡湘东来京告状,闹出的。”王惇道:“难道他竟告了御状么?”居正道:“亦不曾告了御状,只在那户部里告的。”王惇道:“此事定是海瑞在皇上跟前说的!”居正道:“正是。他还请旨,发在他那里审问。才是冤家难解呢!”王惇道:“且自由他!咱也不到相府去了,待在明日上朝,说个分上就是。”居正谢道:“略得公公吹嘘之力,则少爷可以不死矣。”王惇道:“你且放心,一面回话太师;说我既与他令郎相好,彼事就是咱事一般!”居正听言后,辞谢而出。回到相府,复言不表。

且说王惇思想了一夜,若说不办,又碍法宪,若说要办,则世蕃不能幸免。次早入朝,侍于帝侧。文武山呼,奏事已毕,帝退入内宫,王惇亦随侍于侧。帝问道:“你在此做什么?”王惇便俯伏在地奏道:“奴才有个下情,上渎天听,伏乞皇上俯容奴言。”天子道:“有什么事,只管起来细奏。”王惇谢恩起来,奏道:“严家父子有功于国,今为狂生所陷,致被户部尚书加以诬奏罪,天威震怒,立差缇骑拿问。但胡湘东不过一狂生也,贪他人之贿赂,未免含血喷人,欲扯世蕃俱入浑水。惟陛下察之。”帝道:“胡湘东之言固难凭信,现在某府释犯逃官,经朕面讯此事,却明明不爽,岂能为彼掩过耶?”王惇道:“某知府安得又不听从阖省有司上宪所使,有意诬害忠良?然陛下不可不察。”帝道:“世蕃所犯,诚属有之。但朕念其父子功勋,未忍究,每欲一为之庇护,又无法可解,如之奈何?”王惇道:“陛下诚开一面之网,则奴才自有解祸之法。”帝问道:“你有何法可解?”王惇奏道:“陛下主天下生死之大权。欲恕一臣子,只在一言耳!今胡湘东既已前来告状,亦经陛下准了海瑞的奏章,若遽不问,则廷臣必有窃议。且胡湘东心中不服,必致哓哓渎听。为今之计,陛下广施仁泽,仰体上天好生之德,将世蕃罚俸三年,革职留任,亦足以蔽其辜。况《春秋》有云:‘罪不加尊’。今世蕃身为封疆大吏,亦足为尊贵矣。陛下诚能仿《春秋》之义,恩赦世蕃,谁不云天子有德,善准人情?”天子听了大喜,道:“你乃一内宦,犹知大义。朕依你所奏,即差兵部快马追回圣旨。”正是:只因几句话,遗下万年讥!

毕竟差官飞马驰去,可能赶得到否,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海尚书奏阉面圣话说王惇再三在天子面前为严世蕃解脱。天子准奏,即时差了兵部跑役,限日行八百里,赶回廷尉官。另颁圣旨,着吏、兵两部知会,将严世蕃罚俸三年,革职留任。胡湘东加恩赏赐举人,就留京会试,以偿其辱。圣旨既下,各各凛遵。

海瑞闻知不胜之怒:“我想如此大事,王惇一言,便可免议,似此则无青天矣!若宦官专权,将来朝廷法令,俱为他们败坏了。”于是连夜修成本章,要与王惇去做对头。其奏章云:户部尚书臣海瑞奏为宦官近禁,理宜复阉,以杜复萌,以肃宫闱事:窃照内侍一项,原因自宫而进,充役于内廷,听候驱使。但念初割之际,其人尚幼,淫具未发。及至年近十六,血气当生,其具因之亦长,难保寸长之虑。但古谚云:“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今该宦等,承恩豢养,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复近禁帏,日恒与诸宫娥杂沓,春花秋月,不无有感。似此声息易通,往来皆便,不可料之事难免无虞。倘有不测,污玷宫闱。非此等宦官,不足以驱使,今既舍之不能,则当思其所以制之之法。请得以五年为期修之,差令宗人府丞查验复阉。如有物具稍长者,即复加阉割,则可以无患矣。伏乞皇上睿鉴施行,臣海瑞谨奏表以闻。

次日早朝,海瑞拿了本章,趋殿朝贺毕。天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班。”海瑞当时奏道:“臣户部尚书海瑞有本章面奏陛下。”天子道:“卿又有何事?”海瑞俯伏金殿,将本章呈上。内侍手接放于龙案之上。天子细看毕,笑道:“卿家所奏之言,殊为有理。朕亦每常以此为虑。今卿家所奏正合朕意,即当举行。宗人府丞事务烦多,恐不能分理,就委卿主政就是。”是时,海瑞谢恩,当着殿前大呼道:“奉旨着户部尚书海瑞,查验内廷宦官。若有阳具稍长者,及早报名,听候复割。

如有隐匿者,即以违制律治之。”当下海瑞大呼三次。是海瑞恐怕日久,皇上悔约,故此当殿大呼,以为君无戏言,使众闻知,而不能改命之意也。那些内侍们听了,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海瑞领了圣旨,即日传了掌理宫闱总管老太监沙惠元来到,将圣意对他说知。沙惠元道:“依大人的尊意如何?”海瑞道:“这是皇上的旨意。如今特请老公公到此,非为别的,烦将宫内所有年近二十者,不问好歹,俱要开列名字、年岁,备造清册,送过敝衙门来,待在下好点验。如应割者,再行阉割,如不应割者,免之。此是钦命,老公公幸勿迟误;如其不然,大家多有处分。”沙惠元笑道:“咱如今年已经八十二岁,还要阉割否?”海瑞道:“事有定例,七十以上者毋庸阉割。老公公即此未届六十,也可以免验的。”沙惠元道:“这就是大人的恩典了。”哈哈大笑,方才别去。

过了两日,沙惠元着小太监送清册过府。那小太监见了海瑞叩头不已。海瑞笑道:“你之意不过要求免验否?”小太监复叩头道:“求大人恩典免验罢了。”海瑞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太监道:“小的唤做进禄,今年才一十三岁。”海瑞道:“你今才得一十三岁,休慌,且去罢。”进禄叩谢回宫不题。海瑞将送来花名册子,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载甚悉,共有一十八处,各有所统。共有一千五百人,处处声叙得明白,且看下面便知:总理内府攀管司礼监沙为备造清册,移送查核事:现奉圣旨,准户部尚书海咨准前情,合备清册,以备凭查核。

须至册者。计开:正大光明殿,值殿司礼太监四名,率领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姓名计开:王一熄,年三十八岁;黄珩,年四十岁;漆磷,年二十三年;朱瑗,年五十二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任行,年十八岁;李宁,年十七岁;荣华,年三十一岁;温饨,年二十五岁;周吉,年三十岁;喜儿,年四十岁。

小太监胡敬堂等共九十名,下有注明年岁、姓氏。

奉先殿司礼太监四名,率领副司礼太监六名,小太监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钟山,年四十八岁;十进儿,年二十七岁;朱升,年四十三岁;龟公,年三十二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朱开,年五十三岁;尤远,年三十八岁;翠儿,年二十五岁;广往,年二十九岁;张喜,年四十二岁,狗儿,年十七岁。

小太监何仁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崇正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某某,年二十五岁;三宝,年五十一岁;周章,年十八岁;甘兴,年十七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罗曜星,年九十岁,免差验;松寿儿,年五十三岁;柏龄,年四十一岁;柳春,年三十七岁;张松,年二十岁;金定儿,年三十六岁。

小太监优福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大安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统领小官、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一清,年二十五岁;二福儿,年十八岁;玉儿,年二十四岁;侯光,年二十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张仙保,年二十八岁;三星儿,年五十二岁;乔儿,年九十二岁,免差验;广仁,年六十六岁;羽四四,年八十一岁,现病;八十九,年二十五岁。

小太监区朱等九十名,比有姓氏、年岁注明。

景安殿司礼太监四名,副司礼太监六名,率领小太监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苏源,年七十一岁,现出差;唐福,年五十六岁;优禄,年三十九岁;广才,年二十八岁;侯福,年三十七岁;张福,年五十三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吴喜,年六十三岁,现出差;恭达,年四十五岁,现出差;海英,年三十三岁;钟福,年四十六岁;张约,年五十二岁;朱廷,年三十三岁。

小太监仇喜等共九十名,皆有姓氏、年岁注明。

太清官司礼太监四名,统领副司礼太监六名,率领小太监共九十名。

司礼太监四名开列:尤儿,年三十六年,现病;广善,年二十一岁;吉儿,年三十七岁;清海,年二十九岁。

副司礼太监六名:得福儿,年十九岁;中庸,年二十八岁;李珊,年五十四岁;任禄,年五十二岁;何祺,年七十岁;周祺,年一十二岁。

小太监:马儿等共九十名,俱有姓氏、年岁注明。

册内烦絮,不能备载,不过记其大略而已。

当下海瑞看了花名册子,随即唤手下书吏进衙,吩咐道:“即日就要查验诸内侍,你们诸书吏中,选六十名,伺候本部堂。再到有司衙门去借六十名精壮差役,并悬示日期,听候查验。”众书吏领命,即去备办。正是:三年一割断淫根,内侍闻知也失魂。

毕竟海公如何再行阉割,且看下文分解。第五十七回 刚峰搜宦调任去钉却说书吏领了海瑞言语,立将应行事宜,逐一备办。行文到大兴县里,去相借得精壮差役六十名,前来供役。书吏遂将牌示送来,刚峰签押毕,接了出去,悬在那午门之外。此际惊动许多内监,前来观看。人人无不吐舌皱眉,都道:“好厉害!”惟有叹气而已。其牌示云:钦差查检海为晓谕事:照得本院恭奉圣旨,查验内外宫监,如有应再阉割者,即行阉割。如不需阉割者,即行注册免割,钦遵在案,合行牌示内监等知悉:凡有你等应行再割者,于某月日齐赴本堂衙门东边站立,听候亲行查验再割。如无需复阉者,亦如应割之内侍,齐集西边,站立听验,注册免割。如有一名不到,即系抗违圣旨,本部堂即以违制律处之。各宜凛遵毋违,特示。

众内侍看了,人人愁闷,个个吃惊。

其时王惇亦已知晓。那小太监道:“明日海蛮子要将咱们再行阉割,不知为何这样冤业呢?王惇道:“他们自有他们的事,再不干连咱们的。前日老沙造花名册子时,也着小厮前来这里知会,被咱抢白了几句。后来又着人来说,却不敢把咱们这里的人名字上册,恁他怎的?”不表王惇自固,再说海瑞将册子反复细看,却不见有王惇名字,寻思道:“这沙惠元亦怕这个人,连‘王惇’二字也不敢上册子。我正要收拾这厮,今日怎肯由他漏网?明日要他知我这海蛮子的厉害呢!”即时吩咐海安道:“你明日伺候时节,将圣旨以及万岁龙牌,供在当中,吩咐刀斧手、皂隶、人役等,俱要齐集。我一喝打,立即拿下,决不容情。”海安听命自去备办,且不必说。海瑞又想道:“他们到底是天子的亲近家奴,我若遽然行刑,须有碍他们体面。”思忖已定,急急入宫见帝。

帝问海瑞进宫何干,海瑞奏道:“臣奉命明日查验诸宦官,但恐有躲匿不到、畏惧再割者,臣即当拘提。此辈乃陛下家奴,若不绳之以法,则不成宪典。臣若行刑,则手亦不便,故臣特来请旨。”帝道:“这是朕躬所行之事,他们何敢不遵?彼辈如有躲匿不遵者,卿即以法律绳之,休得容情!”海瑞谢恩。天子又恐他们恃强不服,乃点了四名御前侍卫,如有诸宦不遵,你等立即拘提,便宜行事。当下四名御前侍卫,随着海瑞出宫而来,听候差遣。

海瑞回到衙门中,即令厨下备了一席酒筵,特请了四名侍卫进内共饮。饮至半酣,海瑞道:“四位是奉了圣旨来的,他们如有藏匿,怕再割者,诸位不须畏惧,只管前往拘提就是。”侍卫道:“俺等受足了这班狗子的污气非止一日,明日他们不犯便罢,若稍有犯,俺等怎肯依他?”海瑞道:“如此方才是与天子办事的。”当时相与尽欢而散。

次日清早,海瑞升堂坐下,沙惠元早已伺侯。海瑞念其年老,厚礼待之,令取椅来让他旁坐。沙惠元道:“大人不再阉咱就够,怎敢邀坐?”海瑞道:“哪里说来这话?都是与朝廷出力,焉有不坐之理?”沙惠元再谢而坐。当下海瑞就问惠元道:“他们曾来否?”惠元道:“俱已到齐,听候大人查验!”吩咐阉割手,前来伺候。随令应再阉割者进。须臾,五百余人,一齐进来,立于东边,个个面如土色。海瑞看了笑道:“不必忧,割过的就永不用割了。”随令六十名书吏,分作六队,每名领着内侍五名,详加搜验。六十名差役,督率阉割手用刀,不得私徇,如违者立毙杖下。一面点名,一起起的叫了过堂,押去验割。须臾,听得东庑下喊疼之声大作。

沙惠元听了,不觉手塞了两耳,合了双眼,恰似呆的一般。

真免死狐悲,无不凄然。海瑞谈笑自若!不上两个时辰,早已阉割完了。一个个捧着阳具,候示而行。随又传进不应割的来到,仍令吏着差役督率查验,一面注册,不一时完了。

海瑞问道:“惟有东厂王惇,西厂柏霜,为何不到?”沙惠元道:“他二人咱也曾遣人前去知会,奈彼不肯注册,称是厂臣,不到内院,不须过验。”海瑞听了,怒道:“岂有此理!他虽在厂?亦是家奴一例,怎敢违抗圣旨?”即吩咐侍卫官四名,立刻分提二人到来问话。四人听了如飞的前往。

恰好王惇这日原是要躲这厄,走到严府里下棋去了。侍卫官到东厂、西厂二处,只看见柏霜,不见王惇,二人将柏霜拥去,余者二人寻觅殆遍,却不见王惇,只得回复。海瑞道:“他没什么地方去躲,只在严府里面。你等可到严府内去寻,必然见的。”当下四个侍卫官如飞而去。

海瑞指着柏霜道:“你这狗奴才!本部堂今日钦奉圣旨查验,你等竟敢不来伺候么?”柏霜笑道:“我只道是甚么事情!咱乃侍奉皇上的人,怎么受你的约束?你小小的一个尚书,也不受咱节制,怎么这等大模大样的?”海瑞大怒,吩咐海安备下香案,请过圣旨、龙牌,供在当中。海瑞与沙惠元皆退坐一旁。柏霜方才朝着圣旨跪下。海瑞道:“本部堂面承圣谕,如诸宦官不遵查验者,立行提拘究惩。今你敢在本部堂面前违抗,就与违旨的一般罪名。”吩咐左右拖下,先打八十板,再行验割。

柏霜此际知道上了当,也不敢矫强,只得哀求海瑞道:“望大人施恩!”海瑞道:“那里施恩于你这等残人?左右,速速行杖!”左右答应一声,不由分说,竟将柏霜剥去冠袍,扯到丹墀之下,重重地打了四十大板。柏霜早已失声。海瑞叱令止杖,以冷水喷其面,须臾复苏。海瑞叱令按着在地验过。只见阳具稍长一寸有余,海瑞即令阉割手齐根割去。可怜那柏霜咬牙晕去,鲜血迸流。

海瑞令抬过一边,急见四个侍卫,簇拥着王惇而来。王惇一眼看见了柏霜这般光景,又见有圣旨供在当中,急急跪下认罪。海瑞道:“为什么不早来伺候?”王惇道:“只因今早皇上召进宫去问话,是以来迟,伏乞恕罪!”海瑞道:“也罢,既是皇上那里宣召,却还恕得过。”吩咐带将下去验割。王惇叩头道:“求大人看在厂臣面上免验罢!”海瑞道:“这是朝廷公事,海某怎敢以私废公?这却断使不得的。”吩咐带转来亲验,此时王惇也不敢则声,一任由他。海瑞亲自走下座来,仔细验过,只见本不甚长,只有一寸突出。海瑞随令齐根割了。王惇痛不可忍,大呼几声,登时晕了过去。海瑞道:“不割死这厮,留他在朝何用?”约有半个时辰之久,方才苏醒。海瑞道:“今番你却自在了。本部堂有几句言语,你且听着,则永无忧矣。”王惇道:“敬听教训。”海瑞在座上吟了八句诗道:自作孽来还自受,奸谋到底遇天收。

罚俸革职存留任,枉法偏徇可知否?

莫言暗室相欺惯,上天视听岂能休?

金刀一割邪心事,回去还思早回头!

王惇听了这几句言语,方才悔悟。知是海瑞为着自己庇护严世蕃一案所致,乃悔悟道:“从今以后,咱再不去管闲事了,伏乞大人开恩一线,于咱自新,以图报效罢。”海瑞笑道:“你且依着我的好言语,自然做了好人。你且去罢。”王惇这次被海瑞去了他的八分威风,从此不敢作威,专门守分,安命度日。

后人有诗八句,单道海公能以正气化人,而王惇亦可谓善于改过者,虽有前愆,亦足宥之。诗云:圣言有过休惮改,善能补过即为贤。

芝兰香久熏身德,鲍厕闻深不觉然。

若使早能迁善日,免教此际受沌难。

如今并看王惇者,且自先教用洗煎。

当下海瑞把诸宦官阉割讫,进宫覆旨,且奏知王惇善于改过,堪嘉。帝道:“卿可谓‘正能逐邪’者也。”钦赐匾额,以旌其忠,而御笔亲书“盛世直臣”四字。海瑞谢恩出朝。

严嵩闻知,心中愈怒,又见王惇如此光景,如失左右手一般。张居正、赵文华等日夜要害海瑞,只恨皇上又赐匾额,宠任正重,无计可施。日夕思维,并无计策。忽然南京户部尚书员缺,严嵩便与三司联奏,保举海瑞前往。只因这南京乃是当日太祖建都之处,后因永乐皇帝迁过北燕,改为北京。那金陵现改为南京,仍有宫殿,以及诸王府第并先帝陵,故尚设五部尚书在此,所缺的就是吏部,惟户、礼、兵、刑、工五部是实。

这南京就是诸亲王在此居住,事务极烦,责任甚重,人人都不愿到彼做官。然非才干廉能者,不克此任。

当下天子见了奏章,寻思南京重地,非海瑞前去不可。乃批了一道圣旨云:南京户部尚书员缺,该处重地,非才学优长、廉能耿介者,不可当此重任。现据大师联同三司会奏议,调现任盛京户部尚书海瑞以之调补,则地方庶有裨益。着海瑞立即前往补授可也。钦此!

圣旨一下,严嵩与张、赵二人大喜,即到吏部那里会知。

吏部领了旨意,即把海瑞改注了南京户部尚书册名。

海瑞受了恩命,只得即日离任就道。一路上好不严肃,带领着海安及张氏夫人,一路餐风宿水而来。正是:多能多干多奔逐,那得偷安半刻闲?

毕竟海公此去南京,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 继盛劾奸矫诏设祸却说海瑞领了圣旨,即日携了眷属,到南京赴任而去,按下不表。

再说那严嵩等看见海瑞不在朝中,越加横暴。此时严世蕃亦已回京,仍复旧职。惟王惇一人不与相济,其余一党奸贼,把个朝廷弄得不成体统。严嵩等又在辽东开了马市,使夷、汉互相贸易,多官不敢谏阻。又效王安石青苗钱之法。青苗钱者,以时届青黄不接之际,农夫正值拮据,必为钱粮追呼,所以将钱借与百姓纳粮,候其禾稻成熟之时,倍利偿还。此法王安石行之,而民滋扰,几不聊生。今嵩复行之,而民益敝。又将北直一带关隘之兵将卸去,其地贴近北番,朝廷关隘被胡人占着,不计其数。边报日急,而嵩不肯发兵相援。或谓之曰:“今边境是被诸胡侵掠,而守将被围甚急,朝廷不发兵往救,岂不误事?”嵩曰:“不然,若一关将失,有人去救,以后都望人救。”故此专意不肯发兵,致北直一带关隘,俱被胡人侵占。

时有兵科给事中杨继盛,恨嵩误国,连夜修了本章,数嵩十罪。本将修起,继盛正欲缮完,忽见灯烛风摇,火光顿灭,十指疼痛。又闻鬼泣之声,自窗而入,黑暗之中,见其先人立于灯下,以手指其奏稿,又摇手再三。一阵阴风,倏然不见。

继盛悟道:“莫非先人来显灵,不许我上此本么?”又转念道:“食君之禄,当报君恩。严嵩等误国,岂忍旁观,默不一见言语乎?即此受诛,亦必要上此本。”乃令其子杨琪代缮,琪亦谏道:“嵩固误国,然朝廷不少大臣,曾不敢以一言劾嵩者,今父亲以一给事而欲参奏宰相;况嵩乃上之心腹宠臣,今欲劾之,是犹以卵击石也,惟大人察之!”继盛怒道:“为臣尽忠,只知兴利除弊,至于死生祸福,非所计也。”喝令杨琪急缮。

琪不得已缮之。

次早,继盛入朝,趋班出奏严嵩、赵文华、张居正、严世蕃等欺君罔上,召衅卖国,将本章呈上。内侍手接本章,展放龙案上。帝看,只见写道:兵科给事臣杨继盛诚惶诚恐,谨奏为国贼欺罔,召衅殃民,弄法坏纪,请将拟议,而肃庙廊,以安社稷事:窃见丞相严嵩,出身虽属科甲,而品行实同小人。巧媚工谗,以青词得幸。蒙皇上不次擢用,不三年而秉钧衡。受恩既深,图报宜殷。乃嵩不知报本,专权肆横,擅作威福,树党卖官,弄法坏纪,蠹国而肥家,召衅以殃民,无所不至。

朝廷正士惟恐去之不速,村野奸徒只忧置之不上。复庇于世蕃,无恶不作。甚至诬陷亲王,玷污秀士,种种不堪,擢发难数。廷臣畏其权势,结舌不敢上陈。即有一二谏臣,而嵩必借以他事陷之,不致其死不休。年来言路闭塞,朝廷、村野之士,实睹而心伤,敢怒而不敢言。似此国贼专窃之日,正社稷倾危之时。臣受国恩深重,万死不足以报高厚,敢惜微躯,袖手旁观国家之危哉?伏乞陛下俯听臣言,请速斩嵩等以谢天下,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谨列严嵩十大罪于左:一宗专权肆横,自视尊大。在京文武以及内外镇,皆要勒取贿赂;否则诬陷。

一宗卖官鬻爵。嵩自秉钧衡,以张居正、赵文华参用,分任吏、刑各部,以为爪牙;内外官缺,任意贿卖,门庭如市。败坏纪纲,莫此为甚。

一宗罔上欺天。嵩贪赂贿,积赃百兆,不能悉数;建造楠木房屋,其中园亭窗隔,仿照大清宫仪式,欺罔僭越特甚。

一宗淫辱污秽。嵩选良家女子年十五以上者,藏于府第,动以千数,倍胜宫廷嫔妃,擅用御乐。

一宗擅召边衅。嵩贪胡人赂贿,私开马市。番、汉往来杂沓,致启边鄙兵端。又不奏闻,致失北直一带关隘。

一宗忌贤妒能。内外臣工,凡有忠介者,嵩必以计陷之,致朝无正士。

一宗擅主生杀。内外功臣凡有不附于己,立即指示他人,诬以重罪。如刑部侍郎胡敬岩、詹事府洗马郭光容等,皆以忤嵩开罪,卒毙于狱。

一宗纵子行凶。伊子严世蕃,毫无一善,辄置之上卿。

世蕃藉势殃毒士林,如荆州秀才胡湘东,竟受玷污,世蕃反加诬陷。致诬亲王造反,可恶已甚。神人共愤,罪不容诛。

一宗图危椒殿。嵩以甥女育为己女进于陛下,图谋大位,致陷皇后、青宫被禁,幸蒙犀烛,几致久幽。

一宗收括民财。嵩以贪壑未满,效王安石青苗钱法,加之倍利,民不聊生。又纵家人严二等,重利放债,剥众民脂膏。

帝览表意颇不悦,然细察其词,亦属真切,乃温语道:“卿乃一给事,擅劾大臣,无乃太过。朕姑留之,采择而行。”继盛谢恩而出。

帝退入后宫,令内侍召嵩人,以表示之。嵩忙俯伏奏道:“杨继盛与臣不睦,故擅造臣十罪潜害,伏乞陛下作主。”帝道:“杨继盛未必尽诬,然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无致廷臣哓哓上陈,扰朕听闻可也。”嵩泣谢道:“陛下视臣如子。”帝令退出。

严嵩回到府中,急召张、赵二人进府,以杨继盛之本章示之。张居正吓得汗流浃背,赵文华慌得目瞪口呆,二人半晌方才说得出话。严嵩以天子之语对张、赵二人道:“幸蒙皇上宽容,不然我等已付廷尉矣!”赵文华道:“太师当即除之,否则复生祸矣。”嵩道:“如何法儿收拾他?你当想出个妙策来。”张居正道:“为今之计,太师即可矫旨杀之,以绝将来效尤者接踵而起。”严嵩然之。即使人诬继盛罪,立付廷尉。

时继盛之子方在书房临池,家人来报道:“老爷已被廷尉执去。探道是因前日之表所致,嵩要斩草除根,少爷在所不免,可早为计。”琪叹曰:“破巢之下,焉有完卵?”家人日:“少爷如不肯走,旋亦被执去。”未几日,继盛父子皆被害于狱中,而帝实未尝知也。

嵩既鸩杀继盛父子,愈加凶横。时有苏州府知县莫怀古,秩满擢任光禄寺丞。莫怀古携妾雪娘,带仆莫成来京供职。上任后大加修饰衙门,糊壁糊窗,栽花种竹。时此有裱褙匠汤忠来与裱糊书院窗壁,恰好怀古手弄玉杯。汤忠看见异光莹洁,白涧无瑕,在旁不胜欣羡。怀古道:“你亦好此耶?”汤忠道:“小的当日原是开古玩店的,因为落了本钱,致此改行裱褙。

月前蒙各衙大人叫去,认识宝物,所以略知一二。今见了大老爷这一只杯儿,不免失口称好,果然稀世之珍也。”怀古道:“你既认得,此杯何名呢?”汤忠道:“这是‘温凉宝玉杯”又名‘一捧雪”原是隋朝之物。炀帝在江都陆地行舟,有余氏进的二只杯,亦名‘余杯’,本是一双。只因炀帝在龙舟之上,与萧后饮醉,彼此把杯,偶然失手,碎了一只。其杯斟酒在内,杯却随酒之色,温凉有度,此乃罕有之物也。”怀古道:“你果然说得不差,此杯乃先人所遗,只有佳客前来,我亦未尝露白,今你见之,亦云幸矣。”汤忠道:“小的这双眼睛看的也不少,只是未曾见此。”说罢,随到上房裱褙。恰好雪娘在内,被汤忠看见,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做活,一边偷眼看雪娘,目不转睛的,只管呆看。谁知里面雪娘未曾得知,所以任他偷看一饱。

这汤裱褙暗思道:“天下间哪有这样绝色的妇人?我老汤若得与她一沾兰蕙之气,胜做二品京堂了!”一肚子的胡思乱想,故意慢慢的裱糊至晚工竣,方才出来。

回到铺中,呆呆的坐着,连饭也不去吃,即便上床睡下。

这一晚哪里睡得着,一味的思想计策。忽然想出一条毒计来,拍掌笑道:“是了,是了!”次日来到世蕃府中,特请世蕃安。原来这汤忠每常到严府认识宝玩惯的,世蕃因此也亦喜他。当下汤忠见了世蕃,世蕃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好玩器否?”汤忠道:“没有什么好的,只因昨日偶到新任光禄署中,见这位莫老爷手弄一只‘温凉一捧雪玉杯”真是稀世之宝。”遂将此杯始末,备细对世蕃说知一遍。世蕃道:“这也容易,明日我到他那里,与他买了就是。”汤忠道:“这恐不易,那莫老爷是个古板人,他曾说过,虽有佳客,不轻露白的,只怕他不肯呢。”世蓄道:“你可先到他家说知,若是不允,再作理会。”汤忠领会,急急来到莫府,以世蕃之意对怀古说明。怀古道:“此是先人之遗宝,哪肯轻易与人?这却使不得的!”汤忠道:“不然。今日之势论之,莫说小人得罪老爷,自不能与老爷相抗,老爷亦不能与严府相抗。莫若舍此杯以博严府之欢如何?”怀古道:“此却不能,情愿弃官不做。”汤忠道:“如今老爷可连夜另找白玉,并工做成照样一只送去就是了。”怀古道:“只恐怕露出马脚来,反为不美。”汤忠道:“不妨的,老爷送杯前去,严府必唤小的去认,那时小的就说原物便了。”怀古道:“就烦善为我致意,容后日装璜送去就是。容当厚报。”汤忠道:“这个算什么?不过要老爷好结识,解仇怨,小的何敢望报?”汤忠告辞去了,怀古即刻选了一块雪白羊脂美玉,唤了精工巧匠,日夕并工,赶造起来。正是:不忍丢遗物,甘教弃此官。

毕竟怀古做伪杯送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九回 仆义妾贞千秋共美不说这莫怀古日夕令匠人并工去赶做那玉杯,却说那汤裱褙仍回到严府,扯谎说道:“小的奉了钧命,前往莫府传意,莫怀古听得大人要取玉杯,不胜之喜。听说还有几色薄礼,连夜赶办,不过数日,他亲自送府来。”严世蕃喜不自胜。

过了几日,汤裱褙又到莫府来问造起那个假玉杯否,那莫怀古道:“昨夜方才完工做起。”遂取将出来,递与汤裱褙观看。那汤裱褙接过手一看,假意欢喜称赞道:“果然巧匠,做得一点不差,如同那真的一般。明日老爷可亲自另备过几色陪礼送将过去,那严大人必然欢喜,就可以掩得过了。”莫怀古听了大喜道:“受教。”果然次日备了几色礼物,将那假玉杯一并亲自到严府送上。世蕃见了大喜,设宴相谢,莫怀古亦以为掩饰得过了,尽欢而散。

到了次日,严世蕃召汤裱褙入府内去认识那玉杯是真是假,那汤裱褙故意失惊道:“罢了,罢了!”世蕃急急问道:“何故如此失惊?”汤裱褙指着玉杯说道:“这个哪里是真的玉杯呢?”世蕃道:“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汤裱褙道:“若是真的‘温凉宝杯”斟酒在内,随着酒气立即温凉,又五色随着酒色变易的。若是大人不信,可即刻试之,自然就辨得出真假了。”世蕃即令人取了酒,满满的斟在杯内,果然五色不变,酒又不温不凉,如同常杯一样。世蕃见果然不是真杯,不觉勃然大怒,说道:“莫怀古何等样人,焉敢竟是当面相欺,这还了得!”汤裱褙从旁说道:“这都是那莫怀古看大人不在眼里,所以如此。”世蕃此际犹如火里加油一般,哪里忍耐得住,即时吩咐左右道,亲到莫府搜取真杯,领着家丁、汤裱褙等而来。

再说那莫怀古自送了假杯之后,心中只是不安,正与雪娘商议此事。忽见莫成慌慌而至,急说道:“祸事到了!”怀古忙问何事?莫成道:“如今严府验出了假杯,这位严大人亲自前来搜检呢!”说毕,便往里面而去。怀古听得此言,吓得魂不附体。

正在无可如何之际,只听得一片声叫道:“快些出来接见!”莫怀古急急出迎,只见世蕃盛怒,立于堂上叱道:“你是何等样人,敢来哄我?该当何罪!”莫怀古道:“卑职只有这只玉杯,今已与大人了,何处说起乃是假的?”世蕃道:“你休要瞒我,那温凉杯的原故我已知之。今送过府者,乃是假的,一些也不是,还敢在此胡言搪塞么?本部堂要来搜了呢!”莫怀古只得答理硬强说道:“任大人去搜就是了。”世蕃越发大怒,吩咐左右进内,将妇女、家人拦住一边。

随即率领狠仆人内遍行搜检,所有箱匣尽行打开,却终搜不出来,便说道:“你却预先收藏,故无真杯踪迹。今我限你三日,却要那真杯呈缴。如若不然,将你的首级来见。”怀古唯唯而退,世蕃恨恨而出。

怀古气倒在地,雪娘急入相救。约有半个时辰,方才苏醒。

怀古道:“怎么不见了真杯?如何是好?”雪娘道:“适见莫成在内,此际却不见了。莫成想必怕搜,着早将真杯藏过,从后门去了,也未可知。”怀古正惊疑之际,忽见莫成却从屏门后转出来说道:“险些被他搜出真杯来了。”遂将预知世蕃必来亲搜,故此预先藏过了真杯,从后门走了,待他们去了方才回来的话备说一遍。随将真杯交还怀古。怀古接了,复以世蕃限期对莫成说知。莫成道:“老爷之意若何?”怀古道:“此杯乃先人遗下的手泽,岂肯拿去以媚奸贼?宁舍此官不做,亦不肯为此不肖之事!”莫成道:“如此老爷则当早自为计。”怀古听了,即令莫成与雪娘连夜收拾了细软,夤夜走出城去了。

次日,人报世蕃。世蕃大怒道:“这贼怕他飞上天去不成?”即时召了张居正到府,告知备细。居正道:“这也不难,待弟这里出一角广缉逃官的捕文,又到赵兄处说,差了兵部差官沿途赶去,不问哪里拿着,只称太师钧旨,就交该处有司正法就是了。”世蕃大喜。居正即便前去行事不提。

再说莫怀古一行人出了城,急急望着小路而行,一路上怕惊怕恐的,行了两夜,是夜宿于野店。那雪娘本是身怀六甲,此时胎气已足,又因在路上辛苦,动了胎气,晚上腹中作痛,到了二更半后时分,产下一子。怀古虽则欢喜,然在奔逃之时,未免觉得凄凉,又嫌累赘,又不敢在店息肩。次日只得雇了一乘暖车,与雪娘坐了,仍复没命的奔逃,不敢少息,正欲奔回四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