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大红袍传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画荻(8/9)
今赐红袍玉带,黄金彩缎,驰驿荣归去罢。”海爷道:“谢万岁天恩!但臣年纪虽老,精力还在,可以为官,不愿安闲林下。”皇爷暗想:“这老头儿倔强得紧。无奈是先帝恩官,朕不忍难为他。叫他回去不肯回去,偏要在朝为官。也罢!料来宰相、尚书、九卿、都察院科道等官,不可与他做,若做了益发厉害。
待朕偏把个无官无印的官名与他做做,他就不得弹劾了。”便说道:“海卿,你要在朝为官,别的官儿朕不忍劳动卿,今做了寡人耳目的官罢。”海爷听旨,忙叩谢道:“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满心欢喜:“怎么叫作耳目官?从来没有衙门,也没官职印信。这虽是万岁哄我,倒中我的意思。”当下退朝,各官散出。
海爷回到杜家,各官俱来贺喜,祭酒杜元勋亦出来称贺。
海爷道:“贤契,我此官无印无职,空名何喜可贺?”祭酒道:“恩师,今朝廷封恩师为耳目官,就是朝廷的耳目了。上可与宰相同列,下可与九卿同坐,非同儿戏。凡天下的本章,多可以上得。”海爷道:“贤契,你也知此意么?我想皇上上了我海瑞的当了。我今连夜做起本章,贤契须要帮我一帮,明日又要上新本了。”祭酒道:“遵命!”师生二人连夜做成本章。誊清已完,早已五鼓,进朝俯伏金阶,手捧本章。
皇爷看了,说道:“海卿,你无衙无印,怎么又上起本来”海爷道:“万岁,臣蒙万岁封为耳目官,就是圣上的耳目了。圣上是心性为主,臣是耳目为用,那有耳有闻不与心知、目有见不与心闻之理!”皇爷听奏,心中懊悔道:“朕倒上了海瑞的当了。”没奈何,只得说道:“准卿起奏。”海爷平身起立旁边。
各官多有本章呈奏,皇爷一概命张居正批发。
各官退朝。居正捧本章对海爷道:“海老先生,圣上十分宠任老夫,这本章多付老夫标看,劝你差不多罢了。”海爷道:“再养你几时体面,哪里肯罢!不必多讲,请了。”两个分别,不提。
再讲那陆元龙道:“下官陆元龙,奉钦差御祭。恩师接了圣旨,叫我不必开读,他要自己进京缴旨,叫我随后慢慢而来。
故此在路耽搁,今日才得到京。且先见恩师,再作道理。”那陆爷也不坐轿,也不骑马,步行来到杜家门首。门公传报进去,海爷叫“请进”。陆爷道:“恩师在上,门生陆秀拜见。”海爷道:“贤契免礼,请坐。左右备酒。”杜爷也出来相见,一同坐下,饮酒之间,讲些朝廷政事及奏劾张居正之事,直至更深,方始辞回。
次日陆爷见驾,海爷也有本章代他奏明。皇爷传旨:“陆元龙御祭旨意,已经海瑞代缴,与你无罪,着仍旧入翰林院供职。”陆元龙叩首谢恩。师生退出朝门,各回寓所。
且说理刑孙成到了荆州地界,吩咐船家停泊码头。三声大炮,文武官员俱来迎接。听事上前禀道:“启上大老爷:荆州府所属经历、照磨、知县各官,多有手本投递、迎接。”孙爷道:“传话外边官员:各回衙门理事,守卫汛地,改日请见。”听事走出船头,吩咐各官散去。
随后陈大成旧任来到。听事忙忙报道:“启上大老爷:原任陈爷接见。”孙爷吩咐安排香案。陈爷上船跪下,孙爷手捧圣旨,开读曰:诏曰:湖广荆州府理刑陈大成为官清正,恩官海瑞特本保奏,今升为十三道御史之职,作速来京补授。其理刑印信,接诏之时,即交与孙成顶补。钦哉!
陈爷谢恩已毕,即刻交清印信。陈爷道:“钦差大人,你前日忠心为国,不想今反受屈。”孙成道:“不敢!海老先生在万岁驾前,竭力保奏大人。”陈爷道:“极蒙海老先生作爱,此番上京还要求大人指教。”孙爷道:“依弟愚见,大人进京,还该拜在海老先生门下,一定有益。弟还求大人指教,不知张宦家中作恶怎样,乞一一指教。”陈爷道:“那张宦势力如天,族支弟侄恃势欺压官府。还有豪奴数人,重利苛剥百姓,打死人命,如同儿戏,强占百姓妻女,奸淫乡邻,人人害怕。大小官员,如同走狗一般,一时不及讲尽。”孙爷道:“呀,有这等事!陈大人,圣上命你速即进京供职,你切不可依附张姓,辱没了海老先生一番举荐。”陈爷道:“岂敢为那忘恩负义之人!
大人放心。”陈爷辞别,回府收拾进京。孙爷见陈爷去了,就向衙役道:“这里叫做什么码头?”衙役道:“这里叫做西码头。”孙爷怒道:“今日本厅上任,须要吉利,怎么在西码头、白虎头上上岸?应该在青龙头上上岸才是。难道荆州大省份,没有东码头吗?”衙役应道:“有是有个东码头,向来上任的官府多在东码头,自七八年以来,都在西码头上了。”孙爷道:“为怎么的?”衙役道:“只为东门内新造乳母娘娘府,是奉旨起建的。内中张老太太居住门前,竖立下马牌,文武各官至此须下马。有八名太监把守,手执御赐五爪金龙棒,十分厉害。凡官员不下马者,就算逆旨了,立时打死无论。所以近日到任官员,俱由西码头进城。”孙爷听了,哈哈大笑道:“你们说哪里话!本厅不在西码头上岸,快将坐船移到东码头青龙头上上岸。”衙役答应“是”,即刻叫船户将船撑到东码头上岸。
孙爷道:“吩咐本厅这里上岸,要放大炮三声,进城也要放三声,到乳娘府经过也要三声响炮,敲锣的要响,吆喝的要高声,吹打的要闹热,如有一件不遵,到衙重责四十大板。”衙役听了,舌头伸出,不敢答应。内中有几个大胆的跪下禀道:“太爷吩咐,下役怎么敢有违?但张居正府中厉害得紧,只怕使不得。”孙爷喝道:“狗才!怎么使不得?有我担待!”衙役答应“是”,退出与众人相议道:“列位,你看这个大爷,买腌鱼放生——不知死活。难道张府的厉害,他还不知道?”众人七舌八嘴,纷纷议论。内中有年老的书办道:“你们不必议论,且看乳娘府怎么样就是了。”众人道:“这话不差。”未知孙成过了乳娘府,动静如何。下回分解。第十回 乳娘府献袍斥监 盐运道惧罪鸠金天子加恩拜乳娘,赐他内监护宫墙。
莫言司马为官小,五爪龙袍满袖香。
话说孙成接到刑厅之印,直由东码头上岸。大炮三声,众衙役执事序次排设,齐齐整整。只听得锣声鼓乐,喧天动地,前头喝道之声,如雷贯耳。到了城门,又是三声大炮。一路行到乳娘府门前,故意扑通、扑通三声响炮,惊动内里八个太监,忙把盘龙御棍赶出拦住。“呔!那个狗官如此大胆!难道没有眼珠么?”这两边衙役看见,说道:“不好了,快走罢!”内中有大胆的道:“列位,我且躲在僻处看看,不知太监打官府是如何打法?只见那八个太监手执御棍,正要打去,孙爷不慌不忙,在轿中轻轻脱下大红圆领,露出御赐徐千岁的袍,只见五个金龙盘旋遍体。太监看见,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大叫:“千岁王爷饶命!”孙爷道:“本厅不是千岁,是千岁的郡马。”太监听了,只管磕头道:“求郡马爷饶命!”孙爷轿中大笑道:“你这阉狗,下次不可放肆。若再大胆,取你狗头解京!”太监道:“郡马爷,以后再不敢了。”那一班的衙役,远远看见,说道:“伙计,我们这个本官,想是有甚大的来头。你看许多的太监,俱在那里叩头,我们过去罢。”众衙役依旧吹打喝道,大锣依旧响天。早已惊动府中太太,叫人外面查探。回报是钦差徐王的郡马孙成来做理刑。太太心内暗想:“丈夫身掌朝纲,怎么差个郡马来此为官?看他这个模样,像是与我作对的。”便吩咐家人不许在外闯祸,外面的号灯俱收拾回家。家人奉了太太之命,即刻收回号灯。
孙爷离了张府,一路迎来,来到平桥边。只见十余人枷犯,看见新官到任,俱至轿前跪下,口称“救命”。孙爷叫住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所犯何罪?”众枷犯道:“小人们多是穷民,只因家中父母年老,儿女幼小,口食不周,因此篮提肩挑几斤盐,各处卖了度日。不想盐捕拿获,解到盐院大人衙门,每人打三十板,枷号三个月。已经枷死数人,某等谅必难免也是死了。求大老爷怜念蝼蚁之命,超活小人们,真是百代公侯!”孙爷心中一想:“也罢!”吩咐左右:“把枷打开,将这十余口盐犯尽行放了。”衙役禀道:“这是盐院大人枷的,恐怕放不得。”孙爷道:“胡说!有本厅在此,快快放了。”衙役只得一个个放了。孙爷道:“吩咐直到城隍庙。”庙中当家道人,忙出迎接。
孙爷行香已毕,正要出庙。不想那地方保甲见孙爷把盐犯放去,忙报盐院大人。大人大怒,便叫巡捕问道:“那新任理刑姓什么?是怎么来头?”巡捕道:“启禀大人:那理刑姓孙,是吏部都给事降职出来的。”盐院道:“他虽是降官,不该擅放本院的枷犯。巡捕,你将令箭一支,速传理刑来见。”巡捕得令,捧了令箭,上马一直往城隍庙来,遇着孙爷道:“太爷在上,卑职奉盐院大人之令,有令箭来请太爷相见。”孙爷内心自想:“必是方才放枷犯之事。他既无分晓,我便去见他。”即同巡捕到了盐院衙门,一直闯至花厅。见盐院在内,孙爷就当厅而立,把手一拱道:“请了!”盐院看他大模大样,心中大怒,立时变脸道:“你是什么官,敢与本院打拱?”孙爷道:“难道你不认得我吗?”盐院怒道:“你虽是都给事,但今做此官,行此礼。理刑只是理刑,本院钦差为盐院,论爵而行,如何擅放本院枷犯?”孙爷道:“我放了,因此大人发怒耶?吓,大人,你难道不晓得,这一起犯人是朝廷子民,只因日食不周,肩挑手提卖几斤食盐,如何把他枷死几个?”盐院道:“本院执掌盐政,盗卖私盐,有关国课,故把枷号示众。你怎把他放去?”孙爷道:“大人要拿私盐,有大人的私贩在那里。这几个穷民,几斤几两的,拿他何用?”盐院闻言道:“在那里?”孙爷道:“大人要卑职去拿私贩,只消大人令箭一支,封条几张,卑职便去拿来。”盐院大喜,忙将令箭、封条交与孙爷。
孙爷接了出衙,上马带了差役,一直往北关外。只见河船无数,孙爷吩咐衙役:“这船尽行封了,船梢尽行锁拿。”衙役禀道:“太爷,这是官盐船只,怎么封得?”孙爷道:“你不要管,封了拿来便是。”衙役不敢违令,只得把船梢拿下几个水手上岸。孙爷又吩咐道:“你们在此看守,不许船户弄了手脚,如违,立时重处!”孙爷回至盐院衙门,入内禀道:“大人,卑职把盐尽行封了,私贩现拿几个在此,乞大人审究。”盐院大喜,即刻坐堂,吊进私贩喝道:“你这狗才!怎敢连船满载,贩卖私盐?”只见船户喊道:“冤枉吓!小人船上是大人的官船,现有盐场官监押,不知何故把小人拿来!”盐院惊道,“贵厅,这私贩是那里拿的了?”孙爷道:“是北关外拿的。”盐院道:“错了,这是本院的官盐船,如何拿来把他做私贩?”孙爷道:“卑职不错。请问大人这船可曾掣过吗?”盐院道:“怎么不曾掣过?”孙爷道:“大人被他骗了。”盐院道:“怎见得?”孙爷道:“官盐每包重二百五十斤,为何船内的每包都有三百余斤?况且奉旨掣过的盐船,立刻开卸;若不开卸,即系私贩。今此盐船停在河内,半月不开,便是违旨了。还求大人照律惩治。”盐院听了,心内吃惊,忙赔笑道:“贵厅,你我在此做官,凡事须要宽恕些。”孙爷也不开口,忙脱下大红圆领,露出龙袍,坐在当中椅上,唬得盐院魂不附体,忙又打拱道:“晚生有眼无珠,大人乃是圣上国戚,多多有罪!左右备酒。”盐院正在备酒相陪,只见巡捕官禀道:“各盐商请见。”盐院对孙爷道:“大人少坐,晚生出去就来。”盐院出去,相见商家,道了始末。盐院道:“我正要传你,各人如今来得正好,少不得凑成三四万银子,送与孙太爷,方买得他不开口。”众人无奈,只得应许辞出。盐院进衙陪席,酒至数巡,孙爷道:“大人还是何等出身”盐院道:“晚生忝在两榜,原任西宁道升来的。”孙爷道:“呵,你就是李显么?这怪不得。我与你去船上盘一盘。”盐院道:“晚生知罪了。方才众商人说,公鸠四万银子,送大人买茶。”孙爷道:“既是大人见赐这宗银子,相烦差人送上京师,与定王舍亲收,待他买茶,与海忠臣吃。”盐院听了,心中暗想:“怪不得这样厉害,原来是定王至亲,又是海瑞相好。”便应道:“晚生一一领教。”孙爷饮毕辞去,盐院送出头门。孙爷仍到城隍庙。
次日孙爷上任,行香拜圣。通城的百姓,一传两,两传三,俱说好个清官理刑,不怕上司,不畏权贵,我等有冤枉的,速速到他衙门投告。理刑一概不准,众百姓浑呆了,都说清官也怕张府势焰,各人散去。
过不数日,孙爷打轿来拜张府。那居正四个儿子,两个在京,两个在家奉伺太太。见孙爷来拜,兄弟连忙接入府内。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张明修赴宴遇仇 陈三枚奉旨搜宝莫是冤家莫聚头,天公凑合暗相投。
一经恶报昭彰日,桎梏加临不自由。
话说孙爷拜望张府,三杯茶罢,辞别起身,二位公子双双送出墙门。只见门首一人,手拿状子,喊叫伸冤。孙爷吩咐左右,将状子接上,展开一看,喝道:“大胆!堂堂相府,你竟敢大胆前来妄告!左右,将这狗才赶出去!”那人又赶上前,大叫道:“吓!大老爷,张三公子强占小人的妻子,有千人作证,人人共知,小人岂敢诬告?乞大老爷伸冤呢!”孙爷又喝道:“你这奴才,当时强占你的妻子就该控告,怎么到如今才来刁告?打下这狗才的狗腿!”左右将那人按到地下,打至四十板,骂道:“你这奴才,下次若再大胆,活活打死。赶他出去。”左右将这人赶出。张家两位公子在旁看见,心中大喜,忙上前打躬。孙爷道:“二位先生,这般刁民,大胆放肆,学生已经诫他,下次再不敢了。”二人再三称谢。
孙爷上轿回衙,暗暗想道:“差人去叫方才被打的人,至放告日期,再来控告。”又吩咐书办,写了放告日期,令粘各处。那受冤百姓见告示,各各端正状子,专候至期投递。
看看到了放告日期,孙爷去请张家二位公子。门公递帖进内,报道:“启上二位公子:理刑孙爷有帖请酒。”兄弟接帖看了,即刻打扮,双双乘轿出门。不及一箭之地,四爷轿杠忽然折去一根。四爷道:“三哥,我不去。”三爷道:“四弟怎么不去?”四爷道:“我轿杠无故折了一根,今日出门不吉。刑厅若然问起,只说有恙不来便了。”三爷到了刑厅衙门,门上通报,孙爷叫开门迎接。且到花厅,分宾主坐下。三爷深深打躬道:“承公祖见招,舍弟本欲领教,奈偶沾小恙,有负盛情。今反要公祖费心,实不敢当。”孙爷道:“岂敢!水酒粗肴,有慢休怪。请问三先生,令弟什么贵恙?”三爷道:“不过感冒风寒。”孙爷道:“该请医调治。”三爷道:“领教。”须臾席齐,宾主分坐饮宴。那外边告状的人,将状子拿在手中,等了一回,不见孙爷上堂,三三两两议论起来。有的道:“想是今日不坐堂了。”有的道:“我们不管他收不收,进去一同喊叫吧。”众人道:“有理。”那百姓真蛮,一齐拥至后堂,沸反盈天,口叫大老爷伸冤。吓得管门的吃了一惊,喝道:“你们这百姓来此做甚么?”众人道:“我们众百姓俱是含冤受屈的,蒙大老爷今日放告,特来告状。”门上道:“就是告状,须候大老爷升堂,如何到此吵闹?衙役打出去!”衙役正在赶打,那孙爷在花厅闻知,便问左右:“外边喧闹何事?”家人禀道:“老爷,今日是放告日期,因老爷在此饮宴,未出坐堂,故此众百姓在外边喧闹。”孙爷道:“咦,我忘了。你出去,叫众百姓到花厅来投递。”家人听了领令,将众百姓叫进,跪在地下。左右接上状子。孙爷展开一看,这状子十张内倒有八张是告张宦及族众强占妻子、打死人命、白夺田地、拆毁房屋,无法无天的事。孙爷便对张三爷道:“三先生,烦你把状纸看一看,还是准他,还是不准他?”三爷不知状中之事,忙接来一看,不看之时尤可,看时倒吃一惊,不敢作声。孙爷道:“三先生,那荆州百姓可谓刁恶之极,晓得三先生在此饮酒,故意反来控告府上。”三爷立起身,深深打躬:“公祖大人,乞看家父薄面。”孙爷道:“三先生请坐,那状子上情由,还是真的,还是假的?”三爷又深深一拱道:“不要管他真假,乞大人一概不准他便了。”孙爷道:“三先生,荆州百姓多是刁恶,若一概不准他,他便要谈论本厅了。左右,你去叫当班的拿链子来!”衙役答应一声,不片刻链子拿到。孙爷喝道:“衙役们,把张公子锁了!”三爷登时失色,急忙跪下:“乞求大人看家父薄面。”孙爷变了脸道:“胡说!本厅从来没有人情的,锁了!”衙役不敢容情,将公子锁起。孙爷吩咐收监。
跟随公子的家人,匆忙报到府中,四爷闻说大怒。太太见讲,两泪交流,与儿子相议,忙写一封家书,叫进家人李贵领了言语进京。那孙爷收进状子,凡是被告张家奴仆,或是族众、亲属的,该打二十板反打四十,该问徒流的罪改作军遣。张太太知此信息,日夜望京师回信,不表。
再讲京中忠臣海瑞做了耳目之官,衣衫褴楼,饮食淡薄,却是气象高峻。满朝文武,哪个不怕?那这做良臣的还胆大不怕,那这有心病的,素拜张居正门下,不是告养回家,便是告假请假。若耳目不准,就有这般费力。
一日,海爷正在寓所闲坐,门公禀道:“老爷,今有新科进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位老爷禀见。”海爷大喜道:“请见!”门公传出,众人一直来到堂中,道:“恩师大人在上,门生周元表等拜见。”海爷忙立起身,哈哈大笑道:“列位贤才请起!周贤才,你来得却好,老夫明日正要奏本朝廷。左右,快备十席饭,与各位接风。再发名帖一张,快请兵部给事前来与席。”须臾给事来到,躬身禀道:“老大人在上,晚生陈三枚拜见。”海瑞忙忙回礼道:“众贤才过来见了陈先生。”众人一一见过,让坐上席,不过是豆干、豆腐、豆腐皮、笋干之类。
酒过三杯,陈爷开口道:“请问这各位先生是谁?”海爷道:“俱是新科穷进士,多是老夫在临青新收的敝门人,共三十四位。他们倒胆大得紧,连上了张居正数本,圣上大怒,将他们问了充军之罪。老夫保奏,叫他们回京复职的。”陈爷道:“原来是贵门人。今日召晚生不知有何吩咐?”海爷道:“老夫特备水酒一杯,与贤契钱行。”陈爷吃了一惊,道:“请问大人,晚生不到哪里去,怎么要大人费心。”海爷道:“怎不到哪里?明日自知。”陈爷不敢再问。
须臾席散,陈爷先行辞回。海爷道:“陈贤契,你此去一路须要小心,与我问候孙理刑。凡事须要谨慎用计,不可怠慢。”陈爷道:“领命!”辞别先回。海爷吩咐周元表道:“周贤契,我欲扳倒张居正,明日奏闻圣上,举荐贤契与陈兵科往荆州搜宝。那权臣十分厉害,凡事要大家商议而行,不可托大。”周爷道:“领命!”大家打拱辞出,海爷连夜修成本章。
次日五鼓,皇爷登殿,百官朝贺已毕,海爷俯伏金阶奏道:“臣耳目官有本奏上。”皇爷道:“卿奏何事?”海爷道:“今有新科进士周元表等三十四人,被首相张居正索礼不遂,诬陷充军,乞皇爷赦免。”皇爷道:“周元表擅毁宰相,朕故定他罪。若说索礼陷害,有何凭据?”海爷又奏道:“张居正不独贪财害贤,而且私换国宝,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皇爷道:“若说私换国宝,更无凭据,焉可加罪!”海爷道:“万岁可拨钦差到荆州,围门查搜,便有证据了。”皇爷沉吟良久,开口道:“行人司何在?”旁边转出一人,俯伏金阶道:“臣行人张茂德见驾。”皇爷道:“朕差你往荆州搜宝,你当速行。”茂德正要谢恩,海瑞忙跪下道:“万岁若差行人司去,怎搜得宝?臣保兵科给事陈三枚为正搜宝,新进士周元表为副搜宝。”皇爷道:“准卿所奏。”即宣二人上殿。皇爷开口:“今有耳目官海瑞,保你二人往荆州张居正家中搜宝,回京之日另行升用。即往吏部领敕出京!”二人叩首谢恩,退出朝门。海爷又忙奏道:“更有进士三十三名,乞皇上赐其顶选县缺。”皇爷依奏。
海爷回衙,即叫海洪道:“你去对陈、周二位说,叫他速速出京,不可迟延。”二人得了言语,各带家丁二十名,望荆州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驰家信败露机关 扮相士夤缘妙计缄书星夜赴家山,搜宝关心莫等闲。
漫说深藏最高着,真机败露信愚顽。
那张居正退朝回府,坐在书房暗想道:“海瑞今日这本倒也好笑,请旨着陈三枚、周元表到荆州我家搜宝。他做了三朝的官,颇称能干,为何今日动起这本,想是运倒了。我想钦差在路行得慢,我这里修一封家书,差一个善走之人,回家通信,叫将国宝收藏;及钦差到时,早已无影无踪。那时我奏他诬谤大臣,怕不治一个大罪?”想定主意,即忙修好书信,叫过家丁张恶,吩咐道:“我有紧急家书一封,赏你白银三十两,你要连夜赶至家中,呈与太太。若有迟延,取罪不小。”张恶应道:“小人晓得。”接了书信、银两,连夜往荆州而来。
且讲海爷请出杜爷道:“元老,你这家中,可有能干的家丁,叫一个来。”杜爷道:“老师要他何用?”海爷道:“我要差他连夜赶到荆州,送一封书信与孙理刑的。”杜爷道:“既如此,有一家人名叫陈贵,作事能干,又能日行七百里,可叫他去。”海爷道:“如此极妙,速速叫来。”杜爷叫过陈贵。海爷修好书信,向杜爷借出白银二十两,付与陈贵,吩咐道:“张府亦必有人赶信回家,你若能先到理刑衙门,回来重重赏你。”陈贵领命,书信、银两结束停当,别了家主,即刻起行。
张居正父子一日在书房闲坐,只见门公进禀道:“启上太师:家中太太差人下书,在外伺候。”太师道:“叫他进来!”差人进入书房,跪下道:“太师爷在上,小人叩头。”太师道:“起来,太太在家好么?”差人道:“太太在家纳福。有一封书信送上太师爷。”太师吩咐下去,给他酒饭。将书拆开一看,怒气冲天:“哎吓!可恼!可恼!”状元一见,连忙问道:“母亲书中写的什么来?”太师道:“吓!我儿,可恨荆州厅孙成,他依着妻舅徐千岁的势,把你三弟拿下牢狱。你母亲着急,要我这里救援。”状元兄弟二人听了,连叫三声“爹爹”:“要放出主意来。据孩儿愚见,不如反了荆州府,把孙成狗头杀了,方出这口恶气。”太师道:“这使不得!”状元道:“这既使不得,传一道假旨,拿孙成斩首,亦可报得此仇。”太师道:“亦使不得!”二人道:“这又使不得,那又使不得,难道由三弟凭他凌辱么?”太师道:“且看机会。”再讲荆州四府孙成一日坐堂理事,忽见外面一人,骑在马上飞奔檐前,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孙爷忙问何人。那人歇了半晌,方说道:“我是京中来的。”孙爷道:“来此何干?”那人道:“要回避衙役,方敢说出。”孙爷会意,叫衙役尽行退出,方问道:“你如何睡在地下?想是路上身体倦乏么?”那人道:“是。”孙爷道:“如今衙役已退,四处无人,你到此何事,快快说来!”那人道:“小人陈贵,奉海大人之命,送书与老爷的。”孙爷道:“既如此,可将书信拿来。”那人便向皮袋中取出书信呈上。孙爷拆开一看,知了来意,便叫陈贵道:“你在这衙内安息几日,打发你回去。”陈贵道:“是。”孙爷叫门子传几个皂快进来,皂快入内,叩头毕,孙爷道:“你们班内伙计,有力大会拳棒的,挑选几个来。”衙役道:“小人奉公守法,并无有会拳棒的。”孙爷道:“吓,本厅不是访拿你们,是有要事差遣他们,不必动疑。”众人议了一会,挑出二十名会拳棍的进去。孙爷又在家丁内选几个,一同叫进私衙,赐他酒食。吩咐道:“不日内京中张太师必有差人回家,你们分一半在相府前后查探,一半在相府左右查探,遇有生面说京腔的,不论多寡,尽把密密拿来,不许放出一个,又不许传扬。事成重重赏你。”众人应道:“晓得。”孙爷道:“且慢!还有一说,你们趁未开城时,就去打听,晚上要等闭城门后回家。切要!切要!不可有误!”那衙役并家人领了言语,在相府左右前后查了二日,并无生面京腔之人。刚刚守到三日,远远见了一个大汉,骑一匹快马,如飞奔到相府门前。众人一齐观看,见那人威风凛凛,汗流满面,众人道:“一定是了。”一个道:“且问他一声,然后动手未迟。”众人道:“不错,不错。”就有两个皂快走上前问道:“马上的大叔,可是京中来的么?”那人道:“正是!”皂快又问道:“可是相爷差来送书的?”那人道:“正是。”皂快道:“拿了!”众人走上前把那人拖下马来,拉拉扯扯到刑厅衙门。那人大喝道:“你这狗头!拿我做什么?”众人道:“连我也不知,你自己问我本厅便了。”说话之间,已至堂下。
孙爷正在堂上审事,皂快禀道:“启老爷:京都来的差人拿到!”孙爷大喜,道:“带进来!”皂快把那人推下阶下,那人大模大样,在堂下踱来踱去,立而不跪。孙爷喝道:“怎么见了本厅不跪?”那人道:“我正要问你官儿,我又不犯法,拿我何事?”孙爷喝道:“你这狗头!硬头硬脑,见本厅这等放肆。你既不跪,左右,取大板过来!”衙役答应一声,取过大板。那人见不是势头,只得跪在地下。
孙爷喝道:“你这狗头好大胆!你偷了某乡宦家若干金银首饰,本厅差人到处缉捕。你一向躲在何处?速速招来,免受刑法。”那人听了大惊道:“老爷在上,小人不是贼,并未偷人财物。小人是京都人,叫做张恶,一向在相府伺候太师的。大爷若不信,现有太师书信一封,叫小人赶快送与太太开拆的。”孙爷道:“既如此,取书上来!”张恶忙把书呈上。孙爷拆开来书看。张恶道:“这是太师爷家信,开不得的。”孙爷道:“怎么开不得?”看完了书信,便叫左右将链子把张恶锁了。张恶急得只管磕头:“求老爷放我回去。”孙爷只做不听见,立起身来,叫掩门退入后堂,重赏那些皂快、家丁。心中暗想:“海刚峰正直、老练、能干,但不知钦差何日方到?”便叫心腹家丁出去暗打听不提。
那周元表、陈三枚二位差官在路商议道:“我二人承海大人保举,往荆州搜宝,但要搜着才好,不要被张家做了手脚,有负海大人之托。”二人一路行来,时刻打听。一日,陈爷问家人道:“此处离荆州还有多少路?”家人道:“只有百多里了。”陈爷道:“既如此,叫船家住船。”便向周爷道:“周年兄,我们去搜宝,还是怎样搜法?”周元表道:“但凭年兄高见。”陈三枚道:“相府房屋甚多,不知他存在那里。倘然搜他不着,便不妙了。小弟幼年学麻衣相法,颇知相命风水。今假作相命先生,往荆州打听消息如何?”周元表道:“此计甚妙!”陈三枚命取布一幅,上写“麻衣相法”,换了衣裳,扮作江湖游客,叫只小船。又对元表道:“你且停泊这里,船头收起虎牌、旗枪,吩咐手下人不可吐露风声。”元表应道:“是!”陈爷叫船摇到岸边上岸,吩附随身家人道:“我先往打探国宝。你见我进了相府,你便下船,明日再来打听我的消息。
如今随我而行。若要吃东西,各自去买。三日后,我若没有响动,你即往大船报与周爷,会同荆州四府孙爷,竟往张家搜宝。若是不见我,即着张嗣修身上要人。”二人应道:“晓得!”三人行行止止,入了荆州府内。东观西望,只见那边一个大酒楼,许多人在那里出出入入。陈爷也进去,店中只见坐客满堂。孙爷也拣一小桌坐下,轻轻吩咐家人:“你到外边自己买吃。”二人去了。那酒楼走堂的便走来问道:“先生吃什么酒?”陈爷道:“只要好菜二味,美酒一壶是了。”走堂立刻拿到,陈爷自斟自酌。
少停,吃酒的人都去了,只剩隔桌两个老人。那老者见相面先生一人自饮,冷冷清清,便说道:“先生独酌么?何不我们合作一桌,同饮如何?”陈爷正要探听张家之事,便应道:“如此极妙。”即将自己酒肴移在桌上,与老者同饮。饮不多时,老者问道:“先生贵处?”陈爷答道:“江西。”老者道:“几时到的?”陈爷道:“昨日才到。”老者道:“烦先生与我们看看如何?”陈爷道:“使得,请左手一观。”老者即舒出左手。陈爷相了一会,道:“尊相幼年运气不通,令堂面上有刑克,独成立家,早年劳苦不消说了。到了五十三岁,才得享福,后来衣禄无亏。”说得老者十分快活,称赞道:“果然相得好。”陈爷又把那一个老者左手一看,道:“这位老丈自幼蒙父兄福庇,衣禄丰足,刻下又行年运,主有大吉。”说得老者二人十分喜欢,道:“先生果然神相!我们要酬些相金,尤恐见慢,今日酌酒资,算我们的账吧。”陈爷道:“多谢了。”正言之间,只见一人踱将进来,老者慌忙起身,那人不回礼,直入里而去。陈爷问道:“老者,这是何人,如此大样?”老者道:“轻声!这是张府总管。他在本处作恶多端。近来四府刑厅与他作对,他假作穷居,在此开店。”陈爷道:“他既惧怕刑厅,就该迁移别处,不该在此开店。”两个老者道:“先生有所不知。他田地甚广,又放债刻剥,那肯搬移别处!”陈爷道:“他有几个儿子?”老者道:“他现有一房妻子,旧年又娶一个妾,并无子女。”陈爷道:“有多少年纪?”老者道:“六十一岁。先生!吓,我细细告诉你:你去相他,相得准,包管有些油水。”陈爷道:“但不知他的出身如何?”老者道:“他七岁卖到张府,后来长大敢为,十分能干。相爷喜欢他,叫他做了总管,在家料理业产。又与他弄个副总答刂付在身,他怕朝中忠臣作对,不敢上京谋缺,只在家中管理。”陈爷道:“多谢老丈指教!”老者道:“先生再请几杯。”陈爷道:“好了。”老者叫走堂的过来,算了酒钱,便对柜上掌柜的说:“这位先生相法极精,真是柳庄再世!相我二人,句句不差分毫。”二人在外言讫,早已被总管张能听见,便叫先生请进奉茶,陈爷进内坐下,把张能仔细一看,假作吃惊之状,道:“这位太爷,好相貌!”张能满心欢喜,道:“乞先生细看,直言无怪。”陈爷道:“吓,尊相是一位贵相,只有一言得罪,休要见怪。”张能道:“岂敢?请教。”陈爷道:“细看贵相,幼年尊堂早逝,无依无靠,得贵人抬举,离祖成家。若论早年生子难招,目下虽有小星,总之不能收成。旧年该见喜发财,来岁自有贵子。这才是大人的后代。”张能道:“我年纪多了,恐不能生育。”陈爷道:“命中所定,该有贵子,何怕年纪多?但目下该有小小惊恐,而大事无妨,日后封君稳稳。”说得张能心花都开起来,即说道:“先生好神相!实不相瞒,我是相府一个总管,副总之职分。只为四府刑厅与相府相对。我故此假作买卖营生。我府中四公子。也曾吩咐我,请相士相面,并看风水。难得先生如此神相,先生你在此坐坐,我去去就来。”张能忙往张府,到书房见了四爷道:“启上四爷:有一个半仙相士,在小人店内。”四爷吩咐:“请来!”张能忙往店中,对陈爷道:“我家四爷要请先生相面,若相得准,不但发财,还有发迹。但有一句话叮嘱你,不可漏泄。我家四爷一心要做皇帝,先生你要奉承他几句。”陈爷道:“领教。”说话之间,已到相府。引进书房,张能先进去通报。四爷吩咐:“请进。”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张嗣修龙形惑相 周元表搜宝探奇虎步龙形岂易夸,天将压汝祸来加。
十年梦想荣华事,镜里山河莫怨嗟。
话说陈爷假扮相士,走进相府书房,见了张嗣修,道:“四爷在上,相士人见礼。”四爷把手摇摇,道:“相士不必多礼。”陈爷道:“请左手一看,再请行步。”四爷将右手伸出与他看一遍,然后即踱了几步。陈爷称赞道:“好个龙行虎步!是个大贵的相了。请退了左右。相士好说。”四爷吩咐:“左右退去。”众家人退去。陈爷就跪在地下,口称:“万岁”。四爷道:“先生因何这样称呼?”陈爷道:“非是相士这样称呼,因贵相是个九五之相。但不知怎么,如今尚不发动。若不是阳宅不利,定是阴基有碍。相家善看风水,待我细看一看便知。若有不利关碍之处,即改移,顷刻成功了。四爷听见,心中大喜道:“如此妙极了!就烦先生先看阳宅。”陈爷道:“既然如此,万岁请前带路。”四爷道:“先生不可这样称呼,被人听见不便,且待异日罢!”二人走出门前,先生把眼细看说道:“果是不差,门外这两口井破了风水也。”四爷道:“再请进内一看。”二人来到后堂坐下,陈爷就说:“墙外那口井冲破龙脉,该筑一个照墙保护龙脉。只为南方火旺克金,金不能生水,有墙遮了水火,就能相济。”四爷听说,心中大喜。一声吩咐:“左右,把门外两口井填塞了,快打一个照墙。”左右答应一声,即刻就去动手。
四爷又道:“烦先生再进里面一看。”陈爷跟着四爷,逐处房屋楼阁细细观看,果然好风水。
后来到一个大楼,见两扇铁锞大门,锁锁着。陈爷道:“这是什么所在?不识可使相家看否?”四爷道:“使得。”便进去取锁匙,把门锁开了。二人移步进内,见中间三架朱红桌,放着三只盒儿。陈爷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四爷道:“这楼叫作聚宝楼,这盒内俱是宝贝。”陈爷暗想:“果有宝贝,但不知就是朝廷的不是。”便问道:“不识肯与相家看看否?”四爷道:“先生既是心腹之人,看看何妨。”便将盒盖掀起,件件取出。先是一个金盘,盘内安着两粒明珠,一粒是夜明珠,这一粒是避水珠。陈爷又指道:“这光闪闪的,是什么宝贝?”四爷道:“这名醉仙塔。”陈爷又指一样道:“这名什么?”四爷道:“这名醒酒毡。”陈爷道:“请收了。”四爷把来收好,同行下楼,又到后楼门花园,各各团团看遍。
回到书房坐下,四爷叫备酒,陈爷已安心,便要脱身,忙辞道:“不敢打扰,即告辞了。”四爷道:“那有此理!今晚在此草榻,明早还要劳先生到敝坟一看。”陈爷不得脱身,只得住下。
到次日看坟回来,又要辞出,四爷又不肯放,道:“先生,我这里用得你着,只住这里罢。”陈爷道:“相家家中有八十岁老母,并拙荆、小儿等,专靠相家养活,住在这里,谁人照看”四爷道:“这也不管。”陈爷被公子恋留,看看过了三日。陈三枚家丁不见主人出来,只得回到船上,禀与周爷道:“启上老爷:家老爷吩咐,若三日后没有消息,叫周爷会同理刑厅孙爷同去搜宝。倘若不见家爷,就在张府公子身上要人。”周爷听了言语,吃了一惊,暗想道:“陈年兄在相府不知生死。”连忙上轿,来见孙爷,将陈爷私行入相府,三日不见出来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孙爷听见大惊,即刻备帖,到守备衙门,点出兵丁千名,千总外委十名,同了钦差周元表,一直来到相府,吩咐兵士把相府前后门团团围住。
那相府管门家人看了,匆忙报与四爷。四爷大惊,连忙出厅迎接。孙爷口称:“圣旨到,跪听宣读。”公子连忙排香案,俯伏尘埃。周爷读诏曰:“今有耳目官海瑞奏,张居正原籍荆州家中,私存国宝。今差陈三枚、周元表同往张居正家中搜宝,来京缴旨。谢恩!”张嗣修惊得魂飞魄散。周爷吩咐:“进后堂各处细细查搜,如有徇情隐匿者,即行斩首。”众人答应一声,纷纷到各处翻笼倒箱。不一时,沸反盈天。
那陈爷在书房听见,知是钦差来到,忙打开房门,奔至大厅。孙爷、周爷二位看见大喜,道:“陈先生在这里了。”陈爷道:“快将张嗣修锁了。”衙役忙上前,将四爷锁着。陈爷道:“孙老先生、周老先生跟我来。”三人忙举大步,穿廊过户,来到聚宝楼前。叫左右打开了锁,取出四件宝贝。孙爷道:“陈先生,这是什么宝贝?”陈爷道:“这是醉仙塔,这是醒酒毡,这是夜明珠,这是避水珠。”二位道:“请问先生,这宝有何奇异?”陈爷道:“醉仙塔放在金盘之内,将水从塔顶上灌下,变成美酒,凭你大量之人,吃了一杯,即醉倒。醒酒毡放在地下,将醉人抬放上面,即刻醒转。夜明珠放在暗室中,四壁光明,如同白昼。避水珠若放水中,那水两边分离。”说罢,孙、周二位大喜。陈爷就把醉仙塔、醒酒毡收存。周爷就把夜明珠、避水珠存在身边。大家下楼,来到厅上,只见相府管家跪下禀道:“启上三位老爷:家太太请爷们少坐,有酒宴款待。”三人道:“你谢太太,说我们心领了。”三人退出相府,鸣金开道,同到理刑衙门,同坐大堂。孙爷吩咐:“将公子押禁牢中。”衙役将四公子押进狱中。
四爷道:“禁子,我家三爷在哪里?”禁子应道:“在这里。”四爷道:“请出相见。”禁子应声:“晓得!”即刻到号房,请出三爷。三爷见四爷身挂锁链,吃惊道:“四弟,你又因何事,也到这里?”四爷道:“呀呵!不好了。只因有一相士到府,说是江西人,能看风水。弟因叫他观看,他见了聚宝楼,要看宝贝。弟不合与他看。不料他是钦差兵部陈三枚,奉旨到我家搜宝。他假作相士,私行察访,弟不知,留他在家中,被他看出底蕴,暗通副使周元表、理刑厅孙成,到我家搜出宝贝,又把我锁拿狱中。”三爷听见,心中着急,埋怨小弟不小心,轻易露出人耳目。如今被他搜去,必然进献朝廷,取祸不小,必至害了爹爹。
不说牢中烦恼。张府太太急得两泪交流,心中埋怨太师:“你在朝中为相,难道这件大事,略不差人通知家中预将宝贝存起?今被钦差搜去,必然奏与朝廷。倘圣上发怒,合家难免罪名。如今两个孩儿又被拿去,无人料理,此事怎好?丫鬟,你速出去叫众家人进来。”丫鬟应道:“晓得!”即刻叫进。众家人来到大厅,道:“太太有何吩咐?”太太道:“众家人们,今宝贝被钦差搜去,上奏朝廷,必然罪及满门,如何是好?”众家人道:“太太不必心焦。我们众人都已打算,只须扮作强盗,赶上前去,把宝贝抢了回来,不是就没有凭据了?那时太太再写信寄去,太师哭奏朝廷,扳他诬陷大臣,不特我们满门脱祸,他们还有诬害之罪!”太太听了,心中大喜,即说道:“难得你们真心救主。事平之日,太师必有重赏。你各人即刻就着点起有勇力的一百余人,暗存兵器,赶去前途等候为要。”家人领命,各又带了盘费刀斧,陆续而去不表。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两钦差解宝遇劫 婴山盗拯溺反仇搜宝归来意扬扬,春风几度促行装。
烟波万顷滩声急,中有危机祸暗藏。
且讲四府孙爷次日治酒,与陈三枚、周元表二位钦差饯行。
三人入席坐下,孙爷说道:“二位年兄,弟想张府有智谋的家人甚多,倘或在半途抢夺国宝,如何是好?弟今拨兵二十名,沿途护送,方保无虞。”二人道:“难得年兄如此费心。”孙爷谦逊几句,即吩咐传营兵进来。左右即时传进,跪下道:“大老爷在上,营兵等叩头。”孙爷道:“起来。今有二位钦差大人解宝上京,路中恐有歹人,特差你们一路护送,须要小心,回来重重有赏。”营兵领命。二位钦差饮完了酒,辞谢出门。孙爷直送到码头作别。钦差吩咐开船长行,扯篷喝号,立刻离了荆州地界,滔滔往前摇去。
不两日,已来到湖广北关口。日晚泊船,船中备酒,官舱内两位钦差饮宴,船头上家人兵丁饮酒。钦差吩咐家人道:“此处地方最恶,恐有干系,你们各人不可上岸闲步。”各人齐声应道:“晓得!请大人放心。”饮毕和衣而睡。忽听得岸上鸣锣击柝之声,往来不绝。原来是荆州四府孙爷,一路打发文书前去,路中一站一站的地方官,要拨兵马接应。知这北关口最是险恶地方。另外着本处兵役,严密关防,故此热闹。兵役听见十分安心,到夜半的时节,各各疲倦,各去睡卧。
那张家总管带了一百余名家将,多是白布包头,手持刀斧,来到岸边。看那只大船上提铃喝号,知是钦差坐船。总管喝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众人答应一声,登时点起亮子,照耀如同白日。呼哨一声,早已跳在钦差船上,手持刀斧,登时砍倒数人。余人慌忙爬起,怎奈张府家将十分勇猛,船中之人又被他砍倒几人。周爷看见,心中着忙,带了夜明珠、避水珠走到船尾,将身跳入水中。陈爷看见,慌忙也向江中跳下。
那二十个兵丁,并周、陈二家家丁,杀的杀,跳水的跳水,尽皆丧命;只有数个会泅水,泅到岸边逃命。巡逻兵丁见势头不好,各各散去。张家总管搜出两件宝贝,只不见那夜明珠、避水珠,想是落水钦差带去身边,便叫一声:“众兄弟,有了宝贝,不必追寻。吩咐开船去吧。”水手忙忙将船撑开,滔滔浩浩往荆州回转去了。
周元表带了盒子,跳下江中,自分必死。岂知盒内有了避水珠,放出光来,可照十里。信步而行,行到岸边,爬上岸去。
回头一望,见那号大船数十人摇橹,望荆州而去,知是张府假扮贼船来劫宝贝。暗想:“不知陈年兄与国宝可在船否?”忙忙回来原处一看,只见船上家人兵丁杀死无数,并不见陈爷。
再查宝贝,毫无影形。心中着急道:“如今失了国宝,怎么回京复旨?”不说周爷着急,再说陈爷跳在水中,心忙意乱,开步乱走,不想越走越深。忽一阵波浪打来,把陈爷荡漾一通,沉在水底。
心中暗想:“此番我的性命活不成了!”正存此念头,真是鬼使神差,只一跳踏在一块大石上,立起身来,抬头一看,茫茫大水,无际无边。看那船只,无形无踪,实在怕人。心中想道:“倘有波浪再打下来,我必葬于鱼腹矣。”那泅水的家人,逃上岸后,见贼船已去,便去雇了船只,沿江来救主人。大家相议道:“兄弟们,如今强盗已去,我们何不高声叫一叫。”众人齐说“有理”,便大声叫道:“老爷在哪里?快些出来!”家人各处叫喊,早已惊动周爷。周爷听见是家人声音,便应道:“我在这里!”家人听见,叫道:“好呀!”忙把船摇近,扶上周爷道:“老爷受惊了。”周爷问道:“陈爷在哪里?国宝可在吗?”家人道:“国宝已抢去,陈爷不知去向。”周爷道:“如此怎好?”心中暗想道:“我如今失了国宝,怎见得海公之面?我想这劫宝贼徒,谅不是别处来的,一定是张府家人假装强盗前来劫去。我今再转荆州,去见孙爷,再定别计。”想罢,吩咐家人,回转荆州。家人领命,即将拨转船头,往荆州摇来。
再讲陈爷立在水中石上,十分着急,叫道:“老天呵!我陈三枚虽不算作忠臣,也要扶助幼主,除灭奸邪,不想今日却死在这里。到如今怎能够三呼万岁朝金阙?怎能够晨昏定省拜双亲?怎能够金屋画眉相唱和?怎能够堂前训子读文章?老天呵!如今但愿奸臣诛灭,天下太平,我陈三枚就死在九泉,也得瞑目。”陈爷正在自叹自嗟之际,忽听得远远鸣锣之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大船,高高点起灯笼,远远鸣锣喝号而来。陈爷大喜道:“如今有救命了!”那船来到相近,陈爷高声喊道:“救命!”那船上的人道:“哥哥你听见么?水上有人喊救。”一个道:“兄弟,我们问他一声。”一人说:“我去禀了大王再来。”说罢,连忙进舱:“启上大王:前面水中有人叫救。”那大王道:“既然如此,救他起来。”喽罗答应一声,走出船头,叫船家收舵,将船摇近石边,叫道:“水内的人,你要性命不可乱动,我来救你。”陈爷大喜,叫声:“恩人,我在此!”船上人把火一照,看见石上伏着一人,便叫道:“你伸过手来。”陈爷把手伸上,船上人伸下手把陈三枚轻轻提上。
陈爷衣服扯去了水,把眼望舱中一看,只见中间坐着一人,头上大红扎巾,金风抹额,当中一点火焰;身上穿的大红短短绣龙紧身,外边套着金线镶边战袄;腰边插两把宝剑;足踏乌靴。两边站立十来人,雄赳赳,气昂昂,都是浑身纯锦绣披挂左右,刀枪戟剑,排得明晃晃,光亮亮。陈爷心中暗想:“呀呵!不好了,我看他这个光景,一定是个不良之人。”陈爷正在思想,忽听得舱内喝道:“带那水内之人进来!”水手答应一声。就叫道:“水内汉子,大王唤你进去!”陈爷见说,只得移步进入舱中,把手向上一拱,口称:“老亲翁请了!”那大王道:“你是什么人?”陈爷道:“老亲翁,我乃京中兵科给事陈三枚。”大王道:“你既是官儿,为何落在水中?”陈爷道:“老亲翁,一言难尽,弟乃两榜进士忝在二甲头名,前在山西为四府,后升主事,连转兵科给事。只因忠臣海瑞,奏荆州张府藏匿朝廷国宝,圣上特差弟同了进士周元表来此搜宝。
弟又会同荆州孙成,将官兵围住张府,搜出四件国宝,回京复旨。船泊此处,不想强人杀下船中,将家丁、兵役杀死。我一时着急跳下水中,不想被水浪一推,打在石上。幸蒙老亲翁垂救,改日必当重报。”那大王听罢,登时瞪起两眼珠,喝道:“你即什么搜宝钦差么?”陈爷道:“正是!”大王道:“嗬!你来得正好。左右把他绑了!”左右答应一声,走出两边喽罗十余人,将陈爷拿住,麻绳草索绑得紧紧。陈爷见了这般光景,叹道:“早知如此,不如死在水中,还是干净。”那大王又喝道:“速将他推出斩首!”喽罗忙忙动手来推。陈爷大叫道:“老亲翁,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怎么要杀我?望你说个明白,我就死也得甘心。”那大王道:“不必多说,推去斩来。”陈爷心中暗想:“呀!是了。我闻得张嗣修在荆州暗招兵马,谋为不轨。这个强盗必是张居正手下兵将,叫他在江中埋伏。我今落在他手中,料无回生之日。”正押出船头,旁边转出一个副将,忙上前禀道:“大王,我今夜若是杀了钦差,那府中太太、三爷、四爷怎知大王的功劳?依小将愚见,不如带转山寨,拘禁栈房,明日解到府中,悉听太太发落,岂不是好?”大王道:“此言说得有理。左右,把陈三枚放了绑!”一声军令传出,登时把陈爷放了绑,换条铁链锁在舱中。
大王传令:“将船回去。”水手拨转船头望上摇去。只见远远的一只小船,如飞的摇到大船边,跳出一人,跪下禀道:“小的打听得荆襄标商同钦差学政船只,明日五鼓出关,有重船十余号,真有百万银子在内。特来报明。”大王道:“好呵!赏你一锭银子。再去打听。”探子叩头谢出。不知打劫如何,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孙娘子婴山解难 沈大王江畔捐躯家人叶象利休贞,玉洁冰清自性成。
解难难中还自解,祸淫福善较来平。
话说婴山大王沈勇,闻报荆襄标商同钦差学政有十余号船只,即欲前去打劫。心中想道:“久闻标商多是有手段的,又加学政坐船,有兵卒护送,必须点齐四路副将,一同下江抢劫方好。”即时传令喽罗:“随四将下山,先去打劫,我随后便来接应。”四将得令,领了喽罗,纷纷下山而去。
且说寨中有一位夫人,是被沈大王劫上山的良家妇女。这日,在山中自叹道:“自叹红颜多薄命,夫妻母子各分离。奴家邱门孙氏,祖籍荆州人氏。丈夫邱佐卿,早年入泮,娶奴完亲一载,生下一子,取名喜宝,才得半岁。我只为今年春间去婴山烧香了愿,婴山大王看见奴家十分姿色,统帅喽罗半夜打进奴家,银钱衣服半件不取,单单把奴抢至寨中,强迫成亲。
奴家誓不从他,便要强奸。幸遇一个同难婶婶苦劝,又兼寨中美女极多,无暇及我,所以至今未曾受辱。但愿夫妻、母子完聚。呵!且住!我方才听得使女们纷纷传说,昨晚大王江中拿一搜宝钦差,锁在栈房,要解去张府请功,谅必性命难保。奴家久欲自尽,不如救了钦差再死,也得瞑目。况且强盗今又下山抢劫,寨中无人,正好行事。”孙氏想完主意,忙忙取了锁匙,出房来到栈房门首。只听得里面自言自语道:“苍天,苍天呵!我陈三枚只望水中逃命,谁知又遇强人。如今解去张府,必然性命难保。天呵!不想我这般结果!”孙氏听了,忙开锁匙,推门而入。陈爷正在伤心,忽见一个美貌妇人在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孙氏道:“老爷不须骇怕,我来救你的。”就把链子扯开。陈爷道:“娘子,你到底是何人,前来救我?”孙氏道:“奴家荆州人氏,夫君邱佐卿。奴家孙氏,被强人抢至寨中,强奴成亲,奴家就死不从,那贼也不杀奴家,止是居留寨中。今日闻大人被拿,要解张府请功,性命必然难保。幸遇强盗下山打劫,寨中无人,奴家特来解救大人。如今速速跟奴家出去。”陈爷听了,忙忙跟了孙氏,走出山寨,并无人查究,早已到了东山脚下。孙氏道:“老爷此去,多是人烟所在。奴家虽未失节于强人,丈夫决不肯信。但愿老爷到了荆州,将奴不肯失身之事,说与奴丈夫知道。奴的贞心可表,奴死九泉亦感老爷之德。”说罢,往山下便跳。
陈爷慌忙拦住,说道:“恩嫂,不可寻此短见。待下官送恩嫂到府,说明恩嫂贞节,使恩嫂夫妻、母子团圆,略报恩嫂大恩。切不可如此。”孙氏道:“既蒙老爷好意,奴家暂留性命,请老爷快行,不可迟延。”于是二人望着荆州大路而行。
且说大王沈勇带了四个副将,数百喽罗,装载五只大船,沿江顺流而下。早有探事喽罗飞报:“启上大王:那标商货船,帮着学政官船早已出关,就在前面停泊,要等齐船只前行。特此报知。”大王大悦道:“再去探来。”吩咐头目:“去船头观望!”头目走到船头,远远一望,只见那边灯笼明亮,上写“钦差湖广学政”,一连高挂灯笼五六十盏。船上兵役手执刀枪,两边排列。头目忙忙报与大王道:“启大王:那船上兵将手执兵器,甚是强勇。更有标客相帮,利害难当,不可惹他。”大王喝道:“胡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王还要助张府打遍天下,那里希罕这几个标商!”遂唤张雄二将过来。二将应道:“有!”大王道:“与你令箭一支,带领四号船只,箭手四百名,向他船头先放。看他势败,然后枪刀齐举,杀上船去,我这里再发兵接应。”二将接了令箭,带领船只,箭手一字儿排开,对着官船喝令放箭。众箭手把箭乱射,箭如雨点一般飞来。官船上面各兵叫声:“呵呀,强盗来了!”慌忙报与学政。学政大怒,叫众家将吩咐兵丁不许乱动,都伏舱中,手执军器,把住舱口,等他箭射完,跳上我船,钻进舱来,进一个杀一个,进二个杀二个。若杀死一人,我赏银五两。你们若有被伤,我赏银三两。须要协力,不可有违。家将得了号令,传与兵丁,俱伏在船舱口里,强盗那知官船早已预备。官兵伏在旁边,见一个进来,提起利刀便砍下头来,一连钻进十余人,一连砍死十余人。余的强盗大怒,一拥而来,都被家将兵丁乱砍、乱刺,那里抵挡得住?
船上呐喊哼喝,那边标客听见官船上沸反盈天,连忙接应。
那大王见前船去许久不来回报,便摇动大船前来接应。这边护标好汉拦住,把箭乱射。射死十余人。大王大怒,跳上标船:“孤家来也!”那护标大哥,见伊来得勇猛,谅是强盗头儿,袍袖一起,那支练就百发百中神箭,嗖的一声,正中咽喉。
大王叫声:“呀呵,不好了!”即翻身落下水去了。
众贼看见大王死了,副将也不见一个,相议道:“我们何不趁此顺风逃回罢。”众人道:“有理。”连忙把船摇转,望山寨飞奔而去。
不消半刻,到了山寨。内中一个头目道:“众兄弟,如今大王死了,副将也杀了,山寨无主,料想强盗做不成了。况且我们本事低微,若在此耽搁,倘官兵到来,料想活不成了。不如收拾金银财宝,各人回去营生。”众人道:“有理!大哥主意不差。”便把抢来妇女个个放去,金银每人分开。头目又道:“兄弟,我们大家散伙,这山寨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个白地!”驮了包袱,下山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孙理刑再会钦差 陈给事重围相府祖饯归来为计程,斜风细雨阻人行。
中原逐鹿称高手,一计生时一法生。
再讲钦差陈三枚自婴山脱难,同着孙娘子来到荆州城内。
陈爷道:“恩嫂,这是荆州城了,我们进去报与孙四府便了。”二人移步来到衙前,投一店家歇下。陈爷道:“店主借你笔砚一用。”那店主取过文房,陈爷写了数字封好,谢了店家,大踏步走到班房。叫道:“班头哥在那里?”衙役道:“做什么”陈爷道:“我这一个纸,烦你传递进去,投与太爷看。”衙役道:“你这人,我看你不蓝不白,递得,我与你递;递不得,不要害我。”陈爷道:“必要递的,决不害你。”衙役道:“既如此,你且坐在这里,不可远去,我与你递进。”衙役执了纸条,投进内堂。孙爷看见,吃了一惊,方知钦差国宝遭劫,水中逃生,衣冠不整,不便进见。立刻叫家人取出一套冠服,送与钦差大人更换。家人抱了衣服,来到班房,陈爷接来穿好。孙爷已开门迎接。
二人上堂坐下,开口道:“不想老先生国宝遭劫,弟毫不知情。如今怎好?”陈爷道:“事且慢表。现有恩嫂孙娘子在门外店中,乞先生抬轿接进。”孙爷忙问何故,陈爷细细说了一遍。孙爷立刻差人抬轿接进内衙。陈爷又将被劫情由详述一遍,孙爷吃惊道:“此事怎好?”陈爷道:“且等周年兄到处。”孙爷叫备酒压惊。
二位正在花厅饮酒,门上来报:“启老爷:城守营有帖差人要见。”孙爷道:“传进来!”投帖人进见跪下道:“家爷多多拜上太爷。老爷前日奉命点兵二十名护送国宝,在北关口被大盗杀死十五名兵丁。家爷已经出详,求太爷一同通详。”孙爷道:“你回复你贵老爷,兵丁伤的请医调治,我这里立刻通详便了。”投帖人辞去,孙爷吩咐道:“书办备文书通详。”忽报门前钦差周大人到了,孙、陈二位听了大喜,忙开门接进。周爷看见陈爷在此,先叫道:“陈年兄,原来在此呵!”陈爷也赶向前将手扯住道:“周年兄也到此,呵呵!”孙爷便扯二位上座坐下,叫家人再备酒来。
三人欢饮一会,周爷开言道:“我当夜跳入水中,信水而行,幸不沉溺。走至湖滩上,远远望见盗船已去,正在无可奈何,忽听见家人叫唤,方敢答应。救上船中,不见先生;问起,方知先生也跳下水。弟正在悲伤,不想年兄在此,这是万千之喜了。但不知国宝下落如何?”陈爷道:“弟见年兄下水,弟一时心忙,也跳下去,哪知国宝下落如何!”陈爷道:“想必被强人抢去了。”周爷道:“抢去是抢去,幸喜还有两件在此。”孙、陈二爷忙问道:“哪两件在此?”周爷道:“那一粒夜明珠,一粒避水珠,是弟带在身上,故此还在。”孙爷道:“虽然宝珠还在,但四件失了两件,怎能回奏?不知此宝系何人抢去?”周爷道:“孙先生,弟已知抢宝之人了。”孙爷忙问道:“兄知是何人?”周爷道:“那夜思想,心中甚是疑惑,一面自己开船,叫人尾在贼船之后。次日回报,贼船回转荆州,城门未开,他便叫开城门进去。弟想城门乃是禁城,怎么叫得伊开?谅他一定是奸相府中家人假扮强人,抢去两件宝贝,叫我们难以回奏。”陈爷接口道:“不特年兄晓得,弟也知是他家所使。”孙爷道:“二位先生,若是张府假盗劫去,料想急切之间一时必不提防。我们急急再围住张府查搜,谅必难脱我手。”二人道:“此算甚妙!事不宜迟,作速打点起身。”孙爷即差人叫城守再点兵二百名,随带家人衙役,三顶大轿,一直到了张府,仍把前后门围住,打进府中。
管门的报与太太,太太此惊不小,想道:“难道他晓得是我假扮的不成?”只得戴了凤冠,穿了霞帔,出了中堂,与三位见礼道:“三位大人,老身虽是女流之辈,但蒙皇上封为乳母一品之职。三位虽是口衔王命,也不该三番两次打扰相府。”孙爷道:“太太在上,昨日下官搜出国宝,遗失一物,如今再来搜搜。”太太闻言,发怒道:“你多大个官儿,如此无礼!难道没有国法么?”孙爷道:“下官当初扳倒奸臣,尚且舍得满门取斩。今日口衔王命,正要治那不法之人。”孙爷口中说话,目观四处,见太太身边有个使女紧随,便叫衙役把她拿来。孙爷道:“你是伺候何人的丫头?”丫头道:“伏伺太太的。”孙爷道:“我有句话问你,你若从直说来,与你无干;若有半句遮瞒,便拶断你的手。左右取拶子!”丫头吓了一跳。孙爷又道:“你太太将宝贝存在何处?快快说来!”丫头道:“呀呵,老爷!小婢只晓伏伺太太,那晓得甚么宝贝”孙爷道:“不招么?左右拶起来!”丫头痛得十指连心,叫道:“老爷饶恕,我招,我招!”孙爷叫放拶。那丫头见了太太,又转口道:“老爷呵!果然没有宝贝!”孙爷大怒道:“贱人!你敢翻供么?左右着实拶来!”拶得丫头屎尿直流:“呵唷,顾不得了,愿招罢。”孙爷道:“快快招来!”丫头流泪道:“放在太太房中龙床顶上。”孙爷道:“是何人拿来与太太?”丫头道:“是太太叫人装作强人,在半途劫来的。”孙爷道:“即是招了,将她放了,押到太太房中。”三位一同起身,随着丫头同走。
太太连忙赶过拦住道:“那使不得!我身受王封,谁敢大胆进我房中!”孙爷道:“太太不必拦住。下官与钦差大人奉旨搜宝,谁敢阻挡?家将们!往房内搜来!”三位一齐步进房中。
太太见了,心中着急,连忙叫家人:“你们快些动手抢夺。”家人道:“前后门俱有兵把守,小人就夺了宝,如何出得去?”太太道:“如今怎么处?也罢,你们速找婴山大王,叫他一不作,二不休,把他两个钦差杀了,夺回国宝,差人上京报与太师,再作计议。”家人领了言语奔去,前门被兵士拦住,不许放行,只得退回,由狗洞爬出,死奔前去。
孙爷同钦差进入房中,果见床上放着两个描金盒子,知是宝贝在内,慌忙取下,揭开盒盖,果是醉仙塔、醒酒毡。心中大喜道:“宝贝既在,出去罢。”一群人众回到堂上。孙爷叫放了丫头,向太太打拱道:“打扰不当,容改日请罪。”说罢,即同二位钦差上轿,一路洋洋得意回衙。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邱佐卿重谐凤侣 陈国舅朋比为奸谁把鸾胶续断弦,彼苍默佑总无偏。
别时莫道相逢日,月有盈亏缺复圆。
话说张太太见孙理刑同二钦差搜宝回去,心中又气又苦,骂道:“孙成这狗男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三番两次与我作对;今番又被他搜去国宝,若还奏上朝廷,合家性命必然难保。
我只得再差人去婴山叫沈勇,务必带齐人马,半路夺回方好。”如今不说太太之事。再说三位大人回进私衙,孙爷即将二次搜宝做了文书,详报上司。吩咐备酒款待钦差。陈爷道:“且慢,小弟有一桩心事未妥。”孙爷道:“什么心事了,陈爷道:“就是救小弟那位邱恩嫂,须要年兄备乘暖轿,小弟亲自送恩嫂回府,表他贞节,使他夫妻、母子团圆,我心方安。”孙爷道:“正该如此。”就对家人道:“你去备一乘四人扛暖轿来,我同陈、周二大人,亲送这位孙娘子到东关外邱家庄去。”家人领命,即刻传衙役备了一顶大轿,陈爷就请孙氏大娘上轿。
孙氏道:“奴家蓬门之妇,怎敢当三位大人相送!”陈爷道:“恩嫂言之太重了,快请上轿。”于是孙氏娘子上了轿,三位大人后随,一路来到邱家门首。
衙役拿了名帖到门上,只见一人立在门首,两手抱着一孩儿,在门首买糖果与小儿食。衙役便问道:“邱相公在家么?
四府太爷同钦差陈、周二大人来探。”邱仲接帖一看,心中暗想:“我与三位大人素无情面,如何今日亲身来拜?”便对衙役道:“邱仲就是在下。不知三位大人到此有何见谕?”衙役道:“非为别事,特送大娘回府。”邱仲道:“你不要哄我。我妻子春间被强盗抢去,至今日杳无音信,三位大人如何晓得”衙役道:“在下也不知详细。相公接了三位大人,自然晓得。”邱仲只得入内,端正衣冠出来,接三位大人进厅,口称:“大人台座,容生员邱仲叩见。”陈爷说道:“不敢!恩兄在上,弟辈也有一拜。”三人谦逊让位坐下。邱仲正要开口,只见一乘大轿抬进厅来放下,轿内走出孙氏娘子。邱仲一见大惊,忙出座位上前说道:“贤妻呵,你被强人抢去,怎得回来?”孙娘子只是低头不语。陈爷忙上前说道:“恩嫂请进香闺,待下官与恩兄细说。”孙氏进入里面,陈爷与邱仲依旧坐下。
茶递一巡,陈爷道:“弟陈三枚,在京官授兵科给事之职。
蒙圣恩钦差来到荆州搜宝,同此二位周钦差、孙老先生往相府收了四宗国宝回京。船停湖口,至夜被强人抢宝上山。下官急忙跳入水中,又被贼首拿去山寨,幸蒙恩嫂解救逃走。恩嫂即欲投槛捐生,下官再三劝阻,故此特同两位亲送恩嫂回府代白贞节,使恩兄夫妻、母子合家团圆,以报救命大恩。”邱仲道:“呵呀!如此说来,大人真是我的恩人了。若非大人劝阻,我夫妻、母子怎得相会?丫头,你请大娘抱小官儿出来拜谢。”陈爷慌忙拦住道:“不消,下官特为表白恩嫂贞节,故同孙、周二大人亲来到府上叩谢。今心愿已酬,即此告别。”说罢,就同孙、周二位起身上轿。邱仲款留不住,遂送出门前,各各拱手而别。
陈爷道:“孙年兄,此番宝贝解京,恐怕又有强人打劫,如何是好?”孙爷道:“弟早已打算了。今日弟相送大人起程,将真宝留在弟处。大人只带空盒下船,传扬二位年兄已经解宝进京。弟这里暗暗差几个能干家人,驾一小船,内藏真宝,尾着大人船后,一同进京。路中倘有不测,真宝还存。”陈、周二人道:“此计甚妙!”就把宝贝付与孙爷,捧了空盒,坐轿出衙。四排府道相送,一路宣传:“钦差二次搜宝解京。”到了码头下船,两下拜别。刑厅回府,暗暗差四个得力家丁,藏了宝贝,随后跟随不提。
那张府太太,差人前往婴山,叫沈勇夺他宝贝。谁知来到山中,寨屋俱无;一向恩养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家人只得忙忙回府,报与太太。太太大惊道:“如此怎好?两个孩儿又被他拿去,家中五个男人,怎能计较?你们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与我再赶书信上京罢。”家人答应一声退出。大家相议道:“兄弟,你我看相爷的势败了,我们在此,将来必然性命难保,不如各各收拾逃走去了。”再讲前日的家人,由狗洞爬去送信来京,到了太师府外,进入府中,呈上书信,太师拆开一看,大惊失色道:“呀呵,不好了!孙成这匹夫如此可恶!听了海瑞之言,竟与老夫作对,将我三儿拿禁狱中,又把我家奴与族间弟兄尽情惩罚。我几次要动本,怎奈耳目官海瑞十分厉害,因此不敢下手。不想今日又把四儿拿去,搜出国宝。若被他奏闻朝廷,取祸不小。咳吓,太太呵!我曾差家人提书回家,专叫你将国宝焚毁灭迹,怎么不听我言,被他搜去,如何是好?如今事在燃眉之急,我只得二路救应。严福过来!你带能干勇猛家丁一百名,速速出京,见了解宝之官,只说海老爷吩咐护送的兵丁,不必跟随。那周、陈二位差宫,必然听信。他跟随家人有限,骗到旷野之处,连钦差一起杀了,劫取国宝回来,重重赏你。”严福领了言语,自行打点。
太师又叫家人去请国舅陈爷相见。家人领了严命。须臾,陈国舅请到。太师接进,吩咐备酒。二人饮了半晌,国舅开言道:“不知太师亲翁呼唤有何吩咐?”太师道:“弟有一言相恳,望老国舅亲翁垂救。”国舅道:“岂敢!有何见教,再无推辞之理。”太师道:“弟蒙,先帝托孤,在朝廷保驾,无不忠心报国。不料海瑞来京,与下官作对,把吏科给事孙成假降作荆州四府刑厅。那孙成依了海瑞之势,在荆州屡次与我家作对。把我三男监禁牢中,又将我四儿拿去。假说我家私存国宝,两次到家吵闹。弟想孙成与老夫作对,前世冤仇了,断断饶他不得。特请国舅亲翁大才赐教。”国舅道:“据老先生主意,要怎样他?”太师道:“弟想要杀他,方出此恨。”国舅道:“这有何难?只消太师上他一本,就要活不成了。”太师道:“若上本,是极容易的事。怎奈徐千岁是他妻舅,又有海瑞照应,故此不敢奏他。”国舅道:“既如此,何不瞒了徐、海二人,假传圣旨一道,把孙成斩了,何难之事?”太师道:“不可。荆州百姓素爱孙成,闻知朝廷要斩他,倘或激变起来,此事便弄大了。”国舅道:“既如此,便假传圣旨,说孙成清廉正直,特召进京,加官进爵。骗他来到半途,再传假旨,将他杀了,岂不干净?但这道旨意,必要托太监孙凤打了玉玺,差人扮作差官,悄悄出京方好。”太师喜道:“此计虽妙,但是孙成为人强横,若中途斩他,他倔强起来,要到京师面圣,这便怎处?必须亲身前去,他方不敢违拗。”国舅道:“老太师,但是叫我怎样法儿出京呢?”太师道:“待老夫奏闻圣上,说国舅要出京公干。”国舅道:“嗳吓!老太师,我做国舅的出家,有何公干?倘被海瑞疑心,连我都有不便了。”太师道:“我有句话在此,只是不便说明。”国舅道:“但说何妨?”未知太师要说何话,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孙太监私行玉玺 徐千岁遣将迎差专司国玺擅经权,受贿残良最可怜。
莫是哲人能逆算,几令身赴玉楼筵。
再讲张居正与陈国舅相议出京之计,张太师道:“只须国舅告假养病,便可潜身出京。”国舅道:“极妙!领教。”于是饮毕,国舅别了太师,回府而去。太师即备一副金玉玩器,暗暗送与孙凤。原来那孙凤掌管团营,乃是万历君极宠用之人,命他兼管玉玺,朝内各官俱称他千岁,他与张居正,国舅陈堂三人结成一党。当日得了礼物,便把玉玺用了,将假圣旨送还太师。
太师即忙叫过心腹刑部员外郎陈明,吩咐道:“我有旨意一道,差你往荆州,加升孙成为都察御史,叫他立刻起身。你先到真定地方,等待陈国舅读了圣旨,将他取斩,一同回来,重重有赏。断不可泄漏风声。倘有外人知道,连你性命也难逃。”陈明连声“不敢”。于是领了假圣旨,即日起程。
再说耳目官海瑞,为了国宝,日夜关心,说道:“我早已差人打听搜宝之事,怎么至今没有回报?”海爷正在忧疑,门公报道:“差人回见。”海爷连忙叫他进来,问道:“你打听钦差搜宝之事怎的?”差人禀道:“小人到荆州,闻钦差大人取宝进京,孙爷点兵护送。如今约略将近就到。故此小人先赶回来,报与大人闻知。”海爷闻言大喜,重赏差人。就打轿来到徐府,将手本投进。徐爷吩咐:“请进。”海瑞直进大厅,打拱道:“千岁在上,耳目官海瑞叩见。”徐爷道:“岂敢!请坐。”海爷道:“千岁在上,海瑞安敢有座?”徐爷道:“那有不坐之理。”海爷告坐。坐下茶罢,徐爷道:“老先生光降,有何见教?”海爷道:“千岁,只因钦差前番搜国宝,被强盗劫去,此番又搜出国宝,离此尚远,恐怕又有强人抢夺,特求千岁差人前去接宝,才无疏虞。”千岁道:“领教!”吩咐排酒。海爷道:“不消,就此告辞。还有书信一封,相烦贵差付与钦差陈三枚。”千岁接了书。海瑞即时辞出。
徐爷即刻就传堂官道:“差你带领家将二百名,各带军器速速出京,随路接应国宝。如有强人抢夺,就便杀了,护送来京,重重有赏。若有误事,取罪不小。外有海爷书信一封,寄与陈三枚钦差大人,不可有误。”堂官接了书信,忙去收拾,点齐能征惯战家将,即刻出城而去。
钦差两大人行至中途,便换小船,照管宝贝。约略离京只有:四十里,岸上来了张府家人抢宝。看见前面有官船摇来。
便大叫道:“前面可是钦差搜宝的船吗?”船上应声道:“正是!”岸上张府家人道:“既是钦差,海爷差我们前来接应国宝,吩咐一路护送的官兵尽退回去,不必护送了。”那船上的家人,闻说是海爷吩咐的话,便连忙叫护送官兵:“你们退回,不必护送了。”那官兵恨不得叫他们回去,便答应一声,即刻去了。
船上家人见官兵退去,便来至小船,入见陈、周二位大人道:“启爷:有海老爷差来接国宝了,小人已吩咐护送官兵,各回汛地去了。”陈爷道:“海老爷有书么?”众人道:“没有。”陈三枚就对周元表道:“年兄,此事有些可疑。”周爷道:“年兄虑得不差。既是海爷差来接宝,怎的没有书信通知?
如是,是假的。家人,你过去吩咐接宝众人,叫他远见跟随,不许迫近宝船。”家人领命,即出船头吩咐。张府家人要等到空野处下手,也不答应。
又行一日,迎头来了五六号大船。那大船的人,见这边船上高插着旗枪。又有许多大船,前后相随,便大叫:“前面的船,可是荆州搜宝官船么?”钦差船上应道:“正是。”那大船上人道:“既是宝船,速报与钦差大人,说京都徐千岁差人接宝。”钦差船上的家人商议道:“我们老爷俱在后头小船上,离此尚远。我们且回复他,只说老爷吩咐少停相见好么?”众家人道:“说得有理。”便向船头叫道:“徐家将爷们,家老爷吩咐少停相见。”徐府家人应道:“是!”且说那张府劫宝这伙人,对着众人道:“列位,这桩事有些不便了,方才打发的官兵退去,如今又有什么徐爷家将来接国宝,这便是怎处?”内中又有两个后生的小伙道:“管他徐府!只要有个好动手的地方,抢他娘就是了。”众人道:“兄弟主意不差!”那钦差船上的家人来到后面小船,报与二位老爷道:“启爷:方才又来了五号大船,口称是徐府家将,差来接宝,要见二位大人。”两位钦差听见,心中又是疑惑。周爷就对陈爷道:“年兄,前日说是海大人差来接宝,没有书信;今日又有徐千岁家将接宝,到底谁真谁假,扰得我心中纷纷乱乱。”陈爷道:“这不难,只消传那徐府家将一二人上来,探他口气就明白了。”周爷道:“年兄高见极是。”周爷就吩咐家人:“你去叫徐府家将二人上船来,我有话吩咐。”家人应道:“是!”不上半刻,叫到徐府家将两个。家将过船来见钦差,道:“老爷在上,徐府家将叩见。”二位老爷道:“不敢。二位年兄奉了徐千岁之命,来此接宝,可见过海大人否?”徐府家将说道:“虽未见过海大人,但海大人有一封书信在此。”陈爷道:“既如此,快请拿出来。”家将闻说,即于怀里取书信呈上。
二位钦差展开细看,心中大悦,就叫:“二位年兄,张居正这奸贼,若是没有海大人与他作对,不知他还要怎样乱作了。我且请问年兄,前日有百余名差人,口称是海大人差来接宝,一到这里,就把护送的官兵发回,却又没有海大人的书信。我心内正在疑惑,不知真假。”家将道:“二位大人这等说起来,这班人定是张府差来抢宝的了。”陈爷道:“怎见得是抢宝?”家将道:“海老爷是个精细的人,他既差人来接国宝,岂能没有书信?是抢宝的无疑。况且海老爷恐怕途中有人劫宝,故使兵丁护送。今离京尚远,岂肯叫官兵散回之理。即此想来,断是张府假托来劫宝无疑了。”陈爷点头:“年兄料得不差。但如此怎好?”家将道:“二位老爷放心,有我等在此,万无一失。但今晚就去查他。若是张府的人,就把他杀个干净。就此告辞了。”陈爷道:“请了!”徐府家将回到自己船中。吩咐手下人道:“你们快去探听前面那接宝的人,看他动静如何,速速回报。”手下人答应一声,即去打听。即刻回报道:“将爷,我们去打听,这班人交头接耳,言语支吾,不是个好人模样。”家将道:“不消说了,兄弟们各各预备,若有风声草动,便把他们一齐杀了。”众人答应,各去预备不提。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劫奇宝空捞水月 升豸宪梦入南柯得失由来本自天,机关用尽枉徒然。
豺声蜂毒心何忍,假旨欺君欲害贤。
再说张府劫宝家人,内中有个头领的,叫道:“众兄弟,你看那钦差官船,如今泊在荒野地方。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众人道:“是!”便一同呐喊争先,爬上船来。不想那官船上的人已晓得他们是劫宝,早已预备。见爬上船来,大喊一声,“快走”,跳下水去。张府家人抢入舱中,不见一人,只见两个黄绫包袱,端正正放在桌上。心中欢喜,叫道:“宝贝在此!”登时抢在手中。再到后舱各处搜过,并不见人,说道:“两个官儿想是跳下水去了,倒造化这狗头。”不想这边纷纷乱乱,那边徐府家将早已知觉,便叫道:“兄弟们,强人在那里抢宝了,我们快赶上去。”便七脚八手,把船赶来,跳上大船,不见一人,只听得水中喊救,忙忙救起十余个家人,即刻便来追赶那贼船。
那张府家人抢了宝贝,欢天喜地,正要起身,不想被徐府家人杀上船来,唬得魂不附体。各人只得手执刀枪,齐出船头迎敌。只听得大喝道:“强盗,快快留下宝贝,饶你性命!若有半声不肯,把你个个剥皮来!”张府家丁也大喝道:“休得夸口,我们也杀你片甲不回!”两边乒乓杀起来。怎奈那徐府家将个个勇猛,大刀阔斧杀来,又加箭如飞蝗,张府家人怎敌得过,也有被枪刺的,也有被箭射的,纷纷落水。家将跳上船来,夺回黄绫包袱。
却说那钦差大人,二人在后面小船内,听得前船沸反连天,知是徐府家将与张府劫宝的家人相战,暗暗心惊,不知可能杀得过否。正在惊疑,只见五六只大船,紧急摇来,船头立着四五个人,叫:“启老爷:方才强盗在官船上抢了宝贝,被我赶上杀了许多人,夺回宝贝,特来禀知。”陈爷道:“好吓!难为列位将爷了。左右,你将宝贝接过。再烦列位将爷,将强盗枪刀器械收藏,候到京师送与海大人观看,作个凭据。若能把那落水的强盗再拿得几个,更好。”徐府家将答应道:“是!”便去收拾枪刀,一同上京。
荆州理刑孙爷自从送了宝贝起身,日夜忧愁,不知此番路上可得平安否。正在暗想,忽报圣旨到,已至码头了。孙爷忙忙冠带排道,来到码头迎接。
只见钦差手捧圣旨。孙爷叫排香案,开读诏书:“荆州理刑孙成,为官清正,四境安宁,朕心感悦。今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速即来京供职。钦哉!”孙爷谢恩已毕,捧过圣旨,便请钦差上坐,道:“大人请上,受弟一拜。”钦差道:“弟也有一拜。”两人礼毕坐下,孙爷吩咐排酒,宾主交饮。半响,孙爷开口道:“钦差大人现居何职?”钦差道:“向为山东青州府,蒙恩升授刑部员外郎之职。”孙爷道:“失敬了!”钦差怕他再问,露出马脚,忙忙起身辞去。
孙爷送出钦差,退入后堂,吩咐家人预备行李。通省官员闻知,纷纷俱来贺喜,俱送礼物。孙爷一齐辞谢。惊动了地方百姓,沸反盈天:“可惜这样好官升去,无法可留。”便三三两两议论开来,家家结彩,户户焚香。孙爷在轿中看见,街坊上燃灯结彩,百姓手执香花,挨挨挤挤随轿后到码头。
孙爷回身把手一拱,道:“众位百姓,本院无有仁恩惠政及你们,今日何劳远送?本院心中不安。众百姓请回罢。”众人道:“大人吓,百姓受大人数年大恩,今日大人高升进京,无计可留。但愿大人留靴与众百姓,作个遗爱。”孙爷道:“既如此,左右,取过马扎来。”孙爷坐下马扎,脱下旧靴。百姓奉上新靴,孙爷穿上,说道:“本院在此为官,没有什么好处,何劳你们众百姓如此相爱?愿你们老者要教训子孙,少者要孝敬尊长,安分谋生,不可为非。你们请回去罢!”百姓同声应道:“多谢大人教训。”孙爷走进舱中,放炮开船。百姓无奈,只得散去。
不讲孙爷进京之事。那张居正一日正在后堂闲坐,管门的进来道:“启上太师爷:劫宝的回来,要见太师。”太师叫传进来,劫宝家人进前叩头。太师问道:“你们劫宝,宝在哪里?”家人道:“太师爷,不好了!小人一路留心,打听去临青地方,遇着钦差回船。小人遵太师爷吩咐,假称是海瑞差来迎接,就把护送官兵散去。跟到荒野之地,跳上差船,抢出宝贝。不想有一起徐府家人,好不厉害,个个如狼似虎,抢上船来,把小人们杀的杀,丢下水的丢下水。幸得小人略知水性,泅水逃生,来报太师爷。乞太师爷定夺。”太师听了,惊得呆呆半晌,心中暗想:“此番宝贝到京,朝廷看见,怎得是好?呵,有了!待我去请陈国舅来,叫他一面去斩孙成,我一面告老回乡,再图后事。”未知太师裁夺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害忠良重传假旨 祝眉寿载赐红袍寿等嵩华身正健,天家载赐五云章。
门迎紫气莲台曜,砌满芝兰绕膝香。
话说张居正听了家丁抢宝不遂,又恐钦差解宝来京,取罪不小。便再想一计,吩咐家人备酒,一面差人下了请帖到陈国舅府中,请国舅商量。
不消半日,国舅来到,太师接进,分宾主坐下。茶罢,国舅开言道:“承老太师呼唤,有何见谕?”老太师道:“岂敢!
老国舅前日曾许出京一事,弟已端正停当。特请老国舅相议出京之策。”国舅道:“既如此,老夫领教便了!”太师吩咐排酒。
二人分宾主坐下。酒饮三巡,国舅请出圣旨来看,早有玉玺在上。两道旨意:一道是捉拿的;一道是行刑的。太师问道:“老国舅,这两道旨意还是一路同去,还是作两下去?”国舅道:“凭太师主意。”太师道:“作一同去罢。”国舅道:“老夫明日早朝告病。但是老太师要选个能干的假作差官同去才好。”太师道:“领教。”二人酒罢辞别。
太师即刻叫过家人蒋胜,吩咐道:“你们扮作钦差,明日同陈国舅出京,有一道捉拿孙成的旨意在国舅身边。我前日升孙成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召他进京,现今想必离任了。你此去必然遇着,须要细心盘问。若是孙成的船,就禀知国舅,立刻拿着,须要小心前去。”蒋胜应道:“晓得。”点起家将八名,假做锦衣校尉。又点个长大汉子,打扮作跟随人。来日天亮,就要启行。
次早,皇帝五更三点登殿,朝贺已毕。班中闪出一位大臣,紫袍金带,俯伏金阶,道:“臣大学士陈堂启奏:臣连日身躯疲倦,日夜不安,告养二月,再行供职。”皇爷准奏。陈堂谢恩退出,回府吩咐家人:“若有太医前来,回说国舅爷只要静养,不必看脉。”家人应道:“晓得!”正在吩咐,门公启道:“太师张府差人要见。”国舅道:“叫他进见!”差人跪下禀道:“国舅爷在上,蒋胜叩头。”说道:“家太师拜上国舅爷,出京须要小心。”国舅道:“不须挂意。”便点起家丁七八个发船,即时出京。
再讲海爷退朝后想道:“今日朝中见国舅陈堂告病,我看他面上并没有病容,因此差人打听。回报太医院前去医治,他并不许相见,故此可疑。又差人去打听,回报他带领家人,秘密出京,不知去向。老夫想陈堂是张居正一党之人,不知出京何事?莫非是徐府救宝一事又生别件诡计?我今连夜修成本章,明日亦告假出京,密密跟着他,看他作何事情!”张居正自打发国舅陈堂出京之后,便把告老本章端正。次日皇帝登殿,张居正出班奏道:“臣华盖殿大学士张居正,有短章上奏:臣因老迈,筋骨衰弱,不能扶佐圣朝。愿万岁放归田里,臣感恩不浅。”皇爷道:“先生年纪虽多,精神还好,岂可舍朕而去?”居正见皇爷不肯,又奏道:“臣委实精神恍惚,筋力衰微,乞皇上天恩,放回田里。”皇帝尚未开口,闪出海瑞跪下奏道:“臣启陛下:华盖殿乃擎天之柱,足智多谋,两班文武俱服驱使。况且臣年八十五岁,尚在朝中保驾,张居正午未七旬,岂可偷闲?万岁不可准行。”皇爷微微笑道:“张先生,海恩官所奏不差,断要在朝保驾。海恩官,你说今年八十五岁,不知几时生日?”海爷道:“明日就是臣亲生之日。”皇爷道:“这也妙呵!明日寡人就与海恩官庆祝千秋。烦张先生代朕率左班文臣,徐王叔代朕率右班武将,一同拜寿。再赐恩官免朝一月。”两班百官一同领旨退朝。
张居正回府,心中着急:“可恨海瑞死死与老夫作对,今日又奏不许我告老。倘或国宝到京,皇上知情发怒,难免欺君之罪,如何是好?”海爷回府,心下想道:“我只为陈堂出京,恐有诡计,打点要告假出京,不想圣上赐我免朝一月,正合我意。我明日接了圣旨,做过生日,后日就可出京了。”“海洪、海安过来!”海洪应道:“老爷何事?”海爷道:“我要买长大链子一条,铁锁两把,快去买来!”二人领命买回,海爷又叫快去预备行李。
那祭酒杜元勋,闻皇上要与海爷庆寿,忙忙燃灯结彩,预备酒席。海爷也自欢喜。
忽然家人报道:“启老爷:家里太太到了。还有老三房、大相公、大娘,并小姑爷、小姐都来驾寿。先是太太、大娘、小姐三位先到。”海爷闻报,心中大喜,移步中堂,早见三乘轿子放下,三位女眷出轿。太太先开口道:“相公请坐,受妾身一拜。”海爷道:“下官也有一拜。”夫妻见礼完,大娘同姑娘上前开声道:“爹爹公公请坐,女儿、媳妇拜寿,望爹爹福如东海滔滔至,寿比青松日日增!”海爷道:“我儿罢了。”外边两杠寿礼抬进。海爷道:“怎么要夫人费心?”夫人道:“相公,这是老三房大侄儿与女婿备的。”海爷道:“原来如此。”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老三房三叔、婶婶对我说,相公年老,不可无嗣,特将长子带来承嗣。”海爷道:“呵,老夫人,下官一世,家徒四壁,怎好屈抑于他?”太太道:“妾身亦曾与三叔、三婶道及,奈他志立甚坚,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家宦族名门,安可无后?’立意要妾依从。”厅堂上正在言谈,门上又报道:“启老爷:姑爷同大相公到!”海爷道:“请进。”郎舅二人步上厅堂,道:“爹爹,孩儿来了。”家人铺上细毡,请大娘过来,夫妇双双拜了四拜。姑爷吕端同小姐上前道:“岳父大人在上,愚婿叩贺,望岳父大人寿同日月。”海爷道:“请起!”海洪禀道:“杜老爷同杜夫人送寿礼,同来拜寿。”海爷抬起头来,见他二人进来。杜爷道:“老师、师母请坐,受门生夫妇拜祝千秋。”海爷忙称:“不敢!有劳二位。”拜罢,杜爷道:“请师母、世嫂、世妹,同到后宅。”海爷道:“极好的。元老今朝作主,接待客官。”杜爷道:“不用老师费心。门生已经吩咐总管:东厅接待文官,西厅接待武官,中厅接待公侯驸马伯。调三班戏子伺候。”海爷道:“劳元老费心,老夫妻委实不安。”忽报圣旨到,太监孙千岁领旨意一道、寿礼十二色,前来拜寿。海爷忙摆香案跪下,听宣读诏曰:“耳目官海瑞,乃是皇考恩官,保驾三朝,匡扶社稷,实为有功。今恩官寿诞,朕特命司礼监孙凤赍旨到寓,赐恩官龙凤烛一对,寿面千条,大红五爪蟒绣龙袍一件,羊脂白玉带一条,霞帔一副,凤冠一顶,御酒一坛,御宴一席,龙头剡杖一条,寿糕成盘,寿桃两盒。钦哉谢恩!”海爷谢恩毕,孙凤开言道:“海老先生请坐,待咱家拜个寿。”海爷道:“千岁,这个海瑞不敢当!”孙凤道:“咱家是奉旨而来,代圣上拜寿,怎敢有违?老先生坐了。”孙凤跪下,海爷连忙也跪下,对拜四拜。旁边走过郎舅二人,齐声道:“老千岁在上,晚生们也要一拜!”孙凤道:“不敢!海老先生,这二位是何人?”海爷道:“老千岁,这是老朽的承继小儿,前科入贤书。这是小婿吕端,先帝榜眼,告养在家。”孙凤道:“吓,原来一位是天子门生,一位是一榜春元,今日又会,失敬了!”海爷吩咐中厅排酒,搬演戏文。
门公报:“启爷:各位功勋千岁们送寿礼,亲来拜寿。”海爷道:“有请!”孙凤即立起身辞行,海爷留不住,送出。转身接进各功勋,多是蟒袍玉带,进厅拜寿。海爷再三不敢,各人道:“本藩奉皇上旨意,带同五军提督、总兵各武职拜寿。”海爷道:“岂敢!既蒙列位千岁下降,老夫特备水酒一杯奉敬。”各人序爵位坐下。海爷又请提督、总兵西厅饮宴。
宾主正在酬酢,门公又报:“张太师送礼前来!带同各位大人、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各文官拜寿。”海爷连忙出位,接至东厅。都是九卿六部、翰林科道。张太师道:“海刚老,老夫奉圣旨带同列位拜寿,请刚老上坐。”海爷道:“岂敢!”太师道:“刚老,这老夫是奉皇上特点,老夫怎敢有违皇上旨意?刚老上坐。”海爷道:“既蒙恩典,只常礼吧。”各官一同跪下,海爷忙陪跪下。各官拜完。海爷道:“请老太师同各位大人,奉敬一杯水酒。”众人道:“多谢!当时三处饮酒,演唱戏文,鼓乐喧天,笙箫动地。
这里方才献酬交酢,忽报:“太后老娘娘懿旨到!”海爷忙排香案迎接。只见太监李登手捧懿旨,四个内监各捧描金盒一只,直上大堂。海爷俯伏阶下,李登宣读诏文:“海老爱卿三朝元老,先帝恩官,忠心为国,有功社稷。今乃八旬寿诞,赐卿玉如意一柄,百花绣袍一袭,玉带一条,霞帔一件,命李登代贺千秋!”海爷叩头谢恩毕,接过懿旨,收过礼物。李登辞别,海爷留住饮酒。
海爷陪酒未及半刻,又报:“正宫娘娘懿旨到。”海爷忙排香案,重来接旨。太监李保捧了懿旨,带同四个小太监,手捧金盒,直进大厅,开读诏曰:“海爱卿乃是先帝恩官,有功于社稷。今乃八旬寿诞,赐卿龙凤绣旗一对,哀家御手亲绣‘忠心贯日’四字。又赐黄金四锭,大珠十粒,绣龙蟒袍一件,命李保代贺千秋。”海爷谢恩毕,接过懿旨,收过礼物。李保辞别,海爷慌忙留住饮宴看戏,海爷相陪。
酒饮三巡,又报:“圣旨到!”海爷重又迎接厅堂,宣诏曰:“海恩官,忠臣不可无后。今幸有嫡位接续宗支,特授刑部员外郎之职,明日现任见驾任事。钦哉,谢恩!”海爷接过圣旨,文武百官见半日之间,皇恩叠叠,无不啧啧称羡,独有张居正心中不快。须臾宴罢。各官辞去,海爷便预备来日出京之事。
忽报:“搜宝钦差陈爷、周爷在外要见。”海爷闻报大悦,忙说:“请见!”陈、周二人进见,礼毕坐下。两人便把前日情由,细细道明。海爷大喜,叫取出国宝观看,果是外国稀奇之宝。今有四宗国宝,不怕奸贼腾空飞去。吩咐备酒。二人道:“门生今日初回,不知恩师寿诞,未备贺敬,另日补过。请问老师,这四宗国宝,还是今日奏驾,还是明日奏闻?”海爷道:“二位贤契,老夫刻有要事,万难迟缓,俟干办完日再处。”未知海爷有何要事,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陈三枚解宝回京 海刚峰法场夺旨奉使归来不计程,关山迢递若为情。
星霜雨雪休辞瘁,博得行秋循吏名。
且讲陈三枚、周元表两位钦差,听见海爷说有要事,未曾言明,二人便请问道:“恩师,既有大事,乞为示明。”海爷道:“二位贤契有所不知,但贤契乃是心腹,说也无妨。只为前日国舅陈堂,忽然告病,我心疑惑,差人打听。谁知陈堂私自出京,不知作何勾当,因此放心不下。却蒙皇恩一月免朝,故此老夫安闲在家,明日便要出京,看他动静。”二人道:“既是老师要出京,这宝贝怎么安放呢?”海爷道:“这宝贝我同二位送到徐府代收,候我回京之日,共同呈缴。”须臾酒完,三人即抽身到徐府。
门官通报,徐千岁出厅相接。海爷道:“请千岁上坐,容耳目官海瑞谢劳。”千岁道:“常礼罢。刚老有何紧要之事,如此慌忙?”海爷道:“千岁,前日陈堂告病私自出京。海瑞知他是张居正一党,恐他另生弊端,因此也要出京私访,故此不及献宝,只将四宗国宝,请千岁过目收下,俟海瑞回京之日,面奏圣上。”千岁道:“原来如此,将宝贝取来。”陈、周二位忙将宝贝捧上。徐爷看罢,赞道:“果然奇宝!我今日且收下,待老先生回来面奏罢。”海爷连忙辞出,回家收拾行李。次日天明,带了海洪、海安竟出帝城,直到张家湾,方晓得陈堂雇船去真定府。海爷思忖:“陈堂去真定府何事?必有诡计。”便雇船随后追寻。
且讲孙成向授吏科都给事,只为评本触怒朝廷,降职湖广荆州府理刑。今蒙圣恩升为都院左都御史,即日起程,吩咐左右开船。左右答应一声,扯起风篷,望帝都而来。一路威风,各处官员俱来迎接。
一日,来到武昌交界地方,迎头遇着张府家将蒋胜,带了十余名校尉,自己扮作钦差模样,看见前有一只官船上来,鸣锣掌号,船头金牌写道:“奉旨荣升都察院。”蒋胜知是孙爷,叫校尉问道:“来船可是荆州四府孙爷么?”船上应道:“正是!”校尉道:“既是孙爷,快报圣旨下。”孙爷闻知,心下疑惑:“朝廷既升我为都察院,为何又有圣旨到?”只得出船头接旨。蒋胜手捧假旨,宣读道:“咨你孙成,在任不法,逆旨欺君,实为有罪。着差官拿来解京。谢恩!”两班校尉动手,将孙爷除下冠带,加上锁链。
孙爷道:“钦差大人,我孙成逆旨欺君,有何凭据?”蒋胜道:“孙大人,这是朝廷旨意,谁敢有违?若论凭据,且到京中见驾分别便了。”孙爷内心暗想:“这必是张居正又弄了手脚,前来害我。但是海恩官在朝,如何不阻挡他?圣上吓!我孙成忠心为国,除奸去侯,你怎么昏昏不明,听信奸臣,诬陷忠良!”不表孙爷被拿。这国舅陈堂捧了假旨,一路行来,到了真定府,地方官预备公馆。陈堂吩咐府县,较场搭起篷厂,好便开读圣旨。县官领了言语,忙去搭盖。海爷随后赶来,打听得知陈堂在较场搭厂,其中必有缘故。海爷道:“海洪、海安,你二人速跟我往较场察访。”主仆三人,一路行来,只听得路上纷纷传说:今日钦差在较场监斩。海爷想道:“他杀什么官?”忙忙来到较场。
立了一会儿,见两人骑马飞奔前来。这边有一衙役问道:“来了么?”两个骑马应道:“来了!”衙役又道:“国舅爷在此等的不耐烦了。究竟那犯官几时到的?”骑马的道:“明早准到。”海爷暗想:“谁与陈堂作对,特私自出京,来此杀人”此时天色将晚,海爷叫海洪寻饭店歇下。便叫海洪:“我前日叫你买链子、铁锁,可曾带来么?”海洪应道:“带来了。”海爷道:“我明日要用你,你四更可得起来。”海洪道:“老爷又不上朝,四更起来何用?”海爷道:“你们不知,明早较场杀人,故此要早起。”海洪道:“他们杀人,与老爷何干?”海爷道:“我做朝廷耳目官,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要查察。今陈堂私斩官员,我怎么不去打探?”主仆三人用完饭,各去安歇。
四更起来,忙忙梳洗。三人离了饭店,一路匆匆来到较场,不见有人。海洪道:“大人,来得太早了!”海爷道:“不要管他,只在此等他。”不上片时,早有人挨挨挤挤而来。众人道:“陈国舅来了!”海爷听说,抬头一看,只见八人扛着龙亭,亭中奉着诏书,陈国舅紧跟在后面,府县官员一齐来到法场。
海爷道:“海安!你去打听,杀的什么官,速速回报。我在龙亭边等你。你来寻我须高声喊叫。”海安领了言语,急急忙忙上前查问。
那亏了孙爷,被校尉拿来,一路悲苦,不知上京如何。看看来到真定,进入府城,见了一个差官,飞马而来。喝道:“太师有令,把犯官孙成绑赴法场。”校尉答应一声,忙把孙成绑起,抬到较场。报马先至较场,见太师报道:“绑到了!”海爷听见,忙问海洪道:“报什么?”海洪道:“听不仔细。”海爷道:“你跟我挨近。”海爷用尽平生之力,挨近龙亭旁边。众人道:“你这老人家挨近什么?难道也要看杀人么?”海爷道:“列位讲话欠通。你后生的看得,难道我老人就看不得了?”众人说道:“不是如此说,只怕你老人家被人挤跌了。”海爷道:“不要你管。”正在争论,只听得海安叫道:“海老爷在哪里?”海爷忙应道:“在这里!”海安听见,忙将手分开众人,挨到海爷身边,喊道:“老爷,不好了!杀的是荆州四府孙爷。”海爷听了此言,好似半天空打下霹雳,大吃一惊。一时人急计强,挤到龙亭边,伸出左手,就将圣旨抢在手中。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孙刑厅死里逢生 陈国舅同条共贯凶星炯炯吉星临,转难消殃喜不禁。
虎尾春冰难免祸,铁人际此也伤心。
话说海爷闻说是斩孙成,一时着急,忙将圣旨抢在手中。
看守的衙役大怒,喝道:“这是朝廷的旨意,你敢抢去么?”几个人便把海爷擒住。海洪忙上前喝道:“呔!狗娘养的,眼珠都瞎了!这是朝廷耳目官海大人!你敢大胆么?”那陈堂闻报,知有人抢去圣旨,正在发怒,忽听见说是海瑞,吃了一惊,忙上前叫道:“海刚老请了!”海爷只做不知,便说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国舅老爷。”陈堂道:“请问老先生到此何干?”海爷道:“我蒙皇上赐免朝一月到此,还要请问国舅告病在家,不知到此何干?”陈堂道:“弟奉圣旨到此。”海爷道:“你奉旨来的么?”走上前一把扭住,大叫:“海洪,拿链子来!”海爷接过链子,一头锁住陈堂项上,一头锁在自己项上,唬得文武官员沸反连天。海爷道:“海洪,你去把孙爷放了,请来相见。”海洪放了孙爷,同来相见。海爷大叫道:“文武各官听着:我乃京中耳目官海瑞。陈堂假旨私杀孙成,我今回京与他面圣。孙理刑仍回荆州供职,候旨定夺。”孙爷道:“老大人,晚生无老大人相救,今日一命丧九泉。”说罢跪下,叩头不止。海爷道:“先生你快起来,速速回任,不可在此耽搁。我前日看你在金銮殿上评本之时,何等侃侃议论,视死如归,怎的今日这等畏刀避箭的话?快去,快去!”孙爷应道:“是。”换了朝服,上轿去了。
陈堂对海爷道:“刚老,你我做大臣的,把链子对锁着,像什么样?求刚老开了恩罢。”海瑞道:“国舅爷,我海瑞是没情面的,就是这样罢!”陈堂道:“刚老,链子不开也罢,把这旨意还了我罢。”海爷道:“我要问你,这旨意还是那里来的?
你若要圣旨,与你同到京师金銮殿上交割。请下船罢!”陈堂不肯走,海爷扯了便行。文武官员看了,又惊又好笑。
一日,孙爷回到荆州府,百姓闻知大喜,满路香花迎接。
孙爷进衙,即刻坐堂,叫禁子:“监中调出张明修公子见我。”禁子禀道:“启老爷:三太爷署印时,就把公子放了。”孙爷大怒道:“那有这等事?皂快,你们合班都随我来!”孙爷即刻上轿,一直来到张府,团团围住。管门人报,兄弟二人正不知何事,只见门公禀道:“公子,是四府孙成,不知怎的复了任,又把我家围住,今已进大堂了。”张家兄弟听了,魂飞魄散,好似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只得硬着胆出来道:“晚生不知公祖到来,有失迎接,多多有罪。”孙爷道:“左右,拿链子来锁了!”左右如狼似虎,取出链子锁了兄弟二人,一路威风,转至衙门。
孙成立刻坐堂,叫把他兄弟带上来。二人跪下,道:“公祖大人在上,晚生兄弟叩见。”刑厅大怒道:“你等竟敢胆大回家受用么?推下打!”八条红签丢下,左右扯下二人,每人各打四十板,打得鲜血直流。孙爷吩咐收监不表。
再说海爷同陈堂来到京中,陈堂道:“海大人,弟的性命难保了,求老先生念同僚情面,将此事丢开吧。”海爷哈哈大笑,道:“陈堂陈国舅,说那里话来?你与张居正不肯开恩丢开孙成,叫海瑞如何丢开得你?不必多言,快走罢!”陈堂又打拱道:“求赐一顶小轿坐罢。”海瑞道:“论其理,我海瑞有旨意在身,我该坐轿,你该步行才是,如今念你是先帝母舅,我与你一同走罢。”说话之间,已到朝门。早有人报知太监孙凤。孙凤大惊,来到朝门,遇着二人。孙凤含笑上前,说道:“海老先生久违了!这几日好么?”海爷应道:“叨福。”孙凤又对陈堂道:“老国舅,你老人家为什么这般光景?”陈堂道:“老公公吓,只为圣上旨意被刚老抢去了,又把老夫这般出丑。”孙凤道:“海老先生,这斩孙成的旨意,是咱家亲手打过朝廷的玉玺,拿来与咱家看一看。”海爷哈哈大笑道:“你要看么?这是海瑞抢的假的,怎敢与老公公看?如今不必多讲,总要呈奏万岁。”三人正在谈说,只见张居正忙忙走到,面皮失色。见了海爷,深深一拱,道:“海老先生、老国舅,你二位做什么?”海爷道:“老太师,是你写的斩孙成的旨意,这怎么就忘记了。”太师道:“老夫未曾写什么旨意。”海爷道:“咦,你不曾写么?旨意现在,还敢强辩么?”居正道:“刚老请息怒,老夫知罪了。”海爷道:“你知道了么?”将手拿起登闻鼓槌乱打。
四人在朝门外沸反,朝内早已知闻。穿宫太监忙启奏:“万岁,今有耳目官海瑞与国舅陈堂、张太师,陈国舅与耳目官两两搭上铁链,在朝门外相打。”皇爷见奏疑惑,想道:“前日国舅告病在家,为什么与海瑞对头锁链?其中必有缘故。候朕升殿,传宣三卿进见,便知端的。”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叩丹墀三奸伏罪 临海表一纸征兵象简朝天若辩奸,圣明纳谏赖忠言。
只缘蔓草除难尽,空负精心一寸丹。
再说皇爷闻内监启奏,耳目官海瑞与国舅陈堂在朝堂对头锁链,前来见驾,不知为何事情。皇爷令内侍传旨:“九卿科道速来见驾。”内侍领旨,忙忙出来传进百官,同入宫门。
皇帝登殿,诸臣朝见已毕,传旨:“陈、海二卿去了锁链,前来见驾。”海爷上前跪下:“臣耳目官海瑞见驾。”皇爷道:“爱卿平身。前日因卿寿诞,赐卿免朝,为何把陈国舅锁扭前来,又与张华盖争讼?”海爷道:“臣启万岁:臣蒙皇恩,免朝一月,只因出城还愿,听得沸沸扬扬,传说陈国舅到真定府。臣不知他到真定府何事,故此也到真定。只见较场中搭起篷厂,只说国舅奉旨杀官。臣想:‘臣是万岁耳目官,有事安敢不听不闻?’故此在那里打听。只见龙亭上奉着圣旨,臣知此旨是假的,故将此旨抢来,面奏万岁。”内侍取上圣旨,皇爷龙目一看,想道:“这也奇了!这笔迹是张先生的,玉玺是孙凤掌管的,那太师国舅是告病在家里,原来是私自出京,假传圣旨!论起来,他三人欺君假传圣旨的罪,就了不得。若不依律穷究,海恩官怎肯干休?不如且骗过忠臣一次,再来处治。”皇爷正在迟疑,海爷又奏:“万岁,陈堂、孙凤、张居正,正是合伙欺君,不法已极,乞绑赴法场处斩,以正国法。”皇爷微微笑道:“海老爱卿,你难道不知么?这道旨意,是寡人命张先生写的,玉玺是寡人命孙凤打的,特差国舅出京。他三人无罪。”海爷道:“启万岁:臣是朝中耳目,因何真假不知!”皇爷道:“海老爱卿,朕劝你世事之情,看破些吧!”海爷道:“臣该遵旨免究,但他三人有曹操之奸、董卓之权,今若不除,必有非常之变。”皇爷含笑道:“海先生,他三人都是寡人之命,怎好罪他?先生将就些吧!”海瑞道:“若是这等说,真是昏君了!”皇爷心中想道:“好个忠臣海瑞,真是铁面无私,不怕死。”便道:“海先生,你乃耳目之官,他三人行事瞒骗与你,应该定罪。传旨:将孙凤逐出朝门,永不复用!国舅陈堂除官在家,张居正降三级任事。钦哉,谢恩!”内侍传旨退朝。
皇爷下龙案,退入后宫去了。
海爷无奈,只得出朝,遇着徐千岁同祭酒杜爷特来迎接。
徐千岁道:“谢海爷救孙成之功。”又问:“皇爷怎样处治?”海爷细细述了一遍,千岁作别而去。
二人同到衙中。海爷又说起朝中之事,无奈圣上十分隆宠,故此奸臣大胆。杜祭酒道:“看起来,张居正是扳不倒了。”海爷道:“我若扳不倒张居正,誓不为人。我要问你,不知陈三枚、周元表可曾出头吗?”杜爷道:“他二人只因搜宝回来,可似在路上冒了风寒,至今未愈。”海爷道:“我明日要去看他。”说罢,退入后衙,与夫人、小姐相见。
次日,海爷坐轿来到陈府,家人请海爷步进书房。见陈爷在床上,海爷问道:“陈先生贵体可好么?”陈爷道:“多谢大人,晚生略好些。”海爷道:“周贤契在那里?”陈爷道:“周年兄在外书房。”海爷道:“老夫也要问候他。”陈爷便叫家人引海爷到外书房,周元表在床上看见,说道:“恩师,晚生不能起接,多有得罪。”海爷道:“好说。贵体可瘥么?”周爷道:“叨福,略略瘥些。恩师出京,事体如何?”海爷细细道知,周爷听了,叹道:“恩师,如此看来,皇上看了宝贝,又不将他治罪,便怎么处?”海爷道:“若皇上又不将他治罪,老夫便去召杨家将来。”周爷道:“恩师,圣上如此宠爱他,杨家将焉能除得他?”海爷道:“贤契,这宗事体那里知道。我已修书一封,差你同年林天佐,往海外岣屺山请杨令婆。只等他兵马一到,不怕张居正不死。”周爷道:“只怕杨令婆不肯起兵前来。”海爷道:“贤契,你有所不知。当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那太行山,系宋真宗赐与杨令婆为食邑之地,历代不往收钱粮。张居正将他田亩尽行科收粮食,以致杨令婆不能住扎,移居海外岣屺山。他若说起张居正,恨入骨髓。老夫若有书去,他必欢喜而来。”周元表道:“若如此说,不怕扳不倒张居正了。”海爷道:“贤契,你且耐心静养,俟贵体痊日再议。”海爷辞回,只在寓所等侯不提。要知后事,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岣屺山对景称奇 梅花海引人入胜层峦耸翠出重霄,路入梅花得趣饶。
是有金萱不知老,与山齐寿乐逍遥。
再讲那林天佐,前日奉海爷之命,传送征书一封,护批一道,要往岣屺山杨府请兵。他一路不辞风霜,跋涉而去。但碍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得见令婆之面,如今已到海边了。瞧看远远有一座高山,倒插大海之中。“不知可就是岣屺山不是?须得有人来,且问他一声才好。”林爷正在思想,忽见一个老人,手携竹杖而来。林爷见了大喜,叫声:“陈贵,你快下马前去。”陈贵上前问道:“借问这山可是岣屺山么。”那老者笑道:“小哥,正是。你问他做什么?”陈贵道:“我要上山去,故此动问。”老者道:“小哥,你如何去得?”陈贵道:“怎的去不得?”老者道:“你不知此座山乃是当年宋朝有名的杨老令婆新住在此,她手下的兵将,十分厉害,若非诚心诚意,怎敢上去!”陈贵道:“借问公公,这山在海中央,如何上得?”老者道:“此问无船,只是马儿行走。”陈贵道:“水里边,马如何走得?”老者道:“他山上的马是练就的,海边浅水之处,用大大的木头打在海内,名曰梅花桩,马从桩上行走,如同平地。”陈贵道:“公公,世人传说杨令婆长生不死,可是真的么?如今还在么?”老者道:“她是一位地仙,如何不在!说她在太行山,山中有仙树、仙桃,人食故长生。如今这山也有一异名,名曰雌龙井,至闲时俱用大石遮盖,但五月初五日,端午时节,于是开了井盖,打起水来,和米做成酒,人饮了酒,不论男女身体康健,勇力加倍,又能长寿。”陈贵道:“老公公,我们要去见她,不能前去,奈何?”老者道:“小哥有事要去,我教你个法:巡海边去,有五六里路,海边有一鼓亭,亭内有一将官把鼓,那山上闻知,便放马来,骑上去即可至山上了。”陈贵道:“我又听见人说,有人去求见令婆,令婆不肯相见,那人再三拜恳,方命侍女端出二盒牙齿来与人看,真面真身,总不能得见。”老者道:“你不知:这牙齿,是令婆六十周天时落的,何又出新牙。如今不知换了多少花甲,故留下这牙齿。”陈贵道:“指教!”回报与林爷。回头一看,不见老者,知是神明指点。
主仆上马加鞭,行了五里,果见前面有一座大亭。近亭一看,却造得十分巍峨,墙分八字,琉璃瓦盖得明明亮亮,二人直上,并不见有人。四壁描金彩画,两旁朱红栏干,两边放着朱红漆鳌皮大鼓。林爷道:“陈贵!你到里边问一声,看有人否。”陈贵领了主命,步上亭中,叫一声:“里边有人吗?”只见里面走出一人,头戴大红扎巾,身披织锦战袍,脚踏皂靴,相貌威严。林爷忙上前打拱道:“将军请了!”那人道:“尊驾何来?”林爷道:“弟乃是明朝本京人氏,幸叨两榜出身,官拜翰林,姓林,名天佐。只为朝中首相张居正卖官鬻爵,杀害忠良,私存国宝,私行丈量天下田亩,每有反叛之心。朝中有个耳目官海瑞,就是当年为南京操扛,他忠心耿耿,必要扳倒奸逆,以安社稷。奈朝廷宠爱他,不肯将他正法。海大人无奈,特遣小弟到此,求恳老令婆发兵除奸去佞,保得明朝江山,真有莫大之恩!现有海忠臣亲笔请书一封,乞将军代为一报。”将军听了,说:“呵,林先生原来是海大人差的。海大人名闻四海,天下人共敬。弟虽在海外,也时时闻他好名。果是忠心为国,正理朝纲,除奸剔佞,实在可敬。我令婆常称他是明朝第一个忠臣;提起张居正这贼,心中忿恨,要起兵去除他,又恐朝廷生疑,说我们图谋天下,故此忍耐至今。既先生奉海大人之命,求恳令婆,待弟与你齐去,谅令婆必然听从。”说罢,手拿鼓槌,走上扶梯,打了三下。
只听得对面山上炮声大响,远远望见山中,一个坐在马上,带两匹空马由梅花桩上行来,到了鼓亭下马。林爷走上前,拱手道:“将军请!”那将军连忙答礼。鼓亭将军细细述了来意。
那将军道:“林爷,你且此间暂坐,待小弟回山代达,看令婆怎说。”林爷道:“有劳了。”那位将军上了白龙马,回身又下水中,由梅花桩上如飞而去。
上了山,进入府中,叫侍女通报说:“有明朝忠臣海瑞特差翰林林天佐送书前来。”侍女捧了书入内,少时出道:“太太吩咐,请差官上山。”那将军得了言语,随即上马下山,过梅花桩,至鼓亭下马。对林爷道:“俺家太太说,林爷鞍马劳顿,请上山相见。”林爷大悦,就将空马骑坐,即同将军下海,由梅花桩上缓缓而来。
不止片时,上了山。抬头四处观望,不觉精神开爽。道:“妙吓!你看岣屺山的景致,山顶上仙鹤双双飞鸣,白猿阵阵跳跃。高高低低,多是奇峰怪石;大大小小,尽是翠柏苍松。
青的青,尽是仙桃;白的白、绿的绿,尽是瑶草琪花。看不尽许多奇景,真是难描难画。”林爷正在贪看景致,忽听得将军道:“林爷且在外厅坐坐,待俺禀过太太,再来相请。”那时将军来到大堂禀上,太太传语请见。守山将军重出大门,到外厅相请。
林爷随着后面,来到大堂。只见珠帘当中,外放天然几桌,安置玉瓶;内插珊瑚树,高数尺。右边一张梨花太师交椅。林爷忙上前朝上跪下道:“太太在上,卑职林天佐拜见。愿太太寿与天齐。”帘外丫头传语道:“太太吩咐:请林爷少礼,命焦将军陪坐。”林爷道:“太太在上,卑职那里敢坐。”又传语道:“林爷远来,焉有不坐之理?”林爷道:“如此告罪了。”侍女奉上香茶,林爷用完。开言道:“卑职恩师海瑞,多多拜上太太,愿太太寿与天齐。愿太太早发慈悲之念,削除奸佞,救济万民,感恩不浅。”传语道:“俺太太说,既蒙海大人来书,无不从命。请林爷到花园饮酒,焦将军陪宴。”焦将军引了林爷,来到花园,看不尽奇花异草。当中花台上,筵席已端正,宾主双双坐下,开怀畅饮。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天波楼杨令婆兴师 北潼关高德礼失守楼号天波宋代时,救民除暴见兴师。
潼关若早壶浆往,败绩归来悔已迟。
且说林天佐在花园厅上,看不尽许多排设。焦将军相请入席,说道:“这是山厨水酒,怠慢莫罪。”两人入席,书童在旁斟酒。林爷觉得酒味芳浓,便问道:“这酒用何制酿,如此芳烈?”焦将军道:“这酒不是寻常的,乃是峋屺山第一种仙酒。每年五月五日午时,取雌龙井水和禾米酿成,又芳烈,又补血。凡人饮了此酒,身体康健,寿命绵长。此乃太太敬重林爷,故特备此酒相敬。”林爷道:“如此说来,乃小弟之幸也。”二人饮了多时,林爷起身道:“蒙太太厚款,小弟心领了,就此告辞。太太那里不能面谢,烦将军鼎言,求太太发兵早些,以救国家之难。”焦将军领命,就转身入内见太太:“林爷谢太太赐恩,就要下山了。要求太太早早发兵,以除谗佞。”太太道:“我知道了,请林爷鼓亭安歇,明日早行便了。”别下山。焦爷上马相送,依旧下水过海,由梅花桩上行过。
登时上岸,行到鼓亭。鼓亭将军出接,林爷拱手道:“小弟奉太太之命,今夜要在此打扰一宵。”鼓亭将军道:“岂敢!这是随便的。”当晚备夜饭吃了,焦爷辞回。
过了一宵,来日清早,焦爷又到鼓亭与林爷见礼,说道:“太太有表章一道,相烦林爷带去拜上海大人,上达天听。如不表明,反被张居正朦胧圣上,必说我们杨家造反了。请收过表章。”林爷道:“太太主见极明,小弟领教!”便把表章收好,作别起行。主仆二人,一路滔滔往京城而返。
杨老令婆自林爷去后,传令山前众将,各各预备,等待黄道吉日,就要起行。太太吩咐已毕,众将得令,个个磨拳擦掌,预备厮杀。
过了半月,说是黄道吉日,太太身穿八卦仙衣,带了一群将士,五色旌旗摇动天日,鼓角齐鸣。到了台前,炮响三声,吹打上台,两边众将上前参见。大小三军,各分队伍。太太手执金字大红旗,叫道:“杨豹、焦天听令!”只见左边闪出一将,头戴虎头金冠,身穿黄金锁甲,手执竹节钢鞭,威风凛凛,应道:“有!”又见右边闪出一将,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手执开山大斧,杀气腾腾,应道:“有!”太太道:“你二人带领本部人马,前进京师,不许骚扰地方。我自有兵接应。违令者斩!此番出兵,但要除奸去佞。倘皇上回心,屏逐奸邪,我就要回兵。”二将道:“得令!”接了令箭,带了人马下山而去。太太又叫:“岳金定、孟银銮听令!”令二人也带本部人马,各相随丈夫前往京师,须要秋毫无犯。二人道:“得令!”二员女英雄,一样打扮,头戴凤冠,双插雉尾,身穿软甲,腰束战裙,手舞双刀,领了人马,浩浩荡荡,尾着杨、焦二将,往京师而来。
那前队的人马,行不数日,已到潼关地界。潼关的探事蓝旗小卒,飞报入城:“启上总爷大人:今有峋屺山杨家将人马杀至关前,请令定夺。”那守关总兵高德礼,也是科甲出身,蒙圣恩钦点潼关总兵。接任以来,四海升平,万民感服。今闻探子报说岣屺山杨家将兴兵除奸,要进潼关,暗想道:“我想杨令婆是要谋夺明朝天下,假以除奸为名。我受朝廷爵禄,怎肯容你猖狂?左右,吩咐守关将士,多备火炮灰石预备!”严守到了次日,杨、焦二将叩关讨战。高爷叫:“左右,取我披挂出来。”家将忙把盔甲抬至。高爷即刻披挂,头戴金翅高盔,身披滚龙锁甲,腰挂七星宝剑,座下一匹黄膘马,手把竹节钢鞭,带了三千人马,放炮开关,冲出吊桥。
杨家见有兵来,杨豹提枪拍马冲出阵前。高德礼开声喝道:“来将通名!怎敢兴兵犯界,是何道理?”杨豹大叫道:“你这老头儿,莫非就是守关的总兵高德礼么?我乃大宋敕赐无佞府天波楼杨家令公令婆与天同休的后裔杨豹将军便是。只为你朝中豺狼当道,奸佞弄权,故此我奉太君之命,到京师除奸去佞,救济万民。快快开关,休得拦阻!”总兵见说,高声喝道:“杨家小将,你又不奉朝廷宣召,又无兵部火牌檄文,妄说要除奸佞。到底朝中哪个是奸,那个是佞?说得明白。放你过关。”杨豹见说,便叫道:“高将军,难道你不晓得?京师张居正独占朝纲,欺压群僚,私存国宝,蒙蔽幼主,致天下生民涂炭,四海悲哀。我想你做个总兵,难道朝廷忠奸还不晓得?还要在此守关怎么?快快开关,放我过去,早除奸佞,换个清平世界。”总兵听说,暗暗思想:“我是张居正门下,张太师是我恩人,命我守关,此恩安敢有忘?但他为人奸佞,举朝皆知,谁知杨家远隔边界也知。但我为守关之主,可容他过去!”便喝道:“杨豹,你这除奸去佞的话,自有朝廷作主,与你杨家何干?明明借端生事。快快回去,万事俱休;若有半声不肯,我的钢鞭打下,立刻即死。”杨豹大怒,把长枪照面挑来,高总兵展开钢鞭,两人在关下大战二十余合。
那高爷怎敌得杨家小英雄?心中想道:“杨家将果然名不虚传。”拨转马头,败下阵来,杨豹紧紧相追。守关兵卒放过总兵,正要闭关,却被杨豹赶到,连挑数个,把着城门,招呼后兵抢入城中。杨豹传令:“众军士:太太有令,不许杀伤军民,快快赶到京师。”众人应声:“得令!”即刻穿出北门,直望京师而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林天佐请兵销差 佘太君上表除暴为承师命递征书,万里归鞭得意如。
同是丹心扶社稷,却教明主把奸锄。
且说忠臣海瑞自救孙成以后,随即回京。心存除奸,志安社稷。只因圣上护短,所以不能扳倒奸贼。今喜得陈三枚、周元表二人病体己痊,只待林天佐请兵回来,一同奏本。只怕此番张居正必不能逃了。”海爷正在思想,家人来报:“启爷:奉差岣屺山林公回京请见。”海爷大喜,忙叫:“请进。”天佐来到书房,拜见恩师。海爷道:“贤契一路风霜。到那岣屺山,可曾见到那老令婆么?”天佐将见令婆之事细述一遍。海爷大喜道:“贤契,此功不小,且你吃了杨家这酒,必定福寿绵长。”林天佐道:“若得如此,专赖恩师的福庇。方才恩师说,陈、周两位有病,于今可好了么?”海爷道:“且喜平安,正要打点明日复旨。”师生正在言说,家人来报:“陈、周两位老爷特来拜谒!”海爷道:“妙呵!正来得好,快请相见!”家人领命,传出:“二位老爷,家爷有请!”二人移步进入书房。拜见方毕,海爷便叫:“林贤契过来,见了陈先生。”陈爷问道:“此位贵人尊姓大名?”海爷道:“就是周年兄的同年二甲第九名的进士,新任翰林编修。”陈爷道:“原来就是林先生。”林爷道:“不敢!”二人见礼毕,周爷又与林爷同年相见。海爷道:“林贤契代老夫往岣屺山走了一遭,今日老夫与他接风,难得二人又到。左右快快备酒!”四人一同坐下,饮过三巡,陈三枚开言道:“不知林先生到岣屺山,有何贵干?”海爷道:“只因老夫扳不倒张居正,故此劳往岣屺山,请杨家将起兵前来,除剔奸佞。且喜他不辞劳苦,见了杨令婆。杨令婆已许发兵,想不日可到了。”陈爷道:“呀呵,妙呵!这便是圣上洪福齐天了。”海爷又道:“令婆现有表章上达天听,我不便代他条奏,须送到千岁府中,央他上奏方好。”三人齐道:“尊见极是。我们奉陪恩师同到徐府如何?”海爷道:“这极好!”吩咐端正手本投进。各人立刻上马,挨次出门,不上一时,早到徐府。
徐府家人将手本投进。徐千岁闻知,忙出厅吩咐:“请进。”海爷带来周、林、陈三位,上厅道:“千岁在上,海瑞率三门人拜见。”千岁道:“又来客套了,常礼罢。”四人依次行礼毕,坐下。茶罢,千岁开言道:“国老,前承你救了舍妹夫,尚未报答。”海爷道:“岂敢!不瞒千岁说,我海瑞扶弱除强,是我的本性。”徐千岁问道:“陈、周二位贤契好了?”二人忙欠身道:“托赖千岁洪福。”海爷道:“今有岣屺山杨府佘老太君,有本章一道,说道他兵马不日来京,除奸剔佞,这本必须千岁代奏方妥。”千岁听罢道:“有这等事?”海爷将本呈上。千岁接了,微微笑道:“难得杨令婆肯出力相助,我明日与他代奏便了。但这国宝作何计较?”海爷道:“国宝明日也要进上。”千岁吩咐家将,取出三桩宝贝放在正中桌上,大家同来细看,果是至宝。海爷道:“如今且别,明日各人行事罢。”四位辞出,不表。
次日早晨,但见文武百官俱集,传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班中闪出一位大臣,俯伏金阶奏道:“臣定国公徐电见驾,愿我主万岁!万万岁!”皇爷道:“皇叔平身。”千岁道:“今有岣屺山杨令婆有本奏上。”皇爷命取进,铺在龙案之上,只见本章上写道:岣屺山杨佘氏奏闻大明皇帝: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为清理朝纲事。切念陛下承祖宗之基业,受万里之江山,君正臣良,万民乐业,方可长享太平之盛世。今有辅佐张居正,骚扰朝纲,蒙蔽朝廷耳目,卖官寓爵,杀害忠良,私睡龙床,抽换国宝,丈量加征田地,税入私门,种种奸恶,难以表白。伏愿皇上速奋朝纲,以泄万民之忿恨;斩元恶之首,除羽翼之党,保万世之基业,以慰四海之民心。
今臣领兵前来,观政上国,乞速施行,不胜战栗之至。
皇爷看罢,心中大喜。忙宣张居正至龙案旁,将本与他观看。居正看完,忙俯伏奏道:“臣启陛下:杨家将乃宋朝之臣,历辽、金、元三朝,不服王化,自归海外,盘占岣屺山,与我国家风马牛不相及,有何为国除奸之理?他明明要夺中国花花世界,藉端起兵。望皇上速发大兵,阻截杨家兵马,庶免大患。”未知皇爷旨意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献奇宝张大师结舌 嘉智义孙娘子荣封真情败露枉徒然,秦镜澄时鉴不偏。
曾似冰清巾帼女,褒嘉智义万世传。
再说皇爷听居正启奏,发兵阻截杨家兵马,心中忧虑,进退不决,正在惊疑,只见耳目官海瑞俯伏奏道:“臣启陛下:杨家将久居太行山,历代并不征收钱粮。他世代忠良,并无过患,谨守外臣之职。今张居正欺君罔上,每多不法。杨家将乃是远方之臣,今朝为国除奸。臣乃耳目之臣,岂容坐视?望陛下将居正拿下,以正国法,以服远人之心,天下幸甚!”张居正忙奏道:“臣与海瑞向来不睦,但臣辅相陛下多年,从无差错。今不作速发兵阻截,杨家将兵马入京,只怕江山不保!”海瑞又奏道:“臣保杨家将兵马决无为害。只乞皇上速除张居正,不可迟延。”皇爷心中无定,便问两班文武,此事如何调处。闪出徐国公奏道:“臣徐电,敢以合家性命,保杨家将兵马无害。”君臣正在议论,忽见班中又闪出二臣,俯伏金阶奏道:“臣兵科给事陈三枚,臣新科进士周元表,蒙圣恩特差正副使往荆州搜宝,得三桩宝贝,来京见驾。”皇爷道:“取来!”内侍领旨,到午门外抬进放在金阶。
皇爷举目观看,问道:“这宝贝叫作何名?”海爷忙跪下道:“臣昔年奉先帝之命,往外国封王,曾见过此宝:一名醉仙塔,一名醒酒毡,一名夜明珠。此珠黑夜拿来手中,光如明月一般。醉仙塔用金盘一只,将塔放在盘内,取水从塔顶淋下,遂成好酒,不论好量,只吃一杯,立刻醉倒;扛放醒酒毡内,其人立醒。真是外国之宝。这是外国进贡朝廷,被张居正用假的调换。无法无君,罪不容诛。”万岁道:“张居正,这宝贝是那里来的?”居正道:“臣该万死!这宝原来是外国送与臣的,臣该进上才是。但臣想万岁宫内异宝甚多,故未曾奏闻。臣该万死!”皇爷道:“既是外国送与先生的,赦卿无罪。”陈三枚又奏道:“臣往荆州搜宝,又有张华盖四子张嗣修蓄养士兵。家将沈勇,手下有几千兵马,霸占婴山,抢夺人家子女,掳掠百姓钱财,纵横无忌;又在路上兴兵抢宝。张嗣修实有谋篡之心,望万岁速拿解来京审问,则天下苍生咸感陛下隆恩,永保太平之乐矣。”万岁道:“据卿所奏,有何凭据?”三枚道:“其夜,贼众将臣抢上婴山,捆绑囚禁,待来朝送至张府处死。幸有荆州难妇邱孙氏,被贼抢掠在山,守节不辱,困在寨中。她怜臣被困,盗取钥匙放臣。臣就与她同奔至荆州,见了理刑孙成,送她回家。我主若问凭据,只须调邱孙氏来京审问,便知不是臣冒奏。”皇爷听了,想道:“张居正果然不法。”便道:“知道了,不必再奏。难得卿搜宝有功,加升大理寺少卿,更兼吏部事务;周卿加为刑部主事。”二人谢恩。
海爷又奏道:“婴山贼将沈勇,招集人马,恐有反乱之事,宜敕荆州文武起兵征剿。再宜孙成见驾,审问张嗣修谋逆。”皇爷即命兵部:“行文到荆州,着孙成会同总兵等官协力征剿。还有邱孙氏贞节可嘉,封为智义夫人。再传圣旨一道,将张府门前下马牌打碎,内监召回京都。孙成加为都察院,仍管荆州理刑事。”海爷又奏道:“张居正法该抄族,陛下若不忍加罪,亦当暂禁天牢。倘其杨家将兵马一到,将他献出,可保国家无事。”皇爷道:“京都城内,九门外城,速拨兵将把守,再拨兵马司带羽林军一千,围住张居正府第,不许私放一人出城。该地方管守房屋,不许运动家中什物。张先生暂且告假,随班上朝。”张居正又奏道:“臣为国家效力二十余年,望我王开一线之恩,赦臣还乡。”海爷忙奏:“圣旨已下,不必违逆。”即此退班,皇爷起驾回宫,百官退出。张居正行至午门,深深打躬道:“老千岁、海大人,犯官全仗二人周旋,留些体面。”二人只做听不见。
徐千岁至府,立刻差拨家将,将张居正前后门把守,不许放张家父子私自出去,并家人搬运物件。须要小心严守。
海爷回府,写了书信,差人赍至荆州,交与孙成。孙成将书一看,乃是通知京中张家败露之事,预先密令孙成关防张府脱逃寄顿等情,另有圣旨在后。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乳娘府下马牌推倒 皇都城无敌将团围乍荣乍辱一生身,好是鹪鹩暮与晨。
燕北忽传烽火急,只因除暴救黎民。
那日孙成接到海爷书信,正在预防张府,忽报圣旨来到,孙爷忙令安排香案,跪下宣读。
诏曰:张华盖颇有过失。将内监召回京师,乳娘府前下马牌即行除去。荆州理刑为官清正,加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仍管理刑之事。即会同武职,征剿婴山一带地方土贼,并审明张嗣修不法之事。事定之日,回京见驾。荆州邱孙氏,贞节可嘉,敕封为智义夫人,着地方官立匾旌赏。钦哉,谢恩!
孙成谢恩已毕,即差人将张府下马牌打碎,赶去八员内监。
又做成匾额,同府县官到邱家悬挂。
次日孙成坐堂,监中调出张二子。兄弟二人,每人先打四十大板,然后问道:“张嗣修,你招兵买马,谋为不轨,速速招来。如再不招。左右取夹棍伺候!”嗣修受刑不过,只得招道:“呀呵!公祖大人,只因当年有个江西客人,善晓风水,更知麻衣相法。他说犯人命当大贵,父亲不合听了相士之言,在婴山私招兵马。”孙爷问:“那士兵头领叫什么名字?”嗣修道:“士兵头领原是山东响马,名叫沈勇。”孙爷道:“如何于今不见?”嗣修道:“自从钦差搜宝之后,他就死了。那些士兵见没了头领,放火烧寨,各自散去。”孙爷道:“既已招明,左右抬过一边。再换明修上来!”孙爷道:“张明修,可知罪么?”明修道:“犯人知罪了,只望大人开恩。”孙爷道:“既如此,再扯下去打。”左右又把明修按倒,重打四十大板。
明修爬不起来,孙爷喝叫抬下去。左右把明修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