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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海公大小红袍全传四

海公大红袍传第一回 海夫人和丸画荻(4/9)

集藏 · 话本 · 第 601–800 段

严嵩听了,跌足道:“太子何故偏偏要如此与我不偶也?”遂即时修书一札,令人致于廷尉,却为就在廷尉杖下结果了海瑞性命。当下廷尉官接得严嵩书札,忙启视之。只见上写着是:嵩拜书于廷尉大人座下:海瑞以一介微员,擅杖宰相。

嵩以奏请圣旨,押送西郊正法。不料青宫为之护卫,致皇上特开格外之典,赦宥海瑞得以不死。今奉圣旨发在贵衙门发落。但瑞与嵩有不共日月之仇。若瑞不死,嵩亦不得独生也。专此致恳,祈为鉴谅。倘海瑞到日,狼头重棒八十之内,结果伊命。此恩此德,嵩当铭之五内,敢不仰报大德。美显之缺,惟公欲之,决不食言。此致。

廷尉官看了书札,自思:“严嵩之命,若是不遵,必然受怪;若从其议,则那海瑞与我无仇无怨,怎忍得他委曲?况又有太子为他作主,此事属在两难之际。”左思右想,却无可如何。

少顷,人报海瑞已到衙了,青宫特差冯保公公护卫而来,称说是来监杖的,请爷立即升堂发落。廷尉官听见有青宫太监在此,即忙请冯保入内相见献茶。冯保道:“海老爷是奉旨来贵衙门发落的,咱爷放心不下,特着咱家来监杖呢。”廷尉官道:“海老爷既是奉旨发落的,在下照应就是。”冯保道:“照应不照应,出在驾上,咱家哪里管得许多。好歹都在眼里看见的,自然有个道理。请升堂罢。”廷尉官唯唯应命,吩咐升堂,多摆一张椅子,请冯保同坐。冯保让道:“这却不敢,咱是个内官,怎敢坐这公堂?这是朝廷办公的所在,使不得的。请便罢。”遂立在公案之侧。廷尉官告了几声不当,方才坐下。差官随将海瑞带上堂来。

廷尉官看见冯保在此,便站起身来拱一拱手。海瑞跪在地下。廷尉官道:“海公今日是奉旨发落的,休怪晚生得罪了。”海瑞道:“这是理当。乞大人早施刑罢。”廷尉官即便吩咐左右:“好生些扶海老爷下去。”海瑞听了,自己却走到阶下。左右皂役上堂请杖。廷尉道:“二号。”冯保道:“哪里受得起二号的,取七八号的来。”廷尉道:“没有许多号数,只是三号的罢了。”冯保点头,皂役取了三号的上堂看验过。冯保道:“轻轻的,若是重了,只恐要你们狗腿割下来赔呢!”皂役唯唯领命,书吏高叫行杖,左右吆喝一声,皂役动手。

未五杖,海瑞叫痛起来。冯保道:“罢了,罢了。这就算了罢。”廷尉官道:“哪里使得。这是奉旨的事,在下不敢枉纵。”冯保道:“既然如此,待咱替了他罢!”廷尉官道:“取笑了!”只是吩咐皂役,须要最轻的就是。皂役听了言语,真是用尽了功夫,轻轻的打将下去。海瑞亦不觉得十分疼痛,又听见了冯保的话,若是呼痛,诚恐连累皂役陪杖,故此忍着,杖完了方发喊。冯保即忙挽他起来,说道:“海恩公,今日杖已受过了,尚有三个月狱中的烦闷。你老人家只管进去,安心坐着,自有咱爷不时来看你呢。”海瑞道:“多蒙殿下、公公的厚情大惠!烦为多多拜上,说海瑞今生不能衔结,来生必为犬马相酬报恩。”冯保道:“知道了,请自珍重!”各自泣别,冯保回宫。

再说廷尉着人将海瑞送到刑部狱中而来,那刑部司狱将海瑞收下。谁知严嵩见廷尉不曾毒打海瑞,务要斩草除根。又着人来对刑部侍郎桂岳说知,就中取事。桂岳原是严嵩门生,又新拜在严嵩膝下的,此际领了嵩命,立即传了司狱来到,吩咐道:“今日发有本部主事海瑞到此,你可想个计策,取张病状结果了他。”司狱官胡坤道:“海瑞本与我等无仇,大人何故要将他断送?况且又是本部的同僚,还该用些情面为是。”桂岳笑道:“胡太爷,你只知其一,却未知其二也。”遂将严嵩本与海瑞有隙,现差人来说,要你我二人结果了他性命,好去回覆,备说一遍。胡坤道:“这等说,既然太师爷有命,哪敢不从?

卑职即行就是。”桂岳道:“你的意思何如?”胡坤道:“除非断了水米,不过旬日就结果了。”桂岳点头称善。

胡坤回狱中,唤了牢头禁子入内吩咐,告了严嵩之意。禁子们领了言语,就将海瑞禁在“狱底”之中。那“狱底”是狱牢尽头之处,黑漆一般,凡有将死及已死的犯人,便抬到那里去,专候验看过收殓,就叫“狱底”。若是好端端的人,到此坐着,只见阴风透体,毛骨悚然,任你怎么壮健的人,也逃不出性命来的。当下海瑞被禁子们手铐足镣的,又加上脑箍,举动掣肘。蹲在地下,只觉得冷气侵骨,时复一阵昏迷,睡坐不宁,竟然病将起来。

那海安等二人送饭到狱,又不得入内,都被他们挡住。海安无计可施,便欲求见太子。谁知冯保这几日有事在昭阳院中,不得出来。海安在宫门外,一连候了两三日,并不曾见那冯保的影儿,只得归来与张夫人商议。张夫人道:“要见老爷的形迹,除非是他们刑部里面的人,方可进得去,你们再休想见得着的了。”海安忽然想起一人来,说:“有了。刑部郎中邓来仪老爷,乃是老爷的同年。他是广州东莞县人,大家都是乡亲,况且老爷与他相好,又是同部的。他每五日一到狱中,查看犯人。何不哀恳求他,带小的进去见老爷一面,看有甚话说,也是好的。”张夫人道:“如此甚好。你可即速前去,道我本当前来亲求的,只是严嵩耳目甚多,恐累老爷不便,多多拜上就是。”海安领命,如飞似的跑的,来到邓郎中的私第。他的管门家人都是东莞人,彼此都是乡亲。海安说了来意,那邓管家代他回明了,来代吩咐着他进见。海安见了邓郎中,即忙下跪叩头,泣告道:“家主母特命小的前来代恳,说家老爷与奸相作对,在廷尉衙门被杖了八十,如今禁在狱中。而小的们几次送膳进去,皆被守狱的挡住,不得进去,又不知家老爷在内怎样的了。所以家主母放心不下,特令小的来代他恳求,乞老爷念在乡情,谊属同僚。倘老爷明日查监,带小的随着进去,见家老爷一面就感激不尽了。”邓郎中道:“闻得严嵩意欲令禁子们断绝你老爷的水米,就要在狱中结果了性命。又令严二把守狱门,不许送饭进去。想必此时你主已饿了二日。至查监,要后日才轮着我的班期。你后日清晨来此等侯。”海安叩谢而回。

正是:风闻遭难处,动了故乡情。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邓郎中囹圄救饿却说海安再三向邓郎中哀恳,邓郎中动起乡情,便对海安说:“你且回去,上复夫人,说我后日方是值巡之期,自然进狱见你家老爷,好歹作个计策,你若要去,后日清早来此,充作我跟随的人进去就是。”海安叩头谢过了,随即回去,对张夫人说知不表。

再说那邓来仪应诺了海安所托,自忖思:“海瑞今为严嵩所禁,必然断绝水米。若至后日进去,多管饿得慌了。此际又不能送饭与他吃,岂不是白白空走一遭!似此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得一计,说道:“有了,有了!”即到里面,向夫人取了米仁人参,随唤家人到外边买了二升糯米进来,吩咐丫环将米煮熟,用棒槌春烂,又把人参槌烂,和于糯米之内,打成奶饼一般,将一张纸包裹好了。

后日清晨起来,殊不知海安早已来到,见了邓郎中,又称主母再三申意。邓郎中道:“此时天色尚早,你且在我这里用了早饭,然后相随我去就是。”海安应允,随着府内的家人们,吃了早饭。邓郎中唤了海安吩咐道:“少时我到狱中,你便跟着一同进去。只要见机行事,切不可造次。”海安应诺。邓郎中穿了衣服,只唤三个家人,唤那海安,共是四个相随,来到刑部狱中。

谁知严二早已坐在狱之门首,见了邓郎中,尤自不甚理会的光景。邓郎中亦不言语,唤了禁卒,把监门打开了。海安并在从人之内,一齐混了进去。邓郎中来到亭子上,就有司狱前来参见。邓郎中道:“这几日可有新收犯人否?”司狱道:“新收犯人十八名,其中女犯一名,官犯六名,俱已入册,请大人亲点就是。”邓郎中道:“取册过来。”司狱忙将新收犯册呈上。

邓郎中接册在手,随着书吏相随,先到南一仓点名。书吏把着册子叫道:黄观福,直隶大兴县人,犯因奸致命事。

卢一志,直隶香河县人,犯劫财毙命事。

伍亚初,江南长洲人,犯拒捕杀人事。

刘华,江西南昌人,犯殴毙叔父事。

蔡鸣驺,湖广荆州人,犯聚殴毙命事。

胡大犹,平县人,犯积匪猾贼事。

柳三,陕西长安人,犯妖邪惑众事。

共是七名,邓郎中逐名点过,亲行验看过镣铐。

随又到西三仓来。书吏把一起五名犯人唤了出来跪着,逐一叫名!

侯三保,直隶东光县人,犯殴毙发妻事。

阿洪,天津卫人,犯醉杀家主事。

廖松,江苏吴县人,犯鸡奸幼童事。

郭容秀,江西南昌人,犯斗殴杀人事。

高镜,江苏无锡人,犯包揽词讼事。

点名既毕,邓郎中逐一以好言慰之。

复到北二仓来。书吏唤了一起,共是六名犯人,逐个点过了名。随到女仓,只见女犯一名。邓郎中问她姓名,乃是江南常州人,姓龚名赛花,原犯谋杀亲夫事。因为孕未离胎,故以留禁。邓郎中问过了。

复来到官犯仓坐,令书吏点名。书吏持簿喝名道:刘学元,粤东人,原任江西抚州府录事,奉拿进京候审。

柯柏仁,江西南安府人,原任浙江衡州通判,被百名控告吞蚀社谷。

吕知机,徽州人,原任广西远平县知县,亏空饷。

柳春发,广东大埔人,原任山西太原府知府,以醉殴上司,奉拿来京候审。

徐微,江苏太仓人,原任广东龙川县知县,滥刑误命事。

海瑞,广东琼州人,原任刑部云南司主事,以擅殴上官,奉旨监禁。

邓来仪点了五名,叫到海瑞名字,便不见有人答应。来仪道:“这人却往哪里去了?”书吏只称不知。邓来仪怒道:“监狱重地,怎说不知?”旋有狱卒上前跪禀道:“海主事现奉严相国之命,着监于狱底。”来仪道:“他们都是一般官犯,怎么独将他禁于狱底,是何意思?”狱卒道:“这是太师主意,小的们何得知道!不过奉命而已。”邓来仪道:“且去那里查点!”狱卒不敢违抗,只得引导邓郎中来到狱底。只见一派阴气,黑漆一般,却不见人,只闻咿唔之声。来仪道:“这是何人之声?”狱卒道:“这就是海老爷之声。”来仪道:“为甚的这般黑暗?快拿灯来!”狱卒随即应诺,即到外边取火。来仪四顾无人,便走近唔声之旁唤道:“你是海兄么?”海瑞在黑暗之中,听得有人叫他,便应道:“是我。你是哪一个?”来仪道:“我便是东莞邓某,你知否?是今日特为救你而来。”旋在纱帽内取出那人参糯米饼儿,摸到海瑞身边,交与道:“你且拿着,饿时便吃少许,即可暂延残喘。弟自有为兄之计。”海安即便走进前去,正欲说话,忽见那狱卒点灯进来,海安急急走开。那狱卒将灯放在一边,方才得见海瑞那副狼狈形容。邓来仪故意点名验看毕,旋到亭中坐定。

时已未刻,那邓郎中的家人,送了点心来到。那严二在门首看见,恐怕他与海瑞相好,送进去就会分食于海瑞,抵死不肯放他进去。那家丁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断绝巡监老爷的点心!”硬要进去。严二大怒,把那点心倾在地下,彼此二人在狱门大吵起来,惊动了司狱官,并那邓郎中都出来查看。

只见自己的家人却被严二扭住撕打。邓郎中喝住:“你们为什么喧闹?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如此大胆么!”管家便将严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备说一番。严二犹自只在那里不干不净的叫骂,恼了邓郎中,喝道:“何处狂徒,敢在这里撒泼!”严二道:“你又系哪里来的呢?难道不晓俺严二先生的声名么?”来仪道:“原来你就是严太师的家奴,怎么胆敢打我的家人,并把点心打碎,是何道理?”严二道:“俺奉了太师钧旨,来此把守狱门。你的家人混将东西要送进狱,是以将它打碎,难道不应么?”来仪听了,越发怒道:“你家太师又不曾代理刑部,你怎么却来这里把守?难道六部里的事,你家把住不成!

这点心是我用的,你敢将来打碎,这还了得!可恶之至,不打你这奴才,何以见同僚于本部!”吩咐:“左右,与我拿下!”那些狱卒俱不敢动手。来仪大怒,喝令家人上前。

那四个家人,得了言语,急忙上前,把那严二抓着。来仪道:“快取大毛板来,与我重打!”海安是恨入骨髓的,急急向狱卒寻了一条头号大毛板,尽力打去,不计其数。可怜打得那严二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乱骂。来仪怒气未息,复令海安除下皮鞋,紧紧的掌了十下嘴巴。打得那严二的嘴恰似雷神一般,疼痛难当,这回就不敢骂了。来仪恨恨而去。海安满心欢喜,亦自归家,回复夫人去了。

再说那严二被打,动弹不得,令人取了一乘轿子到来抬了回去。时严嵩正在堂上观书,只见严二狼狈而回,急问其故。

严二便将邓来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逐一说知。严嵩叹道:“你却不知好歹,他是一个该管的官员,进去巡查犯人,乃是奉旨的。送点心进去,亦是应该的。你怎么不分皂白,竟把他的东西打碎,怎怪得他动怒?若是遇了我,还不止如此呢,你还算好造化哩!”一顿话,说得如此,严二哑口无言,只得忍痛不语,回到府中,好生衔怨,暂且不表。

再说海安回见张夫人,备言海瑞之苦。张夫人道:“似此如之奈何?非死即毙矣!”海安道:“若要解脱此厄,除非寻着了冯保公公,方能有济呢。”张夫人道:“如此,你可再往等侯,须要耐心等侯,休再空回。”(原夹注:前者因冯保有事服役,整整数日不出,故海安不得一见,今张夫人故重嘱之,令其耐守,切勿空回。看此数语,不惟夫人之留心致嘱,亦作书之照应前文矣。)海安应诺,即便出了衙署,径望着青宫而来。等了一日,却只不见,闷闷回去。至次日天尚未明,便来宫门等候。直候至未时光景,方才看见冯保从那边而来。海安见了,此际恰如获至宝一般,慌忙上前叩头。冯保不知所以,急急挽起,说道:“尊管何故如此?”海安道:“可怜我家主人将要饿毙于狱中,故此家主母特着我来央求公公方便。自前五日已在此相候了。直至于今,幸得相见公公,家老爷有救了!”冯保听了,问道:“你家主人前者受杖,业已发往刑部狱中。迨三月之后,即便超脱,你今何忽言此?”海安便把嵩恨海瑞,暗嘱监卒如此如此,又令严二守狱门,恐怕有人照应,这般这般,备说一番。冯保不胜大怒道:“何物奸相,擅敢陷害!你且随我到宫中去见爷爷。”海安谢了,随着冯保进宫而来。

时太子正在书斋观史,忽见冯保领着海安来到,便问道:“海管家,来此何干?”海安见问,跪在地下,只叫得一声千岁,便痛哭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太子看了不知何故,问道:“到底为着何事,这般光景?”海安只是痛哭,冯保没奈何,代他备细说了。

太子听了,不觉勃然大怒,说道:“严嵩,严嵩,你亦太逞刁了!一个人既服了罪,这就罢了,怎么苦苦的偏要寻害?这却岂有此理!海主事乃孤恩人,孤岂肯任你肆毒耶!”便对海安道:“你且勿必哭,孤自有主意,包管你家主人安然无事就是。”海安听了,叩谢不迭。太子即时穿了衣服,就命冯保、海安二人相随,一直望那刑部狱中而来。正是:泪落千条原为主,怒生一刻要酬恩。

毕竟太子此去,可能救得海瑞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 赦宥脱囚简授县令却说太子听了海安之言,不觉勃然大怒,即时令海安、冯保二人相随,竟往刑部衙门而来。到了大堂,只见并无一人出来接驾。冯保亦怒,高声叫道:“有人么?”叫了许久,方才见一老者从内而出。冯保道:“你是什么人在此?”老者道:“小老乃是看守衙署的。”冯保道:“他们宫府都没一个在此么?”那老者道:“各位大人都有私衙;各各回去的。若有公事,均来聚会。清晨自然都到,过午时候,他们都各回私衙去了。所以把一两银子,雇小老在此看守东西的。”冯保道:“原来如此。你可到各处通知,只说有人要见几位大人说话。”那老者听了笑道:“你这人好没分晓。这是怎么所在?这是甚么的官府?你是甚么人?动辄说这般大话?还不快走,想是要挨打么!”冯保说:“你们各位大人到哪里去了?”老者道:“今日是严太师那边演戏,所以他们都到那里去了。你到底是甚么人,只管在此絮絮叨叨的甚么?快些走开去罢。”冯保道:“你要问我是哪里来的么?我就是你家各位大人的小主子,司礼太监冯太爷在此。”老者听了,将冯保看了几眼,说道:“老眼胡涂,一时不认得贵人,休要见怪!”冯保道:“我亦不来怪你,你可即去各位大人处通知,只说青宫爷在此立等问话就是。”老者听了,吓得心胆俱惊,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到刑部尚书何阶的府中报知。

何阶听得太子来到,不知为着何事,即便急急来到署内。

只见太子坐于厅上,旁立二人。何阶急趋上前道:“臣何阶接驾来迟,乞望恕罪。”太子道:“主事海瑞身犯何条,怎么你们竟要断了他的水米,是何道理呢?”何阶见问,自知太子此来,却要寻觅对头出气的,因道:“海主事奉旨到狱,微臣一些不知。这几天都是左侍郎桂岳轮值,殿下须着他来见,一问便知。”太子笑道:“虽然是桂岳轮值管事,难道你身为尚书,竟不一问耶?如此废弛,实属不成政体!”何阶唯唯服罪。太子道:“快与孤立传桂岳来见!”何阶叩谢讫,即刻令人请桂岳至。

桂岳当下见了太子,太子大怒道:“海主事是奉旨发来监禁的,你怎么却把他如此难为?想是要断送了他的性命么!他与你有什么仇?”桂岳只推不知。太子道:“主政在你,怎说不知?可速请海主事出来。”桂岳领命,急急来到狱中。

其时海瑞得了那人参糯米饼充饥,渐觉有些起色,卧在地上。桂岳急令狱卒扶了出来。桂岳将他一看,只见形容枯槁,那棒疮不知怎的发将起来,行走不便,举动维艰。桂岳见了,急急上前安慰道:“主事安否?”海瑞道:“这几天很安静,只是地下太湿了些。”桂岳道:“都是他们之过,待在下把他们警责就是。如今青宫太子前来望你,请到外边相会去。”海瑞听得太子到来,便故意倒在地下,作呻吟之声道:“我遍体疼痛,举动不得,不去了。”桂岳道:“如此怎好?”说未毕,只见冯保走了进来,一见了大骂道:“你们这等坏良心!一个好端端的人,放在这里不过几天,就弄成这般光景。且到外边,再与你等算账!”海瑞道:“冯公公,可怜我自到狱以来,被他们旦夕狠打,于今变成了一个残病之人,走又走不得,烦你取板来,将我抬出去,见殿下一面,死亦瞑目。”冯保叱桂岳道:“好,好,好!你却将他打得浑身痛楚,行走不得。如今太子爷立即要他问话,这却怎的?也罢,你且与我背了他出去。”桂岳道:“这却容易的。”便令家人上前,背负海瑞。冯保叱道:“谁要你们这班小人来背?要你背呢!”桂岳被冯保骂得慌了,无可奈何,只得上前把海瑞背负。那海瑞是心中恨极他的了,故意在他脖子上吐了许多津涎鼻涕。桂岳一路吞声忍耐而走,来到刑部大堂放下。

太子与海安见了,急急走来问候。瑞便翻身来,俯伏地下泣谢道:“臣何幸蒙殿下龙驾辱降,使瑞身心不安,虽犬马不足以报万一也。”太子道:“海恩人,为甚的这般狼狈?请道始末,我自与恩人作主就是。”海瑞便说:“始初进狱,即遭桂岳等舞弄。严二把住狱门,禁家中送饭,要生生的将我饿死。放在‘狱底’黑暗之中,蹲在地下,过了几昼夜,只因地气潮湿,把身子弄得残废了,今成了半身不遂,乞殿下作主。”太子听了,勃然大怒,唤了桂岳上前骂道:“海主事与你无仇无隙,亏你下得这等狠毒心肠。若不是孤今日来看,多管死于‘狱底’!他是奉旨而来的。今后孤将他交与你服侍,每日三餐,如有缺少,我是不依的。”桂岳唯唯应命。

冯保在旁言道:“就是我们走了,背后他又是这般的苛刻奈何?为今之计,却将海恩公把大秤来秤过,看有多少斤数,上了册子,交与这厮供养。若是养轻了,要这厮将肉割了下来赔补就是。”太子点头称善,便唤转桂岳吩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若有差失,孤只要你的肉割下来赔补就是。”桂岳不敢不遵,说道:“遵旨。”太子吩咐:“海安,你有甚话,上前去说。”海安即便走到海瑞身边问道:“老爷有甚言语吩咐小的回去。”海瑞道:“我亦没甚吩咐。你回见夫人,只说我身安,不用挂念。不过期满便释的,余无别嘱了。”海安应诺。太子复命冯保,将一套新衣服与海瑞换了,然后叮咛而别。临行又吩咐桂岳道:“只管好生服侍海主事,孤五日亲来秤验一次,须要打点,勿谓孤言之不预也。”方才与冯保乘马回宫去了。

桂岳受了满肚子屈气,又不敢向海瑞发作,只得令人将海瑞送在官仓里住下,每日好酒好菜供奉,竟不敢有一些怠慢。

海瑞自出仕以来,却不曾受过这般安享,每日在那醉乡之中,私叹道:“此间乐不思蜀矣!想我海瑞,在家不过就是一行作吏,终日里萦萦扰扰,惟恐政事不清,哪得这般享受?今日却口厌梁肉,身厌绮罗了,恨不得在此多住几年。”果然五日一次,冯保亲来问候。不上半月,把个海瑞养成一个胖子一般,暂且不表。

再说严嵩满望托嘱桂岳,把海瑞饿死狱里,以报了私仇。

这一日,忽见桂岳慌慌张张的走来说道:“太师之谋又不成矣,如之奈何?”严嵩愕然,急问何故。桂岳便将太子与冯保到狱,怎生叱骂,却又怎的勒要供养。上了秤,五日一验,若是轻了,就要将孩儿身上的肉割下赔补,逐一说知。

严嵩听了跌足道:“有了这人在朝,我这私仇何日得报?

必要想个计策除了此人,你我方才立得脚稳,徐徐图之。你且回衙理事,这遭就算便宜了他罢。”桂岳谢别而去。严嵩从此更深恨海瑞,时刻未曾去怀,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张后在宫,日夕忧念海瑞在狱,无由得出。忽一日,帝在宫中饮宴,后乘机进曰:“海瑞乃陛下直臣,诸文武中不可多得,陛下宜加恩赦之。”帝道:“朕已加恩,赦其死罪,着令刑部监禁三月,待等期满,将给以外任,两相了事。不然彼与严嵩势不两立的。”后曰:“既蒙陛下殊恩,三月亦是一般。如今天气炎热,囹圄倍苦,陛下常有宽囚之典,今何不一视同仁,赦宥海瑞,彼也感恩靡既矣。”帝听后言,点头称善,笑道:“朕当释之,卿勿挂心。”张后谢过,是夜帝宿于宫中。

次日早朝,帝即传旨一道,着吏部侍郎封樾赍往刑部狱中,特赦瑞出狱。封樾领旨,赍旨来到狱中,传了海瑞来到亭中,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有律,有犯必惩;亦惟有恩,可原则赦。兹尔海瑞,为国竭忠,敢言奏宰相,朕前已赦之。今复狠杖国戚,罪有应诛。朕念忠诚,故加格外之施,免其死罪,借杖偿辜,复令监禁百日,以儆将来不敬者。

今值三伏之际,溽暑炎热。每念坐囚者手足被系,举动维艰,自觉倍刑热苦。故国家定有宽刑之律,每逢盛暑之时,则宽于缧绁,俾得舒畅。此我国家之殊恩者也,行之历久。

今海瑞亦厕其列。彼是忠荩之臣,更宜特加旷典。兹着加恩赦宥出狱,你其钦遵,随使来朝,朕另有旨,速赴毋延。

钦此。

宣诏已毕,海瑞欢呼万岁,随同钦使出狱,直趋金殿见帝。

海瑞二十四拜,谢帝赦宥之恩。帝宣谕曰:“非朕枉法,每念竭忠之臣,倍加爱惜,以励将来者。今赦你出狱,着往山东济南府,以历城县知县用。如有循声,再行内召重用。你其勖之,即便起程赴任可也。”海瑞叩谢龙恩出朝,竟不回家,直进青宫叩谢。太子道:“恩人此去,自当珍重,不过三年后,复得相见也。”瑞叩谢而别回来,张夫人此际夫妻复聚,其乐可知。

次日,太子特命冯保赐白银三百,俾为赴任之需。海瑞道:“屡蒙殿下殊恩,深愧万无一报。今复愧领,殊属不安。”冯保道:“不必介意,咱爷爱你,故有此赐。恩人到任,请自为官,自有咱爷在内照应。”叮咛而别。少顷,吏部令人送了文凭到来,海瑞便到青宫谢赐,又到吏部里谢照讫,择日起行。

只携着海安、海雄,并张夫人一共四人,萧条行李而已。出了京城,便望着大路而去。夜住晓行,饥餐渴饮,四人在路上竟无人知是出京赴任的知县。

到了山东道上,海瑞就将家眷住在旅店,且不上任。海瑞带了海安,改扮测字先生的模样,一路访查而来,只留海雄在店服侍夫人。海瑞每日里就在各处热闹的所在,去摆摊测字,海安不离左右。如此半月有余,访了几宗大案。正是:要悉民情处,全在费工夫。

毕竟海瑞查访得甚的案件出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访查赴任票捕土豪却说山东地方,多聚富豪之家。一府之中,必有数千余家,都是巨万之富者。他因地之气厚,每发科甲,较胜于他省。

其时济南府历城县,有一富户姓刘名东雄,富甲一郡。只因这东雄为富不仁,恃财凌贫;族又蕃衍,又复恃强贬小。各村坊的小户,受其欺凌迫逼,一则畏他财可通神,二者惧他丁强人众。这东雄武断乡曲,视人有如无物。广有田地,骡马成群。自己却建了一所庄院,离着县城五里。其中仓廒库房俱备,盛栽花木。娶有十数个美妾,以实其中,朝夕欢乐。又有一十余个恶仆,分管各处租业亭园,计每年征银六十五两外,其余放债,各项批货,诸筹笔难尽矣。

东雄既已富甲一乡,便无恶不作,闹出事来,拚把一二万银子去了便已,好不冠冕!所以远近之人,实不敢犯他私令。

若是近着历城的村庄,某人有女美貌,这东雄便要娶归作妾。

其父母不肯,东雄就有千方百计,务必得到手里,方肯甘心。

竟有率领家人,白日抢回庄上,旋以百金置其家中,以为聘礼,其家父母无如之何。又重利放债,譬如小户人家间有急需,向彼借贷,必倍其利。而贫户急需之时,则不遑计其利害。而东雄故意不索,直至数月,计其本利相对,则令家人日夕严讨,势必不能偿还,或押以田地,亦或勒取其子女,如不遂意,即行送官究办。那知县因与东雄结好,所言无不依从。于是负欠之家,并遭其害。知县受了嘱托,自然顺着人情,故作威福。

那些贫户敢不忍气吞声,鬻妻卖子,勉强偿还。所以刘东雄财雄一方,势霸一郡,历年已久,邻郡皆知。一则富于财帛,故东省官员,无不乐与交接者。东雄既做这桩昧良的事,自然要结交官府。本府本县固知加意奉承,其余阖省官员,东雄无不趋奉。东雄恃着这脚,便肆意妄为,无所不作。其被害者,不知凡几。

当下海瑞改装,私行访察二十余日,已经访得亲切,心中大怒,便即上任视事。点卯过了,即时检阅案卷,查看得刘东雄犯卷叠。即时出了一张朱票,差人立拿刘东雄到案审办。那差役拿了朱票来看,只见上写着道:山东济南府历城县正堂,为访查拿究事:照得本县下车以来,访闻得乐逸庄刘东雄,武断乡曲,重利剥民,目无法纪,妄作威福,遗害闾阎,为害殊甚。本县念切民休,亟应立拿重究,毋使良莠不齐。为此票差本役,速即册去,按址协同地保,立即锁拿刘东雄带赴本县,以凭严究拟处。

去役毋得故纵干咎。速速须票。

嘉靖年月日兵房承限一日销。县行。

差役把朱票看了,笑道:“再不料这位太爷一些世务不谙,如今却来作此威福。这票子慢道一张,就是千张万张,也只好拿来覆瓮糊窗而已。”遂不以为意,只管放在一边。

过了几日,海瑞只不见到,立即传了承票差役进内问道:“前差之票,怎么这时候还不把犯人带到,这是什么缘故?”差役禀道:“蒙太爷恩赏朱票,小的们即速前去。奈这刘东雄府第深沉,小的们不敢进去,所以不能拿来。大老爷如欲拿这刘东雄,除非躬亲前往他的家中,方才可以获得。”海瑞道:“我亦知道他是本县一个土豪,你们常常与他来往,贪受私赂,与他结成一块,衙门有事,即往通报。如此情形,本县早已稔悉。今再勒限,五日内务要拿获刘东雄到案,如若不获,即提正身严比。”众差役唯唯领命。

及至下来的时节,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这位太爷,想必访得刘大爷的富豪,意欲吃他一口。但是刘大爷的银子,是要甜顺的才得咽下,若是他这般擅作威福,不特刘大爷不肯与他,还只怕在上司那里弄送他呢!”内中一人道:“你我休要管他,就把这朱票拿去刘大爷看,他见了必然大怒,那时你我却将些话说来耸动他,他必然不肯甘休的,到上司那里去弄送,管教他不好下场呢!”众人齐道:“有理,有理。”遂各各拿出朱票,一程来到刘府,对庄丁说知。

时刘东雄正在庄下闷坐,忽见家丁来禀,县差某某求见。

东雄道:“且传他进来见我!”庄丁领命,复出庄前,对差役说道:“你们好造化,恰好我家员外在那里闲坐,如今唤你们进去,可随着我来。”众差役说声相烦,便随着庄丁进内,转弯抹角,不知过了几处园亭,才得到那亭子上。只见员外在亭子内坐,差役急忙上前叩首请安。刘东雄道:“请起,有甚话说?”众差役道:“乞大爷恕罪,小的方敢直说。”刘东雄道:“说过就是,只管说来。”众役齐道:“大爷莫怪,只因新任太爷姓海名瑞,原是部曹降调来的。这太爷却不晓得世务,到任未及十天,就出了一张票子,把大爷的尊讳写上了,立要小的们来请。小的哪有闲心理他,把票子搁了几天,只道罢了。谁知今早唤了小的们进去,问请到大爷否?小的们只说大爷是个有体面的乡绅,实不敢票唤。他便大怒,说我们故纵,勒了五天的限,如有不能唤到,即要倍比。所以小的们不得已,敬诣府上来,禀知大爷。还求大爷作主,免得小的们受苦,这就感恩不浅了。”刘东雄听了,问道:“票子在哪里?”差役们道:“现在小的身上,却不敢与大爷观看,恐怕得罪呢。”东雄道:“你且拿了出来我看。”差役道:“看过,大爷请休怪。”遂怀中取了出来,递到东雄手上。

东雄接过仔细一看,笑道:“且自由他。我却明白了,正是他初出京来,囊中乏钞,意欲与我打个抽丰是真。但是他不晓得奉承的意思。若要用我银子,这也不难,除非恭恭敬敬的写个帖子来拜,我却送他个下马礼,有甚么要紧?如此行为,我只好与他一个没趣,叫他好知道我刘东雄手段。不干你们之事,请回去致嘱他,说我的言语,叫他好好的做这知县,倘若不懂得好歹,我这一封书,管教他名挂劾章呢!”吩咐家丁,取了十两银子,赏与众人,众差役们连忙叩谢而去。

到了五日限满,海瑞还不见他们回话,乃令兵房送签带比,该房即时将签稿缮正,一齐送进署内。海瑞立时签押讫,差了皂役前去,即刻带赴听比。皂役领了朱签,急急来到快壮两班,寻着了他们,把签与看。那几名差役便将签接转同看,只见上写着:特授历城县正堂海签:差本役急速前去快壮两班,唤齐承办刘东雄一案,日久并不弋获之玩役张青、刘能、胡斌、何贵、槐立等,带赴本县当堂严比。去役毋得刻延,致干并此,速速。

差皂役张源。

众差役看了道:“这位太爷真是不晓事的,今日只得对着说明。张老爷你且回馆,到了午堂,我们就去便了,决不干累的。”张源应诺。

到了午后,海瑞升堂,立传皂役回话。张源即便领着张青等五人跪到案前,当堂销差。瑞视五人笑道:“好差役,你却会刁逆,办公就一毫都不在意。五日之限已满,你怎么巧说亦难免这二十大板。”张青道:“小的罪固应得,但有个下情禀明,立毙杖下,亦所不憾。”海瑞道:“且自说来!”张青道:“小的们奉了大爷指令,即到刘东雄庄内,闯了进去。恰好东雄在内,小的们便欲下手上锁。只奈他的家丁共有百十余人,见了朱票,个个如狼似虎的,眈目相视,不肯甘休之势。小的们只有十数人,自料寡众不敌,故以善说知。雄即冷笑道:‘济南一带官吏,亦知我的所为,并没一差一吏敢上我门。若是你家县令要打抽丰,除非好好奉承,还有想头,似这般不敬,只恐自讨一场没趣。倘若大老爷不知好歹,我只一封书札到京,管教大老爷卸任。’是这等说。”海瑞便问:“他是什么人,为何一封书札到京,便叫我做不得这个县尹?”张青道:“大老爷还不知么?这东雄富甲一郡,守土官吏以及巡按指挥,皆与他来往交厚,即当今位极人臣的严太师,乃是他干爹。故此他有此脚力,一概不惧。这话就在严太师身上,老爷休要惹他罢。”海瑞听了,不觉勃然大怒。正是:只因一句话,激怒百般寻。

毕竟海瑞可能拿获得刘东雄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酬礼付谋窥恶径却说海瑞听了众役之言,不觉勃然大怒道:“这是刘东雄亲口说的么?”张青道:“正是。”海瑞道:“你既见他,怎么不将他拿来?想是得了银子!”张青道:“那庄上强壮佃丁,何止百计。小的们若是下手,只好白白送了性命。”海瑞道:“然则你们是再不敢拿他的了?”张青道:“小的们实实不敢。”海瑞大怒道:“可见你们惯于卖放匪徒,所以如此!”吩咐皂役把众人拖下,每人重责三十大板。皂役们一声答应,将五人扭下。

海瑞吩咐,用头号板子重打,如有徇情三板不见血,执板人陪打。

皂役听了,不敢徇情,果然三板就见血,打得五人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在地下乱滚,险些儿起不来。海瑞道:“今日比了,还要勒限,如再违限,将来枷比。将家眷先行监禁,伺获犯之日释放。”张青等唯唯,又勒了五日的限。海瑞又差了十名散役,随同张青等前往帮办。旋命皂役先将张青等五人家眷拿到监禁,然后退堂。

入到私衙,自思:“我如今在此作县,不能除得这一个土豪,却还与白姓除甚么害?今日张青等之言,这刘东雄是恃着强势的大恶棍,所以府县都不敢奈何他。想必历任的府县,都与他来往,受他的贿赂,所以弄得根深本固,不得摇动得倒。

即使张青等此去,亦是无用,徒将他们委屈矣,但是立法不得不如此。”想了半晌,忽唤海安到来,对着他耳畔说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海安应诺,旋即来到班馆。

张青等正在那里敷棒疮药,见了海安,众人齐立起来。海安道:“请自方便。你们今日受了委曲了。”张青叹道:“今日真是委曲。在堂上挨了三十重重的板子,又勒了限,妻子又提去监禁了。这条贱命,料亦走不去的。”海安道:“你们做了许多年的差役,难道官的意思都不晓得么?”张青道:“大老爷的意思我们怎么晓得?乞大叔说知,这就感恩不浅了。”海安道:“我见你们可怜,待我实说与你们听罢。我家老爷是在京降调来的,幸得严丞相提携,才得了这个知县。一路出京而来,就闻得这位刘东雄是本县大大一个富豪,故此到任就出票拿他,却欲弄他三五千两。谁知你们拿不到手,他便生气。在公堂之上下不得场,所以将你们重打,遮掩众人耳目处。你们说他是严太师的干儿子,恰好我们这太爷又是拜在严太师膝下的,如今甚悔。你们不用忧心,只管将养就是,这事是罢手的了。你们家眷,不上三日,包管出来。”张青等听了,如梦初觉,方才悟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这位刘大爷是好挥霍的。每常哪一位新太爷到,他不来交结?待我们棒疮好了,走到他的庄上说知此意,包管是有礼送来的。连大叔你老人家也得沾点风气呢!”海安又说子许多话,方才别去。青等私相笑道:“这位太爷怎么这样,弄银子都没方法!若是早有声息,这时候银子到手了。”胡斌道:“我们明日去对刘大爷说,看他如何。好歹叫他送个礼来就是,免得我们受苦了。”众人齐声道:“有理。”过了三五日,各人的棒疮都痊愈了,遂一同来刘东雄庄上见了,以此意说知。东雄笑道:“这叫做过后寻舟——不得渡矣。他先前若是恭恭敬敬的,我即与他个脸面。如今知我是相爷的人,他便转过话来,我却不吃这一注的。”众役齐道:“大爷好歹赏些薄面与他,救一救小的们性命则个。”东雄道:“你们且回,我自有处。”差役谢了回衙不表。

再说海瑞自命海安与众差役说话之后,时令海安打探他们口气。海安这一日来说,差役业已前往刘东雄处说了,他说自有主意等语。海瑞听了点点头,却不言语。

又说刘家雄正在床土,忽然庄丁传进一札,说是北京千里马付来。东雄拆书观看。其书云:屡接厚惠,感佩良深,只以途遥,未遑面谢为歉。兹有义儿海瑞,原在部曹,缘事左迁,出为贵县令尹,前月已抵贵境。但此人赤贫,自行作吏,悉仆提携。今远隔一天,自难照拂。惟先生推此屋乌之爱,时济惠之,并赐教言,使彼知避凶趋吉,则有造于仆者也。专此布达,并候近福不一。

东雄先生文几分宜严嵩顿首东雄看毕,便问投书人何在。庄丁道:“其人手拿许多书信,说还有几处投递,忙迫去了。”(原夹注:读者试掩卷思之,其札因何至此耶?东雄自思:“差役来说的话不差。今既太师有书到此叫我照应他。也罢,看在太师面情,与他一个分上罢。”次日具了十色礼物,一个名帖,着庄丁送到县署而来。海安接着礼单并帖子,拿与海瑞,海瑞暗喜道:“中我计矣。”只见礼单上是:金爵杯十对,玉箸子一双,锦缎十端,西毡毯一席,白银一千两,黄金四锭,绍酒十坛,金华茶腿十只,燕窝一盒,钩翅四桶。

海瑞吩咐收了,又将名帖来看,只见上写着:“年家眷同门弟刘东雄顿首拜。”海瑞不觉笑了起来,照旧回了一个帖子,赏了一两银子与那庄丁,着海安出来致谢。海瑞吩咐送来的东西,一概封志,不许动了一些。

次日对安、雄二人道:“昨日刘东雄送了一分厚礼前来,我已故意收下,以稳其心。今却要回送过去,方才像样。怎能够得些礼物来呢?你二人可为我到哪里借一借礼物去,挡一挡架子何如?”海雄道:“别的可以借得,若是这些东西,纵然借了来,送到那边去,倘若他竟收了,将来拿甚么去还人?”海瑞道:“你们且到店内,与掌柜的商量,他肯借时,却问明白了价。若是他那边收了,照价送还。待等冬季领了俸薪银两,照依原价发给就是。”海安道:“如此,恐怕他店内的不肯。”海瑞道:“大抵你们不愿去,自觉难于启齿是真。也罢,你可将名帖分头去请那京果店、绍酒店、绸缎店、玉器店四处的掌柜到来,我当面向他求借就是。”海安、海雄二人只得分头去请。

到了下午,请了四处掌柜来到。海瑞衣冠出迎,请到花厅内坐。那些掌柜的哪里肯坐,说道:“大老爷是小的们父母,小的们焉敢冒坐?”海瑞道:“这原是私见,就是与宾主。公堂之上,方拘正礼。”瑞再三推让,方才坐下。那绸缎店里的姓鲁名祺,当下鲁祺说道:“不知父台老大人相召,有何吩咐?”海瑞道:“说来惭愧。只因本县在此一贫如洗,前日有个乡绅送了我几色礼物,虽然不曾受他的,只是礼相往还,本县亦要回敬过去。只奈没有一些东西,又没银子去买,故特请列位到来商议,要向宝店内各借几色,装一装脸。若是那边收了,该多少价钱,照依送还就是。”各人道:“大老爷吩咐,小的们凛遵就是。要取多少,只管着人到店取来。”海瑞道:“不是这等说,本县不过权宜之事,你等不必疑心。每店只要动借四色就很够了。”各人唯唯应命,叩谢而出。

海瑞复唤转来,吩咐道:“只要四色,若是我的家人多借一些,你等须来见我。”店人齐叫道:“真难得这位太爷这样清廉,真是我们行户有福。若是往时新任的官来,便是那一位官亲挂账,这一位师爷赊取,其余家人们各各到来侵沾小利。怎似得这位太爷,这般清静,向我们借几样东西,还是这样恭恭敬敬,真是不愧上苍的知县了。”各人回到店中,将货物上好的拣了四色,即刻送到署内。

须臾之间,绸缎、火腿、绍酒、京果、玉器,十六色俱已齐备。海瑞写个名帖,夹着礼单,令海安、海雄抬了送去,并嘱其留心窥察庄上来往路径。海安二人领命,抬着礼物来到庄上。庄丁问了来历,即来报知。刘东雄看了礼单名帖,笑道:“这才是个道理呢。他是个贫知县,怎好受他的礼物?”一些不收,赏了来人十两银子,礼物仍复发回出来。

海安有心要窥探他的地方,便对庄丁道:“家老爷略备些须之敬,今大爷不肯受,是不肯赏脸与家老爷,乞大叔引在下到大爷面前面恳赏收,不然就连这赏钱都不敢领了。”庄丁遂引着二人进内,转弯抹角,过了一带粉墙,进三重朱门就是水阁;过了水阁,又是一座小桥,桥下一个大池,池中许多莲花,红白相间;三间暖阁,方才是刘东雄坐的地方。

海安进到里面,只见刘东雄身穿单衿,坐在一张湘妃竹椅上。海安二人慌忙叩头请安问好,道了海瑞想慕的意思。东雄也不说“请起”,大端端的坐着了不动,说道:“就烦二位尊管归报贵主人,说我心收就是。”海安道:“小的家主素慕大爷慷慨,又属同门,忽承大爷赐惠,不以客套,故将厚礼全收,以显相好。今主人稍备一芹之敬,而大爷挥之门外,岂不屑与家主相交耶?”刘东雄道:“不过一刺到了便是,何必定要收下?令尊管既然如此,就收一二色礼就是。”乃吩咐庄丁,将两坛绍酒收下,其余的璧回。海安复又再三相恳。刘东雄道:“主意已定,无须尊管强劝矣。”复令每人赏银五两。海安、海雄叩谢而出,抬了礼物循着旧路而回。正是:有心窥捷径,奸恶岂能知?

毕竟海安回署,见了海瑞如何说话,且听下文分解。第三十六回 窃书失检受奸殃却说海安、海雄二人,把礼物抬回,来见海瑞,备言其事,并说其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封。海瑞道:“除了两坛绍酒的价银,余者你二人拿去,买些衣物。”想海安、海雄二人自随海公作吏不下十载,今日却得了二十两,这是他二人大造化之处。

安、雄二人叩谢。海瑞道:“你可曾探得路径否?”海安便将庄内的路径,口说指画,备说一番。海瑞听了,心中记着。

过了两天,就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盛会。探得那刘东雄延僧仗众,在荒地搭起一座高台,做功德,超幽施食。如此歹恶心肠,即做大干亿万功德亦难补缺得。想必因陷害人口过多,故特设此盂兰盆会,以冀万一之忏悔矣。庄上张灯结彩,十分热闹。远近的人,都到那里去看。

当下海瑞得知这个消息,即便改了装,扮作算命先生的模样,由署后而出,随着行人,来到庄上。只见灯烛辉煌,梵音咒韵。其中又设茶缸十余个施茶,往往来来的不知多少人数。

正面就是八个僧人,在台上念经开解。台左一所小厅样,摆设着八张学士椅,俱系顾绣大红缎椅帔。中间一张香几,一张紫榆八仙桌子。那桌上东边是插屏,西边是天青色大花瓶,上供着几枝玉簪花,当中一个宝鹤仙炉,内焚沉檀,香气扑鼻,却没有人在此。海瑞暗想,必是刘东雄坐的。便故意走到椅子上坐着。

少顷,只见三两个高长大汉子来到。海瑞料是助纣为虐的庄丁,竟不出声,只管坐着。那庄丁上前喝道:“你这人好没分晓。既来看高兴,若是渴了,东廊下有茶,又有板凳,那里歇脚吃茶,岂不是甚便么?竟在这里则甚!看你的打扮,莫非是个算命的么?”海瑞便立起身来,道:“我正是个算命的。”内中一人道:“我几年的运气怎么这般颠倒,先生,你且与我算一算命,看是如何。”海瑞道:“今年贵庚?”那人道:“丙申三月十一巳时。”海瑞故意推算良久,说道:“大叔莫怪在下直讲。你这八字,虽然不少穿,不少吃,谁是宾强主弱,都要靠着他人的,却不能自振家声。行至已巳、庚午这两个字,还却有些意思,亦是有限的财帛。寿享八旬,一子一女成家。”那人听了带笑谢道:“先生真是再生鬼谷,是眼见的一般。”众人听说,都要求他占算。海瑞一一赠之,左撞右盘,自然有几分合着。直算到点灯时候,恰遇刘东雄出来,那庄丁们见了,急急走开。

东雄见了海瑞却不认得,便问众庄丁道:“这是什么人?你们在此做什么?”庄丁道:“他是算命的,偶来此观看高兴。遇了小的们叫他占算,果然灵验非常,再没一句话假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推算,直至这个时候,不料撞了大爷。”海瑞听他叫大爷,知是东雄,便急急上前作揖道:“小可不知,多有得罪大爷。”东雄笑道:“他们说你占算十分灵验,你可与我推算一纸如何?”海瑞乘机道:“大爷提挈是最好的,只是天色黑了,小可还要进城,明日一早来罢。”东雄笑道:“这时候城门已闭了,你且先与我推算。这里很有便铺,你不必过虑。”海瑞谢道:“怎好打扰?”东雄道:“这时候谅亦饿矣,且请用晚膳再算罢。”因对庄丁道:“外面喧哗,你们可引到红渠阁去,那里又清净,就在那里摆饭,不论你们哪一个相陪,用了饭我却来呢。”海瑞又谢了。

那庄丁便引着海瑞来到阁中,只见那沼里满栽红莲,一片清香。进得阁来,明窗净几,放着文房四宝,瑶琴宝剑。原来是东雄常坐的所在。那庄丁搬了一桌酒菜到来,坐以相陪。海瑞恐怕醉了误事,却推不饮酒的,只是用饭。饭毕,庄丁收拾去了。

少顷,只见两个绛纱灯笼照东雄而来,海瑞急忙起身迎接。

东雄带着醉意坐下道:“先生不要拘礼,请坐。”海瑞坐下。东雄道:“在下生于戊申年正月初五子时,烦先生直言一算。”海瑞即将八字排开,推算一回说道:“此乃系双蝴蝶之格,大富大贵之命也。”东雄笑道:“先生休奖,须要直言。”海瑞道:“台造于戊申年所生,戊乃中央之土,土能生金,故主大富;申庚皆金,金旺生水,水旺生财,故断得大富。若论‘贵’字,得怪勿怪,一生得贵人提挈,至四十一岁必得异路功名,正途则无分也,得官不在三秩之下。若论子息,三枝送老,但妻室略要少些为妙。尊驾一生疏财仗义,虽然挥霍,每遇谋望,皆事事如愿。贸易则利倍于本。此时正交子运,目下虽未用定,却现有贵人扶持,禄马暗动,官秩不日就有消息。寿可至九十。此是在下直言,幸勿见怪。”东雄一边听,一边点头说道:“先生真是灵验,所言皆合。不才仰承祖父所遗,颇称饶富。若说‘贵’字,在下虽不善读书,然幸得大贵人与我交好,若论二三品的官秩,他不过吹嘘之力,便可为得的。今岁正月间,曾有信息来知会我,约在明年,可以得官。今先生之言,恰如亲见一般。尚有小儿及拙荆、小妾的八字,亦求先生一算。今夜辛苦了,且宿一宵,明起来再推罢。”海瑞道:“不妨的,夜静人稀,心清气静,更得精神。请大爷写下八字,明早来取。待小可逐一批评如何?”东雄便将儿子、妻妾八字写下了,交与海瑞,又说了许多好话,方才作别道:“先生就在此相屈一宵。只因今夜功德圆满,焰口超幽之时,在下要去参佛,不能相陪,先生休怪。”海瑞道:“大爷请便。”东雄别去。

海瑞看见天气尚早,才交二更,乃挑起灯来,把八字排毕。

少顷,只见一个丫环,十五六岁,捧着一壶香茗、一盘点心进来,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大娘送来与先生下茶的。先生为我们推算辛劳,大娘说烦先生留意直言,明日重谢呢!”说罢自去。海瑞想道:“如此妇人,却这般有礼,可惜错配匪人。”且把门来闭上,自思:“我今日之来,原为着要打探刘东雄的犯罪实迹,好去禀知上宪,如今却坐在里面,济得甚事?”独坐无聊,只见桌几上堆着好些书札在内,海瑞即随手捡一札来看。

事有凑巧,却是严嵩从京来的,其书云:字付东雄老谊台先生阁下。启者:前蒙惠我东珠百颗,光洁圆净,实为罕希之珍。拜登之下,深铭五内。贵省巡按熊岳,乃仆门下生也,今将次到任,若是抵省之后,自当来拜候矣。但彼人地生疏,诸事之中还祈指示。前者所言关伦氏一案,该抚业已具题,以威逼毙命为定谳,仆驳饬之矣。至于捐衔一节,朝廷定例,捐二品封典以赠父母则有。如若捐自身职衔则不许,惟四品可矣。以仆忖之:莫若来年到京,援例加捐郎中,此际复加捐即用,仆自当以刑、兵两部掌印握篆为君谋之。旋以绩最,随奏擢侍郎,则不三年可出外任矣。如此筹度,不知有当尊意否?如可行之,则赐回示。俾是日报捐,预为根本,届期庶毋庸又费周章也。专此布达,并候近祺不备。

海瑞看毕,自思道:“这厮真是财可通神。他竟有本事勾通奸相。若不早除,他日养成气候,得了官爵,则天下百姓无遗类矣!但关伦氏到底何人?又见上有‘威逼毙命’字样,此必这厮所犯之案。上司具题,却彼贿赂严嵩,将案驳回,遂使冤无可伸了。怎的本县却不见有这案卷移交?这就奇了。将此书且收起,明日却将为证,奏嵩杀府尊在此书矣。”复又翻阅别札,都是各省官员与他来往致候之札,内中有兼叙案件者,有特托夤缘者。阅至尾后一札,却是本府的,内云:启者:前云关伦氏一案,闻上宪业已具题。然先生能致意于严相,则必奏驳。但见证之张三姥,矢口不移,将来似难移转。今该县已将该氏押候,必欲令其改供。而张三姥再四不肯,似此殊碍结案。前日该令曾有密函来禀,欲在旬日内将该氏鸩却,以免疑碍。但该氏一死,则案易于转动矣。专此布覆,并候日安不备。

海瑞看了,才明白是停质出详的,但不知关伦氏属在哪一县的百姓,料亦在济南府属,这是还可以查访得的,亦将这书取了。不觉已是四更将尽,其时实觉困乏,乃就几上睡了。

天明,庄丁持水进来,只见门尚未开,又见纱窗未闭,便从窗口而入。见海瑞隐几而卧,鼻息吁吁。近视案上书札,翻得乱了,庄丁便想道:“书札怎么这般乱了?莫非这先生翻阅了么?”遂走近案前,将书叠齐,只不见两封信书。庄丁自思道:“这两封书札,未知是闲书札或事关紧要?却不见了。必是他偷藏过了。”遂急急摇醒海瑞问道:“先生,你可曾翻阅这书札否?”海瑞道:“我在案上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才睡了,却有甚空时去翻阅你的书札?”庄丁道:“你休要瞒隐,那些书札都乱了!”便一把抓住往外就跑。正是:一札私书能致祸,总因失检遭奸殃。

毕竟那庄丁抓住了海瑞往外就走,欲到何处,海瑞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机露陷牢冤尸求雪却说那庄丁搜书不见,心疑海瑞偷盗,上前把海瑞叫醒,便问书信。海瑞道:“我在此推算八字,哪里见你家什么书信?”庄丁怎肯依他?一手抓着海瑞,一手开门,竟扯到刘东雄面前来。

那刘东雄正在书院打坐,忽见庄丁扯着算命的过来,便问:“你们为什么?怎的把先生抓着,成何规矩?”庄丁说道:“他是个歹人!”东雄道:“怎么知他是个歹人?”庄丁道:“昨夜大爷好意,叫他在阁中安歇。谁知他竟把大爷的书札偷了。想来是个歹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大爷审他便知来历。”海瑞叫道:“勿要屈我。我从二更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才睡去的,不信且看桌上批评了几纸八字,就可以知道了。”东雄道:“不用多辩。但在你身上搜得书札出来,便是真的。”遂叱命庄丁把他身上搜遍,果然搜出两封书信。

东雄看了,不觉大怒道:“可巧天地哀怜窥破,不然我的性命送在你手。”乃唤:“庄丁,抓到后花园去,待我来审问来历!”众庄丁答应一声,早把海瑞簇下,拥到后花园,来到亭子上,只见俨然摆着公案刑具。海瑞自悔失于检点,今一旦却遭在这厮手上。

东雄坐在正面,吩咐将这歹人带上来。众庄丁把海瑞拥到面前,叱令海瑞跪下,海瑞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本县却来跪你?”东雄听得“本县”二字,心中猛笑道:“你莫非历城知县海瑞么?”瑞笑道:“本县便是,你敢无礼么!”东雄大怒,叱道:“畜生,你自视得一个知县恁大,却想来胡弄我么?今日被我拿住,又有何说?”海瑞道:“我乃堂堂县令,是你父母,你敢把本县做甚么?”东雄道:“慢说你是这一个畜生,不知多少巡按、府县,葬于水牢者,不知凡几。”吩咐庄丁:“把他推到水牢去,叫他知道厉害。”庄丁应诺,将刚峰蜂拥而去。

过了一带高墙,又是一重小门,开了小门,推在里面。只见黑暗暗的不辨东西,听到水声潺潺。却原来这所在乃是跨濠搭篷的,上是大板,下是濠堑。将人推到里面,断了水米,七日间必然饿死。随将尸首推在水里,下面团团竖了木桩,那尸首在内却流不出去的,所以无人知觉。

此时刚峰被推到里面,听得庄丁将门锁了,自思:“这个所在,必死无生的。我刚峰亦是为民起见,今日却要遭于此地。

海安哪里知道?就是夫人亦难明白我之去向。过了几日,衙内没了官,他们必然去报上司知道,另换新官来署。我那家眷却不知作何光景?况且宦囊如洗,安、雄二人哪里弄得盘费送夫人回家?上司还说我不肖,逃官而去。这刘东雄还怕不肯干休,又要斩草除根,连家属都要陷害,这是可知的。”想到此处,不觉掉下泪来,长叹道:“我刚峰一生未尝有欺暗之事,怎的如此折磨?”然亦无可如何,只得坐在板上,不禁长叹。不知红日西沉,又不知晓暮,远远听得更鼓之声,方知入夜。

刚峰此际又饿又倦,把身子躺在板上。朦胧之间,似有一人衣冠楚楚,立在面前,说道:“刚峰,你不用忧愁,自然有个出头的日子。但我等含冤于此十有余载,尸骸水浸,还望刚峰超雪。”刚峰道:“你是甚人?在此为甚的被害?可说来我听。若有出头日子,自然与你伸冤雪恨。”其人道:“我乃江南华亭县人,姓简,名纟襄,字佩兰。于正德庚辰科乡荐,旋叨鼎甲第二名,即蒙亲点巡按此省。一出京城,沿途密访,已知刘东雄稔恶。到了本省,未及上任,先改扮混入此地,以冀密访东雄实迹。谁知被他窥破,饱打一顿,备极非刑,推在这里,饥寒而死,将我尸体推在水内,屈指十有一年,现有巡按印信为证,尚在怀中。明日刚峰上去,可即禀知提督,乞其领兵前来,将此庄围住。先拿了东雄,随来此地搜检。下面有五个尸体,一是太守李珠斗,一是本县尹刘东升,其余三个乃是本县百姓:一因妻子被抢,寻妻受害;一因欠了东雄米谷,被陷于此;一因妹子被抢,寻妹遭祸,竟无发觉者。刚峰前途远大,正未有艾,不日自当出去。”言罢,一阵阴风,倏忽不见,却把刚峰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

刚峰自思:“我难道还有出头之日么?梦中之言,大抵不差。但不知怎的得出去才好。”乃立起身来,再拜道:“倘君有灵,立即指示我路途,再见天日,何惧冤仇不报!”说毕,忽闻风声吼吼,少顷雷雨大作,电光射入牢来。刚峰叫道:“天呀!可怜刚峰今日为国为民,反陷身于此。瑞死何足惜,但有六人之冤,无由得雪。倘蒙眷佑,俾瑞得出牢笼,收除凶恶,共白沉冤,则瑞死无所憾矣!”言未已,忽然一阵红光射入,一声霹雷,打将下来,把那水牢打一个大洞。一阵光亮,狂风大作,此际刚峰心摇胆战,不知所以。谁知这阵大风,竟把海瑞掳出牢外。少顷,雷声少息,电光尚未息时,有光亮射来。

海瑞醒了转来,却不是牢里,凭着电光细看,乃是一座危桥,自身坐于桥上。刚峰暗想:“适间雷雨,就是救我的。”遂望空叩谢,乘着雨而走,亦不辨东西。但听得前面更鼓之声,侧耳听时,已交五更。刚峰便向着更鼓之处而奔,此际顾不得衣衫淋湿。远远透出灯光,却原来就是提督行署。

明朝所设提督,每三年一次巡边,所以各府俱有行署,以备巡察驻脚的。当下刚峰到灯光近处,方才知道是一所衙门,便闯进里面,却被更夫拿住,叱道:“什么人,敢是奸细么?”刚峰说道:“我乃是历城县知县。”更夫笑道:“你是知县,怎么这般狼狈?快些直说!”刚峰便问:“这是什么人员的衙署?”那更夫道:“这是提督行署。你既是知县,为什么不见你来叩接我们大人?”刚峰听了,喜得手舞足蹈的说道:“我正要求见大人,相烦通传一声,说历城县知县海瑞要见,有机密事面禀。”更夫道:“你休要走了。”海瑞道:“我是特来求见的,怎肯走?你若不信,可与我一同携着了手,去门上大叔处说话。”更夫应诺,便与刚峰来到大门,叫醒了那守门的家人,说了上项事情。

那家人把刚峰看了一看,说道:“你且在门房坐着,待我上去禀明了大人。”且说那提督姓钱名国柱,乃是浙江严州人,由武状元出身,历任到提督,平生耿直,不避权贵。家人走到面前,当下便报有历城知县海瑞冒雨而至,声称有机密事要面见大人等语。钱国柱自忖:“这知县是在城里的,如今冒雨而至,想必有甚关系本县的事,故此冒雨而来。”便吩咐即传进见。家人领命,急急来到门房说道:“大人起来了,传你进见呢!”刚峰随着家人来到穿堂,灯光之下,见提督行了庭参之礼。国柱道:“贵县何以冒雨一人至此?请道其详。”刚峰便将如何访察,被刘东雄关在水牢,幸得某人梦中示知,及雷雨相救,逐一告知。

国柱听了道:“哪里有这等土豪势恶!可见当时府县废弛政务,致此养虎为患。依贵县尊意若何?”冈峰道:“求大人立刻传令兵丁前往,把刘东雄庄上围住,一齐打进里面,不分好歹,见人就拿。若是迟延,东雄知风必然远扬了。”提督依允,即时传令点兵三百,命中军官领着,随海瑞前往庄上,捉拿刘东雄全家。

这令一下,中军官立即点齐兵丁,同着海瑞如飞而来。及至到了庄前,天尚未明。刚峰道:“先分一百五十名,将这庄子团团围住;一百五十名,随我进去。”中军官应允,即令兵依计而行。一声呐喊,刚峰在前领导,打进庄来。

那些庄丁一个个梦中惊起,不知何故。有的穿衣不及已被拿了的。一百五十名兵丁,奋勇拿人。那些庄丁虽然有勇,然值此仓猝之际,又见是官兵来拿,各各手软脚酸的,被他拿了。

当时东雄正在惊慌,急急披衣走出来看,却被刚峰看见,叱令兵丁上前拿下。

至此时,天色大明,刚峰对中军官道:“大老爷,且先押解犯人前往行辕请功,待卑职在此拆毁水牢,打捞尸首。”中军官应诺,传令留下五十名官兵,听候刚峰使用,余者押犯回辕而去。刚峰即时把那红渠阁中的私书,尽行放在身上,随令十名官兵把守庄门,余者带着来至水牢。令四十人一齐动手,即时把水牢拆去,地板揭起,只见下面尽是浊水。刚峰令人把水略略车干,然后命十人下去,跃入水里,果然负了六个尸首上来。只因其被水浸着的,所以不烂,但一身黑肿,不辨面目矣,衣服仍在。及至负到水上,其尸就烂了,只剩白骨。刚峰亲自细查一番。内中有一尸,中有钢印一颗。刚峰细视,印上有文曰“山东巡按关防”六字。刚峰道:“此必简巡按之尸也。”即忙拜谢其阴相之恩,令人别以锦被裹之。但不知哪个是前任县令尸首,再加详检,只见一尸的衣服,尚有角带在内,刚峰道:“此必是前县令也。”亦向着再拜。拜了,亦令人别以布裹之,亲书记认。余者四尸,悉用布帛包好,取了六张竹笪,把六个尸首盛着,令人先行抬到庄外之大安寺前放着。

其时,海安、海雄二人寻到庄上来。只见主人浑身湿透,仍自在那里指手划脚的,竟不知自己身上湿了。安、雄二人上前见了,才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去与刚峰换了。海瑞令他二人先回,随将东雄庄上各物,当众点过,上了清单,一一封志。

其诸妇女关在一室,不许他人扰乱。留兵丁三十人把守,自己来行辕缴令。正是:不惜身劳苦,为民除害先。

要知刘东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案成斩暴奉旨和番却说海瑞吩咐已毕,便与众兵丁一齐来到行辕。海安业已将冠带拿来伺候。海瑞整冠束带,来见国柱。国柱起身迎接道:“贵县辛苦了,请坐。”瑞告坐毕,呈上搜得刘东雄私书一束,共三十六札,都是严嵩及各部并本省的官员往来关系利弊的书信。国柱看了,对海瑞说道:“此项书札,若复留之,只恐他们不安,莫如焚之,以安众官之心,如何?”海瑞躬身道:“大人所见甚是。”随令人取火至,当面焚之。海瑞又将点封东雄之财物各项清单呈上。国柱道:“这清单仍归贵县案卷就是。”海瑞把清单收了,随将六个尸首现放在大安寺上,听候相验过,以便收殓的话禀明,又呈缴巡按印信一颗。国柱道:“此案事关重大,军门亦不在主政,贵县将人犯带回审确,详办就是。”海瑞应诺,就请提督着兵护解过县。海瑞揖谢,方才押着人犯进城。

到了衙门,进内用过膳,随令升堂。留官兵在署防护,随即出堂升座,三班衙役,两旁伺候。海瑞吩咐把东雄带上堂来。

左右带到,东雄立而不跪。海瑞喝道:“你乃土豪恶势,今日被我拴来,罪该万死。怎么见了本县还不下跪?”东雄笑道:“若论百姓见了你,或竟要跪。只是你老爷见了你这一个鸟官,不怪你不来送接就罢了,怎么反说是要你老爷下跪呢?这般不知好歹。且问你,我好端端的在家中,把我簇拥到这里,为甚么?”海瑞骂道:“你乃土豪恶势,目无法纪,交结内官,逼毙人命,擅囚大臣,私立水牢,罪恶滔天,万死难偿。那关伦氏一案可即招来。”东雄道:“你老爷犯法,何止一宗?你问时,我亦记不得许多,莫费了你的气罢。”海瑞道:“水牢内三个百姓是哪个哪个?从实招来!”东雄道:“莫说你是一个知县,就是府里,还不敢问我!”海瑞大怒喝道:“你平日恃着权势,却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今日要你晓得我海某厉害。”叱令左右拖下,取头号大板子,先重打四十,然后再来问话。

此际差役们看见本官盛怒之下,亦不敢用情,即来扯着衣服,拖翻在地,把东雄重重的打了四十板,打得两股皮开,鲜血迸流。

海瑞喝令上堂再问,东雄只是不招,还自怒目圆睁,骂不绝口,说道:“让你怎么的委曲于我,只恐一封书信到京,你这顶小纱帽还戴得牢否?”海瑞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你恃着严嵩,便辄欲横行天下?本县是不能稍贷你的!”吩咐带去监禁,其余家人、庄丁人等,一共四十五名,发在外羁押候听审。

海瑞退入私衙,自思:“刘东雄这厮不肯招供,其意盖欲迟延,待他好弄手脚。我偏与他个不然,坐供出详便了。”遂连夜查检刘东雄历犯款迹,录案详报上台。其时巡按员缺,系布政司王绮兼护。文书详到,王绮见了,便再三研勘,一则与刘东雄向有往来,二则知他是严嵩门下,却有心回护,遂将详文批驳:据详称刘东雄恃财倚势,凌虐乡愚,侵田占地,强夺良人妻女,并敢私设水牢,卒陷多人,并将巡按、知县擅自囚害,如果属实,亟应严办。但查正德年间,有简巡按来山东,未及到任,即无踪迹。其家人报乃疯颠迷失,屡觅不获。今据该县指称,前简巡按尸首,现在刘东雄庄内水牢捞起,现有印信可据。查简巡按自迷迹之日,屈指计算十有一年,岂有其尸尚未腐,仍捧印信耶?此固不足深信。候委员确验详复到日再为核夺。其余各尸,均着一体殓埋,候查案再夺。

这批文一下,海瑞料是上司有故纵刘东雄之意,若不严鞫招成,将来必至反案。遂即刻升堂,复提出刘东雄再审。这一回极备严刑,五般重刑,均已用过。刘东雄却打熬不过,只得招认。海瑞令人给与纸笔,唤令尽招。刘东雄只得亲笔招供,一共认了大小不法事情,总共计三十六款。水牢共淹毙六命,简巡按为首。其余威逼自尽者,连关伦氏案共逼死七人,一一尽招,已成铁案。海瑞即又详上司,令人批解上去。此际上司见了亲供,也不能为他护卫,却叹其自招之速而已。

次日,那护巡按不忍自审,乃委按察代讯过口供。海瑞便上院面请上方剑杀刘东雄。上司无奈,只得从其所请,遂将刘东雄寸磔于市,人人称快。其余助虐之家人、庄丁,分别军、流、徙、杖,发落完案。刘东雄之家属,分别问罪。海瑞既除这刘东雄,所有平日匪类,闻风知警,各皆勉而为善。海瑞复行出示,暴东雄之罪于市。

一日宣传到京,严嵩得知东雄为海瑞所杀,心中大怒,触起前仇,又要计陷于他。终日伺隙寻衅,只奈一时无从入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南交地方,即今之交趾国是也,地近粤西、贵州等省。那国素来强悍,不遵王化,时有入寇之心。国王姓朱名臣,乃是汉人。只因其祖在南交贸易日久,宗族蕃大,遂广施金帛以买众心,首先倡乱,遂得南交一带,自称交王。太祖皇帝因其地远难征,只得赐玺以服其心而已。及至正德年间,其国王乃名朱光裕,便妄自尊大,自称南交大帝,便欲侵占本朝土地。

乃暗令番将瑚元领兵五万,来至南关。

这南关属粤西南宁府界,那府里只有一员都司,领兵八百把守。此时瑚元领番兵一路奔杀前来,好不声势,分队而进:头一队番将乌尔坤领兵五千为先锋;二队番将一珠领兵五千为副先锋;三队番将广心领兵五千为应护使;四队番将五十七领兵五千为合后;五队番将陆海领兵五千为解粮官;六队番将乜先大领兵五千为探听使。六队番将,一路奔杀前来。到了南关,一声炮响,安下营寨。那都司与知府听了番兵入寇,自见兵马稀少,慌做一团,不敢出迎,惟令兵马紧守关隘,飞报指挥使马湘江。听知如此厉害,亦不敢擅动,急急申本奏闻朝廷,请旨定夺。

严嵩接着告急本章,喜道:“海瑞今番难逃我手也!”连夜修起本章,次早入朝具奏。帝接奏章,展于龙案,只见写道:太师丞相臣严嵩谨奏为边烽乍起,请旨定夺事:现据粤西指挥使臣马湘江表称,于本年二月内,有交趾国王某顿萌异志,特遣番将瑚元领卒五万,前来侵界,兹已兵抵南关。其都司、郡守,以兵微将寡,不敢出迎,即指挥使亦不敢擅调大兵,飞章告急前来。臣窃思太祖皇帝朝,当时天威远播,犹以地远难征,赐予敕玺,以慰其心。今升平日久,政事废弛,若与之决胜负,诚恐一旦稍败,有辱国家锐气。臣愚意以为宜抚。陛下若遗一介素受番人仰望之臣,前往宣示圣谕,说以利害,则番将自当慰服。但查得现有历城知县海瑞,本乃琼南人。粤东琼州,邻近南交,可悉番将情形。陛下若以之前往,必有可观。不知有当圣意否?伏乞皇上睿鉴施行,天下幸甚!

帝览奏,即时下了一道旨意,差兵部差官星夜赍往山东。

差官领了圣旨,飞驰前往,不日来到山东。当下文武官员,一齐恭迎圣旨,到那万寿宫开读,差官高声朗诵道:奉上谕:兹据粤西指挥使马湘江奏称,交趾国王不遵王化,遣兵入寇,已抵南关。该指挥以兵微将寡,未敢擅动,飞奏前来。复据丞相奏称,非用名望素著之官,前往说以利害不可。今查历城县知县海瑞为人忠耿,乃琼州本土,善诸番人言语。故特奏请,表海瑞为天使行人之职。

朕如所请,今差官赍旨前来,加升海瑞为兵部郎中,并赐方物若干。你于拜受恩命之日,即刻起程,前去讲和。有功之日,再加升赏,钦此!

钦赐海瑞各物,计开:玉如意一枝,蟒袍一袭,角带一围,皂靴一对,飞鱼袋一对,锦缎百端,黄金十锭。

钦赐南交国王方物,计开:敕书一度,银玺一枚,蟒服一袭,平天冠一顶,皂靴一对,玉拱壁一双,玉如意一枝,金爵杯十对,玉箸十对。

宣读毕,海瑞谢恩,送天使于驿馆安歇。

次日,具表申谢,顺付天使回朝讫,海瑞即时收拾起程,文武各官相送出城。海瑞把家眷留下,着海雄服侍夫人,自己带领海安望着粤西地面而来。所过地方,文武护送。其时,严嵩暗中欢喜,以为瑞必被番人所杀。正是:一心指望将人害,事到头来陷自身。

毕竟海瑞此去可得平安否,且听下文分解。第三十九回 诈投递入寨探情形却说海瑞拜受恩命,即日赍捧着御赐敕玺,离了历城,一路望着山东大路而行。出了本境,就由粤东肇庆水路进发。所过地方官供应船只夫马,自不必说。海瑞每到一处,先发告示一道,以杜滋扰。其示云:钦差兵部郎中行人大使海,为严禁滋索,以肃功令事:照得本府膺钦命,持节南交,并赍捧恩纶,宠赐番徼。所过地方州县,不兔供应。但本府自出境以来,除扛抬龙亭之外,只用一仆,日用两餐,所费无几,不必珍膳,即园蔬苦菜,亦堪下饭。你等州县,不必特为设置。如有匪类乘供借称本府亲随,诈索船只夫马折价以及饭食等弊,许你等立即捉拿,解赴行辕,本府以凭严究,决不徇纵。你等一体遵照毋违。特示。

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海瑞在路次,亦不与州县官员交接。

到了粤东,就由肇庆水路进发,过了多少险滩恶峡,来至南宁。

该府尹即时督率属员,出郭迎接。海瑞此时因有王命在身,大小官员都来朝请圣安。

当下海瑞进了馆驿,将圣旨敕玺放下,随赴有司衙门询问军情。太守道:“前月番王朱臣,命将瑚元领兵到此,在属不过数百护城兵弁,自难迎敌。故此飞禀指挥使,指望发兵来援。

谁知指挥心怯贼众,不敢擅动,只令附近营哨之兵卒,同乡民守护土城而已。今被困一月有余,而贼仍未少退。城中绝了樵薪,四民嗟怨。观此情形,亡在旦夕。幸得大人远来,必有以赐教。”海瑞道:“番兵乃乌合之众,乘兴而来,若是日久,不许与战,彼必粮尽而逸,此时乘势击之,必获全胜。彼若败北,我遂以恩旨抚之,则彼无不乘机感激矣。”郡守应诺。海瑞乃在南宁住下。

那指挥使闻得天使已到,即赶到南宁来与海瑞相见,便问皇上之意若何?海瑞道:“圣上以蛮夷地远难征,故今特命仆赍捧御赐敕玺前来安慰。但不知大人之意若何?”指挥道:“番兵虽已逼近关隘,计有月余。然我军不出,南关坚固,彼亦不敢正视,如此相持而已。”海瑞道:“然则并不曾交锋耶?”指挥道:“并不曾出战,彼亦按兵扎寨而已。”海瑞道:“彼远涉内地,粮草不断,必当自退,虚而乘之,此胜算也。以愚意忖之,今军中乏绝樵薪,此是第一桩紧要的事。今可驰檄邻郡,饬令每郡供应柴薪十万担,即日取齐。若百姓得薪,则不致惶恐,可无内顾之忧。然后相时而动,乘彼遁逸之际,一鼓而下,则获全胜矣。”指挥使道:“大人高见不差,但是天子有命,今故延搁,倘将来朝廷知之,岂不致干未便耶?”海瑞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盖以机不可失,而事不固执者也。今若以敕玺前往,必致自讨没趣。夫彼主朱臣,积怀不轨,非止一日矣。今贸贸而来,其锋正不可当。若以弱示之,彼必自骄其志,不以为备。粮尽,势难久驻,当谋归计。彼军卒一退,我却乘虚以袭其后,必获大胜,随以威命收抚之,彼必投降无疑矣。此乃两得之方:一则可以保养士卒,二则恩威并济。人有良心,岂不自忖?此将军立功之时也,惟详察之。”指挥使谢道:“大人所见极是,依计行之可也。”海瑞乃与指挥同驻南宁之内。指挥使即檄饬各营将佐,各以精兵赴南关听调。

再说番将瑚元,已率兵五万直抵南关。一声炮响,把南关围了,只望明兵出迎。谁知一连十余日,并不见动静。瑚元心疑,速令细作探听。回报明兵俱扎于关内,并无出战之意,惟日筑垛塞缺,并督率民壮在内相守,防范十分严密。瑚元听了,心中忧闷:“彼恃坚固,深沟高垒,不与我战,是将欲老我师也。我远涉而来,利在速战,若与久持,是必粮草不继。似此如之奈何?”辗转忧思,终夜不寐。

次日升帐,召集诸将议曰:“我等奉命而来,本欲与主上出力,夺取大明关隘。今到此将及一月,并不得利。我料明兵之意所以坚壁不出者,欲老我师也。若与彼相持日久,我军必疲,且恐粮草不继,如之奈何?”诸将皆曰:“我等自领兵以来,却不曾与彼交过兵刃。今日事势,元帅何不发书请战,彼岂能忍辱耶?彼若肯出,我等竭一朝之勇气,或可成一世之功,亦未可定。不知元帅尊意若何?”瑚元听了诸将之言,自忖若不请战,何以回报主上?乃即时令中军幕官,立作战书,令人到门下投递。

那守关的军士接着,即呈与指挥使。指挥使便拆开来看,却是本朝字体,并非番宇。原来南交国俱读《四书》,惟奉解缙而不敬奉孔子,故此能作国家字体。当时指挥使细看其书云:南交国统兵大元帅瑚元谨顿首拜书于大明元戎麾下:窃元奉国王之命,领兵五万,欲将军会猎于关外,以决雌雄。兹驻扎月余,而未曾一睹大阃军容。岂以元军过弱,不足以交锋刃耶?抑将军实有马头不敢向西之意?如书到日,可即示知。如果畏威惧剑,则请即日来降,早献关隘,我主待下有礼。若将军来归,必蒙恩擢,定以元戎加之,此千古一时之功也。惟大元戎察之。专待来命不赘。上致大元戎老将军麾下,瑚元拜订。

指挥看了,不觉勃然大怒,掷书于地说道:“瑚元何人,敢将此不逊之词前来欺侮!”便问投书人何在。左右答道:“今早番将着人前来致书,守关军兵不敢放入,用麻绳缒木桶于关下,以接其书。那投书人早已回去了。”指挥即持书来见海瑞,备言其故。

海瑞接来细看,说道:“大人知其意否?”指挥道:“此番人见我军日久不出,故以此不逊之词,前来激怒,盖欲激我军出战,彼则奋力以劫我关隘也。”海瑞拍掌笑道:“大人之言,明如指掌矣。今贼即欲劫我,大人却有何妙策以御之?”指挥道:“大人胸中具数万甲兵,必有良谋,幸祈赐教。若仆则空空如梦矣,切勿吝却。”海瑞谢道:“岂敢,但是为今之计,大人可即批回。待瑞扮作小军模样,到彼寨中探听虚实,并探熟彼之出入路径。若知道便捷之径,则容易进兵了。”指挥道:“番将不近人情,大人若到彼处,恐彼不情,将大人陷害。如之奈何?”海瑞道:“不妨。我命系于天,死生自有定数,何必患之?大人可即修书来,待瑞即去可也。”指挥乃立即修下回书,用了印信,递与海瑞观看。只见上写着:大明粤西指挥使谨顿首复书于大元帅瑚元庭下:兹接来书,已悉一切。但本朝素以仁慈治政,所以我太祖洪武皇帝平定八荒,四海来归,何止八十余国。你南交一隅之地,先亦伏阙来顺。我太祖皇帝惠及天下,无不一视同仁。

故以特予敕玺,封你主为南交国王。历昔至今,皆区区伏德,不敢稍萌异志。迨后该国王某以酒失德,国人怨之。

你主以商贩流民,诈谲成性,幸得起家,并图大位,年来亦自蠖屈,惟恐我天朝兴起问罪之师。而我世祖皇帝,复特加格外之恩,故免讨逆之众。今你主不知报德悔罪,反敢逞此小丑,意欲跳梁,独不思天朝一十三省,雄兵猛将,何止百万!你乃一隅小国,辄敢与大国抗衡,此真所谓犹欲以卵敌石,安得不破者也!南关金汤之固,谅你辈亦奚能为耶?书信到日,可即弃甲抛戈,早为悔罪,犹可予以自新。倘若执迷不悟,恐大兵一出,你等无遗类矣。统限一月之内,尽行退回本国,上表请罪。如敢违抗,即当帅众来剿。书不尽矣,你意知悉。

海瑞看了赞道:“大人笔下如刀剑之利。彼等一见,自当碎胆矣。瑞当即行。”指挥道:“大人须要加意提防,幸勿轻入虎口。”海瑞应允,即便取小军衣服换了,带着战书,独自一人而往。

只见关门已被大石顶住,瑞乃用绳系腰,由城上缒下。既落在关外,即将绳索解脱,望着番营而来。早被伏路番将拿住。

海瑞道:“我是大明元帅帐下的小卒,奉了本营主帅之命,特来下书与你家元帅的,烦一引进。”那个小番把海瑞看了一看,暗自笑道:“这般软弱的军士,怎能抵敌得我们过?所以闭门不出,却原来就为此也。”乃作笑容道:“你家元帅战又不战,只管把守着做什么?这又不是来与你们考文的,怎么书来书往做什么?”海瑞道:“你且休问,相烦通传一声就是。”小军遂将海瑞领着带到辕门,时正交二鼓。小卒道:“天色尚早,你且在此候着,待等三鼓报了,我自然与你通传就是。”海瑞只得应允,乃取了一锭银子,送与小卒道:“这关外的地方,亏了我们是个本地的兵丁,却不曾得见过关外的光景。如今天气尚早,相烦老兄跟我走遭,看看关外地方的景色,也是好的。”小军既得私馈,也不暇备细查问。正是:钱可通神,财能役鬼。

未知海瑞观看景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回 计烧粮逼营赐敕玺却说小军应允,将银子收下,说道:“你既当兵,怎么连地方不曾见过呢?”海瑞道:“我们是新充的,食粮不上两月,所以不曾见过这个关外的地方。故特烦老兄引我一游。”小卒道:“虽则引你到外面玩赏一回,不是紧要。但你身上穿的号衣,不合我们军中的样。你可脱了下来,待我将这一件号褂与你穿上,这就可以去得了。”海瑞道:“如此更好。”那小卒遂将自己的衣服换了,与海瑞穿着。随即出了营门,领着海瑞到各处营寨观看,复一一令其指示。小卒哪里知得他的就里,每到一处,便把怎么怎么,这般这般,说了出来,一则要自夸威勇,一则谈谈闲心。海瑞一一记清,不一会,把番营大寨全行观看清楚,记在心中。

小卒道:“你可观尽否?”海瑞道:“八门俱已看过,果然威风。但只欠了些粮草屯积。若是有了粮草,只恐我们都不能与你家相拒呢!”小卒道:“你说我们没有粮草?你且随着我去看一看呢!”遂领着海瑞转过营后,只见一个小山头上,有些小军在那里扎营,上面俱是被车。小卒指道:“这不是粮草么?”海瑞故意道:“有限的,怎么得够支应?”小卒道:“你却是个新当兵的,难道你家关内,也堆着十年二十年的粮草么?不过是陆续运解而来。”海瑞又道:“我们解粮运草是邻省接解来的,所以便捷。若是你们老远的运解,岂不费力么?”小卒道:“我们虽则远涉,但是亦有以逸待劳之计。”海瑞道:“怎么说是以逸待劳?我却不晓得。”小卒道:“我们的粮草,却是从贵州那边偷运过来,到了东京口上岸,离这里不过五百里之遥,两三日便到了。”海瑞道:“如此却才容易,不然就运转难矣。”小卒道:“好夜深!我们前去这时候大抵已报三鼓矣。我们且回去罢。”海瑞遂与小卒一同回到大寨而来。

恰好那瑚元升帐理事,小卒令海瑞仍旧换回穿来原服,领了进去,禀道:“小番们奉令巡哨,拿着一个小军。询问起来,却是大明营中遣来送书的,业已带来,请令定夺。”瑚元道:“带了上来!”小卒便将海瑞带领到帐中跪下。海瑞叩了三个头,说道:“小的乃是大明营中奉元戎差来下书的。”遂向袖中将书取出,呈递上去。瑚元接来细看一遍,不觉勃然大怒,将书扯得粉碎,骂道:“你家战又不敢战,只管推延,这是何故?我却不管,明日就引大军前来攻关。好汉的只管出关迎敌,若不敢出,就算不得成的了,可即草表献关。如若不然,有朝攻破城池,玉石俱焚。”海瑞唯唯领命,故意做出惊慌之状,抱头鼠窜而出口瑚元乃集诸将听令道:“今日大明指挥有书回报,内中延以时日,其意却真欲老我师也。本帅已对来使说了,准以明日攻关。诸帅宜各竭力向前,初阵须要得利,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矣。”乃令乌尔坤领兵三千攻打头阵,乜先大领兵二千往来接应。明日五更造饭,天明进兵。务要奋勇齐攻,如有怠惰不前者,即按军法。众领命各各准备去了。瑚元随后点起大军继进,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海瑞急急奔回,到了关下,仍用麻绳吊了上去。来到行辕,见了指挥。指挥便问:“探得军情如何?”海瑞道:“瑚元轻勇无备,不足惧之。”遂将瑚元如此这般,逐一说知。指挥惊道:“各路援兵,尚未到来,今大敌猝至,如之奈何?”海瑞道:“贼乃乌合之众,全无队伍。一则我所恃者城池坚固,濠壑甚深,彼焉能立破?刻下可令随营各将,连夜上城防守,且把鼓声偃息,彼兵若到,且不理他,待至骄惰之际,然后以大炮乘高视下攻之,则彼必败走矣。且先挡了目前这一阵,然后徐图良策,截其粮草。彼军乏食,不战自乱矣,必速奔归。那时我却乘虚袭之,无不应手矣。”指挥听了大喜,随即传令:各随来将佐,率部下兵丁,尽伏城垛上,以大炮、擂木、灰瓶等物,预先藏着,听得炮声响处,一齐突起,放炮攻之。各营将佐领了将令,即时尽率佐部上城。

到了次日黎明时候,远远听得人叫马嘶。海瑞此时亦在城楼观看,远远望见番兵旗帜,海瑞即令各人偃旗息鼓,各各伏于城上地基,不许交头接耳。番兵来近,只见关上并无旗帜,又不见一卒在上,心中疑惑,急急报知乌尔坤。乌尔坤乘马亲来观看,果如所云。自思道:“此必明兵疑兵之计。”吩咐各人奋力攻城。军中鼓声大震,众番兵只顾奔前呐喊,却不见一人。

开炮打去,却那城楼坚固得很。一连攻了半日,亦不见有人迎敌,城墙果然攻打不开。

瑚元领了大队,随后亦到。前军报知,瑚元传令各军士下马裸骂,以激其众。军士听令,各各下马,坐在地下大骂道:“不早出降,攻破城池,草木同铲,悔之晚矣!”百般的辱骂,城上只是不应。竟有脱衣露体扇凉而骂者。约近巳时,海瑞在垛伏张良久,说道:“可矣。”指挥令人将号炮点着,一声炮响,三军一起突起,将火炮、灰瓶一齐施放。那番兵正得意之时,忽然被那炮子、灰瓶打来,哪里抵挡得住?只顾躲避,急急奔逃。那灰尘乘着风势,刮面吹来,开眼不得。霎时之间,被炮者不计其数。瑚元后军,却被前军推动阵脚,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城上发喊助威,番兵只道明兵开关杀出,急急奔走,逃去十余里下寨。

海瑞望见番兵去远,乃令开关,乘势出屯,就与指挥驻于关外。一则便于调遣人马,二者且占形势,不致番兵迫近关门。

当下瑚元败了一阵,急奔十余里,才下寨扎住。查点折去五千余军,笑道:“我却中了蛮子之计也。头阵已此,后当加意便了。”忽然军吏来报,粮草只剩五日。瑚元道:“如之奈何?新粮草未到,军中乏食,必然生变。”即着了乌尔坤领兵一千,去寨外五里屯扎,以为犄角之势,一有消息,即刻回报。是时,乌尔坤领了将令,即着兵前往屯扎去了。瑚元又传令着乜先大持令箭沿途催赶粮草接应,自不必说。

再说海瑞在关外屯了几日,忽然城内郡守着人来报:所调兵马俱已陆续到齐,请令定夺。海瑞即来对指挥说道:“刻下各营新兵已到,大人何不尽令出扎关外,好待在下调遣也。”指挥称善,即传令箭,立时传了新兵,尽出关外驻扎。海瑞道:“我料番将之粮不日将至,谁可去截他的?”帐下一将应声出道:“末将不才,愿去走遭。”海瑞视之,乃骁骑额附庞靖也。

当下海瑞道:“此去东京口,乃是番将运粮上岸之所。你可领着一千军士,到夜半偷至那里埋伏,若是番将运粮上岸,待其尽,突起烧之。”庞靖应诺,立即点起军兵,携带硫磺、焰硝引火之物,连夜起行,前去埋伏。

过了三日,番营各将俱以乏粮为忧,乃皆来帐上禀瑚元道:“刻下营中乏食,解粮官未到,似此如之奈何?”瑚元道:“我亦因此忧愁。前日已令乜先大前往催赶矣,谅不日亦至,你等皆宜静守,不得惊扬,恐怕敌人知之,必然乘虚来袭矣。”说尚未毕,人报:“乜先大奉命催粮,中途为明军所杀。明兵夺了本国衣甲并令箭,去到东京川口候着。恰好运粮来到,被明军诈称元帅有令,令将粮草屯积荒野地。是夜三更时候,一齐火起,那粮草尽被烧完了,特来报知。”瑚元听了此言,不觉大叫一声道:“天亡我也!民以食为天,兵亦以粮为命,今粮被毁,目下又即乏食,如之奈何?”帐前幕官进道:“可即连夜遁归,再作道理。”瑚元称善,即令暗传号令,令军士各各束结,就今夜三更拔寨齐起,急急遁归,不得违令。众将应诺,各各准备不提。

再说海瑞在寨中正与指挥商议退敌之策,忽庞靖回来报称,业已尽将番人粮草烧毁一空,特来缴令。瑞与指挥大喜,即将庞靖上了头功。未几,探子来报:“番将因为烧了粮草,现今营中乏食,即刻束装,意欲遁归。即来报知。”瑞听得急对指挥道:“今贼势已蹙,即夜欲遁,我等可即赍捧敕玺前去劝降,彼返迎受矣。”指挥道:“贼势既窘,我兵乘虚击之,此为上计;大人何故反纵之去?”瑞曰:“不然,彼先逞其跳梁之心,今不得利,又值乏食,其众心已散,故此连夜遁归,欲再复来。

今我不以兵马加之,而反以圣恩施之,使其复得兴头,所以服其心也。若以兵袭之,彼必大败而怨愈深,彼返国旦夕皆思报复,则无限之边患也。”指挥道:“大人果然善于算度,即可行之。”海瑞道:“请即令便行如何?”指挥道:“当以多少人马随往?”海瑞道:“一军不用,只携我仆一人而往足矣。余者扛抬赐物,照式人夫而已。”指挥即时传令兵丁,改装扮作扛抬夫役,仍藏利刃在身,以备不虞,立即随跟海瑞星夜前往。

海瑞携着海安,押着赐物,如飞的奔向番营而来。将近二更左侧,已近番营。海瑞吩咐暂将夫马各物扎在一里之外,先令海安一人前往通知。海安本不敢往,只因海瑞这般说话,又见主人如此用心,哪里便敢推托,只得慨然而往,独自一骑来到番营。

那些番兵正在忙忙迫迫之时,收拾不迭,哪里还有心前去了望!海安闯进鹿角,直至营门,才见有两个番兵,在那里闲坐。海安拚胆上前说声:“老爷!”那番兵却一把将他拿住,骂道:“什么奸细?敢来此探听消息!”海安说道:“老爷且莫如此。我若奸细,亦决不直到此地,并显然招呼老爷了!”番兵道:“如此,你来何干?”海安道:“我是特来报喜信的,相烦立即通报一声。”番兵听得“报喜”两字,便不胜大喜,急应道:“如此随着我来。”正是:欲知伊利钝,但听口中言。

毕竟海安此时见了番将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设毒谋私恩市刺客却说海安随着了番兵,一直来到大营。番兵道:“你且站在这里,待我进去通禀了,然后再来唤你。”海安答应了。小番兵即进帐中,恰好瑚元在帐督率各人收拾各物,忽见小番进来,便问何事。小番道:“现有大明营中差来一人,声称是朝廷天使海大人的家人,今奉了伊主之命,前来相请元帅,前往迎接天朝皇帝恩旨。”瑚元听说,吩咐且唤那来人到来,有言相问。小番领命,即来到营外,带领海安进帐。

海安急忙跪下叩头:“拜上大元帅!”瑚元道:“你是哪里来的?”海安禀道:“小的乃是大明营里钦差海某家人,名唤海安,奉了家主之命,前来敬请大元帅出寨迎接恩旨。”瑚元道:“你家老爷奉着什么恩旨前来,与我何干?为甚的要请我去接呢?”海安道:“小的家主乃是兵部郎中,奉了天子圣谕,特赍恩旨而来,并有天子所赐敕书、银玺、方物等项,故此特着小的前来,家主现在一里以外相候。”瑚元道:“你家主既到这里,如何不直进帐,却在一里之外相候,叫你前来通话,莫非其中有诈否?”海安道:“我国以信义待人,从不作贼盗之事,因为现有皇帝敕玺在身,故要大元帅前去迎接恩旨,并无别意。”瑚元自忖:“彼既称是奉钦差而来的,又有敕玺,我想当日我家先王,亦是曾受天朝恩典,既有敕玺之予我,今师既败,彼有此惠,我何不承机就之?一则可以挣扎颜面。”主意已定,便吩咐海安道:“你且先回,本帅随后就来迎接。”海安叩谢而出。

瑚元一边吩咐军士摆队迎接,一路火把齐明,接着海瑞齐到大营而来。海瑞开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国有征伐之师,小国有预备之众,此不得已而用。朝廷之有造于你国者,不谓不深也。

兹你不思报本,而反欲弄兵潢池,是弃旧好而图速灭也!

朕垂拱八方,勇猛之将,何止万员;精锐之兵,难计亿兆。

若以大旗一指,何难立灭此朝食?但不教而诛,有所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