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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乡言解颐四

乡言解颐卷三

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17–34 段

乡言解颐卷三

  人部

  人

  人为万物之灵。性相近,习相远。与齐人居,不能不齐言也;舆楚人居,不能不楚言也。人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俱化矣;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俱化矣。故曰一方水土一方人,又曰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婆跳假神。所谓学者,兼师友而言之也。谓专致学业者曰像个念书的人,勤苦力田者曰像个种庄稼的人,经商作匠者曰像个买卖人、手艺人。所谓像者,诚于中而形于外,有其实者得其名,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谓为善者曰行好的人,谓矩步方行者曰古板人,又曰老古式柬儿,谓忠厚人曰老实人,聪明人曰伶俐人,谓善于治家者曰是个过日子的人,又曰把家虎儿,谓善于经营者曰是把手。蓝民生在勤,逸则思淫,劳则思善,人情大抵如是也。子路问成人,夫子答以今、昔二义。程子注:成于乐。言古之成人也易,今之成人也难。孟子言: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者非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元别的因之母训之曰:汝知所以成人乎?知畏惧成人,知羞耻成人,知艰难成人。否则禽兽而已.贤哉母也,富哉言乎。将宇宙间成人不成人之道包括殆尽,人人当奉为箴铭,尝欲为之寻三对语而未能得。

  形体 附相

  在地成形,兼人物也。形不愧影,专言人也。动乎四体,言具体也。百体从令,谓全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诚于中,而后形于外。心者,形体之主也。传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然。乡言曰: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曰:隔着皮儿看不透穰儿。然以鼻选瓜,生熟可得辨也。眸子观人,邪正不得瘦也。有善状者,若隆准、钟声、白皙、黩须眉、甚口姿、采如峙玉、颜如渥丹、美如冠玉、面如紫琼、齿如编贝、唇若涂朱之类是也。有恶状者,若蜂准、鸷鸟膺、豺声、鸱目、虎吻、洞睛、瞄盼、口吟舌言、癯露惬背、症目侧鼻、须如蜗毛、目如风驼、肤如蛇皮之类是也。璺下有后,肉食无墨,视流行远者多诈,视下言徐者鲜终,皆偶触之机。若张子寿烛禄山之逆相野心,吕圣功断郑公之将来名位,则先见之哲也。蒯通相韩信之背,贵不可言,议者以为有内意。若衰天纲谓马周背若有负,为贵验,则实相也。而岑文本又谓其鸢肩火色,腾上速而不能久,岂昭赏之瑕瑜不相擒乎?真刘玄德两耳垂肩,实为异相,而或曰:大耳儿最匠信。齄王为江东名家慧龙,且是贵种,而人曰:糟鼻子担虚名。岂旁观之爱憎为定论乎?王且迟钦若十年,终不免为用时之瘿相;法和断侯景一臂,而不能去其足上之肉瘤。岂丑疾之显晦亦有时乎。张子房运筹决胜,而貌如好女;程千里貌虽男儿,而心似妇人。迥相反,而以貌取人者勿妄为品题。王忱有才无貌,谓人心而狗面;王国宝无才有貌,谓人面而狗心。论虽苛,而令色孔壬者宜知所愧励。盲词赞人,必曰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齿白唇红,眉清目秀。而世俗之嗤人者,但曰:嘴眼似乎太偏。然《硕人》及逸诗,两言巧笑美目,则嘴眼诚为观人吃紧虚。盼倩之质,加以采绚,如今之粉面也。而倭国以丹朱粉身,亦犹京兆画眉,黛笔轻描,城中半额,烟刷横扫,各行其是耳。俗云一白遮九丑,而谢白面得襄墨之谥。泽门之皙,不如邑中之黔。谓耳白于面者名满天下,而黑王相公亦声闻四夷,又何说欤?封侯,贵相也。虎头燕颔万里侯,面方如田者亦侯。曲如钩,例封侯,而猨臂之飞将军不侯,侯固无定相欤。某人戊妇词云:「人言郎是封侯相,三十年来记不真。一则空诸所有矣。谓妇人必以其颀为美,以之作肉台盘,则未免于高;必以柳腰为纤,以之当肉屏风,则又嫌其漏。东坡评书云:「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诚持平之论也。手如柔荑,美矣。若使二十年握梨花鎗,虽青葱可怜,亦木皮春厚矣。齿如瓠犀,美矣。若使十八姨吃桃花醋,虽玉丁不错,亦病叶秋零矣。徐娘虽老,犹尚多情,亦与柏直

译乡言解颐卷三

人部

人

人是万物的灵长。本性相近,习染相远。和齐国人住在一起,不能不说齐国的话;和楚国人住在一起,不能不说楚国的话。进入放有芝兰的屋子,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香气,是因为与之同化了;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臭味,也是因为与之同化了。所以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又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假神。所谓学者,是兼指老师和朋友而言的。称专心致志于学业的人为像个读书人,勤劳刻苦耕种田地的人为像个种庄稼的人,经商做工的人为像个买卖人、手艺人。所谓像,是内心真诚而表现在外,有其实质就得到其名号,所凭借的,正是自己所做的。称做善事的人为行好的人,称举止端庄的人为古板人,又称老古式柬儿,称忠厚的人为老实人,称聪明的人为伶俐人,称善于治理家庭的人为是个过日子的人,又称把家虎儿,称善于经营的人为是把手。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安逸就会思虑淫邪,勤劳就会思虑善行,人情大体如此。子路问怎样才算完人,孔子用古今两种含义回答。程子注解说:成于乐。意思是古代的完人容易做,现在的完人难做。孟子说:没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人不是人。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元别的因的母亲教导他说:你知道怎样才算成人吗?知道畏惧才算成人,知道羞耻才算成人,知道艰难才算成人。否则就是禽兽罢了。贤德啊这位母亲,丰富啊这番言论。将宇宙间成人与否的道理包括殆尽,人人都应当奉为箴铭,我曾想为它寻找三对语却未能得到。

形体 附相

在地上形成形体,兼指人和物。形体不使影子羞愧,专指人。四肢活动,说的是具体的身体。百体听从号令,说的是全身。身体不完备的君子,称为不成人。内心真诚,然后表现在外。心,是形体的主宰。传书说:人心的不同就像面貌一样。乡间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又说:隔着皮儿看不透穰儿。然而用鼻子挑选瓜,生熟可以辨别。通过眼睛观察人,邪正不能隐藏。有美好相貌的,如高鼻梁、声音洪亮、皮肤白皙、胡须眉毛浓黑、口姿美好、光彩如玉、脸色红润、美如冠玉、面如紫琼、齿如编贝、唇若涂朱之类。有丑陋相貌的,如蜂鼻、鸷鸟般的胸膛、豺狼般的声音、鸱鸟般的眼睛、虎吻、深陷的眼睛、斜视、口吃舌笨、瘦削露背、斜眼歪鼻、胡须如蜗牛毛、眼睛如风驼、皮肤如蛇皮之类。下面有后,吃肉的人没有墨迹,目光流转看得远的人多欺诈,目光向下说话缓慢的人很少有好结局,这些都是偶然触发的契机。如果像张子寿烛照安禄山的逆相野心,吕圣功断定郑公将来的名位,那就是有先见之明的哲人。蒯通看韩信的背,说贵不可言,议论的人认为有内在的意思。如果像衰天纲说马周背好像有负担,是贵相的验证,那就是真实的相术。而岑文本又说他有鸢肩火色,上升快但不能长久,难道昭赏的瑕疵和美玉不相容吗?真刘玄德两耳垂肩,确实是异相,但有人说:大耳儿最匠信。齄王是江东名家慧龙,而且是贵种,但人说:糟鼻子担虚名。难道旁观者的爱憎能作为定论吗?王且迟钦若十年,终究不免成为用时之瘿相;法和断侯景一臂,却不能去掉他足上的肉瘤。难道丑疾的显隐也有时候吗。张子房运筹决胜,但相貌像好女;程千里相貌虽是男儿,但心像妇人。截然相反,以貌取人的人不要妄加品评。王忱有才无貌,被称为人心而狗面;王国宝无才有貌,被称为人面而狗心。议论虽然苛刻,但那些巧言令色的小人应当知道惭愧激励。盲词赞人,必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齿白唇红,眉清目秀。而世俗嘲笑人,只说:嘴眼似乎太偏。然而《硕人》及逸诗,两言巧笑美目,那么嘴眼确实是观察人的关键。盼倩的资质,加上色彩绚丽,如同现在的粉面。而倭国用丹朱粉身,也如同京兆画眉,黛笔轻描,城中半额,烟刷横扫,各行其是罢了。俗话一白遮九丑,而谢白面得到襄墨的谥号。泽门的白皙,不如邑中的黑皮肤。说耳朵比脸白的人名满天下,而黑王相公也声闻四夷,又有什么说法呢?封侯,是贵相。虎头燕颔万里侯,面方如田的人也是侯。曲如钩,例封侯,而猿臂的飞将军不侯,侯固无定相吗。某人戊妇词云:「人言郎是封侯相,三十年来记不真。一则空诸所有矣。说妇人必以高挑为美,用来做肉台盘,则未免太高;必以柳腰为纤,用来当肉屏风,则又嫌其漏。东坡评书云:「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确实是持平之论。手如柔荑,很美。如果二十年握梨花枪,虽然青葱可怜,也木皮春厚了。齿如瓠犀,很美。如果十八姨吃桃花醋,虽然玉丁不错,也病叶秋零了。徐娘虽老,犹尚多情,亦与柏直

狗、萧溧阳马同一浩叹耳。相书云:男子行如摆柳者无威。然如王恭、张绪,何尝不是美丈夫?谓女子口如吹火者多贱。然如朱唇玉腕,似雾笼花,何尝不是好婢子?又曰朝中无重发之宰相,市上无大头之乞儿。龟头有痣终须富,谷道无毛定主贫。既以显而易见者为褒贬之词,又以隐而难窥者为吹求之说,何异纸上谈兵乎?若夫豕视狮吼,戒淫妒也。香燕喜鹊,惩贪谗也。颊上添三毛,弹碁发八势,体会入微也。越石易似而难肖,瓠壶外泽而内鹿,形容曲尽也。钉座梨虽胜于摇摇之悬风槌,碧鹳雀终不若噰噰之朝阳凤。一时评隙,千古妙文。总之,心庄则体舒,形端则表正,一定之论也。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转。转移之说也。二者并存,不废可耳。

译狗和萧溧阳的马,不过是同一声浩叹罢了。相书说:男子走路像摆动的柳树一样,就没有威严。然而像王恭、张绪那样的人,难道不是美男子吗?又说女子嘴巴像吹火一样,大多低贱。然而像朱唇玉腕,仿佛雾笼罩着花朵,难道不是好婢女吗?又说朝廷中没有头发浓密的宰相,市井中没有大头发的乞丐。龟头有痣终究会富贵,肛门无毛注定贫穷。既然用显而易见的事物作为褒贬的言辞,又用隐晦难察的特征作为挑剔的依据,这与纸上谈兵有什么不同呢?至于说像猪一样视物、像狮子一样吼叫,是告诫淫乱嫉妒;像香燕、喜鹊一样,是惩戒贪婪谗言;脸颊上增添三根毛发,弹棋发出八种态势,是体会入微的表现;越石容易模仿却难以神似,瓠壶外表光泽而内部粗糙,是形容曲尽的写照。钉座梨虽然胜过摇摇欲坠的悬风槌,碧鹳雀终究不如鸣叫的朝阳凤。一时的评论瑕疵,千古的妙文。总之,内心庄重则体态舒展,形体端正则外表正直,这是确定的道理。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转。这是转移的说法。两者并存,不废弃即可。

言语

  言语不同,系乎水土,亦由习俗。如齐之邱盖,楚之伙颐,固是方言。若前人诗中之遮莫、底事、尽教、那得,词中之抵多少、破不刺、兀的不也么哥,或为发语,或为语助,皆然也。中州之音为正,而谓作何曰抓。江漠善操土风,而谓无有曰毛。苏东坡以毳饭答人,畠饭终归无有是也。又谓之曰冒。余在黄州,肩舆打杵,在前者曰升,在后者曰冒,真堪大噱。俚语习以为常,似亦有所本。如滑稽系转注之物,乡言则曰滑流不稽。干没,无润及之,如取他人,乡言则曰干出身儿,义意皆合。金、元之什古,乃瘠人也,乡言则曰吃古哀。活腊虎,赤色也,乡言则曰花睑虎。吾图撒合里,大胡子也,乡言则曰胡图撒,小有异同。大抵字音以仄为平者多,若一、七、八、十、黑、白、吃、席之类,虽京师亦习为平声。至如以昨为糟饶反,帽为毛高反,以今为根金反,怎为杂假反,则惟吾乡为然。村塾教读,则又以人为平者多,郎如久论语》第一篇中,若首章之日、学、习及四不字,《道千乘》章之节字,《弟子》章之三则字,《贤贤》章之竭字,《信近》章之辱字、失宇,《君子》章之食字《贫而》章之切、琢字,皆是。以犯上之犯为去声,以远耻辱之远为上声。以道生之道舆道千乘之道,孝弟之弟与弟子之弟,同读为去声,皆非也。其下可以类推。教者学者,相习不察,故六十前试场诗中,以平仄之误被黜者甚多。今虽稍胜于前,而未能尽晓也。沈约定四声,周舍晓以「天子圣哲」四声即不能甚分析,于平仄岂可不讲乎?昔赵鹿泉先生提学直隶,阅某县试卷诗中,有「大雅自不羣」之句,先生既抹之,批云也不怕人家笑话。愧励之意,见于言外。

  婚姻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男女以正,婚姻以时。」《诗》所以美桃天之宜家,而刺螮蝀之无信也。「酒肴洽比,婚姻孔云。」世所谓亲党会茶者也。「婚姻之故,言就尔居。」世所谓投奔亲戚者也。《尔雅》:婿父谓姻,妇父谓婚。玉润冰清,诚为佳话。若因妇翁为封禅使而得增秩,人笑曰此泰山之力也。于是有泰山之称,遂衍为岳父、岳母,丈人、丈母、丈母娘。唐萧嵩之子衡,尚新昌公主,上见之呼为亲家。此世俗称亲家之始。于是男为亲家公,女为亲家婆。《周礼》:「地官少司徒掌建邦之教(流)「法」以稽国中及四郊都鄙之夫家九比之数。」注:夫家,犹言男女也。唐太宗诏:民男二十,女十五已上,无夫家者,州县以礼聘娶,贫不能自行者,乡里富人及亲戚资送之,皆以男为夫,以女为家,是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既谓之家矣,故乡人之娶妻者曰成家,呼其妻曰家裹的,未娶者曰无家小。《南史》张彪谓其妻杨氏曰:「我不忍乡里落他处。」谓妻曰乡里,亦家之义也。古者男一二十而娶,女二十而嫁,若唐诏男女之年,似乎太早。然可以普免天下之怨旷,亦未尝非仁政。且惟阳盛,可以敌阴。班姬《女诫》曰:「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谚曰生男如狼,犹恐其泜;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女宪》曰:「妇如影响(言顺从也)焉,不可赏。」亦恐阴盛而阳不能敌也。若媒人之言:女大两,黄金长。女大三,黄金山。则无稽之谈矣。传曰:齐大非耦,又曰嘉耦曰配,怨耦曰仇。《因果录》云:「今世为夫妻者,前世非大恩则大仇。」可以包括众生。然亦有久离暂合,冷落以终其身者,或小恩小仇之说欤?礼自纳采、纳吉、亲迎,而婚姻成。乡人谓纳采曰下定,又曰下茶。谓纳吉曰通信,又曰送吉期。谓亲迎则曰大娶。谓入赘曰倒踏门,谓无子招婿者曰养老女婿,谓以女与人为继妻者曰填房,谓娶再醮之妇曰后婚,谓娶妾曰置偏房,又曰搭偏厦,谓男子有外交者曰走花道儿,谓妇人之不贞者曰半掩门。若乡人无知,冒凶而娶曰孝服,则为悖礼之大者。男有聘仪,女有嫁妆,不过备礼而已。先贤格言云:嫁女择贤婿,勿索重聘;娶媳求

译言语

言语的不同,取决于水土环境,也源于风俗习惯。比如齐地的“邱盖”,楚地的“伙颐”,本来就是方言。至于前人诗中的“遮莫”、“底事”、“尽教”、“那得”,词中的“抵多少”、“破不刺”、“兀的不也么哥”,有的作为发语词,有的作为语助词,都是如此。中州之音被视为正音,却把“作何”说成“抓”。江漠擅长操持地方风俗,却把“无有”说成“毛”。苏东坡用“毳饭”回答别人,“毳饭”终究是指没有饭,也就是“无有”的意思。又把它说成“冒”。我在黄州时,轿夫抬轿,在前面的人说“升”,在后面的人说“冒”,真让人大笑。俗语习以为常,似乎也有其本源。比如“滑稽”是转注之物,乡间言语则说“滑流不稽”。“干没”,指没有润泽及于自身,如同索取他人财物,乡间言语则说“干出身儿”,意义都相合。“金、元之什古”,指瘦弱的人,乡间言语则说“吃古哀”。“活腊虎”,指红色,乡间言语则说“花睑虎”。“吾图撒合里”,指大胡子,乡间言语则说“胡图撒”,稍有差异。大体上字音以仄声读作平声的很多,像“一、七、八、十、黑、白、吃、席”之类,即使是京城也习惯读作平声。至于把“昨”读作“糟饶反”,把“帽”读作“毛高反”,把“今”读作“根金反”,把“怎”读作“杂假反”,则只有我们家乡是这样。乡村私塾教读,又把“人”读作平声的很多,比如《论语》第一篇中,首章的“日、学、习”以及四个“不”字,《道千乘》章的“节”字,《弟子》章的三个“则”字,《贤贤》章的“竭”字,《信近》章的“辱”字、“失”字,《君子》章的“食”字,《贫而》章的“切、琢”字,都是如此。把“犯上”的“犯”读作去声,把“远耻辱”的“远”读作上声。把“道生”的“道”与“道千乘”的“道”,“孝弟”的“弟”与“弟子”的“弟”,都读作去声,都是错误的。其余的可以类推。教的人和学的人,互相沿袭而不加审察,所以六十年前科举考试中,因平仄错误而被黜落的人很多。现在虽然比从前稍好,但未能完全明白。沈约确定四声,周舍用“天子圣哲”来讲解四声,尚且不能十分分析清楚,对于平仄难道可以不讲究吗?从前赵鹿泉先生任直隶提学官,阅览某县试卷中的诗,有“大雅自不羣”的句子,先生将其划去,批语说:也不怕人家笑话。羞愧激励之意,见于言外。

婚姻

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才有男女。“男女关系端正,婚姻按时举行。”《诗经》因此赞美桃夭之诗中的家庭和睦,而讽刺螮蝀之诗中的无信。“酒肴融洽,婚姻众多。”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亲家聚会喝茶。“因为婚姻的缘故,言语中就到你家居住。”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投奔亲戚。《尔雅》说:女方的父亲称为姻,男方的父亲称为婚。玉润冰清,确实是佳话。如果因为岳父担任封禅使而得以晋升官职,人们嘲笑说这是泰山的力量。于是有了泰山的称呼,进而演变为岳父、岳母、丈人、丈母、丈母娘。唐朝萧嵩的儿子萧衡,娶了新昌公主,皇上见到他称呼为亲家。这是世俗称亲家的开始。于是男方称为亲家公,女方称为亲家婆。《周礼》说:“地官少司徒掌管建立国家的教化法令,以核查国中及四郊都鄙的夫家九比的数量。”注解说:夫家,犹言男女。唐太宗下诏:民间男子二十岁,女子十五岁以上,没有夫家的,州县以礼聘娶,贫穷不能自行婚嫁的,乡里富人及亲戚资助送嫁,都以男子为夫,以女子为家,意思是女子生下来就希望有所归属。既然称为家了,所以乡人娶妻称为成家,称呼其妻为家裹的,未娶妻的称为无家小。《南史》中张彪对他的妻子杨氏说:“我不忍心让乡里落在别处。”称呼妻子为乡里,也是家的意思。古时候男子一二十岁娶妻,女子二十岁出嫁,如果按照唐诏男女的年龄,似乎太早。但这样可以普遍免除天下的怨旷之叹,也未尝不是仁政。况且只有阳气旺盛,才能抵御阴气。班姬《女诫》说:“男子以强壮为贵,女子以柔弱为美。”所以谚语说生男孩像狼,还担心他不够凶猛;生女孩像鼠,还担心她变成老虎。《女宪》说:“妇人像影子和回声一样顺从,不可奖赏。”也是担心阴气旺盛而阳气不能抵御。至于媒人的话:女大两岁,黄金长;女大三岁,黄金山。则是无稽之谈了。传曰:齐国女子太大不是好配偶,又说美好的配偶称为配,怨恨的配偶称为仇。《因果录》说:“今世成为夫妻的人,前世不是有大恩就是有大仇。”可以概括众生。但也有长期分离暂时结合,冷落度过一生的人,或者是小恩小仇的说法吗?礼仪从纳采、纳吉、亲迎开始,婚姻才算完成。乡人把纳采称为下定,又称下茶。把纳吉称为通信,又称送吉期。把亲迎称为大娶。把入赘称为倒踏门,把无子招婿的称为养老女婿,把把女儿给人做继妻的称为填房,把娶再嫁之妇的称为后婚,把娶妾的称为置偏房,又称搭偏厦,把男子有外遇的称为走花道儿,把妇人不贞的称为半掩门。如果乡人无知,冒着凶期而娶妻称为孝服,则是违背礼制的大错。男方有聘礼,女方有嫁妆,不过是完备礼仪罢了。先贤格言说:嫁女儿选择贤婿,不要索取重聘;娶媳妇求

淑女,勿计厚奁。吕新吾《小儿语》云:「买马不为鞍缰,娶妇不争赔送。」奈习俗相沿,丈夫固然,妇女尤甚。尝有夫妻以打烧饼为业者,门前看过嫁妆,夫曰:「造副嫁妆准值五百两。」妇曰:「不值。至多三百两。」彼此坚执反目,夫捉妇发乱殴。妇曰:「再添上五十两。」夫犹不依。妇负痛呼曰:「算他四百两罢了。」旁观者劝曰:「只管打闹,炉上烧饼都焦了。」夫曰:「坏一炉烧饼什么要紧?埋没了人家一百两银子,情理难容。」郎此而观,鄙夫欣羡之眼,败家妇不足之心,合盘托出。

译对于贤淑的女子,不要计较嫁妆的丰厚。吕新吾在《小儿语》中说:“买马不是为了鞍辔缰绳,娶妻不是为了争抢陪嫁。”无奈习俗沿袭,丈夫固然如此,妇女更是严重。曾有一对以打烧饼为业的夫妻,门前有人观看嫁妆,丈夫说:“这副嫁妆准值五百两银子。”妻子说:“不值。至多三百两。”两人坚持己见,反目成仇,丈夫揪住妻子的头发乱打。妻子说:“再添上五十两。”丈夫仍然不依。妻子忍着疼痛喊道:“就算他四百两罢了。”旁观的人劝道:“只管打闹,炉上的烧饼都焦了。”丈夫说:“坏一炉烧饼什么要紧?埋没了人家一百两银子,情理难容。”由此看来,鄙俗之人羡慕的眼光,败家妇人不知满足的心,全都暴露无遗。

丧祭

  生事、葬、祭以礼,事亲之始终具焉。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曾子曰:「椎牛而祭,不如鸡豚之逮亲存。」又曰「慎终追远」。夫丧尽其礼,祭尽其诚,人子事死如事生之心也。然必生时能以父母之心为心,则死时乃能体亲生时之心,而一切无过不及之弊。丧祭之仪,载之久礼。经,至详且尽。而准今酌古,则惟司马温公《书仪》及《全人矩蠖》书中所载为尽善。温公穴书仪》有两条:一为画影像不豫择善手,或病中描写,或瞑目追摹,全不相似,是以他人为父母也。一为僧造念经超度,是视父母为有罪之人也。所言最为恳切。漠明帝诏曰: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尽于一奠。縻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绝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梁刘敌曰:子羽沈川,汉伯方圹,文楚黄壤,士安麻素。若从四子而游,则平生之志得矣。且张冀止用幅巾,王肃惟盥手足,范丹殓毕便葬,奚珍无设几筵,文度故舟为椁,子廉牛车载枢,叔起诫绝坟陇,康成使无卜吉。此数公者,尚或如之,况于吾人,而敢华泰。又顾宪之临终,敕其子曰:汉明帝天子之尊,犹祭以杆水脯糗。范史云烈士之高,亦奠以寒水干饭。况吾卑庸之人,其可不节衷也。朔望祥忌,可权安小床,暂设几席,惟下素馔,勿用牲牢,蒸尝之祀,贵赂罔替。备物难辨,多致疎怠。先人自有旧典,不可以阙。自吾以下,祀止用蔬食时果,勿同于上世也。示人之子孙四时不忘其亲耳。孔子云:「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本贵诚敬,岂求备物哉。观斯三者,古人岂自甘菲薄乎!盖其所虑者远,恐不肖子孙一遇大故,茫无主见,或目艳世俗之纷华,或误听旁人之怂恿,遂倾囊为孤注,致负债而莫偿,将来必至当丧葬而不免稽退,逢祭期而无所措辨,不得已为矫枉过正之论,使取法乎上,仅得其中耳。京师事近繁华,毕竟识见眼界较乡闾为阔达。有丧事家,先来唁问,开吊之日,奠分赙仪无论多寡,从未有扰酒食者,主人亦不预备,此最合乎情理。吾邑城内亦然。林亭离城仅四十里,而有迥异者。如城内知客,客来不接至门外,自入门至内,以至送出门外,俱是此一人照管,故有长解之诮。知客若少,则一人甚劳。芮飞莽外舅述《知客歌》云:「鼓儿波波,两脚走如梭。拱手仰面笑呵呵。进门演礼让坐。猪羊二肉一齐吃,烧黄二酒任意喝。归家坦腹尽摩挲,我的腰疼腿疼实难过。从今再也不去作知客。」林亭知客,客来若不接出大门,则客立而不入,自外至内,俱有人迎候,故有短解之诮。来吊客吊后走去,临食时,多人分头去请,来则鼓乐迎之,上席奏曲侑之,散仍吹打送之。昔有人作。西江月。云:「盼得一声告奠,快把地方先占。三百铜钱小分资,落得长吞大咽。吹吹打打笙歌,整整齐齐席面。孝子一遍谢不周,还说将他怠慢。」夫以素服哀吊之日,而乐酒醴笙簧,非礼也。以衰麻可矜之人,而责其跪拜礼数,非情也。当初必有作俑之人,其后遂成为风俗,不如是则羣起而攻之,乡咱亦何可尽从。以卓然自立之士夫,凡事宜各行其是。况当大故而随俗披靡,不能改此陋习,虽名为读书人,与乡愚何异哉,余以林亭丧事有数端必不可从者。如亲死之日,郎倩僧道念倒头经,逢七念经,送三、送殡用僧道鼓吹,必不可从一也。送三之夕,妇女步行送灵牌至五道庙,必不可从二也。入殓择时,不与化命相冲便是,必请阴阳定时,虽暑月亦不敢逢,及出殃、迥煞等说,必不可从三也。有可从减免者:送三之夕,不必街上设位行礼。逢七只可家祭,不受外礼。择葬日,以与山向、化命、主祭之命不冲便是,断不可细讲,以致稽迟。开吊一日,除远亲外,本镇远近朋情,俱不送讣,不受礼,不备席。辞灵家祭三献礼,似可并行。侑食时不必彻烛合门,幡、缴等类不必多设,影亭

译丧祭

侍奉生者、安葬死者、祭祀亡者,都依照礼制,侍奉父母的始终之道就完备了。孟子说:“侍奉父母活着时的供养,不足以称为大事,只有为父母送终,才可以称为大事。”曾子说:“杀牛祭祀,不如在父母健在时及时用鸡猪等食物奉养。”又说:“慎重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久远的祖先。”在丧事中竭尽礼数,在祭祀中竭尽诚意,这是人子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一样的心意。然而,必须在父母生前能以父母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那么在父母死后才能体会父母生前的心意,从而一切都没有过分或不足的弊端。丧祭的仪节,在礼经中记载得极为详尽。但衡量当今、斟酌古制,只有司马温公的《书仪》以及《全人矩蠖》一书中所记载的,才最为完善。温公在《书仪》中有两条论述:一是绘制遗像,如果不预先选择技艺高超的画师,或者在病中描摹,或者在闭目后追摹,全都不相似,这等于把别人当作自己的父母了。二是请僧人念经超度,这是把父母视为有罪之人。所说的话最为恳切。汉明帝下诏说:“如今百姓办理丧事的制度,竞相奢侈浪费,活着的人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而财力却耗尽于坟墓之中,日常饮食没有糟糠,而牺牲牲畜却耗尽于一次祭奠。耗费累世的家业,来供给一朝的费用,子孙饥寒交迫,断送性命于此,这难道是祖先的本意吗?”梁朝的刘勰说:“子羽沉尸于河,汉伯方葬于浅土,文楚葬于黄土,士安穿着麻布素衣。如果跟随这四位先生一道,那么平生的志向就实现了。况且张冀只用幅巾裹头,王肃只洗手足,范丹入殓后便立即安葬,奚珍不设灵位几案,文度用旧船作外棺,子廉用牛车运灵柩,叔起告诫不要修筑坟冢,康成主张不必占卜吉日。这几位先生,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怎敢奢华铺张。又顾宪之临终时,告诫他的儿子说:‘汉明帝身为天子,尚且用干肉、干粮祭祀。范史云作为高洁的烈士,也只用冷水、干饭祭奠。何况我这样卑微平庸的人,怎能不节制哀情呢。初一、十五以及忌日,可以暂时安放小床,设置几席,只上素菜,不要用牺牲牲畜,四季祭祀,贵在诚意不替。备办物品难以分辨,多会导致疏忽懈怠。先人自有旧有的典制,不可以缺失。从我以下,祭祀只用蔬菜和时令水果,不要与上古相同。以此向世人展示子孙四季不忘双亲罢了。孔子说:‘即使是粗饭、菜汤、瓜果祭祀,也一定要斋戒虔诚。’本来贵在诚敬,哪里是追求物品的完备呢。看这三件事,古人难道是甘愿自己菲薄吗!大概他们考虑得深远,担心不肖子孙一旦遇到大事,茫然没有主见,或者眼羡世俗的繁华,或者误听旁人的怂恿,于是倾尽家财作为孤注一掷,导致负债无法偿还,将来必然会在办理丧葬时不得不拖延,遇到祭期时无法筹办,不得已做出矫枉过正的理论,使得取法于上等标准,仅仅得到中等水平罢了。京城事务接近繁华,毕竟见识眼界比乡间更为开阔。有丧事的人家,先来吊唁慰问,开吊之日,奠仪无论多少,从未有打扰酒食的,主人也不预备,这最合乎情理。我们县城内也是如此。林亭离城仅四十里,却有截然不同的情况。比如城内的知客,客人来了不接到门外,从进门到内室,直到送出门外,都是这一个人照管,所以有‘长解’的讥讽。知客如果少,那么一个人非常劳累。芮飞莽的外公叙述《知客歌》说:‘鼓儿波波响,两脚走得像梭子。拱手仰面笑呵呵。进门演礼让坐。猪羊二肉一齐吃,烧黄二酒任意喝。回家坦腹尽情摩挲,我的腰疼腿疼实在难过。从今再也不去做知客。’林亭的知客,客人来了如果不接出大门,那么客人站着不进去,从外到内,都有人迎候,所以有‘短解’的讥讽。来吊唁的客人吊唁后离去,临吃饭时,多人分头去请,来了就用鼓乐迎接,上席时奏曲劝酒,散了仍然吹打送行。从前有人作《西江月》说:‘盼得一声告奠,快把地方先占。三百铜钱小分资,落得长吞大咽。吹吹打打笙歌,整整齐齐席面。孝子一遍谢不周,还说将他怠慢。’在穿着素服哀悼的日子,却用音乐、美酒、笙簧,是不合礼制的。对于穿着丧服值得怜悯的人,却要求他行跪拜礼数,是不合情理的。当初一定有始作俑者,其后便成为风俗,不这样做就群起而攻之,乡间怎能完全顺从。对于卓然自立的人士,凡事应该各行其是。何况在大事面前随波逐流,不能改变这种陋习,虽然名为读书人,与乡野愚民有何区别呢?我认为林亭的丧事有几条必不可从的。比如亲人去世当天,聘请僧道念倒头经,逢七念经,送三、送殡用僧道鼓吹,这必不可从,是一。送三的晚上,妇女步行送灵牌到五道庙,这必不可从,是二。入殓选择时辰,不与化命相冲就可以了,必须请阴阳先生定时,即使是暑月也不敢相逢,以及出殃、回煞等说法,这必不可从,是三。有可以减免的:送三的晚上,不必在街上设位行礼。逢七只可以在家祭祀,不接受外人的礼节。选择葬日,以与山向、化命、主祭者的命不冲就可以了,断不可细究,以致拖延。开吊一天,除了远亲外,本镇远近的朋友情谊,都不送讣告,不接受礼金,不备宴席。辞灵家祭三献礼,似乎可以并行。侑食时不必撤烛关门,幡、缴等类不必多设,影亭

亦不必用,恐致损坏。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有便是了,多亦何益。普贤有棺无椁,总斟酌乎年纪时势而为之。死者入土为安,非定以有椁为孝也。清明、除夕之祭,酌可五簋、八簋,其余时节及忌辰,酌可三簋、五簋。荐时食则勿忘。大约如此。若徒悦他人之耳目,转无以安地下之亲心,非为人子者所当出也。余老且病,故因论丧祭,以示后人为圭臬。

译也不必使用,恐怕导致损坏。涂车、刍灵,自古以来就有,有就可以了,多了又有什么益处。普贤有棺无椁,总要根据年龄和时势来斟酌办理。死者入土为安,并非一定要用椁才算是孝。清明、除夕的祭祀,酌情可用五簋、八簋,其余时节以及忌辰,酌情可用三簋、五簋。进献时令食物则不要忘记。大致如此。如果只是为了取悦他人的耳目,反而无法安抚在九泉之下的亲人之心,这不是为人子女者应当做出来的。我年老且多病,所以借论述丧葬祭祀之事,来给后人作为准则。

士

  孔子曰:「士志于道。」曾子曰:「任重而道远。」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又曰:「尚志。」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然则士为四民之首,其所以博闻敦行,以希贤希圣为归者,顾不重哉!古者选士、俊士、造士,皆自命乡论秀始。今人谓生员为秀才,又曰秀士,乡人有斯文一脉扭扭捏捏之称。在昔公山、正礼、崔绦、孙权,俱举秀才,大抵皆瑰奇卓荦之士。若杨素谓周孔复生,犹不得为秀才,其言虽侮圣,而当时之名重可知。其后学使巡试,乡会开科,自秀才、贡生、举人、进士,递而上之,总之不离乎士者近是。吾邑自前明城内多砥节励品之士,以后人才蔚起,科甲不断。若林亭则东陈西李,科举间有其人,惟少甲科,传闻尹家■<瞿阝>曾有朱姓者。考《县志》:朱霖亿,系乾隆丙辰进士,或即其人欤?蒋砺堂相国,幼随封翁临皋先生寓居林亭,乾隆癸卯膺乡荐。其族侄德舆,酒狂也。为贺联云:「秀才既去酸遗在,进士将成大已来。」次年联捷,是甲科之始。然终是侨寓,非土住也。嘉庆己巳,先勉斧兄捷南官,西街韩柏中武甲科。

  乡人有言曰:文进士,武进士,起头进士;南虚呼,北虚呼,拉手虚呼。虚呼者,当时人之绰号也.于此可见进士之难。然而村庄中有刘举人庄、张举人庄,其来已久,似乎表宅里树风声,亦难能而可贵者。以余幼时所见,林亭之地,家弦户诵,大约有专馆延师教读者十数家。郎附近村庄,多习儒业,故人胶庠、食廪饩、贡成均者,概不乏人,七十年来,渐式微矣。吕新吾《小儿语》云;「非读书,不明理。耍知事,须读史。」蒋霁园师述明人语云:「既成童,经义通。秀才半,纲缢乱。」皆言古人绩学工夫,有志于根柢之学,非徒向高头讲章、新科闱墨中求生活也。

  农

  盖自神农作耒耜而农器成,后稷教稼穑而农事举。.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励勤农也。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惩惰农也。《周礼》:「三农生九谷。」故《豳风》、《无逸》备陈稼穑之艰难。其后设力田之科,申劝农之令,所望于农者,意至切也。吾邑地势,形如釜底,旧志以「盐为国宝,在水中坻」为县名。乾隆年间,洪邑侯肇懋重修县志,以雍正九年既分出宁河,则盐为彼处所产,乃以「稼穑维宝,如坻如京」改正之,亦为人作丰年之意也。但地洼,不禁雨潦,故人秋鲜得收成,若淳于髡所谓满篝满车者。农夫颇不吝豚蹄之祝,无奈瓯篓少而污邪多,未能偿所愿也。乡谚云:十年高下一般平。盖言以十年权之,或丰歉可抵如一,而未能信也。方大雨时行之秋,如盆倾者,一昼夜便潦。故庚戌大水,徐邑侯定邦有诗云:「五日霪霖害岁丰,一年辛苦又西风。大犹有憾非今我,行所无心是太空。不惜散衙营窟裹,剧怜播种乱流中。救荒自愧无长策,百室何妨为送穷。」亦仁人之言也。昔娄师德体硕,不能遽步,李昭德迟之,志曰:「为田舍子所留。一师德曰:一吾不田舍,复在何人。」许敬宗劝立武昭仪曰:「田舍翁剩收十斛麦,尚欲易妇。一田舍子印乡言庄稼人,田舍翁即乡言庄稼老儿也。故以业农为可耻者,师德之罪人也。以农夫为可薄者,敬宗之苗裔也。无论餍膏粱者不辨菽麦,居华屋者未见沟塍,郎瞻蒲望杏,犹须知种棱之后先,犁雨锄云,几费阴晴之占验。盘中之餐,粒粒辛苦,知之者几人哉,吾家先世业农,曾祖双全公,始居张五店,继迁独峰窝,再迁林亭口,年已八旬,且市集不便耕种,乃推田地以与人,而勤俭之训,则世守之。余三十岁以前家居时,每年麦、大两秋下庄查稼,于某庄某地获多获少,大约估计不甚差错。四六开抽,庄佃得其六,我得其四,如每亩可获五斗,则抽子粒二斗。讲粮时犹惜佃农之勤苦,让去一半升,率以为常。乡言云:美产年年有,不入一人手。有土此有财,悖人财不久。又云:少抽半升,多养一年。俱可为贪得之戒。盖一家

译士

孔子说:“士人立志于追求道义。”曾子说:“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坚定的信念,只有士人才能做到。”又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居住在仁德之中,遵循义理而行,君子的事业就完备了。既然这样,那么士人是四民之首,他们之所以要广博地听闻、笃实地践行,以希望成为贤人、圣人为归宿,难道不是很重大的事情吗!古代选拔士人、俊士、造士,都是从乡里推举秀异之士开始的。现在的人称生员为秀才,又称秀士,乡里人对这种文雅一脉有扭扭捏捏的称呼。从前公山、正礼、崔绦、孙权,都曾被举荐为秀才,大抵都是瑰丽奇特、卓越超群的人。像杨素说即使周公、孔子再生,也当不了秀才,他的话虽然侮辱圣人,但当时秀才名望之重可以想见。后来学使巡视考试,乡试、会试开科取士,从秀才、贡生、举人、进士,依次晋升,总之不离乎士这个范畴的就近似于此。我们县从前明朝时期城内多有砥砺节操、激励品行的士人,以后人才兴盛,科举功名不断。像林亭这个地方,东边有陈姓,西边有李姓,科举中偶尔有人考中,只是缺少甲科(进士),传闻尹家巷曾经有个姓朱的人。查考《县志》:朱霖亿,是乾隆丙辰年的进士,或许就是这个人吧?蒋砺堂相国,小时候跟随封翁临皋先生寓居林亭,乾隆癸卯年考中举人。他的族侄蒋德舆,是个酒狂之人。写贺联说:“秀才既去酸遗在,进士将成大已来。”第二年接连考中,这是甲科的开始。然而终究是寄居在此,不是本地住户。嘉庆己巳年,先兄勉斧考中南方官职,西街韩柏考中武甲科。

乡里有句话说:文进士,武进士,起头进士;南虚呼,北虚呼,拉手虚呼。虚呼,是当时人的绰号。从这里可以看出进士之难。然而村庄中有刘举人庄、张举人庄,由来已久,似乎是为了表彰宅里树立风声,这也是难能可贵的。以我小时候所见,林亭这个地方,家家户户诵读,大约有十几家专门聘请老师教导读书。附近的村庄,大多从事儒业,所以进入学校、享受廪饩、贡入太学的,都不缺乏人,七十年来,逐渐衰微了。吕新吾《小儿语》说:“不读书,不明理。要知道事,须读史。”蒋霁园老师转述明朝人的话说:“既然成了童子,经义就通晓了。秀才一半,纲常混乱。”都是说古人治学的功夫,有志于根本之学,不是仅仅在高头讲章、新科闱墨中寻求生活。

农

自从神农制作耒耜而农具成型,后稷教导耕种而农事兴起。从事耕种,努力劳作,于是才有秋天的收获,这是鼓励勤劳的农夫。不从事耕种,越是没有黍稷,这是惩罚懒惰的农夫。《周礼》说:“三农生产九种谷物。”所以《豳风》、《无逸》详细陈述耕种的艰难。后来设立力田的科目,重申劝农的命令,对农夫的期望,意思非常恳切。我们县的地势,形状像锅底,旧志以“盐为国宝,在水中坻”作为县名。乾隆年间,洪邑侯肇懋重修县志,因为雍正九年已经分出宁河,那么盐是那里出产的,于是以“稼穑维宝,如坻如京”改正,也是为人作丰年的意思。但是地势低洼,不禁雨水积聚,所以人们秋天很少得到收成,像淳于髡所说的满篝满车那样。农夫很不舍得用猪蹄来祭祀,无奈好地少而坏地多,未能实现愿望。乡谚说:十年高下一般平。是说以十年来计算,或许丰歉可以抵作一样,但不能相信。正当大雨时行的秋天,像盆倾那样,一昼夜就积水。所以庚戌年大水,徐邑侯定邦有诗说:“五日霪霖害岁丰,一年辛苦又西风。大犹有憾非今我,行所无心是太空。不惜散衙营窟裹,剧怜播种乱流中。救荒自愧无长策,百室何妨为送穷。”也是仁人的话。从前娄师德身体肥胖,不能快步走,李昭德等他,说:“被田舍子所留。”娄师德说:“我不做田舍子,还能是谁。”许敬宗劝立武昭仪说:“田舍翁剩收十斛麦,尚欲易妇。”田舍子,乡言庄稼人,田舍翁即乡言庄稼老儿。所以以从事农业为可耻的,是娄师德的罪人。以农夫为可鄙的,是许敬宗的苗裔。无论吃腻了膏粱的人不辨菽麦,住在华屋的人未见沟渠,即使看蒲望杏,也须知种稷的后先,犁雨锄云,几费阴晴的占验。盘中的饭,粒粒辛苦,知道的人有几人呢,我家先世从事农业,曾祖双全公,开始住在张五店,后来迁到独峰窝,再迁到林亭口,年已八十,而且市集不便耕种,于是把田地推给人,而勤俭的训诫,则世代遵守。我三十岁以前在家时,每年麦、稻两季下庄查稼,在某庄某地收获多少,大约估计不差多少。四六开抽,庄佃得六,我得四,如果每亩可获五斗,则抽子粒二斗。讲粮时还爱惜佃农的勤苦,让去一半升,率以为常。乡言说:美产年年有,不入一人手。有土此有财,悖人财不久。又说:少抽半升,多养一年。都可以作为贪得的警戒。盖一家

一岁之用度,无不藉资于地土之所入。今食指日益,费用日增,丰收尚可支持,否则未免拮据,大约从俭入奢易,从奢反俭难。追念先人创业之艰辛,未尝不三叹息也。

译一年的用度,没有不依赖土地产出的。如今人口日益增多,花费日渐增加,丰收之年尚能支撑,否则难免捉襟见肘,大概是从节俭走向奢侈容易,从奢侈回归节俭困难。追念先人创业的艰辛,未曾不多次叹息啊。

圃

  《周官》以九职任民,次日园圃,毓草木。注:种果窳日圃。言草木者,包括之语也。朱注:《论语》学圃。种蔬菜日圃。专一之语也。圃有藩者谓之园。《诗》曰:「折柳樊圃」,又曰:「无腧我园。一盖有藩而偷窃作践之弊皆可防,不但虑羝羊之触也。乡间之园不尽有藩,且不谓之圃,而只谓之园。其在村内者,则为随庄窠之园子。庄窠者,所居之室基也。园在后者,即房屋之隙地,在前者,则隔街之空场。各家之园,与居室宽广尺寸相齐,不容侵占。其在村外,则为附田之园子,较田稍高,与河沽相近,以便取水。立冬、小雪之间,以柳条大斗两边系绳,二人对立于龙沟之两旁,戽水浇之,顺园之水道,分注均流,无所不到,谓之打凉水,备来春之下种也。天旱时亦如之,谓之上水,以代雨也。吾乡之园,向多春种麦秋种菜,今则种麦者少,种蒜者多,为其利厚于麦也。春日农谚云:雅麦种亩半,熟了好吃碾碾转。碗豆种几沟,小满开花芒种收。要好汉,吃饼面,种了大葱种老蒜。早养儿,早成家,多种韮菜拔丝瓜。秋日谚云:头伏萝卜末伏菜,尖头蔓菁大头芥。菜三菜三,三日露尖。水菜水菜,一冻便坏。录之以见野老之体验。收生婆者,六婆之一也。心黠而口利。有业园叟,家道饶裕而无子,纳妾乃生女,颇不乐。婆曰:「先花后果,一定之理。且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老翁可曾种扁豆而得壶卢乎」?逾两年又生女,叟愈愤懑。婆曰:「花有重开日,天时也。人无再少年,人道也。且树密多收果,梢头结大瓜,老翁趁此精力,盍再购一房,以圆多育。」叟如其言,数月便生一子,心虽喜而不能无疑。婆曰「亏老翁种了一辈子的园子,把歌儿都忘了。桃三杏四梨五年,枣子当年便遢钱。」木性然也。枣子者,早儿也。早养儿,早得济。正月入门八月养子,恰与枣子之春种秋实相符,何疑之有。叟曰:「所言也是。但汝何以知这些种园话头?」婆曰:「不瞒老翁说,我新嫁者,也是种园之老头儿。」俗语云:八十妈妈嫁到菜园里,只图吃好菜,不图养孩子。这些话头都是老头儿舆儿孙辈所念诵,我耳熟焉,故能详也。

  工

  《考工记》云:「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又曰:「材有美,工有巧。」工者,攻也。专治而能精也。工者,功也。制器以成功也。又曰:「守之世谓之工。」盖必世守其业,而后能工。若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则其习见而能之余事,非舍弓冶之本业而为箕裘也。乡间工不能备,凡攻木之工七:乡人则轮、舆、匠、军、梓间有之,弓、庐无有也。工金之工六:筑、冶、锻、桃或有之,凫、桌无有也。攻皮之工五:鲍、裘谓之毛毛匠,治韦谓之皮匠,外有来者,函、辉无有也。设色之工五:画、绘间有之,钟、筐、慌无有也。搏埴之工二:为陶为旗,则烧砖瓦盆罐者皆有之矣,京师谓木作、瓦作,乡人则曰木匠、泥瓦匠,或单曰泥匠。京师以一匠二夫,乡人则曰大工小工,不拘人数。京师木料全包者多,乡人则六十年前尚或有管饭给工钱者,今无有矣。或计日工,曰卯子活。或止包工不包料。京师一切应用家伙,匠人自带,乡人则全系主人预备。京师造作省事省心,乡人则不胜其烦琐。故土木之工非可轻动也。然灰土砖瓦木料郎麻刀等物,俱系自置,终究坚实耐久。惟工人之巧拙不同.语云:拙匠人,巧主人。盖必自定主见,勿为其莠言所惑,方可奏功。否则不但多劳,而且多费。县城内有(木冉)木作,或者较巧。乡中亦间有二一能干者。六十年前,若龙姓之刻字雕花,张姓之油漆彩饰,胡姓之小器作,俱尚不劣。若文昌阁下之柱,糟朽尺许,殊难为力。有尹姓者视之曰:「此不难。」照朽柱之围圆长短作好,用长桅木上抵,梁头,下以巨板入之,多人扛之,梁起寸许,将朽柱锯断,新柱安接,人始歇力,居然完好

译圃

《周官》用九种职事来任用百姓,其中第二种是园圃,培育草木。注解说:种植瓜果叫作圃。说草木,是概括性的说法。朱熹注解说:《论语》中提到的“学圃”,种植蔬菜叫作圃。这是专门指代的说法。有篱笆围起来的圃叫作园。《诗经》说:“折柳樊圃”,又说:“不要践踏我的园子。”大概有了篱笆,偷窃和践踏的弊端都可以防止,不仅仅是担心公羊冲撞。乡间的园子并不都有篱笆,而且不叫作圃,只叫作园。那些在村内的,就是跟随庄窠的园子。庄窠,是居住的房基。园子在后面的,就是房屋间的空地;在前面的,就是隔街的空场。各家的园子,与居室的宽广尺寸相齐,不容侵占。那些在村外的,就是依附田地的园子,比田地稍高,与河沟相近,以便取水。立冬、小雪之间,用柳条大斗两边系绳,两人对立于龙沟的两旁,戽水浇灌,顺着园子的水道,分流均匀,无所不到,这叫作打凉水,为来年春天播种做准备。天旱时也这样做,叫作上水,用来代替雨水。我们家乡的园子,向来多是春天种麦秋天种菜,现在种麦的少,种蒜的多,因为种蒜的利润比麦厚。春天的农谚说:“雅麦种亩半,熟了好吃碾碾转。碗豆种几沟,小满开花芒种收。要好汉,吃饼面,种了大葱种老蒜。早养儿,早成家,多种韮菜拔丝瓜。”秋天的农谚说:“头伏萝卜末伏菜,尖头蔓菁大头芥。菜三菜三,三日露尖。水菜水菜,一冻便坏。”记录下来以显示乡野老人的体验。收生婆,是六婆之一。心思狡黠而口齿伶俐。有个以种园为业的老人,家境富裕却没有儿子,纳妾后生了女儿,很不高兴。收生婆说:“先花后果,是一定的道理。况且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老翁可曾种扁豆而得葫芦吗?”过了两年又生了女儿,老人更加愤懑。收生婆说:“花有重开日,这是天时。人无再少年,这是人道。况且树密多收果,梢头结大瓜,老翁趁此精力,何不再娶一房,以圆满多育的愿望。”老人照她说的做,几个月就生了一个儿子,心里虽然高兴却不能没有疑虑。收生婆说:“亏老翁种了一辈子的园子,把歌谣都忘了。桃三杏四梨五年,枣子当年便遢钱。”树木的本性就是这样。枣子,就是早儿。早养儿,早得济助。正月进门八月养子,恰好与枣子春种秋实相符,有什么可怀疑的。老人说:“说的也是。但你为什么知道这些种园的话头?”收生婆说:“不瞒老翁说,我刚嫁的那个,也是种园的老头儿。”俗语说:“八十妈妈嫁到菜园里,只图吃好菜,不图养孩子。”这些话头都是老头儿与儿孙辈所念诵的,我耳熟,所以能详细知道。

工

《考工记》说:“国家有六种职事,百工占其中一种。审察材料曲直,把握制作要领,来修饰五种材料,来辨别民用器具,这叫作百工。”又说:“材料有美的,工艺有巧的。”工,就是攻。专门治理而能精通。工,就是功。制作器具以成功。又说:“世代守持其业叫作工。”大概必须世代守持其业,然后才能精通。比如良冶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皮衣;良弓的儿子,一定学习制作簸箕。这是他们习见而能做的余事,并非舍弃弓冶的本业而去制作簸箕和皮衣。乡间的工匠不能完备,凡是攻木的工匠有七种:乡人则有轮、舆、匠、军、梓间或有之,弓、庐没有。工金的工匠有六种:筑、冶、锻、桃或有之,凫、桌没有。攻皮的工匠有五种:鲍、裘叫作毛毛匠,治韦叫作皮匠,外有来者,函、辉没有。设色的工匠有五种:画、绘间或有之,钟、筐、慌没有。搏埴的工匠有两种:做陶做旗,那么烧砖瓦盆罐的都有。京师叫木作、瓦作,乡人则叫木匠、泥瓦匠,或者单叫泥匠。京师以一匠二夫,乡人则叫大工小工,不拘人数。京师木料全包的多,乡人则六十年前尚或有管饭给工钱的,现在没有了。或者计日工,叫作卯子活。或者只包工不包料。京师一切应用家伙,匠人自带,乡人则全系主人预备。京师造作省事省心,乡人则不胜其烦琐。所以土木之工不可轻动。然而灰土砖瓦木料郎麻刀等物,俱系自置,终究坚实耐久。只是工人的巧拙不同。俗话说:拙匠人,巧主人。大概必须自定主见,勿为其莠言所惑,方可奏功。否则不但多劳,而且多费。县城内有(木冉)木作,或者较巧。乡中也间或有二一能干者。六十年前,若龙姓的刻字雕花,张姓的油漆彩饰,胡姓的小器作,俱尚不劣。若文昌阁下之柱,糟朽尺许,殊难为力。有尹姓者视之曰:“此不难。”照朽柱之围圆长短作好,用长桅木上抵,梁头,下以巨板入之,多人扛之,梁起寸许,将朽柱锯断,新柱安接,人始歇力,居然完好。

。乡人选扬言曰:好个尹师傅,抽梁而换柱。又新中举人者,门前立竿,计长六丈,根围二尺许。劣木匠搭木架,以绳系竿首,用滑车打之,竟日而根不能动。有张匠者视之笑曰:「如此立竿,无进步矣。」教以先将竿根放倒就槽,再用绳缚竿首,人立木架上拉之,竿渐起,而根人槽,巍然直立矣。乡人又言曰:好个张师傅,竿头有进步。其实前换柱者,京师谓之打箭,乃常用之法。后立竿亦系自然之理,特愚者不知耳。故谚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又曰:戏法人人都会,各有巧妙不同。

译乡里人纷纷传言说:“好一个尹师傅,抽梁换柱。”又有一位刚考中举人的人,在门前立一根竿子,竿子长六丈,根部周长约二尺。一个拙劣的木匠搭起木架,用绳子系住竿子的顶端,借助滑轮用力拉拽,整整一天竿子的根部也无法移动。有个姓张的工匠看了,笑着说:“这样立竿子,是没有进展的。”他教人先将竿子的根部放倒,顺势放入预先挖好的槽中,再用绳子绑住竿子的顶端,人站在木架上拉动,竿子渐渐竖起,根部落入槽中,便稳稳地直立起来了。乡里人又传言说:“好一个张师傅,竿头有进步。”其实,前面那位换柱子的,京城里称之为“打箭”,是常用的方法;后面立竿子也是符合自然常理的事,只是愚笨的人不知道罢了。所以谚语说:“世上没有难做的事,只怕有心人。”又说:“戏法人人都懂,但各自的巧妙之处不同。”

衣工

  织绖者,妇人之事也。《诗》曰:「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赋俭也。《礼.内则》:妇事舅姑,右佩箴、管、线、演,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劝孝也。古乐府云:「蚕桑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质言之也。唐人贫女诗云:「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喻言之也。总之,不离乎女工。自男作衣工,俗只谓之裁缝。而踵事增华,日甚一日。七十年前土口乡有吕五福者,于瓜葛中为晚辈,人颇诚实,工亦坚致。其时只裙袖偶用镶边,且裁翦之余,一丝不苟。尝言以男子为妇人之事,已不如人,尚敢作孽以留后世因乎.今京师之衣工,一衣自三镶以至五镶,其工费数倍于本身,即幼孩之衣亦然,则真作孽矣。乡人效之,谓之三圆五滚。昔年与赵象莽亲家愤激言之。象莽曰:「以足下之才之学,而能禁其不三圆五滚乎?」男子耳食,妇人目衣。入眼印心,圆圆滚滚。盖性命依之矣。因诵人一绝云:「授衣时节又寒号,补缀搜寻布缕条。瓮底尚余半升米,且赊三尺狗牙螩。」

  食工

  衣工既日就奢华,食工亦愈流而愈下。京师厨役招牌,离不了「包办南席」四字。那知食性不同,地产各别乎?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已论定千古世情。《随园食单》内各条,俱有可取,而其颠扑不破之语,则惟「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乙两言,唤醒耳食目食者不少。否则虽盘椀一席不能容,徒暴殄天物耳。亦何益之有哉!乡间不能家畜厨役。县城旧绅家,半用女厨,如王达斋襟丈家之梁五妇,善炙肉不用叉烤,釜中安铁奁,置硬肋肉于上,用文火先炙裹,使油膏走入皮内,以酥为上,脆次之,吝斯下矣。蟹肉炒面亦佳。芮宣臣明经家之高立妇,善煨肉,大约硬短肋肉五斤,切十块,置釜中,加酒料酱汤,以盎覆之。火先武后文,一炷香为度,色香味俱佳,不但熟烂也。余幼时家用谢魁,亦善炙肉,炙鸡亦佳.林亭有红白事家,日至数十席,惟王姓厨父子兄弟三四人,同力合作,绰有余裕。其时席面用四大椀、四七寸盘、四中椀,谓之、四大八小。所用不过鸡豚鱼蔬,而必整必熟,无生吞活剥之弊,亦属能手。今则改旧生新,用小碟小椀,杀生耗财,其作俑者当为罪魁。有孙功臣者,不善广席,一两席颇精洁。有某欲食全羊,羊甫杀,而客欲登席。渠慢应之曰:「只管请入坐。」先以烧尾、爝腰、泡肚之类下酒,渐次烹煮终席,亦良技也。其子孙科能世其业,作鱼腐以紫蟹黄为馅,鲜嫩异常。尝供役盐店,司内事丁某,颇讲饮锲,尝言其所作羹汤,清而腴,其「有味能使之出乙者乎?所制盐豆数枚,可下酒半壶,其「无味能使之人」者乎?

  草帽工

  古人云:「首戴茅蒲」,又日青箬笠,皆以蔽日避两也。南人多用竹笠。北方则麦莛编成,谓之草帽子。每当麦秋后,收麦之家,亲属来投,莛杆去根作柴,去粗皮及黄不堪用者,为滑秸,可以和泥。爬梳之,选择之,其中最精白者,掐辫子,用丝线编细草帽。圆屋宽檐者,谓之马连波,高屋窄檐者,则曰香河高。望去无一点瑕疵,若无缝然。尤好在戴久而檐不垂。约值斗酒十千之数,其次递减。此六十年前之物值,今则无是工,亦无是物矣。粗者家常戴用,并编无屋帽圈,男妇皆可戴用。某作歌曰;「麦子剃了头,齐把莛杆投。掐成辫子编作帽,贱者卖几百,贵者买几吊。粗粗刺刺不卖钱,编了草帽编帽圈。男戴草帽耕陇畔,妇戴帽圈来送饭。稚子戴了去放牛,老翁戴了上渔舟。归来共饭黄昏后,数数帽圈彀不彀。」

  笆工

  余在湖北时,屋皆椽上排瓦,而风不掀,或曰风软;雨不漏而雪漏,不知何义。京师于椽上安单苇薄,窃瓦不数年,便糟朽而易漏。家乡盖房,于椽上铺席一层,再加苇笆,方抹滑秸泥二层,干始宏瓦,可支数十年不漏。其笆拣好坚实之苇,连皮全用,以绳编成。笆约厚几寸,故能耐久,然其工亦有优劣。惟北街赵某

译衣工

编织丧服带子,是妇女的事情。《诗经》说:“纤细柔软的女子之手,可以缝制衣裳。”这是赋诗以崇尚节俭。《礼记·内则》记载:媳妇侍奉公婆,右边佩戴针、管、线、绕线板,衣裳破裂,便拿着针请求补缀,这是劝勉孝道。古乐府说:“养蚕采桑辛苦,女工艰难,得到新的抛弃旧的,后来必定受寒。”这是直白地陈述。唐代贫女诗说:“苦恨年年压着金线,为他人制作嫁衣裳。”这是比喻的说法。总之,都离不开女工。自从男子从事衣工,世俗只称他们为裁缝。而沿袭旧事并加以修饰,一天比一天严重。七十年前土口乡有个叫吕五福的人,在瓜葛亲戚中算是晚辈,为人颇为诚实,做工也坚固细致。那时只有裙袖偶尔使用镶边,而且裁剪剩下的边角料,一丝一毫也不浪费。他曾说,男子做妇女的事情,已经不如人,还敢造孽给后世留下祸根吗?如今京城的衣工,一件衣服从三镶到五镶,其工费是衣服本身价值的数倍,即使是幼童的衣服也是如此,这真是造孽啊。乡下人效仿这种做法,称为三圆五滚。往年我与赵象莽亲家愤激地谈论此事。赵象莽说:“凭您的才学和学问,能禁止他们不做三圆五滚吗?”男子听信传闻,妇女看重衣着。映入眼帘便印入心中,圆圆滚滚。大概性命都依附于它了。因此吟诵一首绝句:“授衣时节又传来寒号的叫声,修补缝补搜寻布条线缕。瓮底还剩下半升米,暂且赊来三尺狗牙布。”

食工

衣工既然日益奢华,食工也越发流于低下。京城厨役的招牌,离不开“包办南席”四个字。哪里知道食性不同,物产各异呢?人没有不饮食的,很少能懂得味道,这已论定了千古的世情。《随园食单》中的各条,都有可取之处,而其颠扑不破的话,只有“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这两句话,唤醒了不少耳食目食的人。否则,虽然盘碗摆满一席也容纳不下,只是白白糟蹋天物罢了。又有什么益处呢!乡下不能家家豢养厨役。县城旧时绅士家庭,多半使用女厨,如王达斋襟丈家的梁五妇,善于烤肉不用叉烤,在锅中安放铁盘,把硬肋肉放在上面,用文火先烤外层,使油脂渗入皮内,以酥烂为最好,脆硬次之,吝啬就是下等了。蟹肉炒面也很好。芮宣臣明经家的高立妇,善于煨肉,大约用五斤硬短肋肉,切成十块,放入锅中,加入酒料酱汤,用盎盖住。火先大后小,一炷香的时间为度,色香味俱佳,不但熟烂而已。我小时候家里用谢魁,也善于烤肉,烤鸡也很好。林亭有红白喜事的人家,每天多达几十席,只有王姓厨父子兄弟三四个人,同心协力合作,绰绰有余。那时席面用四大碗、四七寸盘、四中碗,称为“四大八小”。所用的不过鸡猪鱼蔬,但必定完整必定熟透,没有生吞活剥的弊端,也算能手。如今则改旧生新,用小碟小碗,杀生耗费钱财,其始作俑者应当是罪魁祸首。有个叫孙功臣的人,不善于办大席,一两席颇为精洁。有某人想吃全羊,羊刚杀,而客人想要入座。他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只管请入坐。”先以烧尾、爝腰、泡肚之类下酒,逐渐烹煮直到终席,也是好技艺。他的子孙孙科能继承家业,制作鱼腐以紫蟹黄为馅,鲜嫩异常。曾供役盐店,主管内事的丁某,颇讲究饮食,曾说他所做的羹汤,清而肥美,是“有味能使之出”吗?所制的盐豆几枚,可下酒半壶,是“无味能使之入”吗?

草帽工

古人说:“头上戴着茅草蒲草”,又说青箬笠,都是为了遮日避雨。南方人多用竹笠。北方则用麦秆编成,称为草帽子。每当麦秋之后,收麦的人家,亲属来投靠,麦秆去根作柴,去掉粗皮及发黄不堪用的,称为滑秸,可以和泥。梳理它,选择它,其中最精白的,掐成辫子,用丝线编细草帽。圆顶宽檐的,称为马连波,高顶窄檐的,则叫香河高。望去没有一点瑕疵,好像没有缝隙一样。尤其好在戴久了檐也不垂。大约值斗酒十千的数目,其次递减。这是六十年前的物价,如今则没有这种工,也没有这种物了。粗的家常戴用,并编无顶帽圈,男女皆可戴用。某人作歌说:“麦子剃了头,齐把麦秆投。掐成辫子编作帽,贱的卖几百,贵的买几吊。粗粗刺刺不卖钱,编了草帽编帽圈。男戴草帽耕陇畔,妇戴帽圈来送饭。稚子戴了去放牛,老翁戴了上渔舟。归来共饭黄昏后,数数帽圈够不够。”

笆工

我在湖北时,房屋都在椽上排瓦,而风不掀,有人说风软;雨不漏而雪漏,不知是什么意思。京城在椽上安单苇薄,盖瓦不到几年,便糟朽而漏雨。家乡盖房,在椽上铺席一层,再加苇笆,才抹滑秸泥两层,干后才盖瓦,可支撑几十年不漏。那笆挑选好坚实的苇,连皮全用,以绳编成。笆大约厚几寸,所以能耐久,然而其工也有优劣。只有北街赵某

最善,故有「趟五来打笆:细活」之语。嘉庆元年,年巳八旬,老民例给项带,伊颇艳心,而衙门不能无费。向老妻索取素蓄,其妻恚曰:「辛苦了一辈子,留作棺材本,为此用去,你是疯了是傻了,」某正色曰:「妇人家晓得甚么,我花了这几两银子,你就是夫人了。」传以为笑。

译(他)最为擅长,因此有“趟五来打笆:细活”的说法。嘉庆元年,他已八十高龄,按惯例,年老百姓可获赐项带,他对此颇为羡慕,但衙门办事难免需要花费。他向老伴索要平日积蓄,妻子愤怒地说:“辛苦了一辈子,留着作棺材本,竟为此花掉,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他严肃地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花了这几两银子,你就是夫人了。”人们传为笑谈。

乐工

  女子二七而天癸行,妇人七七而天癸绝。村妪常言曰:彀不彀,四十六。四十七、八,善个老拉瓜。四十八、九,还养一个吹鼓手。不知作何解。或曰取莱衣歌舞,或曰以鼓乐送终,二说可以并存。世俗红白事俱用吹鼓手。谓之鼓手者,五声非鼓不和也。谓之吹手者,吹虽甩口,非手按之不成声,亦犹书手、炮手之得名也。乡言则谓之楼儿上的。不知何说。京师此工不过敷衍了事,颇不耐听。附近乡邑,亦皆不及林亭。凡大套曲牌,及零戏曲,俱能节奏得宜,器具既精,声响自别。昔年北街王姓最善,其子王斌,尤善竹音,乡间戏场每邀之作随手,后遂为梨园司鼓板以终身。

  客工

  九职任民,终日间民.无常职,转移执事,谓佣作于人,转徒不定也。说部中以服役不常者为客作,如乡村造屋合庄助工,农夫种田雇倩短工,皆是也。市集家有红白事,所需人多,大半为伺候宾客之用,家人不足,向友戚家借用。或另有此等执事之人,则谓之客工。其久惯是役者,不但一切礼仪品物预备详尽,郎铺陈扎彩等事,亦莫不娴熟。且本家物不能足用,某家何物何器,知之悉,而借贷亦不至于龃龉。林亭善供是役者概不乏人,有王福贵者,尤为诸人中之翘楚。其兄弟三人,本张孚尹为元氏县广文时买来之奴子也。幼名大小、二小、三小。长福禄,稍拙;次即福贵;三名福长,最诚实。尝从侍某县令,亏短库项,入狱勒追,限一年赔完,否则祸且不测。其主日夜忧泣,福长跪请曰:「限虽定,为日尚长,忧泣何济于事。向日同寅亲友中,尽有可以告贷者,请主人多写恳切信函,福长愿往各处投递。倘或天假之缘,得以不逾限期,未尝非福。」其主勉从之。临行,并嘱狱卒善视之,归来必当重酬,遂賷信而去。跋涉远道,艰苦备尝,于其主之素为关注者,戆之若肤受之灾。或稍为推辞者,不惜为秦庭之哭。甫半年,而得如所亏之数以归,竟得末减,尚赢余二百金。其主感激,欲分半与之,屡辞不受,不得已而受五十金。归家,购田数十亩,渐以小康,其子孙亦能务本业。三十年前,同乡友为余言。果能如此,则又客工中不可多得者也。而天之报之亦不爽矣。

  商贾

  《周官》以九职任民工八日商贾,阜通货贿。《说文》:「商,行贾也。贾,市贾也。一日坐卖售也。」窃以经传中商贾字之义意,有可以观其会通者.如《易》之《兑》卦日商兑。注:商者商量裁制之谓也。故市之交易不成者,则曰请迥来咱们商量商量。又兑为得财物备皆喜悦也。又她易之意。唐丁芝仙诗云:「十千兑得余行酒。」今之钱店则曰兑换银两,货店招牌则曰发兑某项货物。且俗言买卖人要有七分纳气,三分和气,皆与商兑之意相合。《漠书.律历志》:「商者,章也。物成熟可章度也。」《尚书纬》谓刻为商。《仪礼.士昏复》注:「日入三商为昏。一日未出、日没后皆二刻半,云三商者,据整数言也。《正字通》:商乃漏箭所刻之处,古以镌刻为商,所云商金、商银是也。则金银者亦系商所通用也。《书》曰:「肇牵车牛,远服贾。」如今之载货赶外集是也。《诗》:「贾不售。」郎今之所言这样好东西卖不出去是也。若《左传》「吾焉用此以贾祸」,「欲勇者贾余余勇」,则皆作买字解。又去声曰贾,《类编》:「售值也。」今之铺面,或曰物值时贾,曰货真贾实,曰言不二贾,曰目下一言为定,早晚时贾不同。音虽异,而与坐贾之义亦相关也。《考工记》云:「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珍异者,乡人所谓宝贝东西也。惟通都大邑骨董珠宝各铺则有之。若《王制》所云「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不能也。他如用器不中度.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五谷不时,果实未熟,禽兽鱼鳖不中杀,亦不能不粥于市。然因而挑斥之,得以省贾,则乡人所谓东西不是一样,贾儿上取齐者。若衣服饮食不粥于市,指已做成者

译乐工

女子十四岁天癸来潮,妇女四十九岁天癸断绝。村中老妇常说:“够不够,四十六。四十七八,是个老拉瓜。四十八九,还能养个吹鼓手。”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指莱衣歌舞,有人说是指用鼓乐送终,这两种说法可以并存。世俗的红白喜事都用吹鼓手。称为鼓手,是因为五音没有鼓不能调和;称为吹手,是因为吹奏虽然靠口,但不用手按着也发不出声音,这也和书手、炮手的得名道理一样。乡间话里则叫他们“楼儿上的”,不知依据什么说法。京城里的这类工匠不过是敷衍了事,听起来很不悦耳。附近的乡镇,也都比不上林亭。凡是大型套曲牌,以及零散的戏曲,都能节奏适宜,器具既精良,声音自然不同。以前北街王姓最擅长,他的儿子王斌,尤其擅长竹制乐器,乡间戏场每每邀请他做随乐手,后来他便终身在梨园行当里司鼓打板。

客工

《周礼》以九种职业任用民众,其中有一种是终日间民众没有固定职业,转移执掌事务,称为受雇于人,辗转流徙不定。小说中把服役不固定的人称为客作,比如乡村造屋全村合力助工,农夫种田雇佣短工,都是这样。市集人家有红白喜事,需要人手多,大半是伺候宾客之用,自家人手不够,就向亲友家借用。或者另有专门从事这类事务的人,就称为客工。那些长久习惯这种差事的人,不但一切礼仪用品准备详尽,连铺陈扎彩等事,也没有不熟练的。而且本家的东西不够用,某家有什么东西什么器具,他们都知道得很清楚,借贷也不至于发生矛盾。林亭善于从事这种差事的人概不缺乏,有个叫王福贵的,更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他的兄弟三人,本是张孚尹任元氏县教谕时买来的奴仆。小名叫大小、二小、三小。老大叫福禄,稍显笨拙;老二就是福贵;老三叫福长,最诚实。福长曾跟随侍奉某位县令,因亏空库款,入狱被追缴,限期一年赔完,否则祸患不可预测。他的主人日夜忧愁哭泣,福长跪下请求说:“期限虽然定了,但日子还长,忧愁哭泣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往日同僚亲友中,尽有可以告贷的人,请主人多写恳切的信函,福长愿意前往各处投递。倘若上天给予机缘,得以不逾期完成,未尝不是一种福气。”他的主人勉强听从了。临行时,并嘱咐狱卒好好照看他,回来必定重谢,于是带着信离去。跋涉远道,尝尽艰苦,对于他主人素来关注的人,诚恳得如同身受其灾。或者稍有推辞的人,不惜像申包胥在秦庭痛哭那样恳求。刚过半年的功夫,就得到了所亏空的数目归来,竟得以减免刑罚,还盈余二百金。他的主人感激,想分一半给他,他多次推辞不接受,不得已才接受了五十金。回家后,买了数十亩田,渐渐达到小康,他的子孙也能从事本业。三十年前,同乡朋友对我说起这事。果能如此,那又是客工中不可多得的人了。而上天对他的报答也没有差错啊。

商贾

《周礼》以九种职业任用民众,其中第八种是商贾,使货物丰富流通。《说文解字》:“商,行贾也。贾,市贾也。一说坐卖售也。”我私下认为,经传中商贾字的意义,有可以融会贯通的地方。如《易经》的《兑》卦说“商兑”。注解说:商是商量裁制的意思。所以市场上交易不成的,就说“请回来咱们商量商量”。又兑为得到财物都喜悦的意思。又有交换的意思。唐代丁芝仙诗云:“十千兑得余行酒。”现在的钱店就说兑换银两,货店招牌就说发兑某项货物。而且俗话讲买卖人要有七分纳气,三分和气,都与商兑的意思相合。《汉书·律历志》:“商者,章也。物成熟可章度也。”《尚书纬》说刻为商。《仪礼·士昏礼》注:“日入三商为昏。一日未出、日没后皆二刻半,说三商者,是据整数而言。《正字通》:商是漏箭所刻之处,古以镌刻为商,所说的商金、商银就是。那么金银也是商贾所通用的。《尚书》说:“肇牵车牛,远服贾。”就像现在载货赶外集一样。《诗经》:“贾不售。”就是现在所说的这样好东西卖不出去。如果《左传》“吾焉用此以贾祸”,“欲勇者贾余余勇”,则都作买字解释。又去声曰贾,《类编》:“售值也。”现在的铺面,或者说物值时贾,曰货真贾实,曰言不二贾,曰目下一言为定,早晚时贾不同。音虽不同,而与坐贾的意思也相关。《考工记》说:“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谓之商旅。”珍异,是乡人所说的宝贝东西。只有通都大邑的骨董珠宝各铺才有。如果像《王制》所说“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那是不能卖的。其他如用器不符合法度,布帛精粗不符合数量,幅宽窄不符合度量,五谷不合时宜,果实未熟,禽兽鱼鳖不合宰杀时节,也不能不卖于市。然而因此挑剔斥责,得以省却贾价,则是乡人所说的东西不是一样,贾儿上取齐的。如果衣服饮食不卖于市,指已做成的

而言也。郎以林亭论,昔年无卖估衣者,今则不但外来之商贩,即质库之不能出脱者,亦零星卖之矣。昔年之小饭铺,不过逢市集之期,卖麻花、烧饼、活络之类,今则有小楼之名,肴馔点心,且包办酒席矣。昔年无卖茶者,今则茶铺不止一家矣。大约习俗之奢.一人谓始于懒馋游惰之男子,吾则谓实始于好吃懒作之妇人。尝闻善说媒者曰:某家女上炕是翦,下炕是铲。吃饭穿衣,一概全管。又语曰:裹壮强如表壮。否则是家之蠹也。商人重利,只要有买的便好。故余幼时,林亭绅士居十之七八,今则昔之房屋,大半改为铺面矣。或曰幸有人用作铺面,可以不至卖折货,则街面上尚算整齐,然而亦无可如何之论也。可胜感哉!

译这是关于言语的讨论。以林亭这个地方为例,过去没有卖旧衣服的商贩,现在不仅外来的商贩如此,就连当铺里无法脱手的物品,也零星地售卖了。过去的小饭铺,不过是在赶集的日子,卖些麻花、烧饼、活络之类的食物,现在却有了“小楼”的名号,菜肴点心齐全,甚至包办酒席。过去没有卖茶的,现在茶铺不止一家了。大抵风俗的奢侈,有人说是始于懒惰馋嘴、游手好闲的男子,我却认为实际上始于好吃懒做的妇人。曾听善于说媒的人说:某家的女儿,上炕是剪子,下炕是铲子,吃饭穿衣,一概全由她掌管。又有俗语说:裹壮强如表壮,否则就是家中的蛀虫。商人看重利益,只要有买主就好。所以在我小时候,林亭的绅士占十之七八,现在过去的房屋,大半改成了铺面。有人说幸好有人用来做铺面,不至于卖折价抵债,街面上还算整齐,但这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说法罢了。令人感慨万千啊!

医

  《素间》载:黄帝坐明堂,周雷公以医道。答以知而不能辨,医岂易言哉!神农既教民种五谷,而又尝百草。盖知善食则谷能养人,不善食则谷能病人也。故乡言云:吃五谷杂粱,保不住不生病。病不用药者少,遂不能不用医。《易》言「勿药」,《诗》言「救药」,《书》言「药不瞑眩气未尝言医」。《礼》则曰「三世乃服」,「十全为上」。虽言医而不可轻试之意在个中。夫洞视垣方,何可多得。《难经》云:「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漠郭玉曰:「医之为言意也。」唐许允宗曰:「医者,意也。」思虑精则得之。望、闻、问、切而不能知,或强不知以为知,遂以意为之,鲜有不败事者。东坡云:「学书纸费,学医人费。」费字深可惧。俗谓医曰郎中,延医曰请大夫,不解何义。或亦如业萝发者之谓待诏,仓场给役者之谓舍人欤?家乡则谓之药方,盖指其所肄业也。故村认曰:吃饭先暍汤,不用请药方。萝卜上了街,药方把嘴撅。与仓公视人病虽难愈,而夙昔好食粥,尚可多延时曰;说部中「一丸萝卜火吾官」之言相合。若去野葛而代以乌喙,但有远志,不在当归,弃苏合之丸,而取蜣娘之转,訾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稀苓。虽是喻言,而皆可以为用药者之证佐。如今之二陈、二冬、三品、四物、四君子、五圣、六味、七宝、八珍、九转、十全大补,虽踵事而增,尚能归于一路,不至杂乱而无章。许允宗曰:「病与药值,惟用一物攻之,气纯而愈速。」今之人不善为脉,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猎不知菟,广络原野,冀一人获之,术亦疎矣。一物偶得他物相制,不能专力,此难愈之验也。所言切中时弊。宋罗必元移真德秀书云:「老医尝言伤寒坏证,惟独参汤可救之,然其活者十无二三。先生其今之独参汤乎,」亦喻言也。今医病者至无可如何之候,则曰只好用独参汤,俗所谓救命谎者是也。京师地大,当不乏良医,有缘者或一遇之。乡间以余所见,如蓟州王天行之善缄灸,本镇张展成之医痘疹,崔某虽号催命判官,而医痰症具有成效。玉田周祥瑞在对宇设瑞草堂药店百余年,至彼已三世矣。虽不著名,亦尚平妥,且不分门户,有求辄应。家乡固热有若京师之与马钱者。幼时至其店,见东西两药匮,大书「将军府国老家」六字,问之。曰;「将军者,大黄也,国老者,甘草也。」其匮上则大包堆满。问是何物?曰:「也是甘草。」问何其多?曰:「甘草能解药毒,和药味,用处最多故也。」有人曰:「非也。盖包内皆干草,以装门面者。诸药店皆然。」余未之信也。汉军蒋德舆,酒狂也。寓西街,腊月廿七日,市集热闹,早饭半醺后,出门逛集,过东邻某家,无人迎候。适口渴,见几上盖碗中有淡茶,一吸而尽。出而肩摩蜂拥,至瑞草堂大呼曰:「周二哥,了不得,挤煞了,幸而林亭有几座药店。不然,人从人上走了。」坐定,睨视药匮,复仰视匮上,笑曰:「将军府养马必多,国老家也有几匹瘦马,饿了齐啮匮中国老,啮尽,以匮上之国老继之,又尽,则啮将军。其马于是大泄,至于倒毙,而马勃败鼓之皮,不可胜用矣。」正谈笑间,东邻某遣人追来,曰:「怎么了,家主病亟,煎得独参汤置几上,如何偷吃了,躲到这裹?德舆叱曰:「何事大惊小怪。参几何?」曰:「一钱。」笑曰:「一钱参入我腹,半日毫无动静,其伪可知。且尔主之病,非参汤所能愈。周二哥将将军、国老各包三钱,携与尔主服之,必当霍然。若要原物,俟我明春上京买来奉还可也。」

  卜

  《礼》曰:「龟为卜,荚为筮。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豫也。」故曰「假尔泰龟、泰筮有常」尊之也。「疑而筮之,则弗非,日而行事,则必践」信之也。曰:「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戒续乱也。大抵诚则灵,不诚则不灵也。传曰:「卜之不吉,筮之吉」则曰「筮短龟长」,又曰「卜

译医

《素问》记载:黄帝坐在明堂,周雷公向他请教医道。黄帝回答说,虽然知道却难以辨别,医术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神农既教导百姓种植五谷,又亲自品尝百草。大概是因为知道善于饮食,谷物就能滋养人;不善于饮食,谷物就会伤害人。所以乡间俗语说:吃五谷杂粮,保不住不生病。生病不用药的人很少,于是不得不依靠医生。《易经》说“不用药”,《诗经》说“救药”,《尚书》说“药不令人头晕目眩,病气就不会痊愈”,却未曾直接谈论医。《礼记》则说“三代相传的医生才肯服用其药”,“十全十美为上乘”。虽然谈论医,但不可轻易尝试的意思就在其中。能够洞察墙壁后方的人,哪里能多得。《难经》说:“通过观察就能知道病情的叫做神,通过听闻就能知道病情的叫做圣,通过询问就能知道病情的叫做工,通过切脉就能知道病情的叫做巧。”东汉郭玉说:“医这个字的意思是意。”唐代许允宗说:“医者,就是意。”思虑精微就能领悟它。望、闻、问、切而不能知晓病情,或者强不知以为知,于是凭主观臆断行事,很少有不成事的。苏东坡说:“学书法耗费纸张,学医耗费人命。”这个“费”字实在令人恐惧。俗人称呼医生为郎中,请医生称为请大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或许也像从事理发行业的人被称为待诏,在仓场服役的人被称为舍人一样吧?家乡则称医生为药方,大概是指他们所学习的专业。所以村谚说:吃饭前先喝汤,不用请药方。萝卜上了街,药方把嘴撅。与仓公诊视病人,虽然难以治愈,但向来喜好喝粥,尚可多延长时日;这与小说中“一丸萝卜救吾官”的话相吻合。如果去掉野葛而代之以乌喙,只要有远志,就不必当归,抛弃苏合丸,而取蜣螂的转动,诋毁昌阳能延年,想要进献稀苓。虽然是比喻,但都可以作为用药者的佐证。如今的二陈、二冬、三品、四物、四君子、五圣、六味、七宝、八珍、九转、十全大补等方剂,虽然沿袭旧事而增加,尚能归于同一途径,不至于杂乱无章。许允宗说:“病与药相值,只用一味药攻治,药气纯一而痊愈迅速。”现在的人不善于诊脉,凭情度病,多用药物以侥幸成功,譬如打猎不知道兔子在哪里,广泛罗网原野,希望一人捕获,方法也太疏漏了。一味药偶然得到其他药物制约,不能专力,这是难以治愈的验证。这话切中时弊。宋代罗必元给真德秀的信中说:“老医生常说伤寒坏证,只有独参汤可以救治,然而能救活的十中没有两三个。先生就是现在的独参汤吧。”这也是比喻。现在医生治病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就说只好用独参汤,俗话所说的救命谎就是这意思。京师地域广大,应当不缺乏良医,有缘的人或许能遇到一位。乡间以我所见,如蓟州王天行善于缄灸,本镇张展成医治痘疹,崔某虽然号称催命判官,但医治痰症确有成效。玉田周祥瑞在对宇开设瑞草堂药店百余年,到他那里已是第三代了。虽然不著名,但也尚平稳妥当,而且不分门户,有求必应。家乡固然也有像京师马钱那样的医生。小时候去他的药店,看到东西两个药柜,大书“将军府国老家”六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将军,是大黄;国老,是甘草。”药柜上面则堆满了大包。问是什么东西?回答说:“也是甘草。”问为什么这么多?回答说:“甘草能解药毒,调和药味,用处最多所以如此。”有人说:“不是的。大概包内都是干草,用来装门面的。各药店都是这样。”我不相信。汉军蒋德舆,是个酒狂。寓居西街,腊月二十七,市集热闹,早饭半醉后,出门逛集,经过东邻某家,无人迎候。正好口渴,见几上盖碗中有淡茶,一口吸尽。出来后人摩肩接踵,蜂拥而至,到瑞草堂大呼说:“周二哥,了不得,挤死了,幸好林亭有几座药店。不然,人从人上走了。”坐定,斜视药柜,又仰视药柜上面,笑着说:“将军府养马必定很多,国老家也有几匹瘦马,饿了齐啃药柜里的国老,啃完了,以药柜上面的国老接着啃,又啃完了,就啃将军。那些马于是大泻,以至于倒毙,而马勃败鼓之皮,不可胜用了。”正谈笑间,东邻某人派人追来,说:“怎么了,家主病急,煎好独参汤放在几上,怎么偷吃了,躲到这里?德舆叱责说:‘何事大惊小怪。参有多少?’回答说:‘一钱。’笑着说:‘一钱参入我腹,半日毫无动静,其伪可知。况且你主人的病,不是参汤所能治愈的。周二哥将将军、国老各包三钱,带给你的主人服用,必定会霍然痊愈。若要原物,等明年春天我上京买来奉还可也。’

卜

《礼记》说:“龟甲用于卜,蓍草用于筮。用来使百姓决断嫌疑,确定犹豫。”所以说“借给你大龟、大蓍有常道”,是尊重它们。“怀疑而筮之,则没有过错,每日行事,则必定践行”,是信任它们。说:“卜筮不过三次,卜筮不相重复”,是警戒连续混乱。大体上诚心则灵,不诚心则不灵。传说:“卜之不吉,筮之吉”,就说“筮短龟长”,又说“卜

以决疑,不疑何」。至于投龟诟天而呼,大抵问之正者则应,问之不正则弗应也。春秋时龟筮并用。秦焚书,以《易》为卜筮之书,得独存。《汉书》有《龟荚传》。唐张公谨有抵龟而叹之语。以后龟不复见。筮之用尚存,通谓之卜,而数术多端。若子平、六壬、飞星、拆字之类,不可枚举。居肆者曰命馆,设几者曰命摊子。古之乐师,能审音声以知吉凶。今之瞽者,亦假歌唱而兼掐算,有唱求财望喜之歌者,有以木槌击小钹者,名为报君知,乡人不知,但曰打铛铛碰点儿。又曰瞽者口,无粱斗,谓其不足信也。然亦间有十中二三者。若吾邑王睛川明经之打盘,先东亭兄曾亲试之,其灵验可与山右之蠢子数相衡。近日方又山观察亦善卜课,随意说二字,便有课语三句,近似《易林》。今秋乡试,卜宝坻中五人,中有渠之一老友。迨榜前又占课,语有「天各一方」之句,发榜,则其郎君学伊,一方也;马联芳,一方也,侄孙德坊,又一方也。其一则为五十岁以外之芮斯振,所谓老友是也。止四人,及副榜题名出,有王静寿、邵承照二人。盖以二人凑成一人,则五人之数亦验。然总不能及正阳门关帝签之灵,其见诸说部者不可胜纪。以我所自求者,如嘉庆庚辰春,任内阁典籍时,求签云:「随分堂前赴粥擅,何须妄想苦忧煎。主张门户诚难事,百岁安闲得几年。」至四月,张鹿樵前辈授河东观察,余适承乏侍读,所谓主张之门户也。鹿樵前辈尝戏为联句云:「日边清要无双地,天下穷忙第一官。」不得安闲之语亦验矣。道光乙酉两儿乡试,榜前求签云:「来年耕稼苦无收,今岁田畴定有秋。况遇太平无事日,士农工贾百无忧。」及榜发,同膺乡荐,座师为姚秋农先生文田、玉研农先生麟、顾晴芬先生皋。不但名号显然,而玉官工部,顾署农部,可谓灵矣。余敬拟一联云:「何所求而来,欲向都门寻正路;如其意所出,不教人海入迷津。」

译用龟甲来决断疑惑,如果没有疑惑,何必占卜呢?至于投掷龟甲、咒骂上天并呼喊,大体上问得正当就会应验,问得不正当就不会应验。春秋时期龟卜和蓍筮并用。秦朝焚书,因为《易经》被当作卜筮之书,得以单独保存下来。《汉书》中有《龟策传》。唐代张公谨有掷下龟甲而叹息的话。此后龟卜就不再被使用了。蓍筮的用法尚存,通称为卜,而数术种类繁多。像子平、六壬、飞星、拆字之类,不可枚举。在店铺里营业的叫命馆,摆设桌几的叫命摊子。古代的乐师,能够审察音声来预知吉凶。现在的盲人,也借助歌唱兼做掐算,有唱求财望喜之歌的,有用木槌敲击小钹的,名为“报君知”,乡下人不知道,只说“打铛铛碰点儿”。又说“瞽者口,无粱斗”,意思是说他们的话不足相信。然而偶尔也有十次中猜对两三次的时候。像我们县的王睛川明经的打盘,先父东亭兄曾亲自试验过,其灵验程度可以与山西的蠢子数相提并论。近日方又山观察也擅长卜课,随意说出两个字,就有三句课语,近似《易林》。今年秋天乡试,他占卜宝坻县将考中五人,其中有他的一位老友。等到放榜前又占课,课语中有“天各一方”的句子,发榜后,他的儿子学伊,是一方;马联芳,是一方;侄孙德坊,又是一方。另一位则是五十岁以上的芮斯振,就是所谓的老友。只有四人,等到副榜题名出来,有王静寿、邵承照两人。大概是把这两人凑成一人,那么五人的数目也就应验了。然而终究不能及正阳门关帝签那么灵验,其在小说中记载的不可胜数。以我自己所求的为例,如嘉庆庚辰年春天,我任内阁典籍时,求签说:“随分堂前赴粥擅,何须妄想苦忧煎。主张门户诚难事,百岁安闲得几年。”到了四月,张鹿樵前辈被授予河东观察,我恰好承乏担任侍读,这就是所谓的主张门户。鹿樵前辈曾戏作联句说:“日边清要无双地,天下穷忙第一官。”不得安闲的话也应验了。道光乙酉年两个儿子参加乡试,放榜前求签说:“来年耕稼苦无收,今岁田畴定有秋。况遇太平无事日,士农工贾百无忧。”等到放榜,两人同时考中举人,座师是姚秋农先生文田、玉研农先生麟、顾晴芬先生皋。不但名号明显,而且玉官在工部,顾署理农部,可谓灵验了。我恭敬地拟了一副对联说:“何所求而来,欲向都门寻正路;如其意所出,不教人海入迷津。”

乡保

  《周礼》党正注:「五百家为党。」正,其长也。《风俗通》:汉家因秦,十里一亭长,言一亭之长率也。陈、楚、宋、魏谓之亭父。汉《食货志》:高祖颁新令制人,五家为保,保有长。保五为闾,闾四为族。皆有正。畿外置里正,比闾正,党正比族正,以相检察。隋大业末,刘义节补晋阳乡长。《墨子》乡长惟能,壹同乡之义也。宋王安石变募兵而为保甲,十家为一保,选主户有干力者为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选一人为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为众所推服者为都保正,又以一人为副。此乡长保正之由来也。后则统名为乡保。吾邑分四乡。南为广川,辖里五,曰:和乐、好礼、尚节、宁海、嘉善,计八保,共一百四十九庄,乡长五人,保正六人司之。北为望都,乡辖里五,曰:安成、务本、广孝、进贤、新得,计八保,共一百一十九庄,乡长、保正各六人。北为渠阳,辖里五,曰:善教、厚俗、新安、崇智、得义,计十三保,共二百三十四庄,乡长九人,保正八人。东为海滨,辖里五,曰:慈恩、孝行、兴保、居仁、承化,其孝行、兴保、居仁、承化四里,凡十四保,共三百一十三庄,计乡长八人,保正十一人。余居慈恩里之林亭口,盖巨镇也。为庄凡九十有五,乡长一人,保正二人分司之。以余幼时所见乡长、保正,为张宝山、邢书二人。以后其子接充之,张之孙亦接充之,至今则屡易矣。斯役也,其稍有基业之人不肯昂,郎必不得已而为之,亦不能久。非小有才干之人不能为,而为之终不免于徇私。乡人直谓之曰土地,新充者则贺土地,为土地作生,为土地演戏,类皆本保之人。或曰:东庄的土地到西庄不灵,非所属故也。又曰:黄土坎儿的保正管地宽,谓包揽官事者也。大约忠实者少,狡黠者多,亦有欲藉绅士以为光宠者。昔闻一乡保多方先容,请得本街绅士数人,盛设饮馔。酒阑人散,过邻家,某立门首前拱揖曰:「诸位请到舍下献茶。今日可吃了一个响(乡)饱(保)。」谵而近于虐矣。

  优伶

  粤自伶伦作乐,懈管初调;师旷审音,楚风不竞。孙叔敖诣谋燕翼,优孟衣冠;唐天宝教演霓裳,黎园子弟。乃有传奇词客,按旧谱以翻新;唤起古人,俾现身而说法。蔡中郎《琵琶记》,写不尽离合悲欢;杜太守《牡丹亭》,不过是存亡梦幻。他若《西厢》、《西楼》之曲,《十种》《百种》之编,领异标新,夸多鬬靡。须知生、且、净、末、丑,皆以老郎为傅,惟净、丑为高足,故能醒同光双陆之痴;燕、赵、晋、秦、吴,区分戏子之班,独燕、赵为上乘,所以助慷慨悲歌之兴也。忆少年之游览,听日下之笙歌。大栅栏戏馆似酒楼,高悬望子;好朋友囊钱会茶票,先看招牌。新来脚色,今日全包;除去传差,明朝准演。于是徐步者雁行,捷足者蜂拥。先至后至,宾主不分;上场下场,地方自定。楼池三面,指望着青山白雨,待拍红牙;锣棒一声,出来了金带紫袍,未携翠袖。黄钟为万事本,律吕中那有二黄,白雪作太平谣,扮黛装何如三白。时则有若宜庆、翠庆,昆、弋问以乱弹;言府言官,(京班半隶王府,谓之官腔,又曰高腔。)节奏异乎淫曼。无奈曲高和寡土八十年渐少知音;人往风微,寻常辈难为嗣响。若坛王者,庶几续霍六之香火,一旦冷似炉灰;关安子,可以继萧四之开斋,此际空余肉粥。大头冠唱《油壶卢》,两桶酒容易吸干;铭德子当《货郎儿》,八条绳几乎喝断。嘟噜胡、馅儿饼,人以声传;秃大汉、胖三妞,技因形肖。长城下哭来宝带,王七与毛四擅长;破击中书内黄金,邢二与苍儿继美。一息犹存不少懈,可怜郝五、陈三,两人努力可相当,的是邵三、赵五.柴官儿、长套儿,气魄沈雄;三丁儿、马七儿,喉咙响亮。闻当年李桂官、韦二旦,品题声价,曾空冀北之群;迄今日老联喜、常二格,冷澹风情,犹是溧阳之马。黎面目难邀顾盼,老排场不合时宜。几人尚在,一

译乡保

《周礼》中党正的注释说:“五百家为一党。”正,是这一组织的长官。《风俗通》记载:汉代沿袭秦制,十里设一亭长,说的是一个亭的长官统率众人。陈、楚、宋、魏等地称亭长为亭父。汉代《食货志》记载:高祖颁布新法令规定,五家为一保,设有保长。五个保为一闾,四个闾为一族。都设有长官。京城以外设置里正,里正相当于闾正,党正相当于族正,用来互相监察。隋朝大业末年,刘义节补任晋阳乡长。《墨子》说乡长只要有能力,就能统一乡里的道义。宋代王安石将募兵制改为保甲制,十家为一保,挑选有干练能力的主户担任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挑选一人担任大保长。十个大保为一都保,被众人推举信服的人担任都保正,再选一人担任副职。这就是乡长、保正的由来。后来就统称为乡保。

我的家乡分为四乡。南面是广川乡,辖五个里,叫:和乐、好礼、尚节、宁海、嘉善,共计八个保,共一百四十九个村庄,由五名乡长、六名保正管理。北面是望都乡,辖五个里,叫:安成、务本、广孝、进贤、新得,共计八个保,共一百一十九个村庄,乡长、保正各六人。北面还有渠阳乡,辖五个里,叫:善教、厚俗、新安、崇智、得义,共计十三个保,共二百三十四个村庄,乡长九人,保正八人。东面是海滨乡,辖五个里,叫:慈恩、孝行、兴保、居仁、承化,其中孝行、兴保、居仁、承化四个里,共计十四个保,共三百一十三个村庄,计乡长八人,保正十一人。我住在慈恩里的林亭口,这是一个大镇。共有九十五个村庄,由一名乡长、两名保正分管。据我幼年时所见,乡长、保正是张宝山、邢书两人。后来他们的儿子接替任职,张宝山的孙子也接替任职,到现在已经多次更换了。这种差役,稍有产业的人不肯担任,实在不得已才去做,也不能长久。不是小有才干的人做不了,但做了终究难免徇私。乡人直接称他们为“土地”,新上任的就祝贺“土地”,为“土地”做生日,为“土地”演戏,大都是本保的人。有人说:东庄的土地到西庄不灵验,是因为不属于他管辖的缘故。又说:黄土坎儿的保正管的地域宽,是指包揽官府事务的人。大概忠实的人少,狡猾的人多,也有想借绅士来增添光彩的。从前听说一个乡保多方疏通关系,请来了本街的几位绅士,大摆酒席。酒宴结束客人散去,经过邻居家,某人站在门前拱手作揖说:“各位请到寒舍喝茶。今天可吃了一个响(乡)饱(保)。”荒谬得近乎暴虐了。

优伶

自从伶伦创作音乐,排箫初次调音;师旷审定音律,楚国的乐风不再盛行。孙叔敖谋划燕翼之谋,优孟穿戴衣冠;唐天宝年间教演霓裳羽衣舞,黎园子弟登场。于是有了传奇词客,按照旧谱翻新;唤起古人,让他们现身说法。蔡中郎的《琵琶记》,写不尽离合悲欢;杜太守的《牡丹亭》,不过是存亡梦幻。其他如《西厢记》、《西楼记》的曲子,《十种》《百种》的编撰,标新立异,夸耀繁多,竞相奢靡。须知生、旦、净、末、丑,都以老郎为师,只有净、丑是高足,所以能唤醒沉迷于双陆游戏的痴人;燕、赵、晋、秦、吴,区分戏班的流派,唯独燕、赵为上乘,所以能助长慷慨悲歌的兴致。回忆少年时的游览,听京城里的笙歌。大栅栏的戏馆像酒楼,高悬招牌;好朋友凑钱买茶票,先看招牌。新来的角色,今天全包;除去传差,明天准演。于是慢步的人像大雁一样排成行,快步的人像蜜蜂一样拥挤。先到的后到的,宾主不分;上场下场的,地方自定。楼池三面,指望着青山白雨,等待拍红牙板;锣棒一声,出来了金带紫袍,却没带着翠袖。黄钟是万事的根本,律吕中哪有二黄,白雪作太平谣,扮黛装何如三白。当时有宜庆、翠庆,昆曲、弋阳腔混杂乱弹;言府言官,(京班半数隶属王府,称为官腔,又称高腔。)节奏不同于淫靡。无奈曲高和寡,八十年来渐渐少了知音;人往风微,寻常之辈难以继承。若像坛王者,庶几能继承霍六的香火,一旦冷似炉灰;关安子,可以继承萧四的开斋,此时空余肉粥。大头冠唱《油葫芦》,两桶酒容易吸干;铭德子当《货郎儿》,八条绳几乎喝断。嘟噜胡、馅儿饼,人以声传;秃大汉、胖三妞,技因形肖。长城下哭来宝带,王七与毛四擅长;破击中书内黄金,邢二与苍儿继美。一息犹存不少懈,可怜郝五、陈三,两人努力可相当,的是邵三、赵五.柴官儿、长套儿,气魄沈雄;三丁儿、马七儿,喉咙响亮。闻当年李桂官、韦二旦,品题声价,曾空冀北之群;迄今日老联喜、常二格,冷澹风情,犹是溧阳之马。黎面目难邀顾盼,老排场不合时宜。几人尚在,一

部仅存。慨息京班,追思里曲。则有市庙酬神,秋田报赛。戏一班写来四日,足用烧盐;夜八出约以二更,消磨油烛。村裹迓鼓,无甚行头;台上吹箫,亦有唱手。铁勒奴声如雷发,争认金牛;颜佩韦气可腾云,羣夸野马。守门杀监,宋老维肝胆俱佰;醉隶判奸,孙丑子音容逼肖。老生则奎来、全友,副净则史侉、京张。王成子之《刘二官扣当》,稍逊熊儿,尹多儿之《乡裹婆探亲》,不输鱼子。烟云过眼,高下在心。若夫西梆一响,班号披缸;朔雪刚飘,俗名搭洞。逢场作戏者曰顽票,劝他医士斩香;随手不济者曰挂云,遂至海神吹笛。真堪啧饭,不但解颐矣。或曰惜哉,胡以有用之思,置之于无用之地,子足且疾,抵多少学步邯郸;我曰异哉,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吾舌尚存,数几个登场傀儡。

译部仅存。感慨叹息于京城戏班,追思怀念于乡里曲调。于是有市集庙宇酬谢神祇,秋收田地报赛神灵。一班戏子演上四日,足够用来烧盐;夜里八出戏大约到二更天,消耗了油烛。村里迎神击鼓,没有什么行头;台上吹箫,也有唱手。铁勒奴的声音如雷发出,众人争认金牛;颜佩韦的气概可腾云,群夸野马。守门杀监,宋老维肝胆俱裂;醉隶判奸,孙丑子音容逼肖。老生则是奎来、全友,副净则是史侉、京张。王成子的《刘二官扣当》,稍逊于熊儿;尹多儿的《乡里婆探亲》,不输于鱼子。烟云过眼,高下在心。至于西梆一响,班号披缸;朔雪刚飘,俗名搭洞。逢场作戏者曰顽票,劝他医士斩香;随手不济者曰挂云,遂至海神吹笛。真堪啧饭,不但解颐矣。或曰惜哉,胡以有用之思,置之于无用之地,子足且疾,抵多少学步邯郸;我曰异哉,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吾舌尚存,数几个登场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