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言解颐卷五　　物部下

译来贺的客人需要应酬，花费采买，为了迎合那些好色之徒，竞相编织皮革制品。百姓将带着布匹先去钻孔，（《诗经》云：“抱布贸丝。”注解说：布作为货币，也就是钱币。如今所见到的铲形钱币，手柄上都有孔，大多出土于河南。）商贾擅长穿珠，偶尔混杂着次等的珠子。小钱终究无法避免。寄语青蚨（古钱）听从约束，任凭它来去，不要飞向别处。

译飞潜走三事

会飞的动物以天空为乐，潜水的动物以深渊为乐，奔跑的动物以茂密的树林和丰盛的草丛为乐，各自享受各自的快乐，与人无关。但人一定要剥夺它们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自以为非常快乐，却不知道这非常痛苦。比如捕鱼的人，深夜点着渔火，冒着冷雨凄风，能不能捕到鱼还不确定，没见有什么快乐。至于养鹌鹑的人用手把玩，猎兔的人驯鹰，强打精神，整夜不睡，也没见有什么快乐。乡下现在没有养鹌鹑的人了，我小时候还见过，大约店铺里比较多，床头或者精美的布袋里，问里面是什么，回答说：“是鹌鹑。”当时有人嘲笑他们说：“做生意，把玩雀子。生意不顺心，雀子折磨人。掌柜发怒骂伙计，雀子一到手眼睛就先闭上。伙计看着掌柜，拿着雀子也想睡。”传为笑谈。鱼网的设置，名目不一。随地移动取鱼的是小扳罾。选择地点安置的是十字木网。那种乘船平撒在水面，网边的铁钩入水后合拢兜住鱼的，叫做旋网，需要臂力大且善于旋转的人，才能有所收获。有撒网时拉着纲绳往上提觉得很重，高兴以为是大鱼，原来是网住了一个游泳的童子，索要食物和衣服，安慰后放他走。有人说：“亏你善于周旋，惯于撒清水网。网住了光定猴，倒赔二一两。”这是借以嘲笑那些飞帖打网的人。至于见到打猎就心生欢喜的，多半是富贵子弟。而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一起跟着迎合他们。于是溜马的、喂狗的、架鹰的，都把他们视为鱼肉。其中重要的角色，是给兔子引路的人，作为先行的向导，脚步踏在草地上，看见兔子的踪迹，假装咳嗽作为暗号，鹰和狗就一起来了。有个人，习惯做这个差事，年纪大了。一天，努力向前，无奈天寒咳嗽发作，架鹰的人以为是暗号，于是放出鹰，狗也跟着。鹰没看见兔子，羞愧地飞走，狗也对着人空吠，与咳嗽声相互应答。而兔子是在原野上还是在洞穴里，就不知道了。打猎的人于是扫兴而归。○万物充盈在天地之间，共同生长互不伤害。人和动物虽然愚笨与灵巧不同，但俯仰之间都承载于大地。飞禽走兽和水中的鱼，对人毫无妨碍。金鱼作为珍贵的佩饰，玉兔藏在月宫。画家绘制鹌鹑谷，吉祥的话语预示长寿丰收。生意在于祥和，推己及人需要广泛扩充。

药物三事（何首乌 云茯苓 上党蓼）

俗话说：“物品聚集在喜欢它的人那里，疏远不喜欢它的人那里。”说的是常理。但有时也有因为喜欢而远离它，因为不喜欢而接近它的情况，这是不得已的。我向来不喜欢吃药，也没有严重的病痛，曾经有“遇到病坚持不吃药医治”的诗句。张南山司马认为有病就有药，“坚持”二字似乎偏颇。以前听说中州吴玉堂主政说：“世上有名病，无名医，有真病，无真药。”可以说是透彻的话。至于改用孟浩然的诗句为医生作对联说：“不明财主弃，多故病人疏。”一笑话罢了。如果高荔农广文颇懂医道，常说京城缺少真药。比如白术，其实是苍术。厚朴，其实是沙篙皮。竹茹，其实是刮柳竿。茯苓，其实是炒团粉。九蒸九晒的地黄，则是一钳子煮熟的。医生和药店互通声气，所说的话像这样，必定不是凭空捏造。我从戊申年正月，忽然患上疮疾，两年不愈，大有溃烂的迹象，不得已尝试了丸散膏丹几遍，这是把不喜欢的东西拉近了。从壮年到如今，五十多年不曾戒酒，现在不得已而不喝，这是把喜欢的东西推远了。又摘取《汉书》的话撰写对联说：“十八九成福缘少；三百六旬斋日长。”而喜欢和不喜欢的意思也在其中。病久了，朋友中有送药的。王笑山从贵州省试差事回来，赠送何首乌。刘豫生从云南省试差事回来，庄侄代为索取茯苓，都是成形的好药。又嘱咐莼侄觅得党参几斤，也是地道的好药材。因此赋长诗。○石破天惊秋雨滴，七十年来瓮斋漏。自怜多病故人疏，那期药笼分珍厚。笑山何首豫生苓，如龟如鼠天然形。浑沦元气未肯凿，供之如对长庚星。阮籍从来以酒养，却属阿成寻上党。灵草一入步兵厨，忍使杜康缺饮享。多少因缘问曲生，而今莫谓我无情。柳枝傥入香山阁，未必甘心便放行。

人物十事（物以人着，故云）

赵酒

赵象葊鉽是亲家，在中书科做官四十年，广泛结交好友，善于养花，尤其喜爱菊花。住在土地庙上斜街，有晚香亭，自己画了《菊隐图》。花开时节宴饮赏玩没有一天空闲，家中厨房精致简约，没有外面厨师夸耀多而奢靡的弊端。看花的人，无论认识不认识，门童引到花室奉茶，但禁止吸烟，也不在这里设席。曾经说乡下人把菊花称为九花，因为它在九月盛开。我养的菊花，不但可以度过冬至，还可以迎接岁末的梅花。然而春、夏的培植灌溉，秋、冬的供奉护惜，也费尽了心力。刘金门侍郎赠送对联说：“直以菊花为性命；果然松雪是神仙。”好句子啊。年纪将近七十，回到易州。兰，孙霁桥，

译官农曹每年一次来到京城，与我这位老朋友重逢，曾赠送我一瓶酒，说：“这是涞水在春分时节酿造的，又名生春酒。”喝起来比浙江的酒更醇厚，味道像锅巴酿的酒。我嫌它量少，他回去后又送了一大坛来，令人感动。京城的人只知道赵菊，却不知道赵酒。菊花，是大家都有的；酒，却是他独有的。○燕京市场空自成为奇货聚集之地，瓮斋却缺少东涞的酒。哪里知道名酒不必刻意寻求，赵璧果然今日拥有。美好的时光雅集邀请我饮酒，打开酒尊四座一同品评。有人说秣稻得天时之厚，我认为水泉蕴含古香。主人说是春分酿造，气味中和如柜鬯。不将真一饮给东坡，且当作重阳馈赠元亮。罕见珍品掸节私心庆幸，馈赠情深或许更甚。果然松雪是神仙，大罍捧到瓶刚空。

译张梅

薇省（翰林院）的前辈中，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擅长绘画的人很少。盛甫山（名惇大）非常擅长画山水，为人也很风雅。听说他在典籍厅任职时，有人愿意用值夜班的劳役来换取他的一柄画扇，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可信。张鹿樵（名大镛）天资超群，谈笑间兴致盎然，擅长书法，尤其精通汉隶，但直到最后也没人知道他擅长画梅花。俗话说“优秀的商人深藏不露”，又说“真人不露相”，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然而与他共事十多年，竟然不认识他画的梅花，终究是眼光迟钝。庚辰年夏天，他受任河东观察使，用自题的十六幅画梅灯图留别，悬挂了几年，担心有缺损，于是装订成册以保存真迹。○鹿樵先生事事精通，为何唯独在绘画上隐藏名声？鹿樵先生事事高雅，除了梅花不肯描绘。一旦脱离尘世纷扰，便将梅花赠给故人。说看到梅花就像看到我，若说我的画工高超则不可。（有一方“我岂画工”的小印章。）果然下笔超凡艳丽，不是画工而是花神。如此风流似者有谁，梅花与柳絮应当平分秋色。相聚二十年分别十年，展开画卷想拍拍梅翁的肩膀。何时才能买船南下江南，同在小雪天的琼枝下共醉。

张莲

张钢（名晓山，中翰）擅长养护盆莲，自己置办老瓦盆，购买优良的植株栽种，按时令开放，相比池中的莲花，地点相近而景致更真切。然而邻居几年，未曾得见。一天，他向我索取诗句。我因此写下：“延陵公子吴红生中翰，招我饮酒，花开时衣袂如熏香。从哪里得到这六郎（莲花）的容貌，说是荷花原本姓张。我与子野（张钢字）居住相望，未看佳卉却闻芳声。莲社的条规允许饮酒，为何不请陶渊明。”等等。第二天，他便邀请我参加花宴，并赠送我一盆。俗话讲：请神符要灵，符灵来得快。这大概是真的吧？○一纸吟成急就章，果然招我饮莲觞。渊明入社心先醉，子野栽花影亦香。嘉种寻来珍似玉，仙葩开处白于霜。内白莲尤佳。尊前细认何元立，何鉣经亲家。旧雨相看鬓发苍。

刘菊

刘清远，是林亭的旧族。擅长养花。晚年落魄，放弃旧宅，移居南街。丁酉年春天回乡扫墓，看见他送给藩侄的盆中海棠非常好。九月又回乡，重阳节去拜访他看菊花。茅屋三间，有几盆菊花，他自己说：“贫病颓唐，诸事都荒废了，只有浇花还努力担水，难免被高雅之士嘲笑。乡人向来称我为刘二混，如今只好混一天过一天，幸得见到你，我的愿望满足了。”我稍微赠送了一些东西，感动之下写下这首诗。○美哉故里过重阳，诸咸环侍倾壶觞。笑问菊花何处好，同声劝我访刘郎。刘郎开门笑相迎，不速客来迟扫径。孱躯有愧傲霜枝，秋来木叶余同病。小儿蒙童大儿死，兀兀浮生周甲子。身闲贪种四时花，肩瘦尚禁三担水。移居此地岂乔迁，老屋回头意惘然。余价不酬沽酒值，落英难给合家餐。先生久在京师住，试看林亭今匪故。除却孔方谁是兄，犹行直道难为路。陋室数间还欲抛，元都去种桃千树。我闻此语心亦伤，刘郎刘郎惜晚香。与君别作明春约，不看桃花看海棠。

张笔

张祥鉴（字韶台，孝廉），是南山司马的第二个儿子。在黄州时刚成童，郎君喜爱诵读我的诗，也是早有的缘分。诗文都有家学渊源，书法也擅长楷书，正期望他远大的前程。丁酉年，来赴北闱（乡试），时常一起饮酒赋诗。考中副榜，回到家乡。己亥年，考中广东榜首位。庚子年、甲辰年，两次欢聚。岂料回家后竟因病去世，可惜啊。他参加公车（进京应试）时，赠送几枝笔，上面刻着“小松庐自制停舫吟诗之管”。停舫，是我的斋名；小松庐，是他的书屋。我谢他说：“从今以后停舫安然无恙了。”韶台惊讶地问原因。我说：“几年前，有乡客住在我家，恰逢他的朋友来访，看到这块匾额，问：‘这两个字是现成的吗？’客摇头说：‘未必是现成的。’我偷听之，怅然若失。后来思考，当初题额时虽是偶然兴起，但唐人诗云：‘停船暂借问’，又说‘停舫临孤驿’，似乎不是凭空捏造。如今得到你刻在笔管上，来自海国，阅历江山，文采风流，还不足以成为将来的现成典故吗？”相视一笑。○难得同心友，生平夙好知。松庐亲制笔，停舫劝吟诗。我梦生花杏，君才染翰宜。玉楼伤赋早，搦管怯临池。

王石

赋闲后，每年春天回乡扫墓，路过县城，常见石幢东街旁卧着一块石头，泥土掩埋仅露出背面，像太湖石。后来询问得知是年家子乙酉孝廉王锦萱的旧物，欣然愿意奉送给我把玩。我付了钱，用大车运到林亭。壬辰年秋天回乡，送葆侄去山东应试，将石头安置在药圃。只是重量约千余斤，没有石工善于搬运的方法，颇费众人之力。有质库（当铺）某目笑而心非地说：“这算是一件西湖景，”我说：“这是太湖石，不是西湖景。西湖景虽多，惟五柳居醋溜鱼天下驰名，可惜你没尝过耳”○埋

译埋没在尘埃中已数十载，为了寻觅云根般的奇石，费尽心力四处搜求。将它移入药圃，任命为掌管香气的官职，随即赐予它“即墨侯”的封号。其品质堪比米芾所推崇的瘦、皱、透，名称也契合王安石的风雅意趣。最可怜的是它虽坚卧不动，终究还是要被搬起，被推挽挪移，何曾获得过真正的自由。

译孙铎

乡间管理河堤边界的人，被称为老人，不知道这称呼的含义。但也只是称为老人，未曾另外赐予美好的名号。孙云溪名晋墀，是位学官，来我家小酌，说：“我们县里有个笑话，可以助酒兴，也是作诗的素材，您何不为此赋诗？”于是讲述了木铎老人的事，类似于学署里挂名的门斗，借此免除差役，但名字很奇特。老人本来有姓氏，但故事是孙云溪说的，而且让人耳目一新，所以用“孙铎”来指代他。○今晚是何夜，嘉宾来访，举杯叙旧，我衰老的脸庞喝得通红。客人说我有让人耳目一新的话，木铎老人的故事您应当歌唱。老人的故事不必深究，木铎不合时宜，足以让人笑倒。牛刀未曾与子游夸耀，杀羊已惹得端木烦恼。我们县地方狭小却地处要冲，来往的旅客如流星般匆匆。一乡之中十有八九要当差，木铎老人偏偏没有名字。县令按名册呼唤里长，牵着木铎老人来到公堂。问你这老人多少岁，木铎的制度是什么形状。孟春巡行道路是古已有之，没听说整年都要免除徭役。古代圣贤教导人的话语，片刻的剿说怎能明白。况且如今风俗与道德统一，金口玉言应刻上三缄其口的铭文。名字混淆了司铎，怠慢长官，假装老迈欺骗孩童。借口是遒人竞相效仿，奔走服役的工作谁来承担。掩耳盗铃，宽恕微小罪行，倚仗符节多嘴多舌将受重惩。老人无言，木铎哑然，下台阶携手踉跄而行。木铎啊木铎，你辜负了我，不能庇护自身，究竟图什么。昨天学校门口新挂了牌子，廪生名额即将颁发，缺少新的门斗。

郑叶

人无论贵贱，物无论轻重，只要曾受到它的益处，就会铭记于心。己卯年夏天我在内阁值班时，耳下忽然长了火疖，红肿灼热。衙门里送饭的郑厨，是苏州人，以前曾租住在粉坊琉璃街的寓所，擅长养花草，夜落金钱这种花尤其耐看。手艺中等，为人谨慎。知道我病了，来看我说：“我家有现成的药。”拿来捣烂的菜汁半碗，颜色碧绿，敷上立刻消肿。问它叫什么，说：“大夫叶，又叫气煞大夫，也是自家园子里种的。”可惜没看到它的形状质地如何。○谁将仙药从蓬莱降下，去除瘿瘤竟然胜过海苔。即便与秦松同享爵位赏赐，却怀疑尧篷向厨房敞开。有心的蔬菜都是灵草，无效的蓼苓也是钝材。莫说病源从口入，好方子还来自易牙。

张炉

张仲宣武是孝廉，五十年前酒友巨川的侄子。住在距离林亭东三十里的鲁沽。身体强壮，心地实在，参加会试没中，在乡下务农。闲暇时制作了不灰木炉，比京城的式样不俗，而且实用。询问他的方法，他说：“没有什么法子。比如一个人，身材不管高矮，只要脚下站得稳，包裹宽绰，心里敞亮，头不偏，嘴不敞，就是好材料。而且量肚吃饭，不至于积食，气儿疏通，自然结实无病。不这样，只图外面好看，终究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说的话虽然粗俗，颇有道理。巨川的孙子木葊，送我一个，小而坚固精致，可以烹茶。回忆当年寒夜围炉饮酒的情景，不禁怅然。○良弓出自箕氏，良裘出自冶氏，他们所学之事不相谋。故侯种瓜，先生种柳，随意为之，心手相应。张生少年时擅长射鹄，旧日桑蓬悬挂在老屋。所居之地宛在水中的高地，却喜爱徐无山下的树木。规模如扛鼎般膨大，揉泥塑土随心夸耀郢匠。不将火伴助长冬烘，且与步兵煮春酿。唉，我因病与酒疏远，一半作茶铛，一半作药炉。不堪回首消寒夜，围坐同倾酒百壶。

李瓮

乡下人嘲笑妄想的人，就说在坛子里睡觉，做饔儿梦罢了。这话也有根据。《世说新语》：某人家徒四壁，只剩一个瓮，夜里睡觉痴想富贵功名，不亚于邯郸枕上的梦，快乐得舞蹈，将瓮踏破，称为瓮算。所以东坡有“中夜起舞踏破瓮”的诗句。我曾写过一副对联：“万种因缘酬瓮算，一家活计听书声。”后来在书斋的复室，把门做成瓮形，匾额题曰“瓮斋”，于是以此为号。○幻想生出瓮算，暗中修养潜于瓮牖。朴园作为瓮斋，于此两者都不取。建造居室如同安顿内心，内方外圆。爱酒以及其器，观象先陶然。阔腹贮存阳春，请君入岂酷。试拍欢伯肩，不陷诗魔足。馅锻与阮蜡，时常显露性情。若构通天台，何如瓮易成。

骨董十五事

商父乙鼎

鼎，是古人用来烹饪的器具。鼐、鼒、鬲、釴，名字随形状不同，都是鼎类。乡下人习惯把它当作炉子，于是有用作香炉的。偶然得到这个鼎，与《宣和博古图》中第一则相同。有人认为是赝品，我笑着说：“鲁人伪造的鼎，如果流传至今，能不把它当作宝物吗？”○商父乙者亡姓氏，宣和图鼎初开函。器三千年尚完好，铭廿九字尤谨严。（铭文三十字，一字模糊。）休命敢对如傅说，王家用义疑巫咸。与觚一样铸饕餮，春间得父乙■<鬼瓜>信虽锡赖贝惩贪谵。

周父丁■<口口冖斗>

己亥年正月，经过琉璃厂庙市，看见

译父亲丁氏的■<口口冖斗>，尺寸圆足，与《博古图》所载相同，确实是古代器物。反复议价，加价到制钱四十串，他还不肯卖，我已经放弃不买了。平安堂的阎帖轩，本来就是收藏界善于买卖的大行家。庚子年正月我到他那里，他笑着对我说：“你以前说没买到的■<口口冖斗>，我用五十串钱买到了。”我急忙索要观看，他却说：“还有下文。正当议价成交时，背后有人喊道：‘这东西必须让我。’一看，是向来喜好收藏的某位公子。他带着器物回到住所，说寻找这件器物已经很久了。愿意用原价交换。不得已，就给了他。算起来这件器物在你心里惦记了一年，到我手里只有几个时辰，我虽然不同于一般的珍藏家，没想到出手这么快，而且毫无利润。”物品各有主人，这话确实可信啊。○何曾容易便垂青，蕴结余心岁月更。那有佳人还绝代，竟逢知己悟三生。品题声价终亏我，辗转因缘未负卿。此后情痴痴欲尽，但留余地等无情。

译周虎錞

錞的形状像漆筒，没有底，上面覆盖着像盘子一样的盖子，盖钮是虎形的。乡里人看见它，以为是盖子，提起来却提不动，说：“这是没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把上面的盘子锯开做成盖子，下面安上底当作瓶罐使用呢？”我笑着答应了他。某家店铺刚开门营业，借这个錞来壮观瞻，于是长期借用不还。偶然在市场店铺里看到一个錞，比之前的那个稍大一些，但质地相同，只是虎钮缺了尾巴，问它的价格，并不昂贵。于是告诉那家店铺的人，让他买来还给我。失去一个錞又得到一个錞，不必问它们的价格是否相当。○多年来得失已经忘却机心，合浦珠还那是真是假。冯妇有缘终究遇到老虎，塞翁无意忽然添了马匹。金錞不乏同声的朋友，市侩平消了长期借用的威风。手抚着老虎成为一笑，被戏弄踩着尾巴淡然归去。

漠铜扁壶

铜扁壶，是盛酒的器具。大约能装五升酒。偶尔用来装酒，过了一段时间变成绿色，真是所谓的绿皑了。乡里人有的用锡，有的用陶，有的用皮革制作，大抵利于远行，是车中携带的物品。有叫背壶的，便于背负。有叫鳖壶的，是模仿它的形状。○圆规方矩不能约束其他，众人嘲笑葫芦画样错误。容纳酒的胸怀如此宽广，断轮的手段多么巧妙。醉愁缠绕手臂金色相似，年老共同忘形镜子不磨。月下一壶倾倒尽，拍当铜斗助狂歌。

半两钱

历来吉金文字，只有刀币最古老。圆钱则从周朝的宝货开始，秦半两其次，汉半两又其次。赵仲吾广文把两枚汉半两给我看，文字质地完好，说是完县人锄地得到的八罐。我说：“这种钱很多。”而他的罐子是汉代的物品，像现在的闷葫芦罐吗，那就是土瓦；像穿口罐吗，那就是缸瓦。应当设法寻求。后来听说已经破坏，无法收拾，实在可惜。○秦泉仿照周贷，面幕没有郭轮。上面铸着半两字，重量也符合文字。吕后称汉制，开始实行八铢钱。孝文帝造四铢钱，文字还是半两廷。建元年间作三铢钱，后来仍然实行半两。比起秦钱小且轻，隶法尚且摹仿。过去我选择刀币，下及九府圜钱。宝六舆五铢，这便介于其间。大的直径超过一寸，小的及指环。有的像泼翠鲜活，有的像涂朱殷红。有的两字互换，有的一个字从删。有的系着双印佩，有的添了明月湾。厚质用来算铢，斜柄叫做壶芦。面背有的同文，奇奇怪怪模样。玩物安慰闲居，零星陈列骨董。良友知道我的心意，两枚当作珏奉送。说是安肃张氏，得来自完县。王家某人经营田地，掘地获得八罐。地不吝惜它的宝物，人不吝惜它的情意。八千脱手散去，取携毫无争执。持珠赠与君，我想要寻求它的椟。八厨珍备难以，四簋心意已足。我阖喜欲狂，癖古让君独。道里不算遥远，只怕人不熟悉。完邑秦曲逆，汉代更名蒲阴。不知谁氏陶，用来藏吉金。当它入地时，还是汉家土。孔方未称兄，扑满不识祖。唐、宋、元、明窑，无讥鄄以下。（依毛诗叶韵。）努力好为之，莫漫计三五。得双即平分，瓮斋伴铜鼓。

光中钱

凡是嗜好偏颇的，都叫癖。张南山司焉曾赠言说：“黄州太守古性情，百无嗜好有诗癖。”舍酒言诗，也是从畏之羲来的。而尚未知道我还有古钱癖。灌夫毁程不识不值一钱，是轻视的话。陈思王说“商贾争一钱”，杜少陵说“留得一钱看”，是重视的话。俗语说一文钱急煞英雄漠，又说一倜钱在手心裹攥出汗来，那就更重视了。张小蓬画史把一枚光中钱给我看，意欲索取诗。这钱《钱谱》都不记载，而近日很多。有人说这是外夷的钱，未指出何处，竟是枯窘之题。然而以外国钱换诗，何减值重鸡林。虽一文很廉，居然宠之所选，而不虑叉之攫去也。○永和尚潜修，书围当百城。放翁何磊落，胸次藏五兵。向往莫能至，吉金娱我生。三代鼎彝少，九府圜法精。夷甫获新解，长舆饶古悟。故人投我好，时复增我籯。小蓬称画史，寓目成色形。适逢孔方子，初识光中兄。一文持遗我，欲我长言赓。世系不可孜，羌无故实征。得失不相敌，诗癖钱癖争。十金易一笔，曾令闻者惊。一缣偿千字，遂惹作者瞋。将以挂杖头，沽酒何日酲。将以贮囊中，赠花颜已頳。此璧欲焉往，莫如还蔺卿。愿君后起秀，个个青铜青。愿君学廉吏，选一休嫌轻。

琴砖

邑处士刘柏邻，善于弹琴，寓居京师。蓄古琴数张，某公子喜爱其中一张，想要得到它，有难色。公子知道他中年无子，愿意用侍婢交换琴。柏邻欣然，为他弹奏《塞上鸿》一曲，载婢以归，诚佳话也。庚辰仲夏，曾赠藻儿琴砖一具，朴素无文，其色黝然，较之近日刻花纹瓦色者迥异。藻儿铭之云：“守口

译像瓶子一样，敲击它就会发出声响。用来弹奏丝桐琴，能发出如金石般清脆的声音。我为此写了一首七言古诗，以记录初次见面的情景。因为诗太长，就不录入了。后来又听人说，某户人家客厅门槛里面，用琴砖做承接门槛的基石，把它当作铺地的砖块了。因此我写了一首绝句，以记录这则新闻。○雪泥鸿爪新来客，流水高山旧阁琴。未审何时人踏破，爨桐一样遇知音。

译削刀

我闲暇时偶然赊购钱刀，于是有守候在门前来售卖的人，久而久之，连形似者也都来了，因此得到了几种削刀。萧何、曹参都是刀笔吏，并非像乡间所说把持衙门那样称为刀笔。又有一把刀，质地坚硬沉重而刀刃短钝，大概是年代久远所致。与退毫的笔大概没有不同。○历来刀笔吏，藏器为了佣书。方策文章尚在，锋刃钻磨岁月消除。选拔人才如今如此，士人品行往昔如何。着手可怜其顽钝，与我秃颖一同储藏。

怪石

黄州城外有土丘，出产石头类似玛瑙，大的如鹅卵石，小的如豆子如珍珠，五色具备，像物成形，小而带有罗纹的最为佳品。东坡过去取它作为怪石供品，接连有聚宝山的名号，又叫做黄州玉。我在任九个月，没有闲暇安逸。卸任后，寄居在城南魏氏园，让人检寻来，用水洗去泥沙，挑选其中可供玩赏的留存。用布袋分大小盛放，载着回去。亲族来问候的人说：“听说黄州有聚宝山，必定是长摇钱树，不知道可以分惠否？”我拿出石头给他们看，于是索然无味地说：“聚宝山只得到这些吗？大的是花盆的佩搭，小的是饭中的砂子。”叹息着离去。○东坡喜爱怪石，从小儿手中交换。买饼叉钱花费多少，合盘却供奉方外友。世间没有佛印与参寥，与石头且订三生交。呼僮竟入宝山取，目所未见休轻抛。取来砂砾兼麈垢，那得螺纹虎豹首。一桶江水倾盆倾，奇奇怪怪皆现形。十中得五惬心赏，一足当百夸山灵。数不胜计分流品，十布袋装堪作枕。点金无术欲何为，痴哉窃听旁人哂。人笑余痴余不辞，娲炉五色荒无稽。何妨号我为云母，云子云孙满袖携。

复得铜鼓

铜鼓，是夷人的鼓。市贾称之为诸葛鼓。于是镫斗之类，都系以诸葛，也如同乡村妇女被绣花风领谓之浩然巾，都是耳食之见。乙未年得到一个鼓，重今秤二十六斤，有花纹，无字。丁酉年又得到这个鼓，重今秤二十八斤。买时未审有字，到家，慕儿指着中轮环铸酉字二十八。若以纪年，当尚有十一支，未知能备否？○七十老翁闻不住，西风吹送馗尘步。求古器如求友声，膜视新知必忘故。昔赊铜鼓欣逢偶，古貌古音摩复扣。罗胸廿八宿模糊，儿童认是今年酉。纪年纪月未可知，困敦、渊献当全支。取其什一会有日，二犹不足非贪痴。贪痴却被室人笑，一鼓再鼓添诗料。御冬石炭储无多，鼓兮鼓兮如冷何！

笼泉剑（铁）

琉璃厂金石斋李某，是正定人。龌龊不屑，喜爱蓄积古钱币。窘迫时就质押，不肯卖。善于摹写钟鼎文。偶然经过，他持一剑示我曰：“此物颇古，只是无室无衣，与我之穷相似，昨天在某肆中见其用通炉火，以千钱买之。”我观看它，遍身土花，而光气不可掩。试其锷，很锋利，锋末微缺，约计漠建初尺三尺有余。中脊隆起而不厉，腊杀而不凹，近格两面钿二十八字云：“三尺龙泉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我稍增其值，携以归，为之配室袭衣。舆闲与健荷天公，得剑娱吾好古衷。顽仆野心皆窜鸟，丈夫浩气自长虹。珠丸落魄怜抛椟，琴尾余焦识爨桐。此日何须谈将相，当年吏洽早输龚。

秦剑（铜）

丁未正月，厂店见此剑，心好之，而索酬之价相远。过了数日，如其愿得之。古剑多以铜铸，长约建初尺二尺，握其柄倒之，末刚舆肘齐。柄约四寸，圆而中空，折边如喇叭嘴，所以俗谓不通者曰剑把子。铭两行，右为“秦护军中郎将”，左为“陇郡李氏之造剑”。古色斑然，篆亦完好。考《宋书·官志》：秦时护军都尉，漠因之。汉《公卿表》：护军将军，从秦官，舍人李斯为之。杜氏《通典》曰：“五官左右中郎将，皆秦官，汉因之。”应劭《汉官仪》曰：“五宫中郎将，秦官也。秩比二千石。”○灯火何从结古欢，如虹剑气快奇观。千秋尚论杯堪引，两腊留铭字未残。（格上脊两旁曰腊。）木子系原生陇郡，中郎将本是秦官。倾囊不惜沽春值，亚倒公山与建安。（旧藏建安五年造及鲁公山二剑，此可以衙官视之。）

永安砖 开元瓦

近日瓦当砚甚多，伪者大半，砖砚较少。以造室之物为砚，似乎穿凿。然而陶泓之号，由来旧矣。果其字体分明，文理坚致，胜于劣石，且

译具有古雅意趣。数年前，侍御史刘宽夫赠送我一方砖砚，长宽各五寸，侧面刻有篆书“永安”二字。己酉年正月，我在市集店铺中得到一块唐代瓦片，长一尺五寸，厚约一寸，中间凿有微凹的砚堂，左侧刻有“开元十一年梁升卿摹”九个字。《儒行》篇中有“瓦合”一词，世俗将士子写八股文比作敲门砖，那么用砖瓦制作砚台，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几次以拙作引玉，惭愧地投砖相赠，你赠我陶泓（砚台）勉励我悦研。无极的铭文不同于千岁的古瓦，永安的文字恰似五铢钱币。急促地跌倒执卷留下陈迹，望着景致奔赴公门回忆往昔。多少次摩挲砚台迟迟不肯落墨，压茶炊饼时共同垂涎欲滴。○病弱的身体怎敢辜负上元佳节，购得一方开元年间的凹砚。与我相处不妨称为瓦合，请问它曾经是否被当作敲门砖。幸而有文字可免遭空腔的讥诮，没有裂缝休要占取破瓮的卦爻。二尺长的陶泓历经千年之久，花费三百青铜也未曾虚掷。

译点苍石屏

天下万物，无论色彩还是形态，都以天然为珍贵。云霞的章纹、花木的纹理与容貌，都是天然形成，不假人工修饰。而点苍山石的千姿百态，无所不备，更是大自然造化中不可测度的奇迹。乡间人所见，用石头镶嵌在柜子和几案上，都称为镶嵌石头心子，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然而用石画镶嵌器物，就像用字画镶嵌纱橱一样，未免委屈了材料。其中石质的老嫩粗细，是天然属性；衡量尺寸选取材料，是人工技艺。既然有了人工介入，那么那些修补残缺、伪造形态颜色的做法，就不能不加以辨别。我二十年来得到几种石屏，都可以当作画作来欣赏。其中得到一座宋代石屏，石长三尺，高一尺，呈现河鲤跃过龙门的景象。其间点缀云水，用螺钿屑制作边框底座，厚重浑厚坚实，迥异于世俗的装饰。上边中间镌刻“赐”字，右边镌刻“至道”二字，其中一字被侵蚀。年中元节，左边镌刻“户部侍郎平章事臣吕端”。查考《宋史》：宋太宗打算任命吕端为宰相，有人说吕端为人糊涂。太宗说：“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恰逢宫廷宴饮，吕端作钓鱼诗说：“想要用金钩垂钓却深意未达，磻溪之事须问钓鱼人。”这大概是暗示太宗。几天后，太宗便罢免吕蒙正而任命吕端为宰相。○中元佳节赐给平章事，一座屏风彻彻底底来自点苍山。鱼水之情如今契合，龙门声价往昔昂扬。不用傅说磨石砺剑的殊遇，珍贵比拟姜尚磻溪垂钓的典故。小事糊涂却能担当大任，安稳如盘石坚固如苞桑。

题画小词

烹茗看花——西江月

吩咐园丁打扫小径，再让童子生起炉火。今天看花费了一番工夫，忏悔从前耽误了时光。庆幸红颜尚未衰老，腰围比起从前如何？花枝允许依靠而不推辞，享受半瓯日铸茶。

垂钓——卜算子

无力购买钓鱼船，何处适合垂钓？村外溪边有美好的绿荫，卧柳安适如同轿子。衣着不像严子陵，容貌比姜尚年轻。上天允许烟波容纳闲散之人，何必传扬名号。

落花——钗头凤

争相观看，交相称赞，美好的春光转眼即逝，人情也随之改变。辞别高阁，推开花幕，东风擅自吹起，凤凰栖息空托。错错错。心中留恋，童子劝解，不如拼将残红送别。捕捉香魂，斟满清酒，消除翁老的愁闷，慰藉他的漂泊。着着着。

拆梅——菩萨蛮

侍儿快点把梅花折下，梅香能滋润品尝花朵的舌头。再折一枝吗，插瓶会不会太多？依偎肩膀还怕冷，揽护着蝤蛴般的颈项。故意教人观看，栏杆透骨寒冷。

铁拐睨葫芦——西江月

缑氏山仙人控鹤，函谷关老子骑牛。谁论道德谁添筹算，合该与铁拐先生祝寿。不要惊讶九州铸错，休夸一鼓成功。商量拄铁拐与扶竹杖，人手自知轻重。却怪腰弯气窒，又愁独眼模糊。葫芦不值一卢胡，看透其中无物。来时阳春有脚，去时云水无心。不曾着足踏红尘，鸿爪雪泥谁人辨认。

张果策蹇——卜算子

方术本来离奇，俚语混淆虚实。阁老神仙是也不是，张果名字依旧古老。不做玉真郎，伴妇携带鱼鼓。驴背佳人定善歌唱，惯于打霓裳曲谱。

罗雨峰鬼趣田——逍遥乐

只道年成丰收人们欢乐，八蜡神祇共同歆享，方社也开启东阁。往日恭敬，馈赠豚蹄，肯把屠苏酒私自斟酌。微嫌寂寞，无奈梨园声价昂贵，排场空旷。看赤足秧歌，何如高脚。骰子果实般般停妥，戏娱番番闲作。不要嗤笑小扑满，禁不得如此挥霍。铺张等候嘉客，早是孔方先着。应夸此方香火，人情不薄。

开门七事

《随园诗话》中记载某人一首绝句说：“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我虽然年近八十，七件事尚须预备。偶尔赊购古器而不嗜茶，戏作一联说：“夏商周秦汉唐器；柴米油盐酱醋人。”这是自我辩解。乡间言语中七件事有关乎世情的，如打了一冬天柴，煮一锅腊八粥，与有柴一灶，有米一锅，都是告诫不要浪费。热灶一把，也要冷灶一把，是专门趋炎附势的人。吃得筵席打得柴，是说穷达因时而异。柴米夫妻梁鸿孟光，胜过朱买臣了。穷灶门，富水缸，曲突徙薪避免焦头烂额。生米作成熟饭，是慎终于始。讨米下不得锅，是备豫不虞。当家才知柴米贵，物力不可不珍惜。沉了一船芝麻，水面上撇油花，是弃大而见小。油葫芦不惹醋葫芦，是薰莸不同器。打死卖盐的，苦了作酱的，是调和失宜。吃菜总嫌淡，喝茶嫌不浓，是饮食非道。都可以使人清醒。我认为七件事虽然由治家者主持，但其爱惜节约之用，则系于主妇能勤俭之人。昔日听说村妇常言有与七件事相印证，可以连类记忆者，说叫他抱抱柴，他稀稀拉拉来。叫他烧烧火，他两眼瞪着

译我。石磨不转磨轴，巧媳妇也做不出无米之粥。晚上熬油，早上晒酱。省了一把盐，酸了一缸酱。假钢奶奶不吃豆粥，半夜裹起来啃酱疙瘩。养女随娘好陪嫁，棒槌两把醋一瓮。白天挨门吃茶，夜晚点灯絮麻。这几句话虽是乡间口头语，却也曲尽人情。丙午年冬月，与刘宽夫侍御、周既庭评事唱和，各自给我看《七事诗》，有的考据详实，有的寄托深远。因此用刘宽夫的韵脚，赋《林亭七事诗》云：

燔柴祭祀通达上天，火食众生烧不尽。灶口炊烟窗户乍白，里巷皆用柴火。街头歇担日初红。积薪的故事仍居首位，纳秸的规矩只用中等。常烧的是秸，根留作柴，穗为穰子，而庄佃只纳秸。记得儿时看竹马，一竿秸当作五花骢。不耕而食谁有三余，人代春播贾代储。白酒醉忘源是米，黄粱梦惯众维鱼。簋陈士饱先生馔，囷积商愁蠹吏书。粮店不能无困，月仓吏下乡查禁写困信积假虚文，以取实惠耳。缅昔先畴艰稼穑，长安容易卅年居。

灯火厨烟度夕朝，胡麻吉贝榨分挑。醮菜用麻油，点灯用棉子油，各卖其油，不似京师一担挑两样。春风碧浪桥三面，膏雨青蓑担一条。但谢壶卢香柄柄，几怜禾黍意摇摇。油郎未识黎园曲，不向花街访阿娇。

天教海若佑鹾商，春日霏霙暑路霜。盐政尚苛犹虎猛，斤两不足，乡民不敢争执。菜秋不熟为鱼忙。林亭子店谁耽隐，乾隆初年吴阁读肇元因重听寓店中，有「林亭小隐」题额。津淀丁庖彼味长。司出纳者曰内事。天津丁某好客，精饮馔。更有澹人能识我，西园蝴蝶画轻黄。继丁者为周世椿，亦天津人，善画蝶，人谓之周蝴蝶，郎余《感旧集》中所谓「扫径常迎李，言庖不让丁」者。

桃放梅零卵色天，安排瓿瓮择匀圆。及瓜却避辛朝代，作酱以二月，俗忌辛不合酱。必晒透，色味乃足。黄雪初调香乍郁，元经一覆味逾鲜。殷勤中馈贪教女，搏酱强如弄纺砖。屑麦菽，搓成团，火炕发之，干复屑之，和以盐水。休向乡邻问盖藏，微生偶缺似天浆。平肝滋味分饴米，糖醋、米醋二种。扑鼻香羹佐桂姜。俗戏捏小儿鼻谓吃酸辣汤。质库盘餐问总管，醋为食总管。质库多山右人。秀才边境辟要荒。蒋砺堂先生幼居林亭，癸卯膺乡荐，尚未弱冠。其族侄德舆，酒狂也。为贺联云：「秀才既去酸还在；进士将成大已来。」不四十年，内赞纶扉，外开制府，真酸去而大来矣。

桃花莫告糟糠妇，别有糠醋味最劣。扬水诗言矢卒章。年来里俗习奢华，京样新添卖茗家。古瓮泉腧双井水，街外北河有二桥拱一并之景。水最甘，人惯河水，鲜饮之者。小楼酒带六安茶。新开酒饭肆曰小楼。何人说饼烹焦谷，夏月煮大麦茶。几昔携壶看藕花。南塘向有荷花。未负乡关风味好，一年一驻雨前车。

再用其韵赋《乡村七事诗》云：

乡田丰歉不相通，几处多柴几处空。束湿半搀春草绿，编篱高掩夜灯红。刍荛赋在催科外，正赋之外有柴草钱。堆垛材归算法中。算章有堆垛法，大垛柴以尺度之，便得总数。一样负薪愁徧谪，不知谁跨买臣骢。

今年无米复无鱼，赢得虚名少实储。邑志为鱼米之乡。泉水旺于秦以后，邑为汉泉州。食粮贵似禹之余。炊艰桓氏矛头浙，乞乏颜公笔下书。最惜东南民力竭，一村几户有人居。

绿杨覆屋晓风摇，盼到油郎歇担挑。供佛香灯赊盏盏，行人脂华度朝朝。滑甘调膳知亲老，膏沐修容许妇娇。肯约北邻宵会绩，余光可省烛双条。

盐为国宝溯流长，金大定时以盐为国宝，故名宝坻。地产区分百廿霜。雍正九年分出宁河，盐遂专属彼产。场匦开征催灶户，邑有盐灶户，在芦台场纳粮。牢盆绾利属芦商。海塘澹水乘时取，陆地咸鹾赶集忙。南谓趁墟，北谓赶集。好是乖崖宥私鬻，岁饥，间有私鬻者。农田犹未接青黄。

仰视苍苍覆笠天，俯摩滑滑酱篷圆。菜哇抽出青葱角，饼甑炊成白玉砖。馈老奉宾充豆实，脍鱼揍蟹给河鲜。可知庸行如常醢，家诫避宜户户悬。

梅羹萱酢费平章，村妇凭心造醋浆。三斗待逢宏度饮，

译一个空瓶被伯伦收藏。回甘不分青果，老辣随缘配紫姜。只遗憾野芹酸味不足，有人举箸叹息庄荒。龙团凤饼近于浮华，田舍人家难以承受卖茶的车。渔父清闲心独醒，茶能妨碍睡眠。丈人阅历眼无花，茶对眼睛有益。《豳风》祝寿只为酒，晋地馈赠如宾客未曾送茶。剩下联姻仍是旧故事，粗枝大叶奉承亲家。○宽夫《日下七事诗》说：百里煤窑渐渐空，薪材采自近山。樵夫和海边住户千堆白，望秩祠官一炬红。旧市昔日。西山煤窑越挖越深，越远运输越不易，所以价格比昔日加倍。京师城内人家，多将黄土和煤末混合，做成丸或砖烧之。乡间只烧柴草而已。更有烧马粪的。秋冬之际，南苑海户割草出售，叫海柴，车载如山，堵塞街衢后，车不得过。鹤俸蜂粮素来有余，不关雀鼠损耗仓储。砂锅焖煮红于肉，竹管称斤价格视鱼。抱杵相舂闻鲁语，播琴知稼愧农书。年来河海艰难运输，太息长安不易居住。老米都是俸米、甲米。民间所食乃是官兵余粒转卖者。各仓花户向来有偷窃的弊端。近来以放代盘，此弊渐除。贫家买米，多以竹管计斤，不论升斗。鱼贵米贱，鱼贱米贵。京师占验口号。碓房多山东登州人。敲梆笼火一肩挑，小磨香油蜡样娇。炼蜜饤盘陈佛座，熏虫煎饼作花朝。春风脂辖红尘腻，秋水然灯碧浪摇。最爱清声除夕好，枯秸藉地踏条条。油得热则重，卖油者多置火其下以欺人。新岁供佛，用排衬高供。其法以油煤小麻花，炼蜜黏砌，玲珑如塔，高至数尺。富家旧于其周堆列南鲜果实，故有衬供之称。今则但以此供，而仍日蜜衬。二月二日煎饼熏虫，见《帝京景物晷》。七月中元，地安门外河中放河灯，作施食佛事。除夕，铺脂麻秸地上，日踹岁，送祟之意也。长芦潮退晒银霜，裕国如何可乏商。才引地炉煤火旺，正逢子店菜秋忙。病驼柳外连刍■〈齿曳〉，骏马辕中困路长。加价一钱非得已，只看鹾使洗金黄。长芦盐务分置各埠于乡镇间，曰子店。霜降后，家家腌菜时则畅销，曰菜秋，盐中有硝，投煤炉内火辄旺。雨过篷背日光悬，玛瑙斑痕可瓮圆。瓜脯深藏御冬计，菜芽同荐咬春天。染成壤色衣裁毯，馈及他乡范作砖。细认鹦哥张氏记，膻根煨透老汤鲜。覆酱笠曰篷。内城鹦哥张家制酱有名，干酱如砖，可以致远。煨羊肉用酱汁曰老汤，其色深紫微黄，染坊仿之，曰京酱色。酽酸酥齿抵梅浆，腊雪蒸成■〈步瓜〉久藏。酒店缕鱼思五柳，霜天擘蟹配毛姜。座逢晋客言多讳，局仿前朝址已荒。堪笑半瓶嘲最确，秀才文字谏台章。山右人讳其嗜酸，都中饭店遂称醋曰忌误讳。酒醋局在羊房夹道见《春明梦余录》。金粉装修门面华，徽商竞货六安茶。笙歌白醉评新部，园馆青春改旧家。桐乳御寒宵待漏，分符调水日驱车。最怜小铫窝窝社，大叶香浮末利花。茶店涂饰金粉曰装修门面。所贷为六安大叶最多，以末利花熏之，无本味也。城外茶园演剧，招客往观。而城内则无，但有说书杂耍。其地多郎旧家园馆为之。奶茶铺东安门外者，午夜即开门，朝士多即其间避风雪。京师水多咸味，有以车载甜水至人家鬻之者，日以竹牌计之，月尾取值。窝窝社，小茶馆兼卖点心者。窝窝以糯米粉为之，状如元宵粉荔，中有糖馅，蒸熟，外糁薄粉，上作一凹，故名窝窝。田间所食，则用杂粮面为之，大或至斤许，其下一窝如旧，而覆之。茶馆所制甚小，曰爱窝窝。相传明世中宫有嗜之者，因名御爱窝窝，今但曰爱而已。○既庭《七事诗》说：

译不成材的木头怎肯让你老死在山岩角落，只听那砍柴斧头叮叮作响，听着伐木之声。一旦出山便能实现你的愿望，千家万户生火做饭都依赖你众多。堆积木柴搬运放置确实辛劳，收拾余烬时又奈何那冰冷。灶下怕那焦尾断裂，知音徒然自惜岁月蹉跎。其中的辛苦只有其中人知晓，煮石头怎能填饱我的饥饿。尚且想用千金报答一餐饭，独自悲叹百里之外辜负了无期的期盼。书信传来稍微慰藉故人的思念，厨房冷寂难为巧妇做饭。剖析桂木衡量珍珠同样不易，万钱等待获取究竟在何时。捣杵元霜配合食谱，葫芦的色泽模样画出来很难。烟波浩渺春水碧绿如染，禾黍秋风中秀色可餐。十日雨水滋润知道田野湿润，五更灯火逼人寒冷。一卷书未竟穷尽一生的志向，试着挑亮银灯仔细看。也像买菜习惯要求增加，濒海生涯感慨不胜。咏雪的才名争着相比，调羹的手段究竟谁能。交往如同君子言语都淡泊，议论超过前人说法早已传扬。入水已知痕迹化去，本来心迹像波澄澈。醢人伎俩太虫疏，食肉年来骨相殊。寒士生涯叹息覆瓿，大官珍膳办理行厨。渍戍清白防止濡染，味杂酸醎费揣摹。恰好得宜才适口，须知小用有工夫。盖藏久已取宫中，敢学微生貌直躬。人世迥殊姜桂质，登筵饶有晋唐风。书生面目为谁叙，儿女情怀似此同。酸到鼻尖防悄蹇，闻根处处妙能通。佳茗佳人两不凡，旗枪律比酒兵严。监于止水心原静，饶有余香舌尚馋。苦口独留真味在，清谈那许俗人搀。一官嗟我犹匏系，拜赐渐叨七品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