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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释地四

四书释地三续卷下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73–86 段

之而彼不吾归乃可耻耳。如苏子之言,则是凡世之为辞让者,皆阴欲取之而阳为逊避,是以其言反于事实,至于如此而不自知其非也。舜禹之事,世固不以为疑,今不复论。至益之事,则亦有不能无惑于其说者。殊不知若太甲贤而伊尹告归,成王冠而周公还政,宣王有志而共和罢,此类多矣,当行而行,当止而止,而又何耻焉?苏子盖贤共伯,而尚何疑于益哉?若曰受人之寄则当遂有之而不可归,归之则为不度而无耻,则是王莽、曹操、司马懿父子之心,而杨坚夫妇所谓骑虎之势也,乃欲以是而言圣贤之事,其误甚矣。」

译这样做而对方却不归还给我,这才算是可耻。如果按照苏洵的说法,那么世间所有做出辞让行为的人,都是暗中想要夺取而表面上假装谦让退避,因此他们的言论与事实相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却不知道自己错了。舜和禹的事情,世人本来就不怀疑,现在不再讨论。至于益的事情,对于他的说法也确实有人不能不感到疑惑。殊不知像太甲贤明而伊尹请求退休,成王行冠礼而周公归还政权,宣王有志向而共和行政结束,这类例子很多,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停止时就停止,又有什么可耻的呢?苏洵大概认为共伯是贤能的,那又怎么会对益产生怀疑呢?如果说接受别人的托付就应当顺势占有而不能归还,归还就是没有度量且不知羞耻,那就是王莽、曹操、司马懿父子的用心,以及杨坚夫妇所谓的骑虎难下的态势,竟然想用这种心态来谈论圣贤的事迹,错误太严重了。

序说注赵氏曰

赵氏曰:「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程子以为孟子云:「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又云:「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与「《春秋》无义战,《春秋》天子之事」,故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尹氏曰:「以此而言,则赵氏谓孟子长于《诗》、《书》而已,岂知孟子者哉?」愚谓是固然矣,然终未及孟子之知礼。请举孟子之知礼者,当以何语?人多未应。愚曰:「观任人有问屋庐子一章,可谓知礼者莫如孟子矣。」

  狗彘食人食二句

陈止斋曰:「人多言常平出汉耿中亟,颜师古以寿昌为权道,岂知常平盖古制?孟氏言『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今文作检,班氏《食货志》赞作敛是也。夫丰岁不敛,饥岁不发,岂所谓无常平乎?」愚谓从此看出常平法,可谓妙解,然苦未确。古虽丰穰,未有以人食予狗彘者。「狗彘食人食」二语,即下章「庖有肥肉」四语意,注所谓厚敛于民以养禽兽者耳,正不必泥班志。

  徐氏曰下士二句

集注》徐氏曰:「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亩,可食九人至五人。」按《礼·王制》曰:「诸侯之下士,禄食九人,中士食十八人」云云。又曰:「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中士倍下士」云云。可见下士之禄有定数,不比庶人在官者受禄于官,其禄之多寡则视事之烦简也。至「惟士无田,则亦不祭」,此自断主圭田而言,朱子引入此注中,似误。

  牵牛章

宁都魏叔子禧手评《孟子·牵牛章》一篇,又曰:「此篇得力从《哀公问政章》来。《问政章》结穴在一『诚』字,有许多含蓄顿挫。如前说五达道、三达德,却下一句『所以行之者一也』便住;后说九经,又下一句『所以行之者一也』便住。更特起峰峦,添出『凡事豫则立』一节,然后从获上、信友一路推出诚字。《牵牛章》前后两个『则盍反其本矣』,及赞叹明君制民之产处,正与相似,特圣人规模气象又不同耳。然作用才情,到孟子方发皇精采,学致君者当以孟子此篇为本。」

  今兹未能

兹年也》,《左传》僖十六年:「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杜注云:「今兹,此岁。」《吕氏春秋》:「今兹美禾,来兹美麦。」《史记·苏秦传》:「今兹効之,明年又复求割地。」后汉明帝纪:「昔岁五谷登衍,今兹蚕麦善收。」刘敬叔《异苑》:「太康二年冬,鹤言曰:『今兹寒不减尧崩年[按赵注亦云今年未能尽去]

  易耨

赵氏注《易》:「耨、芸苗,令简易也。」愚谓即朱虚侯刘章为高后言田立苗欲疏之意,与上「深耕」字相对,赵说为长[按《吕氏春秋》载后稷曰:「耨柄尺,此其度也。其耨六寸,所以间稼也。」亦此意]

  巫匠亦然

汉书·刑法志》引谚曰:「鬻棺者欲岁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也。」即《孟子》「巫、匠亦然」意。又云:「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矣。」是岂术驱之乎?抑法使之然?嗟乎!柰何治天下而用此等法哉!

  昔者

昔者有昨日解,无前日解,解之自《乐正子》章始,非也。赵氏注谓:「昔者,徃也,数日之间也。」尤非。盖昔者仍昨日耳。弟子于先生,自宜朝至而朝见,暮至而暮见。越翼日已不恭,岂有乐正子而至迟三日者乎?犹不自觉乎?

  孟子将朝王

古者鸡鸣而起,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以知孟子将朝王,盖鸡鸣之后、辨色之前,朝将之朝则日出时也。愚初解如此,复阅赵注云:「寡人若就孟子之馆相见也,有恶寒之疾,不可以风。傥可来朝,欲力疾临视朝,因得见孟子,不知可使寡人得相见否?」视朝内仍带有力疾不得已之意,颇妙。不然,既恶寒,大廷之上与道涂奚别焉,而为此日出视朝之常语邪[案此上朝字当读住,齐王以孟子肯来朝,方视朝,不然仍以疾罢,语颇婉切;孟子则不悦

译序说注赵氏曰

赵氏说:“孟子通晓五经,尤其擅长《诗》、《书》。”程子认为孟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孔子是顺应时势的圣人。”因此懂得《易》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又说:“王者的教化衰微而《诗》亡佚,《诗》亡佚之后《春秋》才作。”以及“《春秋》中没有合乎道义的战争,《春秋》是天子的事”,因此懂得《春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尹氏说:“根据这些来说,那么赵氏认为孟子只是擅长《诗》、《书》罢了,哪里算是真正了解孟子呢?”我认为这固然不错,然而终究没有触及孟子懂得礼的地方。请问孟子懂得礼的地方,应当用什么话来概括?众人大多没有回答。我说:“看任人询问屋庐子的那一章,可以说懂得礼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了。”

狗彘食人食二句

陈止斋说:“人们多说是常平仓制度出自汉代的耿寿昌,颜师古认为寿昌的做法是权宜之计,哪里知道常平仓其实是古制?孟子说‘猪狗吃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检制,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现在文本作‘检’,班固《汉书·食货志》赞语作‘敛’是对的。如果丰年不收敛储备,饥年不发仓赈济,难道就是没有常平仓吗?”我认为从此看出常平仓的法度,可以说是精妙的解读,然而终究不够确切。古代虽然丰收,也没有把人的粮食给猪狗吃的情况。“狗彘食人食”这两句话,就是下一章“厨房里有肥肉”那四句话的意思,即注疏所说的厚敛于民以养活禽兽罢了,正不必拘泥于班固的《食货志》。

徐氏曰下士二句

《集注》徐氏说:“下士和在官府服役的庶人,分给百亩田地,可以养活九人到五人。”查考《礼记·王制》说:“诸侯的下士,俸禄可以养活九人,中士可以养活十八人”等等。又说:“诸侯的下士,比照上等农夫,俸禄足以代替他耕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等等。可见下士的俸禄有定数,不同于在官府服役的庶人从官府领取俸禄,其俸禄的多寡要看事务的繁简。至于“只有士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这是单独针对圭田而言的,朱子将其引入此注中,似乎有误。

牵牛章

宁都魏叔子禧手评《孟子·牵牛章》一篇,又说:“这一篇得力于《哀公问政章》。《问政章》的关键在一个‘诚’字,有许多含蓄顿挫。比如前面说五达道、三达德,却接一句‘所以行之者一也’便停住;后面说九经,又接一句‘所以行之者一也’便停住。更特意兴起峰峦,增添‘凡事豫则立’一节,然后从获得上级信任、朋友信赖一路推导出诚字。《牵牛章》前后两个‘那么何不回到根本呢’,以及赞叹明君制定百姓产业的地方,正与此相似,只是圣人的规模气象又不同罢了。然而作用才情,到孟子时才发扬光大,学习辅佐君主的人应当以孟子这一篇为根本。”

今兹未能

“兹”是“年”的意思,《左传》僖公十六年:“今年鲁国多丧事,明年齐国有动乱。”杜预注说:“今兹,即今年。”《吕氏春秋》:“今年禾苗好,明年麦子好。”《史记·苏秦传》:“今年效法它,明年又再请求割地。”后汉明帝纪:“往年五谷丰登,今年蚕麦收成好。”刘敬叔《异苑》:“太康二年冬,鹤说:‘今年寒冷不减尧崩那年[按赵注也说今年未能尽去]”

易耨

赵氏注《易》:“耨、芸苗,使简易。”我认为这就是朱虚侯刘章对高后说田里立苗要稀疏的意思,与上面“深耕”二字相对,赵氏的说法更优[按《吕氏春秋》记载后稷说:“耨柄一尺,这是它的尺度。耨深六寸,用来间隔庄稼。”也是这个意思]

巫匠亦然

《汉书·刑法志》引用谚语说:“卖棺材的人希望每年发生瘟疫,不是憎恨人、想杀人,是因为利在于人死。”这就是《孟子》“巫、匠亦然”的意思。又说:“现在审理案件的官吏想要陷害人,也就像这样。”这难道是技艺驱使的吗?还是法律使他们这样的呢?唉!为什么治理天下要用这样的法律呢!

昔者

“昔者”有昨日解释,没有前日解释,从《乐正子》章开始这样解释,是不对的。赵氏注说:“昔者,往也,数日之间。”尤其不对。大概昔者仍然是昨日。弟子对于老师,自然应当早上到就早上见,晚上到就晚上见。过了第二天就已经不恭敬了,难道有乐正子迟到三天的情况吗?还不自知吗?

孟子将朝王

古代鸡鸣就起床,天亮辨色开始入朝,君主日出时视朝,由此知道孟子将朝见齐王,大概是在鸡鸣之后、辨色之前,朝将去朝见时正是日出之时。我起初这样解释,又看赵注说:“寡人如果去孟子的馆舍相见,有怕冷的病,不可以吹风。倘若能来朝见,我想勉强病体临朝视事,因而能见到孟子,不知道能让寡人得见吗?”视朝内仍带有勉强病体不得已的意思,颇为精妙。不然,既然怕冷,大殿之上与道路有何区别,而说这日出视朝的常语呢[案此上朝字当读住,齐王以孟子肯来朝,方视朝,不然仍以疾罢,语颇婉切;孟子则不悦

其来召,以疾辞,语颇直切,一时情事可想]

译朝廷前来征召他,他因病推辞,言辞颇为直率恳切,当时的情形可以想象。

五伯

昆山顾宁人炎武谓五伯有二:有三代之五伯,杜元凯注《左传》成二年者是[昆吾、大彭、承韦、齐桓、晋文]有春秋之五伯,赵台卿注《孟子·五霸章》是。今焦注并列二说而无折衷,非是。当止存赵注,盖孟子止就东周后言之,而以桓为盛,如严安所谓「周之衰三百余岁而五伯更起者」也。然宁人欲去宋襄而进句践,亦未允。襄虽未成霸,然当时以其有志承桓,故并数为五,有是称谓云尔。岂惟赵氏,即董仲舒亦云然矣。仲舒云:「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伯。」夫惟宋襄辈在仲尼之前,故言羞称;不然,句践也霸,且不出仲尼后哉!

  孟子置博士

赵歧序《孟子》:「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朱子谓此事在《汉书》并无可考。愚谓《汉书》固有是说,但未见《儒林传》,不观刘歆《移书太常博士》乎?书云:「孝文世,《尚书》初出于屋壁,《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宫,为置博士。」诸子传说,即《孟子》等书也。后罢之,则以董仲舒对策専崇六艺云[案皮日休亦云汉得《孟子》置博士以专其学]

  谗谄面谀

魏叔子日录》曰:「与诸生论谗、谄、面谀四字。面谀者,称誉顺从而已;谄则加甚焉,卑污曲媚,无廉耻矣;谗则又甚焉,乱是非,排忠良,害人误国矣。然其端皆自面谀始。人只一好人顺已流弊便无所不至。其在己身也,初好面谀,久之性习骄恣,好谄矣;又久之,蒙蔽昏昧,好谗矣。其在众人也,初面谀者得售,闻风而谄者来矣;谄者得售,闻风而谗者来矣。其在一人也,初投我以面谀,我安其谀,而彼更进其谄矣;我安其谄,而彼更进其谗矣。此皆人已必至之势,故君子慎其端焉。」或问:「何以不言面谀、谄、谗?」曰:「谗、谄、面谀,其犹恒言天下国家之义乎?」

  东里

东里子产,当补。注曰:列御寇称东里多才,其被子产之流风乎?

  奄飞亷

郑康成曰:「奄国在淮夷之北,成王初犹与三监、淮夷、徐戎并叛,至复与淮夷叛,故书数其罪,至于再,至于三。盖奄,夷也。《秦本纪》:柏翳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中潏在西戎,实生蜚亷,则飞亷亦夷也。当于『周公相武王』节注出,以为下文兼之张本。」

  子见南子节

金仁山曰:「按圣人道大德全,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彼之不善,我何与焉?而此意有难以明言者。盖孔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夫人乎!且此行也,在圣人则可,苟明言其为可,则侧媚由径之人皆可借此说以借口矣。故但重言以誓之。其誓之以天,何也?夫事一也,而在圣人则可,在他人则不可者,亦论其心而已。圣人此心光明正大,上通乎天,故无不可。彼无是心而假是事以自文者,其如天何哉!圣人指天以为誓,欲学者知反此心也。」

见南子,礼之所有,故孔子可以久则久;为次乗,礼之所无,故孔子可以速则速。虽然,孔子去鲁,为女乐也,而以膰肉去;孔子去卫,为次乗也,而以问陈行,皆不欲昭其君之恶,而以微罪行尔。此夫子义之尽,而仁之至也。

  曾西

王伯厚《困学纪闻》曰:「曾西,注以为曾子之孙,《集注》因之。《经典序録》:曾申,字子西,曾参之子。子夏以《诗》传曾申,左邱明作传以授曾申[曾西之学于此可考]楚鬬宜申、公子申皆字子西,则曾西之为曾申无疑。」愚谓按此足正《集注》之误,以齐桓为兄亦然。

  问津

水经注》:南阳叶邑方城西有黄城山,是长沮、桀溺耦耕之所。有东流水,则子路问津处。注宜采入。

  今之乐由古之乐

或谓愚子:「解『今之乐由古之乐』为欢乐之乐,但『古之乐』三字别未见。」愚曰:「《左传》昭二十年,晏子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非与?』」因忆《韩文考异》《送孟东野序》「三子者之鸣信善矣」下,朱子曰:「方

译五霸

昆山顾炎武说五霸有两种:一种是夏商周三代的五霸,杜预在《左传》成公二年的注文中提到的是这种[昆吾、大彭、豕韦、齐桓公、晋文公];另一种是春秋时期的五霸,赵岐在《孟子·五霸章》的注文中提到的是这种。现在焦循的注本并列这两种说法而没有做出裁断,这是不对的。应当只保留赵岐的注,因为孟子只是就东周以后而言,并以齐桓公为最盛,就像严安所说的“周朝衰败三百多年后五霸相继兴起”那样。然而顾炎武想要去掉宋襄公而加入勾践,也不妥当。宋襄公虽然没有成就霸业,但当时因为他有志于继承齐桓公的衣钵,所以一并算作五霸,有这样的称谓罢了。不只是赵岐,就连董仲舒也是这么说的。董仲舒说:“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羞于提及五霸。”正因为宋襄公这类人在孔子之前,所以孔子说羞于提及;不然的话,勾践也成就了霸业,而且难道不是在孔子之后吗!

孟子置博士

赵岐在《孟子》序中说:“汉文帝想要拓宽游学求知的途径,《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立了博士。后来罢免了传记类的博士,只独立设置五经博士。”朱熹说这件事在《汉书》中并没有记载。我认为《汉书》中确实有这种说法,只是没有见到《儒林传》中的记载,难道没看过刘歆的《移书太常博士》吗?信中说:“汉文帝时期,《尚书》刚刚从墙壁中出土,《诗经》才开始萌芽,天下的各种书籍往往大量出现,都是诸子的传说,仍然广泛地设立在学宫中,并为他们设置博士。”诸子的传说,就是《孟子》等书。后来罢免了它们,是因为董仲舒对策时专门推崇六艺的缘故[按:皮日休也说汉朝得到《孟子》后设置博士以专门研究其学问]

谗谄面谀

魏禧《日录》说:“和学生们讨论谗、谄、面谀四个字。面谀,只是称赞顺从而已;谄则更加严重,卑劣污浊、曲意逢迎,没有廉耻了;谗则又更加严重,混淆是非,排挤忠良,害人误国了。然而它们的开端都来自面谀。人只要一开始喜欢别人顺从自己,流弊就会无所不至。对于自身而言,起初喜欢面谀,久而久之习性变得骄横恣意,就喜欢谄媚了;再久之,被蒙蔽而昏昧,就喜欢进谗言了。对于众人而言,起初面谀的人得逞,闻风而来谄媚的人就来了;谄媚的人得逞,闻风而来进谗言的人就来了。对于一个人而言,起初用面谀来讨好我,我安于他的谀辞,他就进一步进谄媚了;我安于他的谄媚,他就进一步进谗言了。这些都是人与人之间必然发展的趋势,所以君子要谨慎对待开端。”有人问:“为什么不说是面谀、谄、谗呢?”回答说:“谗、谄、面谀,这难道不是像常说天下国家那样的固定说法吗?”

东里

东里子产,应当补注。注说:列御寇称赞东里多才,大概是受到子产遗风的影响吧?

奄飞亷

郑玄说:“奄国在淮夷的北面,周成王初年还和三监、淮夷、徐戎一起叛乱,后来又和淮夷一起叛乱,所以史书多次列举它的罪行,说‘至于再,至于三’。大概奄是夷狄。《秦本纪》记载:柏翳的子孙有的在中国,有的在夷狄。中潏在西戎,生了蜚亷,那么飞亷也是夷狄。应当在‘周公相武王’这一节的注文中提出,作为下文兼及的伏笔。”

子见南子节

金履祥说:“按圣人道大德全,他见到恶人,本来认为在我方有可以见的礼节,对方的不善,与我何干?但这种意思难以明说。因为孔子住在哪个国家,不非议那里的大夫,何况是国君和夫人呢!而且这次见面,对于圣人来说是可行的,但如果明说这是可行的,那么那些旁门左道、走捷径的人都可以借这个说法作为借口了。所以只是重言发誓。他用天来发誓,为什么呢?事情是一样的,但在圣人那里可行,在他人那里不可行,也只是论其心罢了。圣人的这颗心光明正大,上通于天,所以没有不可行的。那些没有这种心而假借这件事来自我文饰的人,又能奈天何呢!圣人指天发誓,是想让学者知道反省这颗心。”

见南子,是礼节所允许的,所以孔子可以久留就久留;乘坐次乘,是礼节所不允许的,所以孔子可以速去就速去。虽然如此,孔子离开鲁国,是因为女乐,却以膰肉为由离开;孔子离开卫国,是因为次乘,却以问陈为由离开,都是不想昭示国君的恶行,而以微小的罪行作为离开的原因罢了。这是夫子义理尽致,而仁爱至极的表现。

曾西

王应麟《困学纪闻》说:“曾西,注解说他是曾子的孙子,《集注》沿用了这个说法。《经典序録》记载:曾申,字子西,是曾参的儿子。子夏把《诗经》传授给曾申,左丘明作传传授给曾申[曾西的学问由此可以考证]楚国的鬬宜申、公子申都字子西,那么曾西就是曾申无疑了。”我认为按照这个足以纠正《集注》的错误,把齐桓公当作兄长也是这样。

问津

《水经注》:南阳叶邑方城西有黄城山,是长沮、桀溺共同耕种的地方。有向东流的水,就是子路问渡口之处。注应当采纳这个说法。

今之乐由古之乐

有人对我说:“把‘今之乐由古之乐’解释为欢乐之乐,但‘古之乐’三个字另外没有见到过。”我说:“《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说:‘古时候如果没有死亡,那么古时候的音乐,不就是这样吗?’”于是想起《韩文考异》《送孟东野序》‘三子者之鸣信善矣’下面,朱熹说:“方

本无『信』字,或作『善鸣』,皆非是。盖《左传》『克已复礼,仁也,信善哉』,公似偶用此语。」朱子之博极羣书,而复细致如此。

译原本没有“信”字,有的版本写作“善鸣”,这都是错误的。大概是因为《左传》中有“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的话,朱熹似乎是偶然引用了这句话。朱熹博览群书,却又如此细致入微。

而居尧之宫

炳烛斋随笔曰:「陆德明论语音之失曰:『北人则「而」、「如」靡异。』今经传中多有之。《孟子》『而居尧之宫』,「而」当作「如」;《小雅》『绸直如髪』,「如」当作「而」是也。」

  不挟兄弟而友

魏叔子《日录》曰:「与诸生论不挟兄弟而友,可见兄弟不但天伦乐事,亦是势利妙物,竟与长贵一般可挟。阿柴折箭之喻最为明确。」

  五亩之宅

炳烛斋随笔》曰:「五亩之宅,说者皆云:『古者受宅,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此说之极不通者,古今皆习闻而莫知其非,可笑也。匠人营国,不过方九里,九九八十一,为方一里者八十一。方一里之地为九百亩,以八十一倍笇,不过七万二千九百亩耳。其中有王宫,有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又道涂九经九纬,每经涂阔九轨;又六卿以至于三百六十官,各有公署;自公卿而下至于上、中、下士,各有馆舍,如诗所云『退食自公』、『适子之馆兮』者;又有宾馆、神祠、作坊、仓库、狱囚。以上诸项,处于王国之中,必三分去二,所存不过二三万亩耳。而六乡之民已七万五千家,工商各不下万家,即人受半亩,势必不给,况二亩半乎?孟子云:『愿受一廛而为氓。』礼记云:『儒有一亩之宫。』参观之,足知二亩半之说为妄矣。以今世数目验之,民有地二十歩,便可造屋三四间,足以成家矣。则古者一亩百歩之地,当必容四五家;二亩半之地,当必容十余家也。」愚案:此说煞是可疑,存之以待博雅君子[案:古者歩百为亩,古之百亩,为今四十一亩一百六十歩,则古之五亩,仅当今二亩零二十歩耳,仲恭似未晓此。又案:歩有二义,一举足日歩,司马法六尺为歩,仲恭有地二十歩,乃一举足歩之歩,非古司马法田用司马法建歩立畮、正其经界,见汉食货志]

  集注援引多误

按张南轩有言:「为治者多不本于学,而为道者反不渉于事。」说者谓括尽汉以来俗吏儒生之病。余谓儒生不独如是,即生平所撰之传注,一渉事援引多误,朱子犹不能免。故余少尝习《集注》时,心生疑议,今老矣,当为世歴数之。如季文子实始专国,不待武子;蘧伯玉不对而出,无关宁殖;子纠兄而非弟;曾西子而非孙;武丁至纣凡九世而非七世;昭阳败魏,亡八邑而非七邑;「桓公独任管仲四十余年」,余当作一;「孔子卒至孟子游梁百四十余年」,余当作四;「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当作八百五十年;「程子生乎千四百年后」,当作千三百四十余年;定公十三年去鲁,三当作四;哀公之十年自楚,十当作六;「劳心」四句皆古语,四当作六;《梁惠》上下本一篇,一讹作二;「七尺曰仭」用包咸说,柰与赵歧「八尺曰仭」不合;「二十两为镒」用赵歧说,柰与《国语》「二十四两为镒」不合;「六尺之孤」谓年十五,今但曰幼;「五尺之童」谓年十岁,今但曰幼小;「不衣冠处」讹《说苑》而为《家语》;「农家者流」讹班固而为史迁;至于「文武」改文武而为文王;「行年五十」同六十而为庄周;「先发后闻」《胡传》原非;谓仲尼练冠縓縁,《仪礼》何曾以嫡母;灭夏后相乃寒浞而非羿;去鲁司寇则适卫而非齐;蹙頞之頞谓鼻茎;折枝之枝谓肢体;北牖宜依《仪礼》牖作墉;麻衣宜依《仪礼》上增麻;昼邑宜依《史记》为画;洁河宜依《尔雅》为絜;沂水之内无温泉;鲁城之东无高山;史鱼,史氏也,非官名;柳下惠,柳下食邑也,非居;周公以圣人为兄弟所宗,故曰宗国,云为长者,非;虞仲非仲雍;为句吴君长者,故曰逸民,疑别一人;是曹交以国为氏,非君弟也;恵公小国之君,非费邑也;盈之为戴不胜字,胜音升,见孙氏《疏》;公叔文子为公孙拔,写作枝,见陆氏《释文》;储子齐人也,与后齐相也,几二人;所从学琴者本卫师襄子,乃二人。敬叔,弟也,非懿子之凡。颛臾,近也,非远人之谓。盘,沐浴之盘,本孔疏,何如用韦昭注「盘,承盥噐

译然而居住在尧的宫殿里。

《炳烛斋随笔》说:“陆德明论述语音的失误时说:‘北方人把“而”和“如”混同没有区别。’现在经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孟子》中‘而居尧之宫’,‘而’应当是‘如’;《小雅》中‘绸直如髪’,‘如’应当是‘而’,就是这样的道理。”

不挟带兄弟而交友。

魏叔子在《日录》中说:“与各位学生讨论‘不挟兄弟而友’,可见兄弟不仅是天伦之乐的事,也是势利妙物,竟然与权贵一样可以挟持。阿柴折箭的比喻最为明确。”

五亩大的住宅。

《炳烛斋随笔》说:“五亩大的住宅,解说的人都说:‘古代授予住宅,二亩半在田野,二亩半在城邑。’这种说法极其不通,古今都习以为常却不知其错误,真是可笑。工匠营造国都,不过方圆九里,九九八十一,就是方圆一里的地方有八十一块。方圆一里的地是九百亩,用八十一倍计算,不过七万二千九百亩罢了。其中有王宫,有左边的祖庙、右边的社稷,前面是朝廷、后面是市场,又说道路纵横九经九纬,每条经路宽九轨;又有六卿直到三百六十个官员,各有官署;从公卿以下直到上、中、下士,各有馆舍,像诗中所说的‘退食自公’、‘适子之馆兮’那样;又有宾馆、神祠、作坊、仓库、监狱。以上各项,处于王国之中,必定占去三分之二,剩下的不过二三万亩罢了。而六乡的百姓已有七万五千家,工商各不下万家,即使每人分得半亩,势必不够,何况二亩半呢?孟子说:‘愿意接受一廛而成为百姓。’《礼记》说:‘儒者有一亩大的宫室。’参照来看,足以知道二亩半的说法是荒谬的。用现在的数目验证,百姓有地二十步,就可以建造三四间房屋,足以成家了。那么古代一亩百步的地,应当能容纳四五家;二亩半的地,应当能容纳十余家。”我按:这种说法实在可疑,留存下来等待博雅君子指正[按:古代百步为一亩,古代的百亩,相当于现在的四十一亩一百六十步,那么古代的五亩,仅相当于现在的二亩零二十步罢了,仲恭似乎不了解这一点。又按:步有两个含义,一举足叫步,《司马法》六尺为步,仲恭说地二十步,乃是一足步的步,不是古代《司马法》田亩用的步。《司马法》建立步、划定亩、校正经界,见《汉书·食货志》]。

朱熹《集注》援引多有错误。

按张南轩有话说:“治理国家的人多不本于学问,而讲求道义的人反而不涉世事。”解说的人说这概括尽了汉代以来俗吏和儒生的弊病。我说儒生不仅如此,即使生平所撰写的传注,一涉世事援引多有错误,朱熹也不能免。所以我年轻时曾学习《集注》时,心中产生疑议,现在老了,应当为世人列举出来。比如季文子实际上开始专权,不等到武子;蘧伯玉不对答而出,与宁殖无关;子纠是兄而不是弟;曾西是子而不是孙;武丁到纣王共九世而不是七世;昭阳打败魏国,丢失八邑而不是七邑;“桓公独任管仲四十余年”,余应当是一;“孔子卒至孟子游梁百四十余年”,余应当是四;“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应当是八百五十年;“程子生乎千四百年后”,应当是千三百四十余年;定公十三年离开鲁国,三应当是四;哀公十年从楚国回来,十应当是六;“劳心”四句都是古语,四应当是六;《梁惠王》上下本是一篇,一讹作二;“七尺曰仭”用包咸的说法,怎与赵歧“八尺曰仭”不合;“二十两为镒”用赵歧的说法,怎与《国语》“二十四两为镒”不合;“六尺之孤”指十五岁,现在只说幼;“五尺之童”指十岁,现在只说幼小;“不衣冠处”讹《说苑》而为《家语》;“农家者流”讹班固而为史迁;至于“文武”改文武而为文王;“行年五十”同六十而为庄周;“先发后闻”《胡传》原非;说仲尼练冠縓缘,《仪礼》何曾以嫡母;灭夏后相的是寒浞而不是羿;离开鲁国司寇则适卫而不是齐;蹙頞的頞指鼻茎;折枝的枝指肢体;北牖宜依《仪礼》牖作墉;麻衣宜依《仪礼》上增麻;昼邑宜依《史记》为画;洁河宜依《尔雅》为絜;沂水之内无温泉;鲁城之东无高山;史鱼,是史氏,不是官名;柳下惠,是柳下食邑,不是居处;周公以圣人为兄弟所宗,所以说宗国,说为长者,不对;虞仲不是仲雍;为句吴君长者,所以说逸民,疑是另一人;是曹交以国为氏,不是君弟;恵公是小国之君,不是费邑;盈之为戴不胜字,胜音升,见孙氏《疏》;公叔文子为公孙拔,写作枝,见陆氏《释文》;储子是齐人,与后齐相,几乎两人;所从学琴者本卫师襄子,乃两人。敬叔,是弟,不是懿子的凡。颛臾,是近,不是远人之谓。盘,是沐浴之盘,本孔疏,何如用韦昭注“盘,承盥噐

」。邑有先君之庙曰都,本《左传》,何如用毛苌《诗传》「下邑曰都」。矶,石激水,改作「水激石」,非。莜,芸田器,相承为竹器,非。毛,老也,见《周礼》,非髪色之谓。胖,大也,见郑注,非安舒之谓。厉者,辞之确;厉,严正也。字训无确义也。辞者,说之详;辞,亦说也。古语不厌复也。戟,有枝兵;戈,平头戟,其器各别,不得即以戈作戟解。麋,泽兽,阴;鹿,山兽,阳,其类各别,不得如鸿雁作大小解。符节本二,不尽以玉为之。辂名起虞,不待至商有之。《中庸》「帑」指子孙,《孟子》「帑」指妻子,此随文解之为得。《楚辞》「幼艾」指女色,《战国策》「幼艾」指男色,义与此同,乌乎同?《中庸》「期月」指一月,《论语》「期月」指一岁,各随文解之为得。上孟「昔者」指昨日,下孟「昔者」亦指昨日,忽易作「前日」,失之。《庄子》引「墨生不歌」于治丧何与?《列子》引「伯成子高」于杨朱何与?宰我短丧章「已」,止也;齐宣短丧章「已」,犹止也,「犹」字不必。子谓子贡章「愈」,胜也;子贡问师章「愈」,犹胜也,「犹」字不必。未信以为厉已,厉犹病也;厉民而以自养,厉病也,「犹」字不可省。民之从之也轻,轻犹易也;轻千里,告以善,轻易也,「犹」字不可省。杠,方桥也,「方」字宜衍。蹝,草履也,「草」字宜衍。何事非君,宜注前,不宜注后。择不处仁,何注孟,异乎注论。散宜,为古二字之氏,非名。宜生,子叔为鲁文公之族,自宜注出。不害,非告子之名。叔父,岂微子之误?以鲁有少施氏,安知孟施非其氏?谓施发语声,非。至子夏氏卜、子禽氏陈、子游氏言、子贡氏端木、子张氏颛孙、子华氏公西,皆非姓。古男子无称姓者,独不闻乎?甚至有明明姓可考,而仍以氏作姓,总缘不识姓与氏之别。若令尹子文,姓不曰芈而曰鬬;齐宣王之姓,不曰妫而曰田,是也。

译邑中有先君宗庙的地方称为都,这是本于《左传》,怎么能用毛苌《诗传》中“下邑曰都”的解释呢?矶,是石头激荡水流,改为“水激荡石头”,是不对的。莜,是除草的农具,沿袭认为是竹制器具,是不对的。毛,指年老,见于《周礼》,不是指头发的颜色。胖,指大,见于郑玄的注,不是指安适舒缓。厉,是言辞的坚决;厉,指严正。字义训诂中没有坚决的意思。辞,是解释的详尽;辞,也是解释的意思。古语不嫌重复。戟,是有分支的兵器;戈,是平头的戟,它们的器物各不相同,不能直接把戈解释为戟。麋,是沼泽中的野兽,属阴;鹿,是山中的野兽,属阳,它们的类别各不相同,不能像鸿雁那样解释为大小之分。符节本来有两种,不完全是用玉制作的。辂的名称起源于虞舜时代,不必等到商朝才有。《中庸》中的“帑”指子孙,《孟子》中的“帑”指妻子,这要根据上下文来解释才是正确的。《楚辞》中的“幼艾”指女色,《战国策》中的“幼艾”指男色,意义与此相同,怎么能说相同呢?《中庸》中的“期月”指一个月,《论语》中的“期月”指一年,各自根据上下文来解释才是正确的。上篇的“昔者”指昨天,下篇的“昔者”也指昨天,突然改作“前日”,是错误的。《庄子》引用“墨生不歌”与治丧有什么关系?《列子》引用“伯成子高”与杨朱有什么关系?宰我主张短丧一章中的“已”,是停止的意思;齐宣王主张短丧一章中的“已”,也是停止的意思,“犹”字不必要。孔子评价子贡一章中的“愈”,是胜过;子贡问师一章中的“愈”,也是胜过,“犹”字不必要。未取信于人却认为严厉,严厉犹如生病;使百姓受苦而自己供养,严厉是病态,“犹”字不可省略。百姓顺从他很容易,容易犹如简单;轻千里之远,告知以善道,轻易,“犹”字不可省略。杠,是方形的桥,“方”字应当是衍文。蹝,是草鞋,“草”字应当是衍文。何事非君,应当注释在前面,不应当注释在后面。择不处仁,为什么注释孟子,不同于注释论语。散宜,是古代两个字组成的氏,不是名。宜生,子叔是鲁文公的族人,自然应当注释出来。不害,不是告子的名字。叔父,难道是微子的误写吗?因为鲁国有少施氏,怎么知道孟施不是他们的氏呢?说施是发语词,是不对的。至于子夏氏卜、子禽氏陈、子游氏言、子贡氏端木、子张氏颛孙、子华氏公西,都不是姓。古代男子不称姓,难道没听说过吗?甚至有明明可以考证姓,却仍然把氏当作姓,总因为不认识姓与氏的区别。比如令尹子文,姓不说芈而说鬬;齐宣王的姓,不说妫而说田,就是这样。

孟子生卒年月考

按孔子生卒出处年月具见《史记·孔子世家》,而孟子独略,于是说者纷纭。余尝以《七篇》为主,参以《史记》等书,然后歴歴可考。盖生为邹人,晚始游梁,继仕齐为卿,久之归邹,又如宋,以乐正子故至鲁,终之滕,道不行,归而作书《七篇》,卒当在赧王之世。卒后书为门人所叙定,故诸侯王皆加谥焉。

又按《史记·孟子列传》:「孟轲,邹人也。」邹为今山东兖州府邹县。张尔公《大全辨》载一说曰:「孟子所生之邹,非战国穆公之邹国,乃春秋孔子之邹邑也。故《说文》云:『郰,孔子之乡。』《索隐》云:『邹,鲁地名。』又云:『本邾人,徙邹。』故其证也。」又曰:「史记称孟子邹人,犹称子路卞人也之类。」又引自齐葬于鲁为鲁人之证。余请一言以折之曰:「吾之不遇鲁侯,岂有本国之臣民而敢斥言其国与爵哉?」儿子咏方十岁,前对曰:「祇云近圣人之居,未尝云生圣人之乡,殆又一切证云。」

或难余曰:「邹在春秋为邾,左氏僖二十一年成风曰:『蛮夷猾夏』,谓邾也;昭二十三年叔孙婼曰:『邾又夷也』。杜注云:『邾杂有东夷之风』。然则孟子亦生于夷乎?」余曰:「三代以下,华与夷有定;三代以上,华与夷无定。盖三代以上唯其人,不惟其地。地本华也,而人夷,则从而夷之,如陆浑伊雒之为戎是也;地本夷也,而人华,则能变夷焉,如太伯适荆蛮,端委以治周礼是也。故舜与文王为东夷、西夷之人,不必曲为解说。舜生卒地名犹莫有的据,若文王则实在今凤翔、西安两府矣,非当日西夷地乎?当日所纯乎中国者,仅兖、豫二州。冀虽为帝畿,犹岛夷错处,况雍州之僻远哉!总之,有圣人出,得志大行,虽以江汉极南之国,犹风俗茂美,比于诸华;否则世衰教泯,虽以二王之后,有终行夷礼而不克自拔者矣。夫何常之有?学者得是说而通之,则于古今天下局势,亦思过半矣。」

又按大兴王源昆绳谓余:「子旣证孟子为邹人非鲁人,曷为母葬于鲁?何不并为辨析焉?」余曰:「孟子盖鲁公族孟孙之后,不知何时分适邹,遂为邹人,犹葬归于鲁者,大公子孙反葬周之义也。然考今孟母墓碑,墓在邹县北二十里马鞍山阳,又非鲁地,疑古为鲁地,犹鲁邹邑今亦在邹县界内,二国密迩,《左传》『鲁击柝闻于邾』是也。又按《史记·六国表》、《魏世家》并云: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始辛亥,终丙戌;襄王十六年,始丁亥,终壬寅;哀王二十三年,始癸卯,终乙丑。《竹书纪年》则以襄王十六年上系于惠成王,以为其改元后之年,而自癸卯以后记二十年事,谓之今王。今王者,杜预以为哀王是。是《竹书纪年》有哀王而无襄王,《史记》有襄王又有哀王,《世本》则又有襄王而无哀王。《通鉴》从《竹书纪年》而不从《史记》,故以惠王在位凡五十二年,始辛亥,终壬寅;又不从杜预所云之哀王,而从世本所有之襄王,故以襄王在位为二十三年,始癸卯,终乙丑。其说己僃载于《考异》矣。独余以《孟子》证之,而觉《史记》为近是者,何也?《魏世家》云:『惠王三十一年辛巳,徙都大梁;三十五年乙酉,卑礼厚币以招贤者,孟轲等至梁。』故《六国表》于三十五年特书曰:『孟子来,王问利国,对曰:君不可言利。』三十六年丙戌,惠王卒,子嗣立,是为襄王。孟子入而见王,出而告人,有不似人君之语,盖储君初即位之辞。不然,必如《通鉴》五十二年壬寅惠始卒而襄立,孟子入见,岂孟子竟久淹于梁如是邪?不然,以襄王之庸,岂能以礼聘孟子而复至梁邪?不以礼聘孟子,而孟子肻枉见邪?果受其礼聘至,而初见时即讥议之邪?皆非人情。朱子曰:『七篇之中无更与襄王言者,岂孟子自是不复久于梁邪?』余谓不特不久于梁,实生平未尝复至梁也,《史记》所以可信也。或曰:《竹书纪年》彼旣魏史,所书魏事,司……马公以为必得其真,故从焉。余曰:「不然。《纪年》云:

译孟子生卒年月考

查考孔子出生、去世的出处和年月,都详细记载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而孟子却唯独简略,于是各种说法纷纭杂乱。我曾经以《孟子》七篇为主要依据,参考《史记》等书籍,然后才能一一考证清楚。大概孟子是邹国人,晚年才开始游历魏国,接着在齐国做卿,很久之后回到邹国,又去了宋国,因为乐正子的缘故到了鲁国,最后在滕国,主张不能实行,就回去著书《七篇》,去世应当在周赧王时期。去世后,书由门人整理定稿,所以诸侯王都给他加谥号。

又查考《史记·孟子列传》说:“孟轲,是邹国人。”邹就是现在山东兖州府邹县。张尔公《大全辨》记载一种说法说:“孟子出生的邹,不是战国穆公的邹国,而是春秋孔子所在的邹邑。所以《说文》说:‘郰,是孔子的家乡。’《索隐》说:‘邹,是鲁国的地名。’又说:‘本来是邾国人,迁徙到邹。’所以这是证据。”又说:“《史记》称孟子是邹国人,就像称子路是卞国人之类。”又引用从齐国安葬在鲁国作为他是鲁国人的证据。我请用一句话来驳斥说:“我不得志于鲁侯,哪有本国的臣民敢斥责自己的国家和爵位的?”儿子咏当时才十岁,上前回答说:“只说是靠近圣人的居住地,不曾说是出生在圣人的家乡,大概又是各种证据吧。”

有人质疑我说:“邹在春秋时期是邾,《左传》僖公二十一年成风说:‘蛮夷扰乱华夏’,说的是邾;昭公二十三年叔孙婼说:‘邾又是夷狄’。杜预注说:‘邾混杂有东夷的风俗’。那么孟子也是出生在夷狄之地吗?”我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华夏与夷狄有定论;三代以前,华夏与夷狄没有定论。大概三代以前只看人,不看地方。地方本来是华夏,而人是夷狄,就跟着变成夷狄,像陆浑、伊雒成为戎狄就是这样;地方本来是夷狄,而人是华夏,就能改变夷狄,像太伯到荆蛮,穿着周朝礼服治理周礼就是这样。所以舜和文王是东夷、西夷的人,不必曲折地解释。舜出生、去世的地名还没有确切的依据,如果文王则实在是在现在的凤翔、西安两府,难道不是当时的西夷之地吗?当时纯粹是中国的,只有兖、豫二州。冀州虽然是帝王京畿,仍然有岛夷交错居住,何况雍州的偏远呢!总之,有圣人出现,得志大行,即使是江汉极南的国家,风俗也茂盛美好,比得上诸夏;否则世道衰微教化泯灭,即使是二王之后,也有最终实行夷狄礼仪而不能自拔的。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学者得到这个说法而融会贯通,那么对于古今天下的局势,也就明白大半了。”

又查考大兴王源昆绳对我说:“你既然证明孟子是邹国人而不是鲁国人,为什么母亲安葬在鲁国?为什么不一起辨析呢?”我说:“孟子大概是鲁国公族孟孙的后代,不知道什么时候分迁到邹,于是成为邹国人,就像安葬回归鲁国,是大公子孙反葬周朝的道理。然而查考现在孟母墓碑,墓在邹县北二十里马鞍山阳,又不是鲁地,怀疑古代是鲁地,就像鲁邹邑现在也在邹县界内,两国紧邻,《左传》‘鲁国的击柝声传到邾国’就是这样。又查考《史记·六国表》、《魏世家》都说: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开始于辛亥,结束于丙戌;襄王十六年,开始于丁亥,结束于壬寅;哀王二十三年,开始于癸卯,结束于乙丑。《竹书纪年》则将襄王十六年上系于惠成王,认为是他改元后的年份,而从癸卯以后记载二十年事,称为今王。今王,杜预认为是哀王。这样《竹书纪年》有哀王而没有襄王,《史记》有襄王又有哀王,《世本》则有襄王而没有哀王。《通鉴》跟随《竹书纪年》而不跟随《史记》,所以认为惠王在位共五十二年,开始于辛亥,结束于壬寅;又不跟随杜预所说的哀王,而跟随《世本》所有的襄王,所以认为襄王在位二十三年,开始于癸卯,结束于乙丑。这些说法已经详细记载在《考异》中了。唯独我用《孟子》来证明,而觉得《史记》比较正确,为什么呢?《魏世家》说:‘惠王三十一年辛巳,迁都大梁;三十五年乙酉,降低礼节厚备礼物来招揽贤者,孟轲等人来到梁国。’所以《六国表》在三十五年特别记载说:‘孟子来,王问利国,回答说:君主不可以谈论利。’三十六年丙戌,惠王去世,儿子继位,这就是襄王。孟子进去见王,出来告诉别人,有不像是君主的言语,大概是储君刚即位时的言辞。不然,一定要像《通鉴》五十二年壬寅惠王才去世而襄王继位,孟子进去见,难道孟子竟然在梁国滞留这么久吗?不然,以襄王的平庸,难道能礼聘孟子而让他再次来到梁国吗?不礼聘孟子,而孟子肯委屈相见吗?果然接受礼聘来到,而初次见面时就讥讽议论他吗?都不符合人情。朱子说:‘七篇之中没有再与襄王说话的,难道孟子从此不再久留梁国吗?’我说不仅不久留梁国,实际上生平未曾再来到梁国,《史记》所以可信。有人说:《竹书纪年》既然是魏国史书,所记载魏国的事,司马公认为必定得到真实,所以跟随它。我说:‘不对。《纪年》说:

『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梁。』不知是年秦孝公甫立,卫公孙鞅未相,魏公子卬未虏,地不割,秦不偪魏,何遽徙都以避之邪?即一徙都事如此,尚谓其生卒年月尽足信邪?此余之所以信《史记》以信《孟子》也[按《六国表》、《魏世家》并云:子罃生于魏文侯二十五年辛巳,三十八年文侯卒,武侯立,凡十六年而后惠王立,是年已三十矣。若如《纪年》,文侯五十年卒,武侯二十六年卒,以生辛巳讣之,恵王元年已五十三,立三十六年,卒已八十八,更以襄王十六年为改元后之年,不一百有四岁乎?《纪年》之不可信如此]

译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日,迁都到大梁。不知道这一年秦孝公刚刚即位,卫国人公孙鞅还没有担任相国,魏国公子卬还没有被俘虏,土地没有割让,秦国也没有逼近魏国,为什么急忙迁都来躲避他们呢?仅仅迁都这一件事就如此(不可信),还能说他的出生和去世年月完全可信吗?这就是我之所以相信《史记》从而相信《孟子》的原因[按《六国年表》、《魏世家》都记载:子罃出生在魏文侯二十五年辛巳年,三十八年文侯去世,武侯即位,总共十六年后惠王即位,这一年他已经三十岁了。如果按照《竹书纪年》,文侯五十年去世,武侯二十六年去世,以出生在辛巳年推算,惠王元年他已经五十三岁,在位三十六年,去世时已经八十八岁,再把襄王十六年作为改元后的年份计算,难道不是一百零四岁了吗?《竹书纪年》不可信到了这种地步]

又按吕成公《大事记》:周赧王元年,孟轲致为臣而归,《通鉴纲目》亦因之。余谓孟子去齐,明云「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若果在赧王元年丁未,逆数至武王有天下岁在己卯,当得八百有九年,孟子方欲言其多,岂肎少言之也?然则不独不在赧王时,亦不在慎靓王时,当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未满八百岁以前耳。孟子于显王三十三年乙酉至梁,明年丙戌惠卒而襄立,而即去梁,是为齐宣王之八年。孟子游事齐,当即从丙戌起。何则?由大梁至临淄千有余里,故曰「千里而见王」,若由邹以徃,仅得半耳。既仕齐,中间遭三年之丧,归邹,丧卑,复仕齐,终不合而去,须在此十二年内。孟子于齐行踪岁月约略可知者如此[按齐宣王在位十九年,《史记》、《通鉴》并同,但史始己卯终丁酉,鉴始己丒终丁未,较后十年,此从《史记》说,详见后]

又按《史记》与《孟子》不同者,惟伐燕一事。《史记》以为愍王,《孟子》以为宣王。然就《史记·燕世家》载哙初立,有「齐宣王复用苏代」之文,是哙与宣王同时,与《孟子》合,而与《六国表》异。《通鉴》从《孟子》,不从《史记》,是矣。但系伐燕事于宣王十九年,当赧王元年丁未。余谓此时孟子去齐已久,安得见其取之与复畔也?且以宣王为卒是年,故改元己丑当显王三十七年,于是上而威王立三十六年,淳于髠传所谓「威行二十六年」者,增为四十六年矣;下而愍王立四十年,世家所谓「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各出锐师以伐我」者,减为三十年矣。纷纷迁就凑合,《纲目》曰:「未详所据也。」余谓此不过欲以伐燕事属诸宣王,以信《孟子》耳。然与屈齐之年数以从燕,曷若屈燕之年数以从齐,为尤信《孟子》乎?何则?《六国表》燕王哙五年乙巳让国于子之,当愍王八年;七年丁未哙及子之死,当愍王十年;后二年己酉燕立太子平,是为昭王,当愍王十二年。若移此五年事置于宣王八年丙戌后、丁酉前,以合孟子游齐之岁月,则《战国策》载储子谓宣王「宜仆燕」,而储子正为相者也;王令章子将五都兵以伐燕,而章子正与游者也;三十日而举燕国,即「五旬而举之」之谓,「五」偶讹为「三」也。种种皆合,安得起文正于九原而面告之!

又按京山郝氏解《尹士章》有曰:「孟子仕齐,丧母,归鲁,终丧,复之齐,与齐王相习久,故尹士讥孟子不明也,然且至,迁就顾望也。」余谓此孟子复至齐之切证,闻所未闻。按「继而,有师命」,乃复至齐后,国被兵革,不可以请,遂尔淹留。若以一至齐而分两截,则当作「既而」,不当作「继而」,文义甚别。不然,齐宣就孟子之辞:「今又弃寡人而归。」胡为乎又之哉?

或问于余曰:「养弟子以万锺,齐宣亦自侈其厚矣,而孟子又云曾辞十万锺,然则齐卿之禄厚至此与?」余应之曰:「此盖孟子通计仕齐所辞之数,非一岁有也。」或讶余为无稽,余曰:「盖尝以臆度之,以古参之,而后为是说也,请为子僃陈之。晏子曰:『齐旧四量,豆、区、釡、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然则区一斗六升也,釜六斗四升也,锺六石四斗也。万锺则六万四千石矣,十万锺则六十四万石矣,此岂齐卿一岁所能有哉?」或又问曰:「子知古之量与今同邪?异邪?」余曰:「古量甚小,汉二斗七升当今五升四合,然则古之五纔当今之一也。即古五当今一,而六万四千石犹一万二千八百石也,六十四万石犹十二万八千石也,此亦岂齐卿一岁所能有哉?」或问孟子仕齐之岁几何,果得其岁数,则齐卿之禄可坐而定也。余曰:「今不可的考矣。姑以孟子所云陈戴盖禄万锺,戴为齐公族,禄所入如此,而孟子在三卿之中,使其禄同于陈戴邪?则仕齐当十年矣。倍于陈戴邪?则仕齐当五年矣。或少倍于陈戴邪?当亦不下六七年矣。夫燕哙让国,君臣被戮,太子复兴,俱孟子仕齐所见闻者,则固已歴五年矣,又况于崇见王,丧母后归,又必

译又查吕祖谦《大事记》记载:周赧王元年,孟子辞去臣职归乡,《通鉴纲目》也沿用了这一说法。我认为孟子离开齐国时,明确说“从周朝建立以来已经七百多年了”,如果确实在赧王元年丁未年,逆推至周武王取得天下的己卯年,应当是八百零九年,孟子正想强调年数之多,怎么会故意少说呢?那么,孟子离开齐国不仅不在赧王时期,也不在慎靓王时期,应当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年、未满八百岁之前。孟子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年到梁国,第二年丙戌年梁惠王去世,梁襄王即位,孟子随即离开梁国,这时是齐宣王八年。孟子游历侍奉齐王,应当就是从丙戌年开始的。为什么呢?从大梁到临淄有一千多里,所以说“千里而去见王”,如果从邹国前往,路程只有一半罢了。既然在齐国做官,中间遭遇母亲去世的三年之丧,回到邹国,守丧完毕,又回到齐国做官,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离开,这些都必须发生在这十二年内。孟子在齐国的行踪岁月大致可以知道的就是这样[按:齐宣王在位十九年,《史记》、《通鉴》都相同,但《史记》起于己卯年止于丁酉年,《通鉴》起于己未年止于丁未年,比《史记》晚十年,这里采用《史记》的说法,详见后文]。

又查《史记》与《孟子》不同的地方,只有伐燕这一件事。《史记》认为是齐愍王,《孟子》认为是齐宣王。然而根据《史记·燕世家》记载燕哙刚即位时,有“齐宣王再次任用苏代”的文字,说明燕哙与齐宣王是同时代的人,这与《孟子》相符,而与《六国表》不同。《通鉴》遵从《孟子》,不遵从《史记》,这是对的。但《通鉴》把伐燕的事系在齐宣王十九年,即周赧王元年丁未年。我认为这时孟子离开齐国已经很久了,怎么能看见齐国夺取燕国以及燕国复叛的情况呢?况且因为认定齐宣王死于这一年,所以改元己丑年应当对应显王三十七年,这样向上推算,齐威王在位三十六年,淳于髠传中所说的“威王在位二十六年”就变成了四十六年;向下推算,齐愍王在位四十年,《世家》中所说的“四十年时燕、秦、楚、三晋各自派出精锐军队来攻打我”就减少为三十年了。这样纷纷迁就凑合,《纲目》说:“不知道依据什么。”我认为这不过是想把伐燕的事归属给齐宣王,以证实《孟子》罢了。然而,与其压缩齐国的年数来迁就燕国,不如压缩燕国的年数来迁就齐国,这样更能证实《孟子》吧?为什么呢?《六国表》记载燕王哙五年乙巳年把国家让给子之,对应齐愍王八年;七年丁未年燕哙和子之被杀,对应齐愍王十年;两年后己酉年燕国立太子平,这就是燕昭王,对应齐愍王十二年。如果把这五年的事移到齐宣王八年丙戌年之后、丁酉年之前,以符合孟子游历齐国的岁月,那么《战国策》记载储子对齐宣王说“应该平定燕国”,而储子正好是齐国的相国;齐王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去讨伐燕国,而章子正好是与孟子交游的人;三十天就攻取了燕国,这就是“五十天攻取燕国”的意思,“五”字偶然讹误为“三”字。种种情况都相符合,怎么能够起死回生让范仲淹在九泉之下当面告知我呢!

又查京山郝氏解释《尹士章》时说:“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回到鲁国,守丧完毕,又回到齐国,与齐王相处久了,所以尹士讥讽孟子不明智,然而他还是去了,这是迁就顾盼观望的表现。”我认为这是孟子再次回到齐国的确凿证据,闻所未闻。查“继而,有师命”,是再次回到齐国后,国家遭遇战事,不能请求离职,于是滞留下来。如果把一次到齐国分成两截,那么应当写作“既而”,不应当写作“继而”,文义差别很大。不然的话,齐宣王挽留孟子的话:“现在您又抛弃我而回去。”为什么会有这个“又”字呢?

有人问我:“供养弟子用万锺粮食,齐宣王自己也觉得丰厚了,而孟子又说曾经辞谢过十万锺,那么齐国卿大夫的俸禄厚到这种程度吗?”我回答说:“这大概是孟子总计在齐国做官时辞谢的数额,不是一年的收入。”有人惊讶我认为没有根据,我说:“我曾经推测过,用古代的情况参验,然后才这样说,请让我详细陈述给你听。晏子说:‘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乘以四上升到釜,十釜为一锺。’那么区是一斗六升,釜是六斗四升,锺是六石四斗。万锺就是六万四千石,十万锺就是六十四万石,这难道是齐国卿大夫一年所能有的吗?”又有人问:“你知道古代的度量衡与现代相同还是不同吗?”我说:“古代的度量衡很小,汉代的二斗七升相当于现在的五升四合,那么古代的五才相当于现在的一。即使古代的五相当于现在的一,六万四千石仍然是一万二千八百石,六十四万石仍然是十二万八千石,这难道是齐国卿大夫一年所能有的吗?”有人问孟子在齐国做官多少年,如果能得到确切的年数,那么齐国卿大夫的俸禄就可以坐而确定了。我说:“现在无法确切考证了。暂且根据孟子所说的陈戴盖俸禄万锺,陈戴是齐国公族,俸禄收入如此,而孟子在三卿之中,如果他的俸禄与陈戴相同,那么在齐国做官应当是十年了。如果比陈戴多一倍,那么在齐国做官应当是五年了。如果比陈戴稍多一倍,也应当在六七年左右。燕哙让国,君臣被杀,太子复兴,都是孟子在齐国做官时所见所闻的,这就已经经历了五年了,何况还有初次见齐王,母亲去世后又回去,又必定

有一二年,故曰当不下六七年也。至古今禄秩,或粟、或米、或麦、或钱,与或名存而未必实给[汉三公号岁食万石,实月俸三百五十斛,斛即石也]纷错难齐,要就米讣之,一岁当一万八九千石,视周大国之君食二千八百八十人者,足食四千人有奇[照周礼廪人人月食三鬴算,鬴即釜也]此岂非孟子所谓灭古踰制,奢侈成风,而百姓虽竭庐空柚,犹不足以供其求?呜呼!古今之变至战国,可胜慨哉!」

译有一两年,所以说应当在六七年之内。至于古今的俸禄等级,有的发粟、有的发米、有的发麦、有的发钱,有的名义上存在却未必实际发放[汉代三公号称每年享用万石,实际每月俸禄三百五十斛,斛就是石],杂乱交错难以统一,总之折算成米来计算,一年应当有一万八九千石,对照周代大国国君供养二千八百八十人的情况,足以供养四千多人[按照《周礼》中廪人每月每人供给三鬴来计算,鬴就是釜]。这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废除古制、超越法度,奢侈成为风气,而百姓即使耗尽家财、掏空仓库,仍然不足以供给他们的需求吗?唉!古今的变迁到了战国时期,令人感慨的事岂能尽数呢!

或问于余曰:「齐馈兼金一百镒,赵岐注云:『古者以一镒为一金,一镒是为二十四两也。』按古所谓金乃黄金,非今之银,黄金至二千四百两,无乃过于厚与?」余应之曰:「否。《淮南子》曰:『秦以一镒为一金而重一斤,汉以一斤为一金。』考之《汉律厯志》,斤十六两,然则秦之斤溢汉之斤三之一也。又考《汉食货志》,黄金一斤直钱万,是直今之银十两,然则秦之一镒直今之银十五两可知也。当战国时,《淳于髠传》梁送黄金百镒,《孟尝君传》秦载黄金百镒,《虞卿传》赵赐黄金百镒,《聂政传》严仲子奉黄金百镒,《荆轲传》夏无且赐黄金二百镒,至《越世家》陶朱公以黄金千镒进庄生,《苏秦传》赵肃侯以黄金千镒约诸侯,《田单传》即墨富豪以金千镒遗燕将,即平原君为鲁连寿亦以千金,吕不韦令能增损其书一字予千全,固尚有什倍于齐馈者,安在其遂过于厚邪?」或又问曰:「子知古之权与今同邪?异邪?金之价视今轻邪?重邪?」余曰:「汉四十斤当宋十五斤,孔颖逹曰:『今一百二十斤于古称三百六十斤。』亦各说不同,要秦之斤虽重于汉,而较唐宋以后犹悬殊也。何休注《公羊传》『百金之鱼』,亦谓古金重一斤,若今万钱,则知自三代以迄两汉金价一律如此。若在今日,汉黄金一斤重当六两,金重至六两,足直钱六十缗,奚啻倍蓰于万钱?岂非古黄金多而价亷,故赠遗者亦多;今黄金少而价昻,故赠遗者亦少与[按《滑稽列传》齐威王使淳于髠之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髠仰天大笑,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车马百驷,盖十倍也,则知齐亦以一镒为一斤]

又按:朱子谓孟子之所以去齐,其事虽不可考,意王驩为齐王幸臣,尝欲自托于孟子以取重,而王亦使驩为介与徃吊公行子,皆未尝与言,即从之来者,亦正言以折焉,则所以絶之者深矣,疑驩以是积憾而去之。余谓是固然矣,然系致为臣章于燕畔王惭之后,盖君臣之隙既开,有不可以复合者矣,故孟子决然请去。集注云:「王庶几改之。」改必指一事言,今不可考矣。窃谓改之,即前章「过则改之」之改,恐指燕人事,岂必别有一事乎?郝仲舆亦曰:「孟子去齐,在宣王伐燕后,愍王之祸实兆于此。愍王死而齐遂不振,孟子之见几早矣。」又曰:「取燕一事,尤不改兴兵构怨之习。燕人已畔,而邪臣犹为文饰。孟子知齐祸始此,故致臣去。王能改图,援止犹可,而不悟焉,殆哉!」

又按《大全辨》载一说曰:「或问一见思去,出昼何独迟迟?」答曰:「圣贤之救乱世,如慈母之伏死子,一息未絶,尚冀复苏,岂忍恝置?」此便是孔子知不可为而为之家法。此段取喻悲闵,可为刺心。

又按金仁山本《大事记》谓:「孟子赧王元年自齐归邹。」二耳。即如宋,有与宋臣戴不胜语。按系如宋于去齐后,固是,但即在元、二间,殊无据。所可据者,宋初称王于慎靓王三年癸卯,孟子谓戴不胜为「子之王」,不似在滕谓毕战为「子之君」,则应在癸卯后可知。越明年甲辰,鲁景公卒,子平公旅立。平公欲见孟子,又应在甲辰后。至在宋与滕世子言,世子继世即位,然后之滕,又应为赧王初年事。说者疑孟子或卒于赧王之初,亦有故云[按鲁平公之年,《六国表》、《鲁世家》差互,此从《通鉴》,详见安王二十五年下考异]

又按《春秋公羊传》,君存称世子,君薨称子某,旣葬称子,踰年称公。《左氏例》则未葬称子,既葬称君,不待踰年始称君,此二传之同异也。及余以《孟子》证而又有异。君存称世子,「滕文公为世子」是;君薨亦称世子,「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是;未葬称子,不独既葬为然,「至于子之身而反之」是;若《孟子》所称「子力行之」,则在既葬之后,但未踰年耳。何以验之?滕文公既定为三年丧,五月居庐,未有命戒,则亦无礼聘贤人之事可知。惟至葬后,始以礼聘孟子至滕,而问国事焉,故孟子犹称之为子。直至踰年改元,然后两称

译有人问我道:“齐国赠送兼金一百镒,赵岐注释说:‘古代以一镒为一金,一镒是二十四两。’查考古代所说的金是黄金,不是现在的银,黄金多达二千四百两,岂不是过于丰厚了吗?”我回答说:“不对。《淮南子》说:‘秦国以一镒为一金而重量为一斤,汉朝以一斤为一金。’查考《汉书·律历志》,一斤为十六两,那么秦国的斤比汉朝的斤多出三分之一。又查考《汉书·食货志》,黄金一斤价值一万钱,这相当于现在的白银十两,那么秦国的一镒相当于现在的白银十五两就可以知道了。在战国时期,《淳于髡传》中梁国赠送黄金百镒,《孟尝君传》中秦国运载黄金百镒,《虞卿传》中赵国赏赐黄金百镒,《聂政传》中严仲子奉上黄金百镒,《荆轲传》中夏无且赏赐黄金二百镒,至于《越王勾践世家》中陶朱公用黄金千镒进献庄生,《苏秦传》中赵肃侯用黄金千镒与诸侯盟约,《田单传》中即墨富豪用黄金千镒送给燕将,即使是平原君为鲁仲连祝寿也用千金,吕不韦命令能增减他书中一字的人给予千金,本来还有比齐国馈赠多十倍的情况,哪里说它过于丰厚呢?”有人又问道:“您知道古代的权衡和现在相同吗?不同吗?金的价值比现在轻吗?重吗?”我说:“汉朝四十斤相当于宋朝十五斤,孔颖达说:‘现在的一百二十斤相当于古代的三百六十斤。’说法各不相同,总之秦国的斤虽然重于汉朝,但和唐宋以后相比仍然悬殊很大。何休注释《公羊传》中的‘百金之鱼’,也说古代金重一斤,如同现在的一万钱,由此可知从夏商周三代直到两汉金价一直如此。如果在今天,汉朝黄金一斤重相当于六两,金重达到六两,足以价值六十缗钱,何止是一万钱的好几倍?难道不是古代黄金多而价格低廉,所以赠送的人也多;现在黄金少而价格昂贵,所以赠送的人也少吗[按《滑稽列传》中齐威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携带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威王于是增加携带黄金千镒、车马百驷,大概是十倍,由此可知齐国也是一镒为一斤]

又按:朱熹认为孟子之所以离开齐国,其事虽然不可考,推测王驩是齐王的宠臣,曾想依附孟子以抬高自己的地位,而齐王也让王驩作为副使陪同前往吊唁公行子,孟子都没有和他们说话,即使是跟随他来的,也用正言驳斥他们,那么孟子断绝他们的态度很深了,怀疑王驩因此积怨而离开。我认为这固然如此,然而这一章系于燕国背叛齐王惭愧之后,大概君臣之间的隔阂已经打开,有不能复合的情况了,所以孟子决然请求离开。集注说:“王庶几改之。”改一定是指某件事而言,现在不可考了。我私下认为改之,就是前章“过则改之”的改,恐怕是指燕国的事,难道一定另有其他事吗?郝仲舆也说:“孟子离开齐国,在宣王伐燕之后,愍王的祸患实际上由此开始。愍王死后齐国于是衰败不振,孟子见微知著很早啊。”又说:“取燕一事,尤其不改兴兵构怨的习性。燕人已经背叛,而邪臣还在文饰。孟子知道齐国的祸患从此开始,所以辞官离去。王能改变计划,挽留还来得及,却不醒悟,危险啊!”

又按《大全辨》记载一种说法道:“有人问一见就想离开,出昼为何偏偏迟迟?”回答说:“圣贤挽救乱世,如同慈母伏在死去的儿子身上,一息未绝,还希望复苏,哪里忍心冷漠置之?”这就是孔子知道不可为而为之的家法。这段取喻悲悯,可谓刺心。

又按金仁山本《大事记》说:“孟子在赧王元年从齐国回到邹。”二耳。就像宋,有与宋臣戴不胜对话。按系如宋于去齐后,固然是,但即在元、二年间,殊无依据。可以依据的是,宋初称王在慎靓王三年癸卯,孟子称戴不胜为“子之王”,不像在滕称毕战为“子之君”,那么应在癸卯后可知。越明年甲辰,鲁景公去世,子平公旅即位。平公想见孟子,又应在甲辰后。至于在宋与滕世子谈话,世子继位即位,然后去滕,又应为赧王初年事。说者怀疑孟子或许卒于赧王之初,也有原因云[按鲁平公之年,《六国表》、《鲁世家》差互,此从《通鉴》,详见安王二十五年下考异]

又按《春秋公羊传》,君主在世称世子,君主去世称子某,已经安葬称子,过了一年称公。《左氏例》则未安葬称子,已安葬称君,不待过一年就称君,这是两传的相同与不同之处。及我以《孟子》验证又有不同。君主在世称世子,“滕文公为世子”是;君主去世也称世子,“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是;未安葬称子,不独已安葬为然,“至于子之身而反之”是;若《孟子》所称“子力行之”,则在已安葬之后,但未过一年罢了。何以验证?滕文公既定为三年丧,五月居庐,未有命戒,那么也无礼聘贤人之事可知。只有到安葬后,才以礼聘孟子到滕,而问国事,所以孟子还称他为子。直到过一年改元,然后两称

为君,曰:「君如彼何哉?」曰:「君请择于斯二者。」然则孟子于滕行踪岁月,亦略可覩矣。

译有人问孟子:“国君对这件事该怎么办呢?”孟子说:“国君请在这两种做法中做出选择。”由此看来,孟子在滕国的行踪和所花费的时间,也就大致可以推知了。

或献疑曰:「魏惠卑礼招贤,孟子徃答;齐宣质美好士,孟子久游;滕文则受其币聘而馆上宫者。虽以区区之宋偃,初年号行王政,亦尝一处其国焉。若当时之贤君,固未有愈于燕昭者也。虽其志趣或殊,然邹衍自齐徃矣,剧辛自赵徃矣,乐毅自魏徃矣,纷纷皆见尊礼,何孟子裹足而不一至燕乎?」余应之曰:「燕昭之礼士,以复雠也。复雠则于齐矣。孟子曾为齐卿,宣虽薨而愍尚存,所谓『复得罪在他国,终身不敢谋赵之奴隶,况子孙乎』,故宁终不遇而不一至燕也与!」

又按孟子于梁惠王卒后,犹讥其不仁;梁襄王初即位,讥其不似人君。盖梁未尝为之臣也。至于滕,不特非臣,且不自称臣,第曰「吾分益亢矣」。朱子注《楚辞·渉江篇》:「此多以余、吾并称,详其文意,余平而吾倨。」是也。

又按左氏非左邱明,先儒辨之已悉,然莫妙于朱子曰:「观左邱明所耻如此,而左传必非其所作。」余亦有一证:左邱,其氏也;明,其名也。犹春秋之闾邱明,闾邱明不单氏闾,则单氏左,自非左邱明。七篇为孟子自作,止韩昌黎故乱其说,亦莫妙于朱子曰:「观七篇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可就。」余亦有一证:《论语》成于门人之手,故记圣人容貌甚悉;七篇成于己手,故但记言语或出处耳。

四书释地又续原序

  余既成释地续八十条,间释及人,以地非人不传也。兹作释地又续一百六十三条,遂因人而及物矣。或有请于余曰:奈与集注异何?余笑曰:异集注则不利于场屋,吾老矣,著书冀以垂后,岂必同于应考诸生攒眉终日夜,拘传注摹语气,以投头脑冬烘者之心目哉?事有大不可解者,朱子注孟子,一曰记者之误,再曰或有误字,此正孟子也夫?朱子可以正孟子,而读集注者不许其正朱子,此何说也?后人之见,固万不逮夫朱子,而朱子之见抑岂真髙出乎孟子?即谓两误处,若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启比干并举,乃古人文章连类而及之之常,华周之妻亦然。孟子曷尝误会?续二编彻简,爰次其语于简端,以待后之君子。太原阎若璩序。

  四书释地又续卷上

  阙里

余向从元王氏句解《家语》本「颜繇,孔子始教于阙里而受学焉」,证此书出于王肃,以其有「阙里」字面。及近读北史、宋板王肃注本《七十二弟子解》曰:「颜由,回父,字季路。孔子始教学于闾里而受学,少孔子六岁。」乃是「闾」字,非「阙」字,不觉自失,悔寃却子雍,抑足证书虽私定増加,犹能知孔子时断无「阙里」之名,不敢冐称,但曰「教学于闾里」云尔,遂不觉大快。嗟乎!学须博,书须善本,又须叅前后之所见以归于一定,学者慎无易由言尔。

  阙党

吾友胡渭生朏明北上,过余家,陶陶者三永夕,问余:「阙里吾既得闻命矣,但阙党顾宁人谓即阙里之别称,载《日知録》,方盛行,子不可不撰一解焉。」余曰:「阙里,里名;阙党,党名。五百家为党,犹逹巷党人,逹巷亦党名也。今《兖州府志》:『阙党在滋阳县东北一里,有泉焉,名阙党泉,流入泗。』《荀子·儒效篇》:『仲尼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悌以化之也。』居者,暂居,正所谓所过者化。」

  穷石

或难余:「子向从金仁山,谓穷石不知所在,以意度当必近于夏都安邑,方及代夏政。今郦注河水条云:平原郡鬲县有鬲津河,道元曰:『故有穷后国也。』现载之,而子弗及,非一大漏失与?」余曰:「否。郦注有可从,有不可从,此则不可从者。盖左氏襄四年传:『靡奔有鬲氏。』杜预曰:『有鬲,国名,今平原国鬲县是[今平原县,顾氏曰今徳平]司马彪曰:『鬲,侯国,夏时有鬲君灭浞立少康。』应劭曰:『鬲,偃姓,咎繇后也。』然则此地当后相八岁,寒浞杀羿,靡来奔时,正为皋陶之孙有鬲氏国,岂得羿旧国于此?使非鬲君忠于夏,安敢纳夏之遗臣乎?抑非鬲君与靡协力同心,靡安能自其国遽收斟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乎

译有人提出疑问说:“魏惠王用谦卑的礼节招揽贤才,孟子前往应答;齐宣王质朴美好且敬重士人,孟子长期游历;滕文公则接受了他的聘礼并将他安置在上宫。即使是小小的宋国国君宋偃,在初年号称实行王道政治时,孟子也曾一度在那里。如果就当时的贤明君主而言,本来没有比燕昭王更好的了。虽然他们的志向情趣或许不同,但邹衍从齐国去了燕国,剧辛从赵国去了燕国,乐毅从魏国去了燕国,纷纷都受到尊重的礼遇,为什么孟子却裹足不前,一次也不去燕国呢?”我回答说:“燕昭王礼遇士人,是为了报仇。报仇的对象就是齐国。孟子曾经担任齐国的卿,宣王虽然去世但闵王还在,所谓‘得罪于他国,终身不敢谋划赵国的奴隶,何况子孙呢’,所以宁愿终生不被燕国任用,也不去燕国一次吧!”

又考据孟子在梁惠王死后,还讥讽他不仁;梁襄王刚即位,讥讽他不象君主。大概是因为梁国从未让他做臣子。至于滕国,不仅不是臣子,而且孟子也不自称臣子,只是说“我的地位更加尊贵了”。朱熹注释《楚辞·涉江篇》说:“这里大多‘余’、‘吾’并称,详细考察文意,‘余’平和而‘吾’傲慢。”这是对的。

又考据《左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先儒辨析得已经很详尽,但最精妙的是朱熹说:“看左丘明所耻笑的事情如此,而《左传》必定不是他所作。”我也有一条证据:左丘,是他的氏;明,是他的名。就像《春秋》中的闾丘明,闾丘明不单称氏为闾,那么单称氏为左,自然就不是左丘明。《孟子》七篇是孟子自己写的,只有韩愈胡乱了他的说法,最精妙的也是朱熹说:“看七篇的笔势如同熔铸而成,不是拼凑就能完成的。”我也有一条证据:《论语》成于门人之手,所以记载圣人的容貌很详细;七篇成于自己之手,所以只记载言语或出处罢了。

《四书释地又续》原序

我已经完成了《释地续》八十条,间或解释到人,因为地没有人就不传扬了。现在作《释地又续》一百六十三条,于是由人而及物了。有人请求我说:“与朱熹的《集注》不同怎么办?”我笑着说:“与《集注》不同就不利于科举考试,我老了,著书希望流传后世,何必同那些应试书生一样,整天皱眉,拘泥于传注模仿语气,去迎合头脑迂腐者的眼目呢?事情有大不可理解的,朱熹注释《孟子》,一说是记录者的错误,二说或许有错字,这难道是真正的《孟子》吗?朱熹可以纠正《孟子》,而读《集注》的人不允许纠正朱熹,这是什么说法呢?后人的见识,固然万不及朱熹,而朱熹的见识又难道真的高出孟子吗?即使说两处错误,如果把纣王当作兄长的儿子,并且把君启和比干并举,这是古人文章连类而及的常理,华周的妻子也是这样。孟子哪里误会了呢?续编两卷,于是把这些话列在卷首,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太原阎若璩序。

《四书释地又续》卷上

阙里

我先前跟随元朝王应麟的《家语》句解本,“颜繇,孔子开始在阙里教学而受学”,证明这本书出于王肃之手,因为它有“阙里”字样。等到最近读《北史》、宋版王肃注本《七十二弟子解》说:“颜由,颜回的父亲,字季路。孔子开始在闾里教学而受学,比孔子小六岁。”原来是“闾”字,不是“阙”字,不觉自己失误,后悔冤枉了王肃(子雍),也足以证明书虽然是私下增改,还能知道孔子时代断没有“阙里”的名称,不敢冒称,只说“教学于闾里”罢了,于是不觉非常痛快。唉!学问须要广博,书籍须要善本,又须要参考前后的见解以归于一定,学者千万不要轻易改变说法啊。

阙党

我的朋友胡渭生(字朏明)北上,经过我家,愉快地住了三个晚上,问我:“阙里我已经听闻您的指教了,但是阙党,顾炎武说就是阙里的别称,记载在《日知录》中,正盛行,您不可不写一篇解释。”我说:“阙里,是里的名称;阙党,是党的名称。五百家为党,就像达巷党人,达巷也是党的名称。现在《兖州府志》说:‘阙党在滋阳县东北一里,有泉水,名叫阙党泉,流入泗水。’《荀子·儒效篇》说:‘仲尼居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没有不分享的,有亲人的多取,用孝悌来教化他们。’居,是暂住,正是所说的所过之处都被感化。”

穷石

有人责难我说:“您先前跟随金履祥,说穷石不知道在哪里,凭意思推测应当必定靠近夏都安邑,才及得上取代夏朝的政治。现在郦道元注释《水经》河水条说:平原郡鬲县有鬲津河,道元说:‘原来是有穷后羿的国家。’现在记载了,而您没有提及,不是一个大遗漏吗?”我说:“不。郦道元的注释有可以采纳的,有不可以采纳的,这就不可以采纳。因为《左传》襄公四年传:‘靡逃到有鬲氏。’杜预说:‘有鬲,国名,现在平原国鬲县是[现在平原县,顾氏说现在德平]司马彪说:‘鬲,侯国,夏朝时有鬲君灭掉寒浞立少康。’应劭说:‘鬲,偃姓,皋陶的后代。’那么这个地方应当在后羿八年,寒浞杀羿,靡来投奔时,正是皋陶的孙子有鬲氏的国家,怎么能说羿的旧国在这里呢?如果不是鬲君忠于夏朝,怎敢接纳夏朝的遗臣呢?如果不是鬲君与靡协力同心,靡怎么能从他的国家迅速收集斟灌、斟寻两国的残余力量,以灭掉寒浞而立少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