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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释地五

四书释地又续卷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87–109 段

?善乎张宣公曰:『若靡者,可谓忠之盛矣。』余则谓若鬲君者,益可谓忠之盛矣,亟须表着之,以为万世人臣之标凖。靡也,鬲君也,有仍与虞思及夏众也,皆大有功于祀夏配天、复禹之绩者也。至穷石为国名,非山名,不在张掖,又无问已。」

译张宣公说得好:“像靡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心的极致了。”我却认为,像若鬲君这样的人,更可以说是忠心的极致,应当尽快表彰彰显他,作为万世臣子的准则。靡、若鬲君,以及有仍、虞思和夏朝的百姓,都在祭祀夏朝配享上天、恢复禹的功业方面,立下了巨大的功劳。至于穷石是国名,不是山名,不在张掖,这已经无须再问了。

齐鲁风俗

汉《地理志》论齐鲁风俗曰:「大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逹而足智。其失夸奢朋党,言与行缪,虚诈不情。封鲁以为周公,主其民有圣人之教化,濒洙泗之水,其民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少相让,至断断如。孔子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是以其民好学,上礼义,重亷耻。」《集注》功利夸诈云云,悉取于此。王伯厚谓:「鲁政治虽浊,风俗不衰,与汉之东都同。」尤具眼语。程子谓:「东汉之名节成于风俗,虽非自得,然一变可以至道。」亦有味哉!

  宋人

孙学翼九岁时,读宋人揠苖助长,笑问曰:「宋人若是其愚,亦可概见乎?」余曰:「见庄、列二书,如资章甫而适越,不知越人无所用者,宋人也;鬻不龟手之药,得百金,不知有时用之以封者,宋人也;即曹商为宋王使秦,得车至多,庄子诋其同于舐痔;往问富于齐国氏,得其为盗之言,遂真为盗,以赃获罪,仍大惑谓为罔己者,宋之向氏也;自曝于日,顾其妻将以献吾君,邀重赏者,宋之田夫也;得人遗契,归数其齿,告其邻『吾富可待』者,宋之游于道者也。虽狙公笼众狙以芧,自以为智;三年为其君成一叶,国以为巧;阳里华子中年病忘,取喻与至理相似;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取喻于祸福相倚:皆含有至愚。一则『宋有兰子』,再则『宋有兰子』,兰,妄也,所谓兰子,以技妄游者也。何莫非宋人?即谓宋多愚人也,亦宜。」或曰:「庄、列大抵率寓言,窃以人必贪财而后疑其盗,必好色而后疑其淫,况七篇又居然事实也耶?」

  河东河内

梁河东,今之安邑等县。梁亦有河西,《六国表》「魏入河西地于秦」是也。梁河内,今之河内、济源等县。梁亦有河外,《苏秦传》「大王之地,北有河外」,注云「谓河南地」是也。河东西亦谓之河内外,《左传》僖十五年「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内及解梁城」,《魏世家》无忌曰「所亡于秦者,河外、河内」是也。至河内外,则梁之河北、河南地。苏代曰「秦正告魏:『我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是。然则梁之地,自河西逶迤而至河南,几二千里,何以苏秦曰「魏地方千里」?盖从长而横不足,絶长补短算耳。然己比韩犹大,比赵实小,是以文侯、武侯用之,则为天下强;惠王、襄王用之,则弱于天下。国势固在于主德哉!

  东齐西秦南楚

梁惠王自言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南辱于楚,皆及战争事。张仪说其孙哀王言:「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则谓地在所必争,正可叅观。宋杨蟠《金山诗》:「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王平甫讥之曰:「庄宅牙人语,解量四至。」窃谓谈地理者,能量四至得确,斯亦足矣。即如隋炀帝《泛龙舟曲》:「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此岂词人所易几及!

  杞

杞不足征,人皆以杞行夷礼,《春秋》贬而称子之故,不知此时之杞,非复周武王初封东楼公之杞国也。初封杞,即今开封杞县。《索隐》曰:「至春秋时,杞已迁东国,虽未知的都何所。」要隠四年莒人伐杞取牟娄,桓二年七月杞侯来朝,九月伐杞入之,与今之莒州及曲阜县相邻也,可知。逮桓五年,淳于公即经所称州公者,其国亡,杞似并之。杜元凯曰:「迁都于淳于。」僖十四年,杞辟淮夷,诸侯为城焉。杜元凯曰:「又迁于缘陵。」襄二十九年,晋合诸侯以城杞,即昭元年祁午数赵文子之功云「城淳于」者。杜元凯曰:「杞又迁都淳于。」淳于,汉置县,属北海郡,其故城一名杞城,在今青州安邱县东北三十里。吾来张贞起元居之,为余言其遗趾宛然。缘陵,杜预注:「杞邑。」臣瓒曰:「汉北海

译齐鲁风俗

汉代《地理志》论述齐鲁的风俗说:“姜太公治理齐国,修明道术,尊重贤能智慧之人,奖赏有功之臣,所以那里的百姓大多喜好经术,矜持功名,性情舒缓豁达而富有智谋。其弊病在于夸耀奢侈、结党营私,言行不一,虚伪欺诈而不合情理。周天子封周公于鲁,让他统治那里的百姓,百姓受到圣人的教化,靠近洙水、泗水,百姓涉水渡河,年幼者搀扶老人并代替他们承担重物。风俗既然日益淡薄,年长者心中不安,与年轻人互相谦让,以至于争辩不休。孔子于是修撰六经来记述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的事迹,因此那里的百姓好学,崇尚礼义,重视廉耻。”《集注》中关于功利、夸诈等说法,全都取自于此。王应麟说:“鲁国的政治虽然浑浊,但风俗并未衰败,与东汉的东都相同。”这是特别有见识的话。程子说:“东汉的名节成就于风俗,虽然并非个人自觉修养所得,但一旦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这话也很有意味啊!

宋人

孙学翼九岁时,读到宋人揠苗助长的故事,笑着问道:“宋人如果真像那样愚蠢,也可以大概看出来吗?”我说:“看《庄子》《列子》两本书,比如戴着礼帽去越国,不知道越人没有用处的人,是宋人;卖防止手冻裂的药,得到百金,不知道有时可以用它来封侯的人,是宋人;即使曹商作为宋王的使者出使秦国,得到很多车马,庄子指责他与舔痔疮的人同类;去问齐国氏致富的方法,得到那是做盗贼的说法,于是真的去做盗贼,因赃物获罪,仍然大大困惑认为被欺骗的人,是宋国的向氏;自己在太阳下暴晒,回头对他的妻子说要把这方法献给君主,以求取重赏的人,是宋国的农夫;得到别人遗失的契约,回家数着上面的齿痕,告诉邻居‘我富有可以期待’的人,是宋国在路上游荡的人。即使是狙公用栗子笼络众猴,自以为聪明;三年为君主做成一片叶子,国家认为巧妙;阳里的华子中年得健忘症,取喻与至理相似;喜好施行仁义的人,三代不懈怠,取喻于祸福相依:都含有极度的愚蠢。一则说‘宋国有个兰子’,再则说‘宋国有个兰子’,兰,是妄的意思,所谓的兰子,是以技艺妄自游荡的人。哪一桩不是宋人?如果说宋国多愚蠢的人,也是适宜的。”有人问:“《庄子》《列子》大体上都是寓言,我私下认为人必定贪财而后怀疑他做盗贼,必定好色而后怀疑他淫乱,何况那七篇又是显然的事实呢?”

河东河内

梁国的河东,是现在的安邑等县。梁国也有河西,《六国表》中“魏将河西之地并入秦国”说的就是这里。梁国的河内,是现在的河内、济源等县。梁国也有河外,《苏秦传》中“大王的地盘,北面有河外”,注解说“指的是河南地”说的就是这里。河的东面西面也称为河内外,《左传》僖公十五年“用河外的五座城邑贿赂秦伯,内部包括解梁城”,《魏世家》中无忌说“在秦国丢失的土地,是河外、河内”说的就是这里。至于河内外,则是梁国的河北、河南之地。苏代说“秦国正式警告魏国:‘我陆路进攻,就攻打河内;水路进攻,就灭掉大梁。’”说的就是这里。那么梁国的土地,从河西蜿蜒直到河南,几乎有两千里,为什么苏秦说“魏国方圆千里”呢?大概是从长边计算而横向不足,截长补短计算罢了。然而已经比韩国大,比赵国确实小,所以文侯、武侯使用它,就成为天下的强国;惠王、襄王使用它,就比天下各国弱。国家的形势固然在于君主的德行啊!

东齐西秦南楚

梁惠王自称东面在齐国战败,西面在秦国丧失土地,南面在楚国受辱,都涉及战争的事。张仪游说他孙子哀王说:“梁国南面与楚国接壤,西面与韩国接壤,北面与赵国接壤,东面与齐国接壤,梁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梁国南面与楚国交好而不与齐国交好,那么齐国就攻打它的东面;东面与齐国交好而不与赵国交好,那么赵国就攻打它的北面;不与韩国联合,那么韩国就攻打它的西面;不亲近楚国,那么楚国就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说的四分五裂的方法。”那么说土地在所必争,正好可以参照观看。宋代杨蟠《金山诗》:“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王平甫讥讽他说:“这是房地产中介的话,懂得丈量四至。”我私下认为谈论地理的人,能丈量四至得到确切结果,这就足够了。就像隋炀帝《泛龙舟曲》:“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这难道是词人容易企及的!

杞

杞国不足以征伐,人们都认为杞国实行夷狄的礼仪,《春秋》贬低它而称它为子,不知道此时的杞国,不再是周武王初封东楼公时的杞国了。初封的杞国,就是现在的开封杞县。《索隐》说:“到春秋时,杞国已经迁到东国,虽然不知道都城在什么地方。”要隐四年莒人攻打杞国夺取牟娄,桓公二年七月杞侯来朝见,九月攻打杞国进入其都城,与现在的莒州及曲阜县相邻,可以知道。等到桓公五年,淳于公就是经书中所称的州公,他的国家灭亡,杞国似乎兼并了他。杜元凯说:“迁都到淳于。”僖公十四年,杞国避开淮夷,诸侯为他们修筑城邑。杜元凯说:“又迁到缘陵。”襄公二十九年,晋国联合诸侯为杞国修筑城邑,就是昭公元年祁午列举赵文子的功劳所说“修筑淳于城”的人。杜元凯说:“杞国又迁都到淳于。”淳于,汉代设置县,属于北海郡,它的故城一名杞城,在现在青州安邱县东北三十里。我来到张贞起元居住的地方,他告诉我那里的遗迹依然清晰。缘陵,杜预注:“杞国的邑。”臣瓒说:“汉北海

之营陵县,春秋谓之缘陵。」以余考殆今昌乐县东南五十里营丘城是。葢杞当春秋,去初封已千有余里,而颠沛流离,赖人之力以圗存。《史记》一则「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再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故知杞文献无征,岂直卫人曰「夏肄」,晋人曰「夏余」,而即于夷礼也哉!此句妙义,解者都畧过。

译营陵县,春秋时期称之为缘陵。据我考证,大概相当于今天昌乐县东南五十里的营丘城。大概杞国在春秋时期,距离最初封地已有一千多里,颠沛流离,依靠他人的力量来谋求生存。《史记》一方面说“杞国弱小,其事迹不值得称述”,另一方面又说“杞国极其微弱,不值得计数”。因此可知杞国的文献缺乏证据,难道仅仅是卫国人称其为“夏肄”,晋国人称其为“夏余”,就等同于采用夷狄的礼制了吗!这句话的精妙含义,解释者都略去了。

有宋存

余向谓圣人之言述于贤人口中,少有改易,便不如圣人之确。如《论语》「杞宋并不足征」,《中庸》易其文曰「有宋存」。案:孔子七世祖正考父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归以祀其先王,而孔子録诗时亡其七篇,此非宋不足征之切证乎?观「中庸其至矣乎」及「明乎郊社之礼」,分明是子思増损隠括《论语》之文,此则改《论语》而失其意,故不确。知我罪我,一听世之君子,余则信孔子过笃耳。一时闻者骇而安焉。越后二十余年,岁寒夜永,老鳏无睡,忽忆《孔子世家》末言「伯鱼生伋,字子思,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不觉豁然以悟,起坐叹曰:「《中庸》既作于宗易其文殆为宋讳乎?《荀子》:『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况宋为其宗国,仲尼次《春秋》,为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也,口授弟子。又定、哀多微辞,《孔丛子》虽伪书,然载宋大夫乐朔与子思论《尚书》,朔以为辱己,起徒攻子思,子思既免,于是撰《中庸》之书,似亦未必全无因。则书中辞宜逊,且尔时杞既亡而宋独存,易之亦与事实合。」

余因有感黄楚望之经学,以积思自悟为主,以自然的当、不可移易为则。其言曰:「圣经兴废,上关天运。苟有悟,輙自以为天开其愚、神启其秘者。」此诚愿与天下士交勉之哉!

续考得《陈留雍丘县》注云:「故杞国也,先春秋时徙鲁东北。」按今安邱县正在鲁东北,惟先春秋而徙,故入春秋,邑輙为莒得,明据至此。以杜元凯之博洽,曷不直引此文,乃云推寻事迹始知之?读书无漏,岂非大难!

  宗庙会同

季本《宗庙会同四句》文云:「时至春秋,古礼尽废。人惟不见诸侯之朝天子而与祭也,则所见者惟诸侯之宗庙,而无复有相天子之宗庙者矣;人惟不见诸侯之从天子而合谋也,则所见者惟诸侯之会同,而无复有相天子之会同者矣。不知宗庙者,天子之事也。天子之宗庙,则有序爵以辨贵,序事以辨贤,皆所以相也。会同者,天子之事也。天子之会同,则有听禁于王都,请命于方岳,皆所以相也。则宗庙会同之相,非诸侯而何哉?」艾南英评曰:「须将《礼记》、《周礼》、《春秋左传》融贯成片,乃知此文之确。」余按:相天子之宗庙,乃大宗伯之职,小宗伯佐之。《周礼·大宗伯》云:「治其大礼,诏相王之大礼。」郑注:「治,犹简习也。豫简习大礼,至祭当以相诏王。」贾疏:「诏相王之大礼者,谓未至之时诏告之,及其行事则又相之。」《小宗伯》云:「诏相祭祀之小礼。凡大礼,佐大宗伯。」于诸侯何与?相天子之会同,上摈则大宗伯。《周礼》:「朝觐会同,则为上相。」郑注:「相,诏王礼也。」是也。肆师为承摈,小行人亦为承摈,葢一佐大朝觐,一将币于四时常朝至末摈,司空之属啬夫为之,见《觐礼》。又于诸侯曷与乎?想季氏偶因《论语》「相维辟公」,遂认相天子之宗庙为诸侯,不知此句与「肃雝显相」、「相予肆祀」,皆谓助祭者,而非诏礼者之相。邢昺《论语疏》:《聘礼》云:「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玉藻》云:「君入门,介拂闑,大夫中枨与闑之间,士介拂枨。」则卿为上介,大夫为次介,士为末介也。此云愿为小相者,谦不敢为上摈、上介之卿,愿为承摈、绍摈、次介、末介之大夫、士耳。妙!已然漏却祭祀之小相。《左传》文二年:「夏父弗忌为宗伯。」《鲁语》:「宗人夏父展。」《祭统》:「大宗执璋瓒亚祼。」其官一也。是诸侯上相则宗伯,小相必宗伯之属,若《鲁语》所称「宗有司」者。赤谦而愿为焉,证据皆画然,奈何舍之而别为解?复有髙心空腹如艾南英者,从而和之耶?

端章甫,即束带立于朝,愿为小相焉,即可使与宾客言也。赤自思从政为大夫,岂妄思周天子与之一诸侯?非诸侯而何?乃指诸侯之事言,非人也。题已认错。当春秋时,礼不尽如古,故僖二十八年传「郑伯傅王,用平礼也」。杜注:「傅,

译有宋存

我从前曾说,圣人的话语由贤人传述,稍有改动,便不如圣人原意确切。比如《论语》说“杞、宋两国的史料都不足以考证”,《中庸》却改其文为“有宋存”。查考:孔子的七世祖正考父从周朝太师那里得到《商颂》十二篇,带回用来祭祀先王,而孔子编录《诗经》时丢失了其中七篇,这难道不是“宋国史料不足以考证”的有力证据吗?看《中庸》中“中庸之道真是达到了极致啊”以及“明白郊祀和社祭的礼仪”等句,分明是子思增删概括《论语》的文字,这样改动《论语》反而失去了原意,所以不确切。了解我或责怪我,任凭世间君子评判,我只是对孔子过于笃信罢了。当时听到这话的人惊骇而后安心。过了二十多年,在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夜,我这个老鳏夫睡不着,忽然想起《孔子世家》末尾说“伯鱼生了伋,字子思,曾在宋国受困,子思写了《中庸》”,不觉豁然领悟,起身感叹道:“《中庸》既然作于宗族改易之时,其文字大概是为了替宋国避讳吧?《荀子》说:‘居住在这个城邑,就不非议它的大夫。’何况宋国是孔子的宗国,仲尼编修《春秋》,对于应当褒扬避讳、贬损而不便直书的事情,就口授给弟子。又因为定公、哀公时期多有隐晦的言辞,《孔丛子》虽然是伪书,但记载宋国大夫乐朔与子思讨论《尚书》,乐朔认为子思侮辱了自己,起身带人攻打子思,子思脱险后,于是撰写《中庸》一书,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那么书中的言辞应当谦逊,况且当时杞国已经灭亡而宋国独自存在,改动文字也与事实相符。”

我因此有感于黄楚望的经学,他以深思自得为主,以自然恰当、不可移易为准则。他说:“圣经的兴衰,上关天运。如果有领悟,就自以为上天开启了愚昧、神明启示了奥秘。”这确实值得与天下读书人互相勉励啊!

后来考证得到《陈留雍丘县》注说:“这是原来的杞国,在春秋之前迁徙到鲁国东北。”按现在的安邱县正在鲁国东北,只因在春秋之前迁徙,所以进入春秋时期,邑地就被莒国夺取,明确的证据就在这里。凭借杜预的博学广识,为什么不直接引用这段文字,却说通过推寻事迹才知道呢?读书没有遗漏,难道不是很难吗!

宗庙会同

季本在《宗庙会同四句》文中说:“到了春秋时期,古礼完全废弛。人们只见不到诸侯朝见天子并参与祭祀,那么所见的就只有诸侯的宗庙,而没有再有人辅助天子宗庙祭祀的了;人们只见不到诸侯跟随天子共同谋划,那么所见的就只有诸侯的会盟,而没有再有人辅助天子会盟的了。不知道宗庙祭祀是天子的事情。天子的宗庙祭祀,有序爵以辨别贵贱,序事以辨别贤能,这些都是为了辅助天子。会盟是天子的事情。天子的会盟,有在王都听禁,在方岳请命,这些都是为了辅助天子。那么辅助天子宗庙会盟的,如果不是诸侯又是谁呢?”艾南英评论说:“必须将《礼记》、《周礼》、《春秋左传》融会贯通,才知道这篇文章的确切。”我按:辅助天子宗庙祭祀,是大宗伯的职责,小宗伯辅助他。《周礼·大宗伯》说:“治理大礼,诏告并辅助王的大礼。”郑玄注:“治,就是简习。预先简习大礼,到祭祀时用来辅助诏告王。”贾公彦疏:“诏告并辅助王的大礼,是指在未到时诏告他,等到行事时又辅助他。”《小宗伯》说:“诏告并辅助祭祀的小礼。凡是大礼,辅助大宗伯。”这与诸侯有什么关系?辅助天子会盟,上摈则是大宗伯。《周礼》说:“朝觐会盟,就担任上相。”郑玄注:“相,就是诏告王的礼仪。”是对的。肆师担任承摈,小行人也担任承摈,大概一个辅助大朝觐,一个将币帛用于四时常朝直到末摈,司空下属的啬夫担任,见于《觐礼》。这也与诸侯有什么关系?我想季氏偶然因为《论语》“相维辟公”,就认定辅助天子宗庙祭祀的是诸侯,不知道这句与“肃雝显相”、“相予肆祀”,都是指助祭的人,而不是指诏告礼仪的“相”。邢昺《论语疏》:《聘礼》说:“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玉藻》说:“君入门,介拂闑,大夫中枨与闑之间,士介拂枨。”那么卿为上介,大夫为次介,士为末介。这里说愿意做小相,是谦辞,不敢做上摈、上介的卿,愿意做承摈、绍摈、次介、末介的大夫、士罢了。妙!但是漏掉了祭祀的小相。《左传》文公二年:“夏父弗忌为宗伯。”《鲁语》:“宗人夏父展。”《祭统》:“大宗执璋瓒亚祼。”其官职是一样的。那么诸侯的上相就是宗伯,小相必定是宗伯的属官,像《鲁语》所称的“宗有司”。子赤谦逊而愿意做,证据都清清楚楚,为什么舍弃这些而另作解释?又有像艾南英那样高谈阔论的人,从而附和呢?

端章甫,就是束带立于朝,愿意做小相,就可以让他与宾客交谈。子赤自思从政为大夫,难道妄自思念周天子与之一诸侯?如果不是诸侯又是谁?于是指向诸侯的事情而言,不是人。题目已经认错。当春秋时,礼不尽如古,所以僖公二十八年传“郑伯傅王,用平礼也”。杜注:“傅,

相也。以周平王享晋文侯仇之礼享晋侯。」葢时能相礼者亦希,郑伯素以知礼名,故用以相王,非合周制。若宣十六年定王享士会,原襄公相礼,襄公周大夫,岂属五等诸侯哉?胡朏明曰:「传言用平礼,则周东迁以前未必然可知。」

译相礼的人。用周平王宴请晋文侯仇的礼仪来宴请晋侯。”大概当时能够主持礼仪的人也很少,郑伯向来以懂礼闻名,所以被用来为周王相礼,这并不符合周代的制度。如果像宣公十六年定王宴请士会时,由原襄公相礼,原襄公是周朝的大夫,难道属于五等诸侯吗?胡朏明说:“传文中说使用平王的礼仪,那么周朝东迁以前未必如此,这是可以知道的。”

往送之门

门即父母家之门,非女子所适之壻家之门。今人祇缘俗有母送其女至壻家礼,遂认作壻门,不知妇人迎送不出门,又内言不出于捆,古岂有是耶?然孟子此一礼,与《仪礼·士昬礼》记亦殊不同。记云:「父在阼阶上,西面戒女,母戒诸西阶上,不降。」又云:「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母施矜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是戒者非止母一人,与所送亦非止门一处。大扺孟子言礼多主大纲,不暇及详,如诸侯之丧礼可见。抑《仪礼》定于周初,而列国行之乆,颇各随其俗,如卫人之祔也离之,鲁人之祔也合之,虽孔子善鲁,而卫当日仍行自若。意者孟子其本邹之昬礼乎?学者当识此变通处。

  益

益为皋陶之子,见孔颕逹书疏、陆德明音义、邢昺《论语》疏、张守节《秦本纪》注,并同,不独曹大家、髙诱、郑康成而已。而《集注》、《书集传》反阙。金仁山曰:「果如是,则当楚灭六与蓼时,伯翳之后嬴姓,若秦、若徐、若赵见存,何得臧文仲曰『皋陶不祀』乎?明非属父子。」非也。臧文仲自伤楚强盛,日荐食上国,而为上国之祖者祀亦废,非谓皋陶尽无后。何以验之?皋陶偃姓,羣舒皆偃姓,则自出于皋陶。灭六与蓼,见文五年传矣,而文十二年不犹有羣舒叛楚乎?或曰:「皋陶偃姓,伯翳嬴姓,将异姓乎?」余曰:「古者天子建徳,因生以赐姓。尧祁姓,丹朱为其胤子,却狸姓,何父子同姓之有?」余因又悟舜五臣,功皆髙,德皆盛,当禹让于稷、契暨皋陶而不及益,实以益为皋陶之子也。不然,禹他年尚荐益于天,岂此日不堪宅百揆乎?葢子不可以并父,后代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及三命踰父兄非礼也之说,皆缘于此。

朱子曰:「孟子说益烈山泽而焚之,是使之除去障翳、驱逐禽兽,未必使为虞官。至舜命作虞,然后使之养育其草木鸟兽耳。」洵是。但谓未必使为虞官,孟子明言益掌火,陶唐氏掌火,官名火正。阏伯为尧火正,居商邱,见《左传》襄九年。舜登庸,则益为之。舜即帝位后,益又迁作虞,分明各为一职,何必致疑?葢缘朱子时已乆无火官[三代下惟汉武帝置别火令丞三,中兴省二,晋《职官志》无]故亦不暇详晰耳。古者火官最重,髙辛世祝融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周礼》: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时变国火以救时疾。火不数变,疾必兴。圣人调燮微权,正寓于此。观一藏冰、启冰间,尚足和四时而免夭札,况火乃民生不容一日废者,其出之内之所关于气化何如乎?噫!后代庶官咸备,火政独缺。饮知择水,烹不择火,民必有阴感其疾而莫之云救者,其不幸可胜道哉!

人皆知尧有壻,不知舜亦有壻。舜谓栢翳曰:「咨尔费,赞禹功,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姚,舜所受姓。玉女,见《祭统》。言玉女者,美言之,君子于玉比德焉,岂他庶姓女所可称?是益为舜壻,皋陶与舜为婚姻,此亦古今所未经拈出者[唐诗云人主人臣是亲家]

  皋陶

舜五臣之中,禹为最,稷、契次之,皋陶次之,益又次之,此品第也。或问:「孟子『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上文无皋陶,兹特补出,一似惟皋陶始足以配禹者,何与?」余曰:「顾麟士有云:『独皋陶并列者,亦大概之言,不屑分配耳。』或古人原以并称,而顺口因之。」或又问:「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且以道统属皋陶,益明非皋陶不足配禹矣。」余曰:「读归熈甫《孟子此章叙道统不及周公颜子论》,亦可恍然于其故矣。葢古之圣贤,有遗言而无遗意。观言者诚得其意,太公望、散宜生可以为见知,则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则颜子不在其后矣。吕、散谓之见知,非过也。然而虎踞鹰扬,视夫欣欣休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则周公之所师

译从前送她到门口,

这“门”指的是父母家的门,并不是女子所嫁往的夫家的门。现在的人只是因为俗礼中有母亲送女儿到夫家的仪式,就误认为是夫家的门,不知道妇人迎送不出家门,又内言不出于梱,古代哪有这种情形呢?然而孟子所说的这一礼,与《仪礼·士昏礼》的记载也很不同。《仪礼》记载说:“父亲在阼阶上,面向西告诫女儿,母亲在西阶上告诫,不降阶。”又说:“父亲送女儿,命令她说:‘要谨慎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命令。’母亲给她系上佩巾,说:‘努力谨慎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宫中的事务。’庶母在门内,给她系上佩带,重申父母的命令,说:‘恭敬地听从宗族和你父母的话,早晚不要有过失,看那佩巾和佩带。’”由此可见,告诫的人不止母亲一人,所送的地方也不止门口一处。大概孟子言礼多只讲大纲,来不及详细论述,如诸侯的丧礼就可以看出。况且《仪礼》定在周初,而各国实行已久,颇各自随其风俗,如卫人附祭是分离的,鲁人附祭是合并的,虽然孔子赞许鲁国,但卫国当时仍然我行我素。或许孟子是依据邹国的婚礼吧?学者应当识别这种变通之处。

益

益是皋陶的儿子,见于孔颖达《尚书》疏、陆德明《经典释文》、邢昺《论语》疏、张守节《史记·秦本纪》注,都相同,不只是曹大家、高诱、郑康成而已。而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蔡沈《书集传》反而缺失。金仁山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楚国灭掉六国和蓼国时,伯翳的后裔嬴姓,如秦国、徐国、赵国尚存,怎么会有臧文仲说‘皋陶不祀’呢?明显不是父子关系。”这是不对的。臧文仲是哀伤楚国强盛,日益侵食中原大国,而作为中原大国祖先的祭祀也被废止,并不是说皋陶完全没有后代。怎么验证呢?皋陶是偃姓,群舒都是偃姓,则出自皋陶。灭六与蓼,见于《左传》文公五年传,而文公十二年不还有群舒叛楚吗?有人说:“皋陶是偃姓,伯翳是嬴姓,难道姓氏不同吗?”我说:“古代天子建立德行,根据出生来赐姓。尧是祁姓,丹朱是他的嫡子,却是狸姓,哪有父子同姓的道理?”我因此又领悟到舜的五位臣子,功劳都很高,德行都很盛,当禹让位于稷、契以及皋陶而没有让给益时,实在是因为益是皋陶的儿子。不然,禹后来尚且向天推荐益,难道这一天益就不堪担任百揆之职吗?大概儿子不可以与父亲并列,后代作为人子,三次赏赐不及车马,以及三次任命超越父兄是不合礼的说法,都源于此。

朱熹说:“孟子说益烧山泽,是让他清除障碍、驱逐禽兽,未必让他担任虞官。直到舜任命他做虞官,然后才让他养育草木鸟兽。”确实如此。但说未必让他担任虞官,孟子明言益掌火,陶唐氏掌火,官名火正。阏伯担任尧的火正,住在商丘,见于《左传》襄公九年。舜被提拔任用,益就担任此职。舜即帝位后,益又升迁做虞官,分明是各为一职,何必置疑?大概因为朱熹时代已久无火官[三代以下只有汉武帝设置别火令丞三人,中兴时期省去两人,晋《职官志》没有],所以也不暇详细分析罢了。古代火官最重要,高辛氏时的祝融能昭显天地的光明以生长柔美的材木。《周礼》:司爟掌管行火的政令,四季变换国火以救治时疾。火不经常变换,疾病必然兴起。圣人调和阴阳的微妙权柄,正寄托于此。看那藏冰、启冰之间,尚且足以调和四时而避免夭折,何况火是民生不容一日废弃的,其出自内廷所关乎气化如何呢?唉!后代众官都完备,唯独火政缺失。饮水知道选择水,烹煮不知道选择火,百姓必然暗中感受疾病而没有人能救,其不幸岂可胜道!

人们都知道尧有女婿,不知道舜也有女婿。舜对柏翳说:“咨你费,辅佐禹的功业,你的后代将大大兴盛。”于是将姚姓的玉女嫁给他。姚,是舜所受的姓。玉女,见于《祭统》。称玉女,是美称,君子将玉比作德行,难道其他庶姓女子可以称吗?这是益为舜的女婿,皋陶与舜为婚姻,这也是古今未曾提出来的[唐诗云人主人臣是亲家]

皋陶

舜的五位臣子之中,禹最为杰出,稷、契次之,皋陶再次之,益又次之,这是品第。有人问:“孟子‘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上文没有皋陶,这里特意补出,好像只有皋陶才足以配禹,为什么呢?”我说:“顾麟士有云:‘唯独皋陶并列,也是大概之言,不屑于分配罢了。’或许古人原本就并称,顺口沿袭。”又有人问:“如果禹、皋陶是见而知之,而且将道统归属于皋陶,益明显不是皋陶不足以配禹了。”我说:“读归熙甫《孟子此章叙道统不及周公颜子论》,也可以恍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了。大概古代的圣贤,有遗言而无遗意。观言者若能得其意,太公望、散宜生可以算是见知,那么周公就不居其下了;孟子以此自任,那么颜子就不在其后了。吕尚、散宜生称为见知,并非过分。然而虎踞鹰扬,看那欣欣休休的气象,怎么样呢?他不叙述周公,大概也是以文王而言,那么周公所师

,即敬止之家学,其视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举乎此可以该乎彼矣。《易》作于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圣。』至于谈之与迁同称太史,彪之与固同号班书,葢昔人之恒辞也。苟执其辞焉,则武王何以不举乎?他日称三王而继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僭也。然而泰山岩岩,视夫和风庆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颜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则孟子之私淑,葢自附于及门,其视颜子犹侪辈焉。彼此一道,方自论则不暇于及人矣。周有乱臣十人,而《君奭》曰:『惟兹四人。』至于序大孝则称曽子,论好学则独予颜渊,葢昔人之专辞也。苟执其辞焉,则曽子、子思又何以不举乎?他日论禹、稷而归之于同道,孟子之意可知也。妙哉论也!岂惟禹、皋陶并称,五臣中有以禹、稷并称者,躬稼有天下,当平世是也。请窃如熈甫之论申之曰: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禹、皋陶并称者,恒辞也。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禹、稷并称者,专辞也。恒辞、专辞所」谓言固各有当与?

译这即是敬止的家学,他看待文王如同看待自己一样。父子遵循同一条大道,举出这一方就可以涵盖另一方了。《易经》由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作,而班固说:“《易经》历经三位圣人。”至于谈迁与司马迁同称太史,班彪与班固同号班书,这大概是古人的惯常说法。如果拘泥于这种说法,那么武王为什么不被列举呢?后来称颂三王并紧接着提到思兼,孟子的用意就可以知道了。孟子以道自任,并非僭越。然而泰山巍峨,比起和风庆云的气象,又怎样呢?他不叙述颜回,大概是因为从自身角度来说,孟子作为私淑弟子,大概自附于亲炙弟子之列,他看待颜回如同同辈一样。彼此遵循同一条大道,正忙于自我论述,就没有闲暇顾及他人了。周朝有十位乱臣,而《君奭》说:“只有这四人。”至于序论大孝则称颂曾子,论及好学则唯独赞许颜渊,这大概是古人的专用说法。如果拘泥于这种说法,那么曾子、子思又为什么不被列举呢?后来论及禹、稷并将其归结为同道,孟子的用意就可以知道了。精妙啊,这番议论!岂止是禹、皋陶并称,五臣中也有将禹、稷并称的,亲自耕种而拥有天下,这是太平盛世的情况。请让我像熙甫那样论述并加以申说: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至于禹、皋陶则是见而知之,禹、皋陶并称,是惯常的说法。禹、稷亲自耕种而拥有天下,禹、稷处于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禹、稷并称,是专用的说法。惯常的说法、专用的说法,所谓言语本来各有其恰当之处吗?

余昔往来洪洞县,见道有丰碑曰「皋陶故里」,侧有祠及墓,虽躬拜祠下,心殊不以为然。盖《帝王世纪》云:「皋陶生于曲阜,曲阜偃地,故帝因之而以赐姓曰偃。」《皇览》云:「皋陶冡在庐江六县。」《括地志》云:「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瑞,安丰今废入寿州,为安丰乡,塟固于所封国。」《唐宗室世系表》皋陶上溯自颛顼,下讫数十代,皆于洪洞了不相渉,不知何缘误至此,为正于此。

后汉书·杨赐传》:出为廷尉,赐自以代非法家,言曰:「三后成功,惟殷于民,皋陶不与焉,葢吝之也。」《北史·髙允传》:允以狱者人命所系,常叹曰:「皋陶至德也,其后英、蓼先亡,刘、项之际,英布黥而王。经世虽乆,犹有刑之余衅,况凡人能无咎乎?」此等议论兴,于是有刑官无后之说,葢不知益为其子者也。苟知之,益后有天下,何莫非皋陶后有天下?然亦至秦庄襄王而止。严华谷曰:「秦兴而帝王之影响尽矣。」余亦曰:「秦政立而皋陶、庭坚之祀真斩,此尤为哀哉!」

  外丙仲壬

外丙、仲壬,自程子谓年为岁,始为异说,后聚讼争要程说。亦本《书序》、《书传》,朱子曰:「二书皆后人所撰者,岂可慿是也。」余谓一代有一代之礼,唐、虞禅,夏后、殷、周继,此帝王之殊礼也。殷道亲亲立弟,周道尊尊立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见《史记·梁孝王世家》,又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此殷周之殊礼也。故文王当伯邑考死,虽有伯邑考之子在,舍之而立武王,先儒以为殷礼者是。孔子曰「立孙」,自为周言之也。善乎艾千子有言:「果商必世嫡,则孟子此二语为赘辞;果其为二岁、四岁而不之立,乃及于太甲也,此特伊尹意中未形事,何缘流传至战国时而待孟子乃言之耶?」汤之寿数诚不可考,皇甫谧谓其寿百岁,太丁既死,而外丙、仲壬均汤之子,仅二岁、四岁,长幼相去如此悬絶乎?且即以齿序而先外丙于仲壬乎?姑存吾说以俟来学。余谓程复起,亦当从此说。

  宁武子

宁武子俞,庄子速之子,仕卫,当文公、成公时。《集注》如是。备考谓:「武子未尝事文公。」古者公族世为大夫,父死子继。成元年,速犹会盟于向;至三年,俞始盟宛濮,可知有道、无道均属成公朝。陆稼书则谓:「春秋父子并时在朝者甚多,只当依注。」然亦未有事以指实之。余请实以事,如鄢陵之役,栾书将中军,适子黡如鲁乞师,次子针为厉公交车右,故皆大夫也。佐中军者,父士燮;为公族大夫者,其子匄。将下军者,父韩厥;为公族大夫者,其子无忌[后二年悼公即位事]季孙宿执政为司徒,适子纥虽蚤卒,犹得谥曰悼子,以大夫故;庶子弥出为公之左宰,皆并时,复何疑于宁氏父子乎?葢文公末年,俞己歴仕大夫,值卫无事故,曰「有道则知」;成公三年,俞继父正卿,备罹艰险,故曰「则愚」。《集注》以有道属文,无道属成,先文后成,其次第固不紊矣。

  襄

孔子在卫,年五十九,时学鼓琴师襄子。《世家》一则曰师襄子,再则曰师襄子,三则曰师襄子,与《论语》曰「襄」者,自别一人。且《论语》之襄乃鲁伶官,日以击磬为职守,当未入海前,岂容抽身以至于卫,俾孔子从之学乎?注本《家语》云:「襄即孔子所从学琴者」,非尔。

  孟施舎

四书辨疑》曰:「集注:『孟,姓;舎,名。施,发语声也。』此本因『舎岂能为必胜哉』单称舎字,故以施为发语声。然于姓与名中间揷一字为发语声,不成语矣。意舎字上合有施字,葢传写脱尔。」余谓集注亦同赵注原。赵氏之意,以古人二字名无单称一字者,今曰舎,则舎其名也;古未见有复姓孟施者,则孟其姓也。遂以发音当施字。不知发在首,如吴曰句吴,越曰于越;若在中,则语助辞多用之字,未闻以施字者。且孔子时鲁有少施氏,安知孟施非少施一例乎?

  淳于髠

淳于髠,齐之辩士。集注云

译我从前往来于洪洞县,看见路边有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皋陶故里”,旁边有祠堂和坟墓。虽然我亲自到祠堂下拜祭,心里却非常不以为然。因为《帝王世纪》说:“皋陶出生在曲阜,曲阜是低洼之地,所以帝尧因此赐给他姓偃。”《皇览》说:“皋陶的坟墓在庐江郡六县。”《括地志》说:“旧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一百三十里,安丰现在废置并入寿州,成为安丰乡,皋陶葬在他受封的国家。”《唐宗室世系表》中皋陶向上追溯到颛顼,向下延续几十代,都与洪洞毫不相干,不知是什么原因误传到这里,在此予以纠正。

《后汉书·杨赐传》记载:杨赐出任廷尉,他自认为不是精通刑律的人,说道:“三位先王成就功业,只有殷朝对百姓施行刑罚,皋陶并不参与,大概是吝惜他的德行。”《北史·高允传》记载:高允认为司法关乎人命,常常感叹说:“皋陶具有至高的德行,但他的后代英、蓼两国最先灭亡,刘邦项羽争夺天下时,英布被黥刑后称王。历经世代虽然长久,仍有刑罚遗留的祸患,何况凡人能不犯过错吗?”这类议论兴起,于是有了“刑官没有后代”的说法,大概是不了解伯益是他的儿子。如果知道这一点,伯益的后代拥有天下,难道皋陶的后代就不拥有天下吗?然而(皋陶的后代)也到秦庄襄王就终止了。严华谷说:“秦国兴起,帝王的福泽影响就断绝了。”我也说:“秦政建立,皋陶、庭坚的祭祀真的断绝了,这尤其令人悲哀!”

外丙、仲壬,自从程子说“年”是“岁”的意思,才开始出现不同的说法,后来人们聚讼争辩,都要依据程子的说法。这也本于《书序》、《书传》,朱子说:“这两本书都是后人撰写的,怎么可以凭信呢?”我认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礼制,唐尧、虞舜禅让,夏后氏、殷商、周朝世袭,这是帝王不同的礼制。殷商之道是亲近亲属,立弟弟为君;周朝之道是尊崇尊长,立儿子为君。周朝之道是太子死了立嫡孙,殷商之道是太子死了立他的弟弟[见《史记·梁孝王世家》,又说:“如今汉家效法周朝,周朝之道不能立弟弟,应当立儿子”]这是殷商和周朝不同的礼制。所以周文王在伯邑考死后,虽然有伯邑考的儿子在,却舍弃他而立武王,先儒认为这是殷商礼制的是正确的。孔子说“立孙”,自然是针对周朝而言的。艾千子说得真好:“如果商朝必定世袭嫡长子,那么孟子这两句话就是多余的话;如果外丙、仲壬只活了二岁、四岁而不被立为君,等到太甲才立,这不过是伊尹心中尚未显露的事,怎么会流传到战国时代而等到孟子才说出来呢?”商汤的寿命确实无法考证,皇甫谧说商汤活了一百岁,太丁已经死了,而外丙、仲壬都是商汤的儿子,仅仅活了二岁、四岁,长幼相差如此悬殊吗?况且即使按年龄顺序,外丙排在仲壬之前吗?暂且保留我的说法以等待后来的学者。我认为程子如果复生,也应当采纳这个说法。

宁武子俞,是庄子速的儿子,在卫国做官,正值文公、成公时期。《集注》是这样说的。备考说:“武子不曾侍奉文公。”古代公族世代担任大夫,父亲死了儿子继承。成公元年,速还在向地参加盟会;到三年,俞才在宛濮参加盟会,可知有道、无道都属于成公朝。陆稼书则认为:“春秋时期父子同时在朝廷做官的很多,只应当依据注疏。”然而也没有具体的事例来证实。我请求用具体事例来证实,比如鄢陵之战,栾书率领中军,长子栾黡到鲁国乞求援军,次子栾针担任厉公的车右,所以都是大夫。辅佐中军的,父亲是士燮;担任公族大夫的,他的儿子是士匄。率领下军的,父亲是韩厥;担任公族大夫的,他的儿子是韩无忌[后二年悼公即位时的事]季孙宿执政担任司徒,长子季纥虽然早死,仍然得以谥号为悼子,因为是大夫的缘故;庶子季弥出任国君的左宰,都是同时在朝,又何必怀疑宁氏父子呢?大概文公末年,俞已经历任大夫,正值卫国没有变故,所以说“有道则知”;成公三年,俞继承父亲担任正卿,遭受各种艰险,所以说“则愚”。《集注》把有道归属于文公,无道归属于成公,先文公后成公,其次序本来不紊乱。

孔子在卫国,年龄五十九岁,当时学习鼓琴,老师是师襄子。《世家》一处说师襄子,两处说师襄子,三处说师襄子,与《论语》中说的“襄”,自然是两个人。况且《论语》中的襄是鲁国的伶官,每天以击磬为职务,在入海之前,怎么容得下他抽身到卫国,让孔子跟随他学习呢?注本《家语》说:“襄就是孔子跟随学习琴的人”,不是这样。

《四书辨疑》说:“《集注》:‘孟,姓;舍,名。施,发语声也。’这是因为‘舍岂能为必胜哉’单称舍字,所以把施当作发语声。然而在姓与名中间插入一个字作为发语声,不成话了。意思是在舍字上面应该合有施字,大概是传写脱漏了。”我认为《集注》也与赵注相同。赵氏的意思,认为古人两个字的名字没有单称一个字的,现在说舍,那么舍是他的名字;古代没有见过复姓孟施的,那么孟是他的姓。于是把发音当作施字。不知道发在开头,如吴国叫句吴,越国叫于越;如果在中间,那么语助词多用之字,没听说过用施字的。况且孔子时鲁国有少施氏,怎么知道孟施不是少施一类呢?

淳于髠,齐国的辩士。《集注》说

尔,似不若太史公次《淳于髠传》于孟子后、荀卿前,曰:「淳于髠,齐人也。」又次于《滑稽传》之首、乐人优孟前,曰:「淳于髠者,齐之赘壻也。」赘壻,人之贱如疣赘者也。其各叙址贯处,便见《史记》之微旨。余谓不若删见于《孟》、《荀》者,存冠诸《滑稽》者。葢髠者,俳优之流也。观其与孟子曰:「贤者无益人国。」焚坑之祸基于此矣,岂待始皇三十四五年哉!

译你,似乎不如太史公将《淳于髠传》排在孟子之后、荀卿之前,说:“淳于髠,是齐国人。”又排在《滑稽列传》的开头、乐人优孟之前,说:“淳于髠,是齐国的赘婿。”赘婿,是像疣赘一样低贱的人。这两处分别叙述籍贯的地方,便可见《史记》的深意。我认为不如删去见于《孟子》、《荀子》中的记载,保留冠于《滑稽列传》之首的记载。大概淳于髠是俳优一类的人。看他跟孟子说:“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焚书坑儒的祸患就基于此了,哪里要等到秦始皇三十四年、三十五年呢!

奄飞亷

有童子从其师,师令之诵王文恪《周公兼夷狄》文者。余入其塾,特前问曰:「猛兽指上虎豹犀象,而夷狄将何指?」余曰:「即文恪所指若奄、若飞亷者是。《秦本纪》中衍之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实生蜚廉。又前言栢翳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飞亷非夷狄耶?郑康成曰:『奄国在淮夷之北。』观后屡与淮浦之夷、徐州之戎并叛,则正为一类。安国传晚出,然言成王迁奄君于蒲姑,蒲姑齐地,近中国教化之,中国则正与夷狄对,葢奄亦夷也。王文信为有征。林次崖谓五十国中必有夷狄,丘琼山谓非独奄、飞亷,又有夷狄者,皆臆说。」

  亡人

王伯厚《史记正误》,无瑕不攻,有隙必入,真可为发千古之覆者矣。仍有一大误未正者,盖迁多妄说,《晋世家》「献公即位,重耳年一十一,奔狄年四十三,反国年六十二」是也。按《左传》昭十三年,叔向曰:「我先君文公,生十七年,亡十九年。」《国语》僖负羁曰:「晋公子生十九年而亡。」此则文公在狄,舅犯称亡人时,年甫二十一岁,入国年三十六,即薨亦只四十有四耳。故杜氏注城濮之战云:「晋侯至此四十矣。」安得有如陈际泰谲而不正,文老而举,事故虑日暮而计挺者耶?际泰号时文中博古者,而犹若此。忆向曽题其集曰:「时文一軰名士,能兼古学,语便渉夸。」如罗万藻传陈大士,称其善持论,十三经、二十一史无从说起之书,祗以代寒暄酒茗之谈。陈大士自撰《陈氏三世传》云:「尝读《五代史》,朱温称觞母前曰:『朱五经有子,乃为三道节度使。』母曰:『汝为三道节度使。』」考朱全忠以僖宗中和三年三月拜宣武军节度使,七月归宣武,即遣人迎母,置酒上寿于前,尚未兼淮南节度使,况三道乎?后又兼宣义,兼天平,兼护国,除淮南旋罢不领,外实为四镇节度使。即以忠武易天平,亦四镇节度使;复以天平易忠武,亦四镇节度使。故兄全昱谓其为四镇节度使,无三道之说也。岂酒间语固应谬误耶?经史昔人以全力注而不足者,时文名士以余力及之,那得精耶[黄子鸿向闻此论难曰:「杲尔,重耳居蒲城,庄二十八年也,为晋献公十二年,重耳年甫七岁。」余曰:「古诸侯之子,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即藉其名以镇外,事皆掌于师傅,如六朝有典籖,故襁褓无碍。不见《梁书》南康王绩天监八年封邑二千戸,出为轻车将军,领石头戍军事,时年尚五岁乎?」子鸿悦]

  大夫僎

陪臣至春秋时亦称大夫,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大夫僎者,家臣之称也,非有如洪注「僎本家臣,荐之方并为大夫」之说。或讶焉,余曰:「请征之《檀弓》:陈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陈子亢后至,子亢曰:『妻与宰。』宰即家大夫,非齐与卫之通称乎?更征之鲁:孟献子之丧,司徒旅归四布。司徒,孟孙氏家臣官名,故《少仪》适公卿之丧,则曰『听役于司徒』。是叔孙氏之司马鬷戾,司马,叔孙氏家臣官名,故襄二十三年以公鉏为马正,注云:『马正,家司马是也。』更征之晋:赵简子疾,大夫皆惧,董安于问于扁鹊;赵简子每听朝不悦,诸大夫请辠,简子曰:『不闻有臣如周舎之鄂鄂者。』且南蒯,费邑宰,而司徒老祁、虑癸,又南氏家臣,是陪臣之下复有陪臣矣。故《论语集注》『佛肸,晋大夫赵氏之中牟宰』,《孟子集注》『阳货于鲁为大夫,孔子为士』,皆确甚,不必有『货非大夫而以大夫自处』之说。」或曰:「然则仕于家曰仆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又仕于家者,出郷不与士齿,大夫之臣之贱若此,将若之何?」余曰:「此古制也,春秋时迥不侔矣。大夫俨然比诸侯,陪臣俨然比大夫,所由来者渐,君子于此正可以观世变矣。」

  江汉

胡朏明客京师,余时以书求助于朏明,乆之方肯草数条以应,中有余百思所不到者,悉载于此。其《江汉》曰:「江出岷山,汉出嶓冡,皆在梁州之域。汉至大别入于江,二水

译奄飞亷

有个童子跟随他的老师,老师让他诵读王文恪的《周公兼夷狄》一文。我进入他的私塾,特意上前问道:“猛兽指的是虎豹犀象,那么夷狄又指什么?”我说:“就是王文恪所指的奄国、飞亷这些人。《秦本纪》中记载,中潏的玄孙叫中潏,在西戎保卫西垂,实际上生了蜚廉。又前面提到柏翳的子孙有的在中国,有的在夷狄,飞亷难道不是夷狄吗?郑康成说:‘奄国在淮夷的北面。’看后来它屡次与淮浦的夷人、徐州的戎人一起叛乱,那么正是一类人。安国的传注出现较晚,但说成王把奄君迁到蒲姑,蒲姑是齐地的地方,靠近中原,受到教化,中原就正好与夷狄相对,大概奄也是夷狄。王文恪的说法确实有依据。林次崖说五十国中一定有夷狄,丘琼山说不只是奄、飞亷,还有夷狄,这些都是主观臆断的说法。”

亡人

王伯厚的《史记正误》,没有瑕疵不攻击,没有缝隙不进入,真可以揭开千古的真相了。但仍有一个大错误没有纠正,大概司马迁有很多妄说,《晋世家》中“献公即位,重耳十一岁,奔狄四十三岁,返国六十二岁”就是如此。查《左传》昭公十三年,叔向说:“我先君文公,出生十七年,流亡十九年。”《国语》中僖负羁说:“晋公子出生十九年而流亡。”这就是文公在狄国时,舅犯称他为亡人时,年龄才二十一岁,回国时三十六岁,即使去世也只有四十四岁。所以杜氏注释城濮之战时说:“晋侯到这里四十岁了。”怎么会有像陈际泰那样诡辩而不正,文辞老练而举荐,因为担心日暮而计策挺出的情况呢?陈际泰号称时文中博古的人,却还这样。记得以前我曾给他的集子题词说:“时文一类名士,能兼通古学,言语便涉及夸张。”如罗万藻传陈大士,称他善于持论,十三经、二十一史无从说起的书,只用来代替寒暄酒茗的谈话。陈大士自撰《陈氏三世传》说:“曾经读《五代史》,朱温在母亲面前举杯祝寿说:‘朱五经有儿子,竟然做了三道节度使。’母亲说:‘你做了三道节度使。’”考查朱全忠在僖宗中和三年三月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七月回到宣武,就派人迎接母亲,摆酒在面前祝寿,尚未兼任淮南节度使,何况三道呢?后来又兼任宣义,兼任天平,兼任护国,除去淮南随即罢免不领,实际上为四镇节度使。即使以忠武代替天平,也是四镇节度使;再以天平易忠武,也是四镇节度使。所以哥哥全昱说他为四镇节度使,没有三道的说法。难道酒间的话本来就应该谬误吗?经史古人用全力注释还不足够,时文名士用余力涉及,怎么能精呢[黄子鸿向来听说这个论点难以驳倒说:“杲尔,重耳居住在蒲城,是庄公二十八年,为晋献公十二年,重耳年龄才七岁。”我说:“古代诸侯的儿子,生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之手,即使借他们的名字来镇守外面,事情都由师傅掌管,如六朝有典签,所以襁褓中无碍。没看见《梁书》中南康王绩天监八年封邑二千户,出任轻车将军,领石头戍军事,当时年龄才五岁吗?”子鸿高兴]

大夫僎

陪臣到春秋时也称大夫,公叔文子的臣子大夫僎,大夫僎,是家臣的称呼,不是像洪注所说“僎本家臣,推荐他方并任为大夫”的说法。有人惊讶,我说:“请征引《檀弓》:陈子车死在卫国,他的妻子和他的家大夫谋划用殉葬,陈子亢后到,子亢说:‘妻与宰。’宰就是家大夫,不是齐与卫的通称吗?再征引鲁国:孟献子去世,司徒旅归四布。司徒,是孟孙氏家臣的官名,所以《少仪》说去公卿的丧礼,就说‘听役于司徒’。这是叔孙氏的司马鬷戾,司马,是叔孙氏家臣的官名,所以襄公二十三年以公鉏为马正,注说:‘马正,就是家司马。’再征引晋国:赵简子生病,大夫们都害怕,董安于问扁鹊;赵简子每次听朝不悦,诸大夫请罪,简子说:‘没听说有臣子像周舍那样刚直敢言的。’而且南蒯,是费邑的宰,而司徒老祁、虑癸,又是南氏的家臣,这是陪臣之下又有陪臣了。所以《论语集注》‘佛肸,晋大夫赵氏的中牟宰’,《孟子集注》‘阳货在鲁为大夫,孔子为士’,都很确切,不必有‘货非大夫而以大夫自处’的说法。”有人说:“那么仕于家叫仆吗?家仆杂居齐齿,不合礼。又仕于家的人,出乡不与士齐齿,大夫的臣子如此卑贱,将怎么办?”我说:“这是古制,春秋时完全不同了。大夫俨然比诸侯,陪臣俨然比大夫,由来已久,君子在这里正可以观察世变了。”

江汉

胡朏明客居京师,我当时写信求助于朏明,很久他才肯草拟几条来回应,其中有很多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都记载在这里。他的《江汉》说:“江出岷山,汉出嶓冡,都在梁州的区域。汉水到大别山流入江,二水

合为一,则总名江汉。故《禹贡》荆州曰『江汉朝宗于海』,《职方氏》荆州曰『其川江汉』,葢源异而流同,实一水也。曽子称江汉,亦指合流者言之下,固以秋阳对。于此益信我友释《中庸》之『华岳』以『河海』对者,断为二山,至确。葢各以竒偶相对尔[书纂言》曰:「汉水源逺流大,可亚于江,两相匹敌,与他小水入大水例不同,故汉得分江之名,而为北江。」又曰:「三渎皆自为一渎,惟江与汉共为一渎。经不以汉附于江而冺其入海之实,故于汉于江并言入海,而同为渎也]

译合而为一,便总称为江汉。所以《禹贡》中荆州部分说“江汉朝宗于海”,《职方氏》中荆州部分说“那里的河流是江汉”,大概是因为源头不同而水流相同,实际上是一条水。曾子提到江汉,也是指合流之后的江水而言。下文,本来是用“秋阳”来对仗的。由此更加确信我的朋友在解释《中庸》时,用“河海”来对仗“华岳”,断定这是两座山,非常确切。大概都是依据奇偶相对的原则罢了。《书纂言》说:“汉水源头遥远、水流宏大,可以仅次于长江,两者相互匹敌,与其他小水汇入大水的例子不同,所以汉水能够分享‘江’的名称,成为北江。”又说:“三条大渎各自独立成渎,只有长江与汉水共同构成一条大渎。经文不把汉水附属于长江而抹杀它入海的实质,所以在汉水和长江上并列说它们入海,从而同为一条大渎。”

羽山

羽山曰:「《书》有二羽山:一《舜典》『殛鲧于羽山』,传云:『羽山,东裔,在海中。』一《禹贡》『蒙、羽其艺』,疏引《地理志》:『羽山在东海祝其县南。』今汉祝其故城在赣榆县西,山即在县之西北。说者以为舜殛鲧处,山下有羽潭,即《左氏》所云『其神化为黄熊,入于羽渊』者。某谓此地较三凶殊近,恐非放流之宅。安国言在海中,似确。今登州府蓬莱县有羽山,北直沙门岛。《寰宇记》:『在县东十五里,即殛鲧处。』有鲧城在县南六十里,以近殛鲧地而名。此与传云在海中者合。《齐乗蓬莱县九目山东北二十里有龙山,又北即羽山。』《县志》:『羽山在县东南三十里。』然则《禹贡》之羽在徐域,《舜典》之羽在青域。登州古莱夷地,三面距海,故谓之海中。殛鲧于此,正荒服所谓二百里流者乎?」

  毕郢

毕郢曰毕原,实有二处:在渭水南之毕原,一名毕郢,周文王墓在焉,武王墓在焉。周公薨,成王葬于毕,史称毕在镐东南杜中,地廹终南。韩愈《南山诗》「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是在渭水北之毕原,则名毕陌,秦惠文王陵在焉,悼武王陵亦在焉,隔仅一里。《元和郡国图志》:毕原即咸阳县所理也,原南北数十里,东西二三百里,无山川陂湖,井深五十文,亦谓之毕陌,汉氏诸陵在其上。故刘沧《咸阳懐古诗》「渭水故都秦二世,咸原秋草汉诸陵」是正文王庶子髙所封毕,左氏注云在长安县西北,是毕郢;《通典》云在咸阳县,是毕陌。两杜氏之言,吾从预。

  四海

胡朏明执《尔雅·四海解》以解,凡云四海者,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郭璞注:「九夷在东,八狄在北,七戎在西,六蛮在南,次四荒者。」某按:古书所称四海,皆以地言,不以水言,故《尔雅》此条繋《释地》,不繋《释水》。《禹贡》九州岛之外,《益稷》州十有二外,皆即是四海,不以水之逺近为限,《说苑·辨物篇》「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岛」是也。自宋人拨弃旧诂,直以海为海水,而古书所称四海之义,始有不可得通者矣。余曽以书往质:「孟子『放乎四海』,禹『以四海为壑』,此得谓不以水言耶?」朏明不觉欣然。大扺四海之义有二:有宜从《尔雅》解者,「四海遏宻八音」是,却少;有宜从康成《周礼注》「四海犹四方也」解者最多。如上云「天下慕之」,下云「溢乎四海」;上云「中天下而立」,下云「定四海之民」,盖四海即天下字面也。犹古书「百姓」有二义,「六艺」亦有二义,当如朱子所云「此就此说,彼就彼说,不得执此以碍彼」者,斯得之。

  中国夷狄

中国、夷狄,《曰大学》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中庸》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孟子》上:「莅中国而抚四夷。」《孟子》下:「东夷之人也,西夷之人也,得志行乎中国。」《左氏》成七年,季文子曰:「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昭十七年,仲尼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昭二十三年,沈尹戍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以上经传所言,其曰「中国」与「诸侯」者,即《禹贡》甸、侯、绥方三千里之地;其曰「四夷」及「蛮貊」者,即要、荒二千里夷、蛮之地也。今人言「中国」,必尽九州岛之域;言「四夷」,輙以为夷、狄、戎、蛮不登版圗之区,失其指矣。诚作是解,则四夷安肯为天子守?蛮貊之下,何以复有舟车人力等语?流放窜殛,皆在九州岛之内,又何以云投诸四裔耶?

  放勲

古帝王有名有号,如尧、舜、禹,其名也;放勲、重华、文命,皆其号也,非史臣之赞辞。孟子引古《尧典》曰:「放勲乃徂落」,许氏《说文》正同。他日引尧之言为「放勲曰」,则可知其以是为号也矣。朱子祗缘伪古文「重华协于帝」、「文命敷于四海」,不将「重华」、「文命」二字各断为句,与今文「放勲」字面一例,而竟连下文。既

译羽山

羽山说:“《尚书》中有两处羽山:一处是《舜典》中‘将鲧诛杀于羽山’,传文说:‘羽山,在东方边远之地,在海中。’另一处是《禹贡》中‘蒙山、羽山种植庄稼’,疏文引用《地理志》说:‘羽山在东海祝其县南。’如今汉代祝其故城在赣榆县西,山就在县的西北。解说者认为这是舜诛杀鲧的地方,山下有羽潭,就是《左传》所说的‘他的神灵化为黄熊,进入羽渊’的地方。我认为此地距离三凶(共工、驩兜、三苗)特别近,恐怕不是流放居住的地方。郑玄说在海中,似乎确切。如今登州府蓬莱县有羽山,北接直隶沙门岛。《寰宇记》说:‘在县城东十五里,就是诛杀鲧的地方。’有鲧城在县城南六十里,因为靠近诛杀鲧的地方而得名。这与传文所说的在海中相合。《齐乘》说:‘蓬莱县九目山东北二十里有龙山,再往北就是羽山。’《县志》说:‘羽山在县城东南三十里。’那么《禹贡》中的羽山在徐州地域,《舜典》中的羽山在青州地域。登州是古莱夷之地,三面靠海,所以称为海中。在此诛杀鲧,正是荒服所说的二百里流放之地吗?”

毕郢

毕郢说毕原,实际上有两处:在渭水南边的毕原,一名毕郢,周文王的墓在那里,武王的墓也在那里。周公去世,成王将他葬在毕,史书称毕在镐京东南杜中,地势逼近终南山。韩愈《南山诗》中‘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是在渭水北边的毕原,则名叫毕陌,秦惠文王的陵墓在那里,悼武王的陵墓也在那里,相隔仅一里。《元和郡国图志》说:毕原就是咸阳县的治所,原南北数十里,东西二三百里,没有山川陂湖,井深五十丈,也叫毕陌,汉代诸陵在上面。所以刘沧《咸阳怀古诗》中‘渭水故都秦二世,咸原秋草汉诸陵’是正指文王庶子高所封的毕,左传注说在长安县西北,是毕郢;《通典》说在咸阳县,是毕陌。两位杜氏(杜预、杜佑)的说法,我遵从杜预。

四海

胡朏明依据《尔雅·四海解》来解释,凡是说四海的,他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称为四海。”郭璞注:“九夷在东,八狄在北,七戎在西,六蛮在南,其次是四荒。”我认为:古书所称四海,都是指地域,不是指水,所以《尔雅》这条归入《释地》,不归入《释水》。《禹贡》九州之外,《益稷》十二州之外,都是四海,不以水的远近为界限,《说苑·辨物篇》‘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就是如此。自从宋人抛弃旧有的训诂,直接把海当作海水,而古书所称四海的含义,才开始有不能通达的了。我曾写信去质问:‘孟子说“放乎四海”,禹“以四海为壑”,这能说不是指水吗?’朏明不觉欣然。大概四海的含义有两种:有适宜从《尔雅》解释的,‘四海遏密八音’就是,却很少;有适宜从郑玄《周礼注》‘四海犹四方也’解释的最多。如上句说“天下慕之”,下句说“溢乎四海”;上句说“中天下而立”,下句说“定四海之民”,大概四海就是天下的字面意思。就像古书“百姓”有两义,“六艺”也有两义,应当如朱子所说“此就此说,彼就彼说,不得执此以碍彼”,这才正确。

中国夷狄

中国、夷狄,《大学》说“只有仁人放流他们,驱逐到四夷,不让他们与中国同处。”《中庸》说“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貊。”《孟子》上:“统治中国而安抚四夷。”《孟子》下:“东夷的人,西夷的人,得志行乎中国。”《左传》成公七年,季文子说:“中国不振作军队,蛮夷入侵讨伐。”昭公十七年,仲尼说:“天子失去官职,学问在四夷。”昭公二十三年,沈尹戍说:“古时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微,守在诸侯。”以上经传所说的,其中说“中国”与“诸侯”的,就是《禹贡》甸服、侯服、绥服三千里之地;其中说“四夷”及“蛮貊”的,就是要服、荒服二千里夷、蛮之地。今人言“中国”,必定包括九州的全部地域;言“四夷”,辄以为夷、狄、戎、蛮不登版图的区域,失去其旨意了。真作此解,那么四夷怎肯为天子守?蛮貊之下,何以复有舟车人力等语?流放窜殛,都在九州之内,又何以说投诸四裔呢?

放勲

古帝王有名有号,如尧、舜、禹,是他们的名;放勲、重华、文命,都是他们的号,不是史臣的赞辞。孟子引古《尧典》说:“放勲乃徂落”,许慎《说文》正同。后来引尧的话为“放勲曰”,则可知其以是为号了。朱子只因为伪古文“重华协于帝”、“文命敷于四海”,不将“重华”、“文命”二字各断为句,与今文“放勲”字面一例,而竟连下文。既

连下文,自不得解作号,并解非尧之号矣,是谓以伪乱真。屈原赋二十五篇最近古,《离骚》曰:「就重华而敶词」,《九章·渉江》曰:「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懐沙》曰:「重华不可遌兮」,「重华」凡三见,皆实谓舜,岂得如《集注》云「重华本史臣赞舜之辞,屈子因以为舜号也」乎?

译联系下文,自然不能解释为“号”,同时也不能解释为“非尧之号”,这叫做以假乱真。屈原的二十五篇赋最接近古意,《离骚》说:“就重华而敶词”,《九章·涉江》说:“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怀沙》说:“重华不可遌兮”,“重华”一共出现三次,都是实指舜,怎么能像《集注》所说“重华本是史官赞颂舜的辞语,屈原借此作为舜的号”呢?

履葢汤名

履,殷汤名,孔安国《论语》注也。朱子易「殷」为「盖」,不过以成汤名天乙既见《史记》,不应于此而复名履,故作疑辞。请问纣名辛,亦既见《史记》,何《牧誓》曰「商王受」,《无逸》曰「殷王受」,岂非一人而有二名乎?盖必以生日名子者,殷之质;处间锡嘉名,又殷之文。且告天自称名,播众呼其名,岂尚复有可疑乎哉!

  散宜生

散氏,宜生名。集注本《易》孙疏「姓」作「氏」,最是,亦与《书》孔传合。但按《大戴礼记·帝繋篇》:「尧娶于散宜氏之女,谓之女皇。」《汉书·古今人表》:「女皇,尧妃,散宜氏女。」则当以散宜为氏。不惟此也,孔子弟子若卜商、若陈亢、若端木赐、若言偃、若颜回、若仲由、若颛孙师、若宓不齐、若冉雍、若公西赤、若申枨、若冉耕、若澹台灭明、若巫马施、若琴牢、若髙柴,非弟子者若斗榖于莬、若微生髙、若公明贾、若微生畆,上一字或二字皆氏也,非姓。古男子无称姓者,今集注云云,是以女子之所生冠诸男子之首矣。

  师尹

师尹,周太师尹氏也。不知于吉甫为何人,而其姓实曰姞。故《都人士》之诗「彼君子女,谓之尹吉」,郑笺云:「吉读为姞,周室昏姻之旧姓也。」余谓上为氏,下为姓,犹之齐姜云尔,宋子云尔,非同晋之王、谢,唐之崔、卢,单以氏称者。郑夹漈讥《史记》莫辨姓与氏。

  君陈

郑康成《礼记注》:「君陈盖周公之子,伯禽弟也。」疏引康成《诗谱》曰:「元子伯禽封鲁,次子君陈世守采地。」《书音义》亦据郑注明确至此,奈何因朱子未及、蔡传所不言,概从抹煞?

  启

王元美歴数古今创业之君,皆不利于长子,自帝喾之于挚始,嗣后凡正统、闰统及外裔犹然。其为嫡长子而得传位及后人者,仅禹子启也,亦异矣。余谓启之后便多故,此则所谓与子之后皆不祥,二世者尤歴数之不爽。

  呉孟子

少读陈大士《君取于呉为同姓》二句文,云:「人主之令,有所行,亦有所不行。曰:『必无敢为显言之攻』,此令之必行者也;曰:『必无敢为微言之刺』,此令之必不行者也。于是一国之中,有呉孟子之号矣。」孟子,昭公所自为称也;冠呉于孟子之上,则非昭公所自为称也。后读孔颖达疏左传:「《论语》谓之吴孟子,葢时人常言。」疏礼:「《坊记》谓之吴孟子,是当时之言有称呉也。」乃知陈大士文本此。予尤爱疏:「鲁《春秋》犹去夫人之姓曰吴。云《春秋》无此文,《坊记》云然者,礼夫人初至,必书于策。若娶齐女,则曰夫人姜氏至自齐;娶宋女,则曰夫人子氏至自宋。此孟子初至时,亦当书曰夫人姬氏至自吴。同姓不得称姬,旧史所书,葢直云夫人至自吴,是去夫人之姓,直书曰呉而已。仲尼修《春秋》,以犯礼明着,全削其文,故经今无其事。加以死,但曰孟子卒,则呉之一字,当日不出自昭公口决矣。」

  子程子

或传尝熟诸公与人论学曰:「读书某不敢言,只童而习之之《四书》,《四书》而又《大学》,《大学》又开卷之第一二行『子程子曰』四字,既程子矣,曷又子之?且程子,明道乎?伊川乎?何不明标出?此四字已不能解矣。」人多莫能应。余曽代应之曰:「《公羊传》隐公十有一年『子沈子』,何休注云:『沈子称子冠氏上者,着其为师也。其不冠子者,他师也。』《列子·天瑞》篇『子列子』,张湛注云:『载子于姓上者,首章是弟子之所记故也。』朱子自以渊源于程子,故复加以子字。朱子初著书,引明道语则曰明道,引伊川语则曰伊川。后来真见其兄弟学术之同、言辞之合,尽去明道、伊川字面,总一『程子曰』。迄今读《近思録》者,可知『《大学》,初学入徳之门,其它莫如《论》《孟》』,语出伊川先生,而《集注》则浑然,所谓『彼一时,此一时』耳。于答是也,何有!」

  闵子骞

湛园未定槀》曰:「夫子作《春秋》,贤之书字,仅十二人。弟子未

译履,大概是汤的名字,这是孔安国在《论语》注中的说法。朱熹将“殷”改为“盖”,不过是因为成汤名天乙已经在《史记》中出现,不应该在这里又名叫履,所以用了表示疑问的词。请问纣名辛,也已经在《史记》中出现,为什么《牧誓》说“商王受”,《无逸》说“殷王受”,难道不是一个人有两个名字吗?大概是因为以生日命名儿子,是殷代的质朴之风;在适当的时候赐予美好的名字,又是殷代的文饰之风。况且向天祷告时自称名字,向众人宣告时呼唤名字,难道还有什么可疑的吗!

散是氏,宜生是名。集注本《周易》孙疏将“姓”改为“氏”,最为正确,也与《尚书》孔颖达传相合。但是根据《大戴礼记·帝系篇》:“尧娶散宜氏的女儿,称为女皇。”《汉书·古今人表》:“女皇,尧的妃子,散宜氏的女儿。”那么应当以散宜为氏。不仅如此,孔子的弟子如卜商、陈亢、端木赐、言偃、颜回、仲由、颛孙师、宓不齐、冉雍、公西赤、申枨、冉耕、澹台灭明、巫马施、琴牢、高柴,不是弟子的如斗谷于菟、微生高、公明贾、微生亩,第一个字或前两个字都是氏,而不是姓。古代男子不称姓,现在集注这样说,是用女子所生的氏冠在男子之首了。

师尹,是周太师尹氏。不知道对于吉甫来说是什么人,但他的姓确实叫姞。所以《都人士》这首诗中“彼君子女,谓之尹吉”,郑玄笺注说:“吉读作姞,是周室婚姻中的旧姓。”我认为上面是氏,下面是姓,就像齐姜、宋子那样,不同于晋代的王、谢,唐代的崔、卢,仅以氏来称呼。郑夹漈讥讽《史记》不能辨别姓与氏。

郑康成在《礼记注》中说:“君陈大概是周公的儿子,伯禽的弟弟。”疏引康成《诗谱》说:“长子伯禽封于鲁,次子君陈世代守护采地。”《书音义》也依据郑注明确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因为朱熹没有提及、蔡传没有说到,就一概抹杀呢?

王元美历数古今创业的君主,都对长子不利,从帝喾对于挚开始,此后凡是正统、闰统以及外裔都如此。作为嫡长子而得以传位及后人的,只有禹的儿子启,这也奇怪了。我认为启之后便多变故,这就是所谓与子之后都不祥,二世尤其历数不爽。

小时候读陈大士《君取于吴为同姓》两句文章,说:“君主的命令,有的能实行,有的不能实行。说:‘一定不敢公然攻击’,这是命令中一定能实行的;说:‘一定不敢暗中讽刺’,这是命令中一定不能实行的。于是国家之中,有了吴孟子的称号。”孟子,是昭公自己称呼的;在孟子之上冠以吴字,就不是昭公自己称呼的了。后来读孔颖达疏《左传》:“《论语》称为吴孟子,大概是当时人的常言。”疏《礼记》:“《坊记》称为吴孟子,是当时的言语有称吴的。”才知道陈大士的文章本于此。我尤其喜爱疏中说:“鲁《春秋》还去掉夫人的姓称为吴。说《春秋》没有这个文字,《坊记》这样说,是因为夫人刚到,一定要写在简策上。如果娶齐国女子,就说夫人姜氏从齐国来到;娶宋国女子,就说夫人子氏从宋国来到。这个孟子刚到之时,也应当写为夫人姬氏从吴国来到。同姓不得称姬,旧史所写的,大概直接说夫人从吴国来到,是去掉夫人的姓,直接写为吴而已。仲尼修《春秋》,因为犯礼明显,完全删削其文,所以经文现在没有这件事。加上死后,只说孟子卒,那么吴这一个字,当日不是出自昭公的口决了。”

有人传说曾经熟悉各位先生与人论学说:“读书我不敢说,只是从小学习的《四书》,《四书》中又有《大学》,《大学》又开篇第一二行‘子程子曰’四个字,已经是程子了,为什么又子之?而且程子,是明道呢?伊川呢?为什么不明确标出?这四个字已经不能理解了。”人多不能回答。我曾经代为回答说:“《公羊传》隐公十一年‘子沈子’,何休注说:‘沈子称子冠在氏上,是表明他是老师。不冠子的,是其他老师。’《列子·天瑞》篇‘子列子’,张湛注说:‘载子在姓上,是首章是弟子所记的缘故。’朱子自己认为渊源于程子,所以又加上子字。朱子初著书,引明道语就说明道,引伊川语就说伊川。后来真见其兄弟学术相同、言辞相合,尽去明道、伊川字面,总一‘程子曰’。迄今读《近思录》者,可知‘《大学》,初学入德之门,其它莫如《论》《孟》’,语出伊川先生,而《集注》则浑然,所谓‘彼一时,此一时’耳。于答是也,何有!”

湛园未定稿说:“夫子作《春秋》,贤之书字,仅十二人。弟子未

有以字称者,称闵子骞,是直述时人之辞。当时其父母昆弟皆谓之孝矣,而时人亦同称之曰:『孝哉闵子骞!』此所谓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也。若其它,则固无有是称矣。」

译有以字来称呼的,比如称闵子骞,这不过是直接叙述当时人们的说法。当时他的父母兄弟都称他为孝子,而当时的人也一同称赞他说:“闵子骞真是孝顺啊!”这就是所说的不违背他父母兄弟对他的评价。至于其他弟子,本来就没有这样的称呼了。

匡章

顾麟士曰:「匡章当名章,字章子,是公都子称其名,而孟子称其字也。」蔡虚斋曰:「匡章又曰章子者,葢章子是字,今去却子字,犹之曰颜渊耳,是孟子称其两字字,而公都子称其一字字也。」皆非也。按《战国策》,齐宣王与羣臣皆称为章子,葢于人名下繋以子字,当时多有此称谓。田盼,人称为盼子;田婴,人称为婴子;田文,人称为文子;以及秦魏冉,亦称为冉子,皆此类。

  戴盈之

孙学翼读《集注》:「盈之,亦宋大夫也。」来质:「盈之似是前戴不胜之字。胜音升,名与字正以相反,知为一人。」余检孙奭疏,宛同,赏其能言。又「今兹」,杜注《左氏》云:「今兹,此岁。」《集注》亦畧。

  庄暴

庄暴,齐臣,君前臣名,礼也。庄暴对孟子,犹三称名,而孟子于王前不一斥其名曰「庄子」,此为记者之误,集注亦畧。余最赏宋陈善曰:「庄暴一章,皆言悦乐之乐,而世读为礼乐之乐,误矣。惟鼓乐当为礼乐,其它独乐之与众乐乐,亦悦乐之乐也。不然,则方言礼乐,而又及田猎,无乃非类乎?」真通人之言也。葢孟子曽告齐宣以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一旦语及其心病,故不觉变色答以云云。若果为好礼乐,庄暴庸臣,纵不能对,其所以亦何至向孟子而犹咨询何如乎?正縁好欢乐与好货、好色一例事耳。今乐、古乐之异,子夏对魏文侯辩之甚悉,即齐音敖辟乔志,与韶乐之在齐者,可比而同耶?不可比而同,岂孟子之言先顺其君以非道,而后转之于当道耶?应不至此,必读为悦乐字,文义方协。大扺诗书无口,寃直难明,后人多为先儒成说所压折,而不暇自伸其心思目力,以追寻圣贤微文奥义于千载之上,遂相率而为矮人见耳,悲夫!旋检郝氏《孟子解》,亦曰:「乐乐,犹言乐其乐。上乐谓好,下乐谓所乐之事也。至所乐之事,即下文鼔乐其一也,田猎又其一也,故特曰:『臣请为王言乐。』」

  瞽瞍象

孟子或问着于淳熈丁酉,后以不复厘正,遂不得与学庸并传。其实有胜集注者,如「父母使舜完廪」是也。其辞曰:「林氏谓司马公以为是时尧将以天下禅舜,瞽象虽愚,亦岂不利其子与兄之为天子而欲杀之乎?借使杀之,尧必诛己,宜亦有所不敢矣。苏氏以为舜之侧微,己能使瞽象之不格奸矣,岂至此而犹欲害之哉?以此皆疑孟子之误。惟程子以为此非孟子之言,乃万章传闻之误,而孟子有不暇辩耳。」是数说者,恐其皆未安也。葢天下之事,有不可以常情测度者。使瞽象而犹知利害之所在,则亦未为甚顽且傲,而舜之所处亦未足为天下之至难矣。不格奸者,但能使之不陷于刑戮,若《家语》所谓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即此焚廪揜井之事也。且圣贤于世俗传闻之事有非实者,必辩而明之以晓天下后世,岂有其不然而不暇辩者哉!余谓世诬舜以瞽瞍朝己,孟子则辩其必无;诬舜以放象,则辩其未尝有。凡于传讹之迹,未有不辩而明之以晓天下后世者,岂有知其不然而故设言其理?若金氏谓只在发明圣人处变之心,苟得其心,则事迹有无都不必辩,殆几于戏矣。人固习而不察耳[父母使舜完廪七十九字疑为古舜典之文详《尚书古文疏证]

  瞽瞍底豫

底豫集》注以《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者实之,非也。余尝以《五帝纪》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瞍,夔夔唯谨,如子道,此方是瞽瞍亦允若、瞽瞍底豫时候。较舜之身为庶人,仅云「不格奸」者,殊有浅深次第之不同。只观「帝使其子九男二女」节,有「为不顺于父母」语;「天下大悦而将归已节,有「不得乎亲」,于此皆试舜于畎亩之中事也。况前此虽云「克谐以孝」,舜犹不告而娶,以为告则不得娶,是子不能得之于父也;尧亦知告焉则不得娶,是君并不能得于臣也。其顽至此,则既娶之后,犹复欲杀之而分其室,万章断非传闻,史迁断非无据,可知而诸儒或疑之,或傅会之,概未尝设身乎处地,与为按文切理者也

译匡章

顾麟士说:“匡章应当名章,字章子,这是公都子称呼他的名,而孟子称呼他的字。”蔡虚斋说:“匡章又被称为章子,大概‘章子’是字,现在去掉‘子’字,就像称‘颜渊’一样,这是孟子称呼他的双字字,而公都子称呼他的单字字。”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查考《战国策》,齐宣王与群臣都称他为章子,大概在人名的后面加上‘子’字,当时多有这种称谓。田盼,人们称为盼子;田婴,人们称为婴子;田文,人们称为文子;以及秦国的魏冉,也被称为冉子,都是这一类。

戴盈之

孙学翼读《集注》:“戴盈之,也是宋国的大夫。”来问我说:“戴盈之似乎是前文戴不胜的字。‘胜’音升,名与字正好相反,知道是同一人。”我查检孙奭的疏证,观点宛然相同,赞赏他能言善断。又关于“今兹”,杜预注《左传》说:“今兹,指这一年。”《集注》也简略未详。

庄暴

庄暴,是齐国的臣子,在君主面前称臣下的名,符合礼制。庄暴回答孟子时,还三次称名,而孟子在齐王面前却不曾斥其名曰“庄子”,这是记录者的错误,《集注》也简略未详。我最赞赏宋代陈善的话:“庄暴这一章,都讲的是喜悦快乐之乐,而世人读作礼乐之乐,错了。只有‘鼓乐’应当是礼乐,其他如‘独乐乐’与‘众乐乐’,也是喜悦快乐之乐。不然的话,前面刚讲礼乐,后面又涉及田猎,岂不是不伦不类?”真是通达之人的言论。大概孟子曾经告诉齐宣王先王没有流连荒亡之乐、荒亡之行,一旦言语触及他的心病,所以他不自觉地变色回答说那些话。如果真的是喜好礼乐,庄暴是个平庸的臣子,纵然不能对答,他怎么会向孟子咨询该怎么办呢?正因为喜好欢乐与喜好财货、喜好美色是一类事情。今乐与古乐的不同,子夏回答魏文侯时辨析得很详细,齐音那种傲慢邪僻、志向骄矜的风格,能与在齐国的韶乐相比而同吗?不可比而同,难道孟子是先顺着君主的非道之言,然后再引导到正道上去吗?应该不会这样,必须读作喜悦快乐之乐,文义才协调。大致上诗书没有口,冤屈与正直难以辨明,后人多被先儒的成说所压制,而不暇自行伸展心思目力,去追寻千载之上圣贤的微言奥义,于是相继成为矮人观场,可悲啊!随即查检郝氏《孟子解》,也说:“乐乐,就是说乐其所乐。上乐谓喜好,下乐谓所乐之事。至于所乐之事,即下文鼓乐是其一,田猎又是其一,所以特别说:‘臣请为王言乐。’”

瞽瞍象

《孟子或问》成书于淳熙丁酉年,后来因为没有再加以厘正,所以不能与《大学》《中庸》并传。其实其中有胜过《集注》的地方,比如“父母使舜完廪”这一条。其辞说:“林氏认为司马光以为是当时尧将要禅让天下给舜,瞽瞍、象虽然愚昧,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兄长成为天子而想要杀他吗?假使杀了他,尧必定会诛杀自己,应该也有所不敢。苏氏认为舜地位卑微时,已经能使瞽瞍、象不陷于奸恶了,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害他吗?因此都怀疑孟子有误。只有程子认为这不是孟子的话,而是万章传闻的错误,而孟子来不及辩驳罢了。”这几种说法,恐怕都不妥当。大概天下的事情,有不可以常情测度的。假如瞽瞍、象还知道利害所在,那么他们也就不是非常顽固傲慢,而舜所处的境地也就不足以成为天下最难的事了。“不格奸”,只是能使他们不陷于刑戮,像《家语》所说的搜捕杀害他们未曾得逞,就是指这焚廪揜井的事情。况且圣贤对于世俗传闻中不实的事情,必定辩驳明白以晓谕天下后世,哪有明知不是这样却来不及辩驳的呢?我认为世人诬蔑舜说瞽瞍来朝见自己,孟子则辩驳说必定没有;诬蔑舜说流放象,则辩驳说未曾有。凡是对于传讹的迹象,没有不辩驳明白以晓谕天下后世的,哪有明知不是这样却故意设立言论其理的呢?如果像金氏所说只是在发明圣人处变的心,只要得其心,那么事迹有无都不必辩驳,几乎近于儿戏了。人们固然是习以为常而不察耳[“父母使舜完廪”七十九字疑为古《舜典》之文,详见《尚书古文疏证》]

瞽瞍底豫

《集注》用《尚书》所说的“不格奸”、“亦允若”来证实“底豫”,不对。我曾经以《五帝纪》中舜践帝位,载天子旗,去朝见父亲瞽瞍,恭敬谨慎,如同子道,这才是瞽瞍亦允若、瞽瞍底豫的时候。与舜身为庶人,仅仅说“不格奸”相比,有着深浅次第的不同。只看“帝使其子九男二女”一节,有“为不顺于父母”的话;“天下大悦而将归己”一节,有“不得乎亲”的话,在这里都是考验舜在田野之中的事情。况且此前虽然说是“克谐以孝”,舜还是不告而娶,认为告了就不能娶,这是儿子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同意;尧也知道告了就不能娶,这是君主并不能从臣子那里得到同意。顽固到这种地步,那么既娶之后,还想要杀他并瓜分他的家产,万章绝不是传闻,司马迁绝不是无据,可知而诸儒有的怀疑,有的附会,一概未曾设身处地,与按文切理者也

。大扺亲但不至于奸恶,其格浅;亲能谕之于道,其格深。以舜之圣,年踰六十,始臻斯境,岂易言哉!余特标而出之,以与上条瞽瞍、象参观焉。

译大致说来,亲人只要不至于奸诈邪恶,其品性尚浅;亲人若能以正道晓喻他,其品性才深。像舜那样圣明的人,年纪超过六十岁,才达到这种境界,这难道容易做到吗!我特意将其标举出来,以便与上面提到的瞽瞍、象的情况对照参看。

为王留行者

当日为王留行者,岂有不通姓名之理?为其人可畧,作七篇时遂从而畧之,止曰「客」,而章中煞有妙义,未经拈出。葢尝读朱子《跪坐拜说》曰:「仪礼、礼记、老子所言坐,皆谓跪也。然记有『授立不跪,授坐不立』,则跪与坐又不同。疑跪有危义,两膝着地,伸腰及股而势危者为跪;两膝着地,以尻着跖而少安者为坐。小雅不遑启居,传[当作笺]云:『启,跪也。』尔雅妥为安坐,疏云:『安定之坐也。』夫以启对居而训启为跪,则居之为坐可见;以妥为安定之坐,则跪之为危坐亦可知。葢两事相似,但一危一安为小不同耳。」因恍悟赵氏注于坐而言曰「危坐」于坐我明语子,单曰「坐」,葢危坐者,客跪而言,留孟子之言,迨不听,然后变色而起,孟子于是命之以安坐以听我语,此两「坐」字殊不同,而孟子文字止于前后着两「坐」字,中间絶不叙客起立之状,而起立自见,此文章家草蛇灰线之法。赵氏注则于「勿敢见」下先补一笔曰:「言而遂起退,欲去请絶也。」为下文「坐」字张本。汉注精妙至此,宋儒不能及也。复检郝氏解亦曰:「请勿复敢见者,起而告退之辞。」

  蒯聩辄

萧松龄《木公夫子为卫君乎》全章文云:「卫之乱,所谓以淫始、以兵终,非乎?聩不子而负,故恶于前;辄不子而起,大恶于后。聩与辄两不仁,厥罪惟均,而君子尤重恶乎辄。何以言之?宋朝召而艾豭兴歌,聩之欲刃其母,动于耻也;动于耻,则犹有母存焉。简子送而发兵以拒,辄之不纳其父,昬于利也;昬于利,则是终无父也。犹有母者,聩;终无父者,辄。由是观之,两人之狱定矣。君子而不忍为聩也,忍为辄乎?」癸卯,交木公于京师,曾举此段议论,今忽已三十八年,能无慨然!

  泰伯

太王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譲主君臣立说者,近夫己氏,尤加傅会。余取归熈甫《泰伯论》为《尚论编》,删窜本出以正之,曰:「辞取之际,惟圣人者为能尽乎天下之至情。何也?伯夷、叔齐,天下之义士也。伯夷顺其父之志,而以国与其弟,然终于叔齐之不敢受,则是其父之志终不遂矣。夫家人父子之间,岂无几微见于颜色,必待君终无嫡嗣之日,相与褰裳去之,民将得因而称之,故圣人以为贤人而已。至泰伯则不然,不让于传位之日,而让于采药之时,是葢有伯夷之心,而无其迹,然后可以行伯夷之事,遂伯夷之心。古今之譲,从未有曲而尽如此焉者,此夫子所以深叹其不可及也。盖大王之欲传季歴及昌也,非如晋献、汉髙徒少子之是爱也,亦非为昌之终必翦商,为数世后伏革除之谋也,不过曰代有殊徳,天下将长享其福云耳。是固为天下之公心也。使泰伯知其意,而犹与之并立于此,大王贤者,即心为天下,而终以长幼之节不忍言,吾即明言而公譲之,弟亦将终为叔齐不忍受,是亦夷之终不获遂其父之志而已矣。夫父有志而吾顺而成之,且如是其曲而尽也。世之说者不深晰其父子之情,而强谓其全君臣之义。夫弟于商独非君臣,而乃以蔑义之事推而付之也乎?且又何以为传之者地乎?而子乃曰至徳乎?夫徳莫先于孝,先意承志,孝子之事也。故泰伯之所为,乃匹夫匹妇之为当然者。夫惟匹夫匹妇以为当然是,天下之至情也,而非圣人则固不能尽也。」

  则之野

古人文字叙事未有无根者,惟「冯妇之野」,然后众得望见冯妇。若如宋周密、明杨慎断「士则之」为句,以与末「其为士者笑之」相照应,而「野」字遂属下,野但有众耳,何由有冯妇来?此为无根。或曰:「固己,恐从未见『则之野』此句法。」余曰:「《周书》:『则至于丰。』」

  不教子

古人文字简,须读者会其意所指。如「君子之不教子」,子谓不肖子也;犹《左传》叔向曰「盻又无子」,子谓贤子也。不然,当日杨食我见存。观孟子直承曰「势不行也」,则知丑所问,原非为周公之于伯禽、孔子之于伯鱼一辈子言矣。西安叶秉敬全章

译当日为孟子作留行计策的人,哪有不通告姓名的道理?因为那个人可以略去,所以在写这七篇文章时便跟着略去了,只称他为“客”,而章节中却暗含妙义,未曾点明。我曾读朱熹的《跪坐拜说》说:“《仪礼》、《礼记》、《老子》中所说的‘坐’,都是指‘跪’。然而《礼记》中有‘授予站立的人时不跪,授予坐着的人时不站’,那么跪与坐又有所不同。我怀疑‘跪’有危殆的意思,两膝着地,伸直腰和大腿,姿势危殆的称为‘跪’;两膝着地,用臀部接触脚背,稍微安稳的称为‘坐’。《小雅》中‘不遑启居’,传(当作笺)说:‘启,就是跪。’《尔雅》中‘妥’是安坐,疏说:‘安定之坐。’用‘启’对‘居’而解释‘启’为跪,那么‘居’作为坐就可见了;用‘妥’作为安定之坐,那么跪作为危坐也就可知了。大概这两件事相似,只是一个是危殆一个是安稳,稍有不同罢了。”因此我恍然大悟赵岐的注在“坐”字上解释说“危坐”,在“坐我明语子”中只说“坐”,大概危坐是指客人跪着说话,留下孟子的话,等到不听,然后变色而起,孟子于是命令他安坐来听我说话,这两个“坐”字完全不同,而孟子的文字只在前后用了两个“坐”字,中间绝不叙述客人起立的样子,而起立的样子自然显现,这是文章家草蛇灰线的笔法。赵岐的注则在“勿敢见”下面先补一笔说:“说话后于是起身退下,想要离去请求断绝关系。”为下文的“坐”字做铺垫。汉代注疏精妙到如此地步,宋代儒者不能企及。又检查郝懿行的解释也说:“请求不再敢见,是起身告退的话。”

萧松龄《木公夫子为卫君乎》全章文章说:“卫国的动乱,所谓以淫乱开始、以兵祸结束,不是吗?蒯聩不慈爱而辜负,所以在前作恶;辄不孝顺而兴起,在后犯大恶。蒯聩与辄两人都无仁德,他们的罪行相等,而君子尤其憎恶辄。怎么说呢?宋朝召见而艾豭兴歌,蒯聩想要杀他的母亲,是出于羞耻;出于羞耻,那么还有母亲存在。简子送行而发兵抗拒,辄不接纳他的父亲,是昏昧于利益;昏昧于利益,那就是最终没有父亲了。还有母亲的是蒯聩,最终没有父亲的是辄。由此看来,两人的罪责就确定了。君子尚且不忍心做蒯聩,难道忍心做辄吗?”癸卯年,我在京城与木公交往,曾举出这段议论,如今忽然已经三十八年了,能不感慨吗!

太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而泰伯不遵从,以让位给君主、确立君臣关系立论的,是近夫己氏,尤其加以附会。我选取归熙甫的《泰伯论》编入《尚论编》,删改原本以纠正它,说:“在推辞与接受之间,只有圣人才能穷尽天下最真挚的情感。为什么呢?伯夷、叔齐,是天下的义士。伯夷顺从他父亲的意志,把国家让给他的弟弟,然而最终叔齐不敢接受,那么他父亲的意志终究没有实现。家人父子之间,难道没有细微之处表现在脸色上吗,一定要等到君主最终没有嫡嗣的日子,一起提起衣裳离去,百姓将因此称赞他们,所以圣人认为他们是贤人罢了。至于泰伯则不然,不在传位的时候让位,而在采药的时候让位,这大概有伯夷的心,却没有伯夷的形迹,然后可以行伯夷的事,遂伯夷的心。古今的让位,从未有像这样曲折而穷尽的,这是孔子深深感叹他不可及的原因。大概太王想要传位给季历和昌,不像晋献公、汉高祖只是偏爱小儿子,也不是为了昌最终必定剪灭商朝,为几代后伏下革除的谋略,不过是说世代有特殊德行,天下将长久享受他的福泽罢了。这固然是为天下的公心。如果泰伯知道他的意思,却还和他并立在这里,太王是贤者,即使心里为天下,而终究因为长幼的礼节不忍心说,我即使明说而公让给他,弟弟也将最终像叔齐那样不敢接受,这也像伯夷那样终究不能遂他父亲的意志罢了。父亲有志向而我顺从并成全它,而且像这样曲折而穷尽。世上的议论者不深入分析父子之情,而强行说他们保全了君臣之义。弟弟对于商难道不是君臣,却把蔑视义理的事情推给他吗?又凭什么作为传位的地方呢?而你却说这是至德吗?德行没有比孝更重要的,揣测心意承奉志向,是孝子的事。所以泰伯所做的,是普通男女理所应当做的。只有普通男女认为理所当然,是天下的至情,而不是圣人就终究不能穷尽。”

古人的文字叙事没有没有根据的,只有“冯妇之野”,然后众人才能望见冯妇。如果像宋代周密、明代杨慎断句“士则之”为一句,来与末尾“其为士者笑之”相照应,而“野”字于是属下句,野只有众人,从哪里有冯妇来?这是没有根据。有人说:“固然,恐怕从未见过‘则之野’这种句法。”我说:“《周书》:‘则至于丰。’”

古人的文字简略,需要读者领会其意指。如“君子之不教子”,子指不肖之子;就像《左传》中叔向说“盻又无子”,子指贤子。不然,当日杨食我还活着。看孟子直接回答说“势不行也”,就知道丑所问的,原本不是为周公之于伯禽、孔子之于伯鱼一辈子说的。西安叶秉敬全章

文得之。

  吾有所受之

译我得到了它。

我有所传授。

吾有所受之也,为世子答父兄百官语。吾与下,谓然友曰「吾」字正一人。此解首发于赵氏,继申于三原王端毅公,实胜《集注》。读昭元年传,晋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针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恍悟父兄百官两引古,后截然而止,不复措一辞,尤有余味。文法何其与左氏类也!

  懐寳迷邦二段

懐其寳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两「曰」字仍是阳货语,非孔子,直至孔子曰「诺」,始为孔子。余葢读《史记·留侯世家》而悟出。世家云:「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七「曰」字皆子房自为问答语,于汉王无涉。又云「且天下游士至,陛下事去矣」一段,亦是子房,直至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始为汉王语,宛与《论语》文法同。

  五十而贡三句

古人书有蒙上文下文不复详者,法莫着于《禹贡》。如兖州贡道「浮于济、漯,达于河」,下文青州便「浮于汶,达于济」,不复言达于河矣。又下文徐州「浮于淮、泗,达于荷[此从《说文》,不作河]荷者泽名,为济水所经,亦不复言达于济矣。至扬州则「沿于江、海,达于淮、泗」,且不复言达于荷。不复言者,蒙上文也,此古人省言之体也。又有下文点明上文且浑然者,法莫着于《豳·七月》篇:「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戸,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在野、在宇、在户,皆蟋蟀也,然勿遽露,直至「床下」句方点出,既见倒揷之竒,又省却上三「蟋蟀」字面,又一省言之体也。今日读「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三句各宜有「亩」字,只末用一「亩」字以总承上,明从《毛诗》得来。孟子文法,等闲拈出矣。

  颜渊季路侍

颜渊、季路侍。季路长颜渊二十一岁,而先颜渊者,尚徳也。冉有、季路见于孔子。冉有少季路二十岁,而先冉有者,重首事也。只此叙法,已具衮钺云。

  令尹子文

斗榖于菟为令尹,始于庄三十年丁巳,代子元;终于僖二十三年甲申,子玉代,凡二十八年。此二十八年间,有三已三仕之事,不知代之者何人,传文不备,及《楚世家》所未详,只宜以《论语》为信。至孙叔敖为令尹,见宣十一年癸亥,叔敖死于楚庄王手,约令尹仅七八年。以庄王之贤,岂肯暂己叔敖?意庄子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荀子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原系子文事,传讹而为叔敖耳。《大全辩》载一说,谓孙叔敖实三仕三己,传讹而为令尹子文,不信《论语》,真颠倒见矣。

  子羽公孙挥

忆王源昆绳读《左传》来问:「郑有七穆,谓罕氏、驷氏、国氏、良氏、游氏、丰氏、印氏也。又有羽氏,虽穆公子,以非卿,故不在七穆之列。行人子羽为公孙挥,他若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见襄九年传者,皆穆公之孙,故称公孙。然则子羽亦当为某公之孙,不可考乎?」余曰:「杜元凯以公孙挥为杂人,见《世族谱》,因笑公孙挥辨于

译我有所传承,这是为世子回答父兄及百官问话的。我向下,对然友说“吾”字正是指一个人。这种解释首先由赵氏提出,后来由三原王端毅公进一步阐明,确实胜过《集注》。读《昭公元年》的传文,晋国派后子与子干排定座次,子干推辞说:“我担心被选拔,楚国公子没能得到,因此都来了,也只听命。况且我与羁排定座次,恐怕不可以吧?”史佚有话说:“如果不是羁,有什么可忌讳的呢?”我恍然醒悟,父兄、百官两处引用古语,后面截然而止,不再多言,尤其意味深长。文法怎么与左氏如此相似呢!

怀宝迷邦两段

怀藏宝物而让国家陷入迷乱,这可以称为仁吗?回答说:不可以。喜欢做事却屡次错失时机,这可以称为智吗?回答说:不可以。两个“曰”字仍然是阳货的话,不是孔子的,直到孔子说“诺”,才是孔子的话。我大概是读了《史记·留侯世家》而领悟出来的。世家记载:“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却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国,是考虑到能制服夏桀的死命。现在陛下能制服项羽的死命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一个不可。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国,是考虑到能得到商纣的头颅。现在陛下能得到项羽的头颅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二个不可。武王进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巷,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封圣人的坟墓,表彰贤者的里巷,致敬智者的门庭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三个不可。发放巨桥的粮食,散尽鹿台的金钱,来赏赐贫穷的人。现在陛下能散尽府库来赏赐贫穷的人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四个不可。殷朝的事已经完毕,停止战争改为车驾,倒置干戈,覆盖上虎皮,向天下显示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停止武事推行文治,不再用兵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五个不可。在华山南面放牧战马,显示无所作为。现在陛下能放牧战马无所用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六个不可。在桃林北面放牧牛只,显示不再运输积聚。现在陛下能放牧牛只不再运输积聚吗?”回答说:“不能。”“这是第七个不可。”七个“曰”字都是张良自问自答的话,与汉王无关。又说“况且天下游士到来,陛下大事就完了”这一段,也是张良的话,直到汉王停下吃饭吐出食物,骂道“竖儒”,才是汉王的话,恰好与《论语》的文法相同。

五十而贡三句

古人的书有承蒙上文下文不再详述的,法则没有比《禹贡》更明显的。如兖州贡道“浮于济水、漯水,到达黄河”,下文青州便说“浮于汶水,到达济水”,不再说到达黄河了。又下文徐州“浮于淮河、泗水,到达菏水”,菏是泽名,为济水所经,也不再提到达济水了。到了扬州则说“沿着长江、东海,到达淮河、泗水”,而且不再提到达菏水。不再提及的,是承蒙上文,这是古人省略言辞的体例。又有下文点明上文且浑然一体的,法则没有比《豳风·七月》篇更明显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在野、在宇、在户,都是蟋蟀,但不急于透露,直到“床下”一句才点出,既见倒插之奇,又省却上三处“蟋蟀”字样,又是另一种省略言辞的体例。今日读“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三句各自应有“亩”字,只在最后用一个“亩”字来总承上文,明显是从《毛诗》得来的。孟子的文法,随手拈来罢了。

颜渊季路侍

颜渊、季路侍立。季路比颜渊大二十一岁,却排在颜渊前面,是崇尚德行。冉有、季路拜见孔子。冉有比季路小二十岁,却排在冉有前面,是重视首事。仅凭这种叙述方法,已具备褒贬之意了。

令尹子文

斗谷于菟担任令尹,始于庄公三十年丁巳年,接替子元;终于僖公二十三年甲申年,子玉接替,共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间,有三次离职三次任职之事,不知道接替他的人是谁,传文记载不全,以及《楚世家》所未详述的,只宜以《论语》为可信。至于孙叔敖担任令尹,见于宣公十一年癸亥年,叔敖死于楚庄王之手,大约担任令尹仅七八年。以庄王的贤明,岂肯暂时罢免叔敖?意思是庄王时孙叔敖三次担任令尹而不显荣华,三次离职而没有忧色。荀子说孙叔敖:“我三次担任楚国令尹而内心更加谦卑。”原本是属于子文的事,传讹而变成了叔敖。《大全辩》记载一种说法,认为孙叔敖确实三次任职三次离职,传讹而变成了令尹子文,不相信《论语》,真是颠倒见识了。

子羽公孙挥

记得王源昆绳读《左传》来问我:“郑国有七穆,指罕氏、驷氏、国氏、良氏、游氏、丰氏、印氏。又有羽氏,虽然是穆公之子,因为不是卿,所以不在七穆之列。行人子羽是公孙挥,其他如公孙辄、公孙虿、公孙舍之见于襄公九年传的,都是穆公之孙,所以称公孙。那么子羽也应当是某公之孙,不可考证吗?”我说:“杜元凯以公孙挥为杂人,见于《世族谱》,因此笑公孙挥辨于

四国大夫之族姓,而不能俾己之族姓流传于后,亦一异。」

译四国大夫的族姓,却不能让自己的族姓流传于后世,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颜回

仲尼弟子列传颜回少孔子三十岁,余谓「三十」下脱七字,葢生于鲁昭公二十八年丁亥,卒于哀公十二年戊午,方合三十二岁之数。是年伯鱼亦卒在前,不然则如王肃注「鲤也死有棺而无椁」为设事之辞,岂不笑滚了人。

  宰我

史称宰我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小司马、大苏皆各为辩正,引阚止字李斯上书以证。余独爱洪容斋一说,曰:「孟子载三子论圣人贤于尧舜等语,疑是夫子殁后所谈。不然,师在而各出意见议之,无复质正,恐非也。然则宰我不死于田常,更可见矣。此为尤妙,葢从虚会出云。」

  冉有

冉有以哀公三年己酉,季康子召至鲁。十一年丁巳,与康子问答。中间既从陈、蔡,又使之荆,自不仕季氏。意者家臣员轻,故可暂舍;师门谊重,仍须省侍乎?亦可谓服勤者矣。又尔时子游年十八,子夏年十九,赫然以文学名。此文学,岂后代文人学者所畧能髣髴,而年纔如许,异哉!

  子游

魏华父曰:「檀弓不知何人所作,而一篇之书,独于子游极其称誉。虽于孔门诸子率多讥评,又以言、曾并列,其是言而非曾者非一,几若偏于抑扬。然即其书以考之,大扺当典礼讹阙,无所考订之时,人之有疑弗决者,以质诸子游。故前后典礼所闗者十有四,皆以言游一言为可否,亦足以见其为时人之耳目。虽『汰哉叔氏』之语,若讥之而实尊之。然则游以习礼列于文学,兹其为文为学,葢三代典章之遗,赖游以有存者,信如朱子所谓豪杰之士矣。」

  颜雠由

颜雠由,子路妻兄,则亦弥子瑕妻兄。弥子瑕见主其妻兄之家,遂谓「主我,卫卿可得」,语亦非无因云。

  申详

申详,子张之子,子游之壻,是陈之颛孙氏与吴之言氏逺为婚姻。曽西即曽申,曽元之弟,曽子次子,以为孙者非。公明仪见《檀弓》注。子张弟子见《祭义》注。又曽子弟子公明高,亦曽子弟子也,疑髙与仪为昆弟。段干木,史称受业于子夏之伦,之伦承上文子路、子张、澹台子羽、子夏、子贡言,而段干木与子夏皆客魏,则为子夏之弟子可知。

  史鱼

哀九年,晋有史赵、史墨、史龟,史皆官名,非氏也。襄二十九年,卫有史狗、史鳅,并史朝之子,史为氏,非如集注云官名。余尝爱仲尼论史鳅曰「直能曲于人」,犹吴公子札论乐曰「曲而有直体」,并妙。

  告子

浩生复氏不害,其名与见《公孙丑》之告子及以告子题篇者,自各一人。赵氏偶于《告子》篇误注曰:「名不害。」且臆度其尝学于孟子,执弟子问者。朱子亦沿其误,移注于《公孙丑》篇,此厘革之未尽者也。

  百姓

百姓义二:有指百官言者。《书》「百姓」与「黎民」对,《礼大传》「百姓」与「庶民」对,是有指小民言者,不必后代,亦始自唐虞之时。「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是。四书中「百姓」凡二十五见,惟「百姓如丧考妣三年」指百官,葢有爵土者为天子服斩衰三年,礼也。孟子已明下注脚,曰:「舜帅诸侯为尧三年丧。」丧,并平声。持服曰丧。「如丧考妣三年」,即《檀弓》「方丧三年」耳,岂如蔡传之云云者哉!

  少艾

炳烛斋随笔曰:「慕少艾」,以艾为美好,《集注》虽本赵氏,殊若不甚确。葢古人呼男色为艾。《左传》「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国语》「国君好艾,大夫殆;好内,适子殆。」《战国策》魏年谓赵王曰:「今为天下之工,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此数艾字,正可解孟子「少艾」之义[楚辞·少司命》幼艾指女色,《战国策》幼艾指建信君男色,各不同]

  武丁至纣

殷本纪》自武丁至纣凡九世,集注云七世者,得毋以祖甲为祖庚之弟、庚丁为廪辛之弟,并兄弟于一世乎?然则《国语》何以云「帝甲乱之,七世而殒」?仍数庚丁,此纪上文自武丁以来比九世乱,皆数其弟乎?古所谓世者,葢指在帝位歴年而言,无论其行辈,集注实误。

  武王末受命

武王末受命,末犹老也。说者

译颜回

《仲尼弟子列传》记载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我认为“三十”之下脱漏了七个字,大概他生于鲁昭公二十八年丁亥年,卒于鲁哀公十二年戊午年,这才符合三十二岁的岁数。这一年伯鱼也先于他去世,不然的话,如果像王肃注中“鲤也死有棺而无椁”那样作为假设之辞,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宰我

史书称宰我与田常作乱,导致全族被灭,孔子对此感到羞耻。小司马、大苏都各自为他辩白,引用阚止字李斯上书来证明。我唯独喜爱洪容斋的一种说法,他说:“《孟子》记载三位弟子讨论圣人贤于尧舜等话语,怀疑这是孔子去世后的谈论。不然的话,老师在世而各自发表意见议论,不再向老师请教质正,恐怕不对。那么宰我不死于田常之手,就更可以明白了。这尤其精妙,大概是从虚处会意得出的。”

冉有

冉有在鲁哀公三年己酉年,被季康子召至鲁国。十一年丁巳年,与季康子问答。中间既跟随孔子经历陈、蔡之厄,又被派往楚国,自是不在季氏门下任职。大概是家臣职位轻微,所以可以暂时舍弃;而师门情谊厚重,仍须省视侍奉吧?也可以说是勤勉服侍了。又那时子游十八岁,子夏十九岁,赫然以文学闻名。这文学,难道是后代文人学者稍微能模仿的,而年纪才这样小,真是奇异啊!

子游

魏华父说:“《檀弓》不知是谁所作,而整篇书中,唯独对子游极其称誉。虽然对孔门诸子大多讥评,又将子游与曾子并列,肯定子游而否定曾子的不止一处,几乎像是偏颇地抑扬。但即用该书来考证,大概是在典礼讹误缺失、无所考订的时候,人们有疑惑不能决断的,都向子游请教。所以前后涉及典礼的有十四处,都以子游的一句话作为可否的标准,也足以见他是当时人的耳目。虽然‘汰哉叔氏’的话,像是讥讽他而实际上是尊崇他。那么子游因习礼列入文学科,这他的文与学,大概是三代典章的遗存,依靠子游得以保存,确实像朱子所说的豪杰之士了。”

颜雠由

颜雠由,是子路妻子的哥哥,也就是弥子瑕妻子的哥哥。弥子瑕去主持他妻兄的家事,于是说“主持我家事,卫国卿位可得”,这话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申详

申详,是子张的儿子,子游的女婿,这是陈国的颛孙氏与吴国的言氏远为婚姻。曾西即曾申,是曾元的弟弟,曾子的次子,认为他是孙子的人不对。公明仪见《檀弓》注。子张弟子见《祭义》注。又曾子弟子公明高,也是曾子弟子,怀疑高与仪是兄弟。段干木,史称受业于子夏之类,之类承接上文子路、子张、澹台子羽、子夏、子贡的话,而段干木与子夏都客居魏国,那么他是子夏的弟子就可以知道了。

史鱼

鲁哀公九年,晋国有史赵、史墨、史龟,史都是官名,不是姓氏。鲁襄公二十九年,卫国有史狗、史鳅,都是史朝的儿子,史是姓氏,不像集注所说的是官名。我曾喜爱仲尼论史鳅说“直能曲于人”,就像吴公子札论乐说“曲而有直体”,都很精妙。

告子

浩生复氏不害,他的名字与见于《公孙丑》的告子以及以告子为题的篇章,各自是一个人。赵氏偶然在《告子》篇误注说:“名不害。”并且臆测他曾学习于孟子,执弟子问。朱子也沿袭他的错误,移注于《公孙丑》篇,这是厘革未尽的地方。

百姓

百姓义有二:有指百官说的。《尚书》“百姓”与“黎民”相对,《礼记·大传》“百姓”与“庶民”相对,是有指小民说的,不必后代,也始于唐虞之时。“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就是。四书中“百姓”共二十五见,只有“百姓如丧考妣三年”指百官,大概有爵土的人为天子服斩衰三年,是礼制。孟子已明确下注脚,说:“舜率领诸侯为尧服丧三年。”丧,并读平声。持服叫丧。“如丧考妣三年”,就是《檀弓》“方丧三年”罢了,哪里像蔡传所说的那样呢!

少艾

《炳烛斋随笔》说:“慕少艾”,以艾为美好,《集注》虽然本于赵氏,殊为不太确切。大概古人呼男色为艾。《左传》“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国语》“国君好艾,大夫殆;好内,适子殆。”《战国策》魏年对赵王说:“今为天下之工,而王不以予工,乃与幼艾。”这几个艾字,正可解释孟子“少艾”之义[《楚辞·少司命》幼艾指女色,《战国策》幼艾指建信君男色,各不相同]

武丁至纣

《殷本纪》自武丁至纣共九世,集注说七世,难道是把祖甲当作祖庚的弟弟、庚丁当作廪辛的弟弟,把兄弟算作一世吗?那么《国语》为什么说“帝甲乱之,七世而殒”?仍然数庚丁,这纪上文自武丁以来比九世乱,都数其弟吗?古所谓世,大概是指在帝位历年而言,无论其行辈,集注实在错误。

武王末受命

武王末受命,末犹老也。说者

遂真信《文王世子》武王九十三而终,尔时受命有天下,岁在己卯,年八十七。金仁山极辩之,以为果尔,则文王十五岁而生武王,前此己生伯邑考矣;武王八十一而生成王,后此又生唐叔虞焉,人情事理所必不然者。孔疏亦云:「年寿之数,赋命自然,不可延之寸阴,不可减之晷刻。」陈澔又云:「圣人虽爱其子,岂能减己之年而益之哉?」快哉论也!但仁山从《竹书纪年》武王年五十四崩,则有天下方四十八,与文王受命之年同,中身耳,而得谓之老乎?总不若《周本纪》载武王初得天下,告周公旦曰:「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是武王之生,生当于殷帝乙十一年庚辰,受命有天下年六十,又七年而崩乙酉,年六十六,故曰老,庶几近之。

译于是真的相信《文王世子》中武王九十三岁去世的说法,那时他受命拥有天下,正值己卯年,年龄八十七岁。金仁山极力辩驳,认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文王十五岁就生了武王,在此之前已经生了伯邑考;武王八十一岁才生了成王,在此之后又生了唐叔虞,这是人情事理所必然不会发生的。孔颖达的疏也说道:“寿命的长短,是禀受天命自然形成的,不能延长一寸光阴,也不能减少片刻时光。”陈澔又说:“圣人虽然疼爱他的儿子,难道能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给儿子吗?”真是痛快淋漓的议论啊!但是仁山依据《竹书纪年》中武王五十四岁去世的说法,那么他拥有天下时才四十八岁,与文王受命的年龄相同,正值壮年,怎么能称之为老呢?总不如《周本纪》记载武王刚得到天下时,告诉周公旦说:“上天不享用殷商的祭祀,从我出生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这样看来,武王的出生,应在殷帝乙十一年庚辰年,受命拥有天下时六十岁,又过了七年去世于乙酉年,享年六十六岁,所以称之为老,大概比较接近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