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杂记卷一
母曰:「欲啖汝。」既而自悔曰:「吾懐姙是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今适有知而欺之,是教之不信也。」乃买东家豚肉以食之,明不欺也【韩诗外传】
译母亲说:“想骗你吃。”随后自己后悔说:“我怀孕时怀着这个孩子,席子摆得不正不坐,肉切得不正不吃,这是胎教。现在他刚懂事就欺骗他,这是教他不诚信。”于是买了东邻家的猪肉给他吃,以表明不欺骗他。
元按《韩非子》谓曾子烹彘,教子以明不欺。《晋书》载皇甫谧母任氏训子之辞曰:“孟母三徙,以成仁;曾父烹豕,以存教。而韩婴乃以烹豕为孟母之教,岂事固有偶合者邪?抑纪述者之附会也。”
孟子稍长,就学而归。母方绩,问曰:“学何所至矣?”轲自若也。母以刀断织,轲惧,问其故。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矣。夫君子学以立名,问以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逺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何以异于织绩而食,中道废而不为,宁能衣其夫子而长不乏食哉?”轲惧,旦夕勤学不息【列女传·孙景修·古今家戒同《韩诗外传》文小异】
元按《晋左九嫔孟母赞》云:「断机激子,广以坟奥,聪达知礼,敷述圣道。」今邹县孟祠有「断机堂」,可以观后代追崇之意矣。然《列女传》又谓乐羊子妻劝夫勤学,亦有断机事,而「学如累丝」之语,取譬甚切,岂亦慕孟母之懿矩而效法者邪?
孟子处齐,有忧色,拥楹而叹。孟母见曰:“子拥楹而叹,若有忧色,何也?”对曰:“轲闻之,君子称身而居位,不为苟得,而受赏不贪荣禄。今道不用于齐,愿行而母老,是以忧也。”孟母曰:“妇人之礼,精五饭,幕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故有阃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年少则从乎父母,出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子何忧乎?”孟子复去齐,适梁【列女传】
元按《孟子》为齐卿,葢客卿耳,非如孔子仕鲁为司冦,摄行相事实任其职也。李涪云:「春秋以后,儒术之士名闻诸侯者,既适列国为客卿,乃得陈其说,如孟子在齐是也。」《史记·田齐世家》云:「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如邹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事而议论。」是孟子为齐卿,宣王或以文学游说之士待之,而孟子实未尝受其禄,故公孙丑以「士不受禄」为问,则孟子为客卿可知。孟子于周赧王元年致为臣而归,不复仕齐矣。明年又之宋之滕,未几即归老于邹。而鲁平公欲见孟子,当在孟母既葬之后,故臧仓有「后丧踰前丧」之语。然《充虞请问》章乃纪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是再至齐也。史称孟子两去齐,其先去齐乃周显王四十四年,齐宣王之九年,其后致为臣而归,则齐愍王嗣位之初也。然则孟子「拥楹而叹」其在宣王时乎?孟母将卒,此所以有「母老之忧」也。
○孟妻
孟子娶由氏【孟氏谱】
元按:由或作田,是时齐国田姓蕃着,而楚国由姓甚微,或疑田氏为是。
孟子既娶,将入私室,其妇袒而在内,孟子不悦,遂去不入。妇辞母而求去,曰:「妾闻夫妇之道,私室不与焉。今者妾窃惰在室,夫子见妾而勃然不恱,是客妾也。妇人之义,盖不客宿,请归父母。」于是孟母召轲而谓之曰:「夫礼,将上堂,声必扬,所以戒人也;将入户,视必下,恐见人过也。今子不察乎礼,而责于人,不亦逺乎?」孟子遂留妇【列女传·韩诗外传·文小异】
元按他书皆称孟子欲去妻而不果,与《列女传》无异。惟《荀卿·解蔽篇》云:“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真以孟子出妻也。荀去孟之世未逺,其言然邪?否邪?
○嗣胄
孟仲子名睪,孟子之子也。孟子四十五代孙宁尝见一书于峄山道人,其书题曰《公孙子》,内有《仲子问》一篇,乃知仲子实孟子之子,尝从学于公孙丒者【孟氏谱】
元按朱注,以孟仲子为孟子从昆弟,葢从赵岐之说,与孟氏谱不同。孙奭云:赵以孟仲子为孟子从昆弟,未详其实,但以理推之,则与孟子同姓,必孟子从昆弟也。此亦亿度之辞耳。《诗》大雅「维天之命」,毛传引孟仲子之言。孔颕达正义引谱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葢与孟轲共事。」子思后学于
译元按:《韩非子》说曾子杀猪,是为了教导儿子明白不欺骗的道理。《晋书》记载皇甫谧的母亲任氏训诫儿子的话说:“孟母三次搬家,来成就仁德;曾父杀猪,来保持教诲。而韩婴却把杀猪当作孟母的教诲,难道事情本来就有巧合的吗?还是记录叙述的人附会捏造的呢?”
孟子稍微长大些,去上学后回家。母亲正在织布,问他说:“学习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孟子神色自若。母亲用刀割断织布机上正在织的布,孟子害怕,问母亲缘故。母亲说:“你荒废学业,就像我割断这布一样。君子通过学习来树立名声,通过询问来增长知识,因此居家就能安宁,行动就能远离祸害。现在你荒废学业,就不能免于做低贱的役使,而没有办法脱离祸患。这与织布谋生,半途而废不再做,难道能让丈夫穿上衣服且长久不缺食物吗?”孟子害怕,早晚勤奋学习不停息【《列女传》、孙景修《古今家戒》与《韩诗外传》文字略有不同】
元按:《晋左九嫔孟母赞》说:“割断织机激励儿子,广泛学习深奥的经典,聪慧通达懂得礼仪,阐述圣人的道理。”现在邹县孟庙有“断机堂”,可以观察后代追念崇敬的意思了。然而《列女传》又说乐羊子的妻子劝丈夫勤奋学习,也有割断织机的事,而“学习如同累积丝线”的话,比喻非常贴切,难道也是仰慕孟母美好的准则而效仿的吗?
孟子在齐国时,面带忧愁,靠着柱子叹息。孟母看见说:“你靠着柱子叹息,好像有忧愁的神色,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君子衡量自身才德而居处职位,不为了苟且得到,接受赏赐不贪图荣誉俸禄。现在我的主张不被齐国采用,想离开但母亲年老,因此忧愁。”孟母说:“妇女的礼仪,精心准备五种谷物饭,调制酒浆,奉养公婆,缝制衣裳罢了。所以有内室的修养,而没有境外的志向。《易经》说:‘主持家中饮食,没有所成就的。’《诗经》说:‘没有非议没有仪态,只议论酒食。’这是说妇女没有擅自专制的道理,而有三从的准则。所以年少时顺从父母,出嫁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顺从儿子,这是礼制。现在你已成年,而我已年老。你履行你的道义,我履行我的礼制,你忧愁什么呢?”孟子于是再次离开齐国,前往梁国【《列女传》】
元按:孟子担任齐国卿相,大概是客卿罢了,不像孔子在鲁国担任司寇,代理行使相国职权那样实际担任职务。李涪说:“春秋以后,儒术之士在诸侯中闻名的人,既然到各国做客卿,就能陈述自己的学说,像孟子在齐国就是这样。”《史记·田齐世家》说:“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像邹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这类人七十六人,都赐给列第作为上大夫,不处理政务只发表议论。”这是孟子担任齐国卿相,宣王或许把他当作文学游说之士对待,而孟子实际上未曾接受他的俸禄,所以公孙丑以“士人不接受俸禄”来发问,那么孟子是客卿就可以知道了。孟子在周赧王元年辞去臣职回家,不再在齐国做官了。第二年又去宋国、滕国,不久就回到邹国养老。而鲁平公想见孟子,应当在孟母安葬之后,所以臧仓有“后丧超过前丧”的话。然而《充虞请问》章记载孟子从齐国安葬母亲回到鲁国,又返回齐国,这是第二次到齐国。史称孟子两次离开齐国,他第一次离开齐国是周显王四十四年,齐宣王九年,他后来辞去臣职回家,则是齐湣王刚即位的时候。那么孟子“靠着柱子叹息”应当在宣王时期吧?孟母将要去世,这就是有“母亲年老的忧愁”的原因。
○孟妻
孟子娶由氏【《孟氏谱》】
元按:由或者写作田,当时齐国田姓繁盛显赫,而楚国由姓非常微弱,有人怀疑田氏才是对的。
孟子已经娶妻,将要进入内室,他的妻子袒露身体在内室,孟子不高兴,于是离开不进去。妻子向母亲告辞请求离去,说:“我听说夫妇之道,内室是不参与的。现在我私下懒惰在内室,丈夫看见我勃然大怒,这是把我当客人看待。妇女的道义,大概是不把客人留宿,请让我回到父母家。”于是孟母召来孟子对他说:“礼制规定,将要上堂,声音必须提高,用来警戒别人;将要进门,视线必须向下,恐怕看见别人的过错。现在你不明察礼制,却责备别人,不也太远了吗?”孟子于是留下妻子【《列女传》、《韩诗外传》文字略有不同】
元按:其他书都说孟子想休妻而没有成功,与《列女传》没有不同。只有《荀子·解蔽篇》说:“孟子厌恶败坏而休妻,可以说是能自我强大了。”真以为孟子休妻了。荀子距离孟子的时代不远,他的话对呢?还是不对呢?
○嗣胄
孟仲子名睪,是孟子的儿子。孟子第四十五代孙宁曾经在峄山道人那里见到一本书,那本书题名为《公孙子》,里面有《仲子问》一篇,才知道仲子确实是孟子的儿子,曾经跟随公孙丒学习【《孟氏谱》】
元按:朱熹注疏,把孟仲子当作孟子的堂兄弟,大概是跟随赵岐的说法,与《孟氏谱》不同。孙奭说:赵岐把孟仲子当作孟子的堂兄弟,没有详细查考实情,只是按道理推测,那么与孟子同姓,必定是孟子的堂兄弟。这也是猜测之辞罢了。《诗经》大雅《维天之命》,毛传引用孟仲子的话。孔颖达正义引用谱书说:“孟仲子,是子思的弟子,大概与孟轲共同侍奉。”子思后学于
孟轲,著书论《诗》,故毛氏取以为说。夫颕达所引谱,与今之孟氏谱亦不同。宋政和五年,诏封孟仲子为新蔡伯,从祀邹县孟子庙。本朝録孟子之后,世授翰林院五经博士。
译孟轲著书论述《诗经》,所以毛氏选取他的观点作为解说。王肃所引用的《谱》,与现在的孟氏《谱》也不相同。宋政和五年,下诏封孟仲子为新蔡伯,在邹县孟子庙配享祭祀。本朝登记孟子后裔,世代授予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官职。
○受业
孟轲受业于子思之门人【史记·列传·王劭云:人字衍】
孟子车尚幼,请见子思。子思见之,甚悦其志,命子上侍坐焉。礼敬子车甚崇,子上不愿也。客退,子上请曰:「白闻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孟孺子无介而见,大人悦而敬之,白也未谕,敢问?」子思曰:「然。吾昔从夫子于郯,遇程子于涂,倾盖而语,终日而别,命子路将束帛赠焉,以其道同于君子也。今孟子车,孺子也,言称尧舜,性乐仁义,世所希有也。事之犹可,况加敬乎?非尔所及也【孔丛子】
孟子幼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赵岐《孟子题辞》○按《邹县志》嘉靖四十二年邑令章时鸾重修城南子思书院,断机堂、修道堂、中和堂、慎独斋,学者读书其间】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李翱《复性书》上篇】
元按《史记》云:孟轲受业于子思之门人,谓受业于子思之弟子也。王劭以人为衍字,是亲受业于子思之门也。高似孙云:《孔丛子》记问篇载子思与孔子问答,如此则孔子时子思年已长矣。然《孔子家语》后叙及《孔子世家》皆言子思年止六十二。孟子以子思在鲁穆公时,固尝师之,是为的然矣。然孔子没于哀公十六年,后十一年哀公卒,又悼公立三十七年,元公立二十一年。穆公既立,距孔子之没七十一年矣。当是时,子思尚未生,问答之事安得有邪?据高氏之论,则子思与孔子诚无问答。使子思与孔子问答,则孟子安得受业于子思之门?元又疑《孔丛子》乃后人缀集之言,而诸书所载子思寿年亦不足信。况伯鱼卒于哀公十二年戊午,至穆公元年壬申,凡七十五年,而子思当生于哀公、定公之世,伯鱼未卒之先,安得谓子思寿止六十二邪?不然则孟子受业于子思,不在穆公初年,而在元公、悼公之世矣。夫赧王元年,齐伐燕,孟子所亲见者。谱谓孟子卒于赧王二十六年,鲁文公之六年也。自文公六年上距穆公元年,凡一百二十一年,是穆公元年孟子未生,况上而元公,又上而悼公之世耶?若然,则谓孟子受业于予思之门人也,亦宜。
元又按何孟春《余冬序録》云:司马史记载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而后来著述家直云孟子亲受业于子思,注史记者遂以人为衍字。谨考诸家书传,孔子生鲁襄公二十一年,或云二十二年。襄公二十二年为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论者谓生是年为是。敬王四十一年孔子卒。孔子年二十生伯鱼,伯鱼先孔子五年卒。子思之母死,孔子令其哭于庙,子思逮事孔子,所与孔子问答语为多。孔子之卒,子思寔丧主,四方士来观礼焉。子思生卒今不可知,可知者孔子卒之年,子思则既长矣。孟子以显王三十三年乙酉至魏,慎靓王二年壬寅去魏适齐,赧王元年丁未去齐,其书论及张仪,当是五年辛亥后事。自敬王壬戌至赧王辛亥,百七十年,辛亥去伯鱼之卒,百七十有四年。以百八九十二百年间所生人物,而谓其前后相待共处函文传道受业,何子思、孟子之俱寿考而至是也?子思、孟子之寿考,或谓亦有可言者。安王二十五年甲辰,子思言苟变于卫,是时子思无恙也。孟子魏惠王时已称叟,较其生近安王即位时,谓孟子亲受业于子思,奚不可之有?曰:安王甲辰,伯鱼卒百有七年,孔子卒百有三年,子思乃尚存邪?孟子之少也,其母三迁而后知学,其母为之断机,其娶也见其妻踞而欲出之,其时吾不知其年,而知其未从子思学也。过此子思而尚存耶?安王时子思而存,亦决无居卫理。或曰:子思居卫,见孟子书可弗信乎?以春秋考之,子思居卫必是卫悼、敬、昭公时也。昭公时卫属于晋韩赵魏氏,贤者已自难安其国,怀亹、慎颓皆弑君贼卫,非父母国也。子思忍复面其人为之谋而不去耶?威烈十六年辛未,鲁缪公立,孟子曰: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又曰:缪公之于子思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又曰: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缪公
译○受业
孟轲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史记·列传》王劭说:“人”字是衍文】
孟子车年纪尚小,请求拜见子思。子思接见了他,非常赏识他的志向,命令子上陪坐。对孟子车的礼敬非常隆重,子上心里不愿意。客人退下后,子上请教说:“我听说士人没有介绍就不相见,女子没有媒人就不出嫁。孟家孩子没有介绍就相见,您却喜欢并尊敬他,我不明白,敢请问?”子思说:“是的。我从前跟随夫子在郯地,在路上遇到程子,掀开车盖交谈,整天分别后,命令子路拿着束帛赠送给他,因为他的道与君子相同。现在孟子车是个孩子,言语推崇尧舜,天性喜爱仁义,这是世上罕见的。侍奉他都还可以,何况加以尊敬呢?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孔丛子》】
孟子幼年受到慈母三次迁居的教育,长大后以孔子的孙子子思为师【赵岐《孟子题辞》○按《邹县志》嘉靖四十二年县令章时鸾重修城南子思书院,有断机堂、修道堂、中和堂、慎独斋,学者在此读书】子思是仲尼的孙子,继承了他祖父的道,撰写《中庸》四十七篇传授给孟轲【李翱《复性书》上篇】
元按《史记》说:孟轲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意思是向子思的弟子学习。王劭认为“人”字是衍文,意思是亲自向子思的门学习。高似孙说:《孔丛子》问篇记载子思与孔子的问答,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在世时子思年纪已经大了。然而《孔子家语》后叙及《孔子世家》都说子思寿命只有六十二岁。孟子以子思在鲁穆公时,确实曾经师从他,这是确凿无疑的。然而孔子死于鲁哀公十六年,十一年后哀公去世,又经过悼公在位三十七年,元公在位二十一年。穆公即位后,距离孔子去世已经七十一年了。那时,子思还没有出生,问答之事怎么会有呢?根据高氏的论述,那么子思与孔子确实没有问答。如果子思与孔子有问答,那么孟子怎么能在子思的门下学习呢?元又怀疑《孔丛子》是后人编集的话,而各书所载子思的寿命也不足信。况且伯鱼死于哀公十二年戊午,到穆公元年壬申,共七十五年,而子思应当生于哀公、定公时期,在伯鱼去世之前,怎么能说子思寿命只有六十二岁呢?不然的话,孟子在子思门下学习,不在穆公初年,而在元公、悼公时期了。周赧王元年,齐国攻打燕国,是孟子亲眼所见的。谱系说孟子死于赧王二十六年,即鲁文公六年。从文公六年上溯到穆公元年,共一百二十一年,这意味着穆公元年孟子尚未出生,何况上溯到元公,再上溯到悼公时期呢?如果这样,那么说孟子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也是适宜的。
元又按何孟春《余冬序録》说:司马迁记载孟子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学习,而后来著述家直接说孟子亲自向子思学习,注释《史记》的人于是认为“人”字是衍文。仔细考察各家书传,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有人说二十二年。襄公二十二年是周灵王二十一年庚戌,论者认为生于这一年是对的。敬王四十一年孔子去世。孔子二十岁生伯鱼,伯鱼比孔子早五年去世。子思的母亲去世,孔子让他哭于庙中,子思侍奉孔子,与孔子问答的话很多。孔子去世时,子思是丧主,四方士人来观礼。子思的生卒年现在不可知,可知的是孔子去世那年,子思已经长大了。孟子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到魏国,慎靓王二年壬寅离开魏国到齐国,赧王元年丁未离开齐国,他的书中论及张仪,应当是五年辛亥之后的事。从敬王壬戌到赧王辛亥,共一百七十年,辛亥距离伯鱼去世,一百七十四年。在一百八九十年间所生的人物,而说他们前后相待共处函文传道受业,为什么子思、孟子都长寿到如此地步呢?子思、孟子的长寿,或许也有可说的。安王二十五年甲辰,子思向卫国推荐苟变,这时子思还健在。孟子在魏惠王时已被称为叟,比较他生于安王即位时,说孟子亲自向子思学习,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回答说:安王甲辰,伯鱼去世一百零七年,孔子去世一百零三年,子思还健在吗?孟子年少时,他的母亲三次迁居后才知道学习,他的母亲为他断织,他娶妻时看见妻子踞坐而想休掉她,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年龄,但知道他还没有跟从子思学习。过了这个时期子思还健在吗?安王时子思如果健在,也决无居住在卫国的道理。有人说:子思居住在卫国,见孟子书可以不信吗?以春秋考之,子思居住在卫国必定是卫悼、敬、昭公时期。昭公时卫国属于晋韩赵魏氏,贤者已难以安身于其国,怀亹、慎颓都是弑君贼卫,不是父母之邦。子思忍心再面对那些人而为他们谋划而不离开吗?威烈十六年辛未,鲁缪公即位,孟子说:缪公屡次见子思说:“古代千乘之国以朋友之道待士怎么样?”子思不高兴。又说:缪公对于子思屡次询问屡次馈赠鼎肉,子思不高兴。又说:缪公没有人吗?子思的旁边,就不能安顿子思。缪公
之尊礼子思,如此;子思之自尊,如此。子思是时年登期颐,于父母国贤君焉。公仪休为相,泄栁申详为臣,而子思顾不老焉?而适乱国与逆贼语邪?子思居于卫,有齐冦。或曰:冦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曰:子思臣也,微也。必子思少壮从仕时事。子思言苟变于卫,果有是,必在悼敬昭公时,而记者悞耳。孟子之年,今不得知。若生近安王即位时,显王乙酉年,当六十余,称叟不疑。赧王丁未,距乙酉又二十三年,孟子年近九十矣。七篇之书,或谓孟子所如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为之;或谓孟子既没,其徒相与记其所言焉耳。孟子书云: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似在始游齐梁时所言者;其云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似在去齐后时所言者。然则谓其书作于一时而记于一人也,执是言为岁年之近久而论其人与书也,又可乎?晦庵先生《孟子序说》本《史记》列传而分注诸家之言,以致其疑。其为《通鉴纲目》特据司马公旧文而録之耳。吾恐后学不复叅究也。孔子、伯鱼、颜渊生卒年岁备载诸书。《公羊传》载孔子生,《左传》载孔子卒。《家语》载孔子年二十生伯鱼,伯鱼五十卒。颜渊少孔子三十岁,三十二而卒。颜渊之卒先伯鱼五年,而《论语》载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椁,孔子有鲤也死,有棺无椁之答,何也?子思、孟子生卒一无所征于载记,而吾欲以其不必然之寿考而计之,若之何?无疑哉。
译鲁君尊崇礼遇子思,到了这种地步;子思自我尊重,也到了这种地步。子思当时已活到一百岁,在父母之邦侍奉贤明的君主。公仪休担任宰相,泄柳、申详作为臣子,而子思难道还不老了吗?难道还去和动乱国家的逆贼交谈吗?子思居住在卫国,有齐国的寇盗入侵。有人说:“寇盗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我姬伋离开了,君主和谁一起守城呢?”孟子说:“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这必定是子思年轻时出仕时的事情。子思向卫国推荐苟变,如果确实有这件事,必定是在卫悼公、卫敬公、卫昭公时期,而记载的人弄错了。孟子的生卒年份,现在无法得知。如果孟子出生在接近周安王即位的时候,即周显王乙酉年,那时他六十多岁,被称为老人是没有疑问的。周赧王丁未年,距离乙酉年又过了二十三年,孟子年龄将近九十岁了。《孟子》七篇之书,有人说这是孟子所到之处不合心意,退隐后与万章等人一起编写的;也有人说这是孟子去世后,他的弟子们共同记录他的言论而成的。《孟子》书中说:“从孔子到现在,有一百多年”,这似乎是在刚开始游历齐、梁时所说的话;书中又说:“从周朝到现在,有七百多年”,这似乎是在离开齐国之后所说的话。既然如此,那么认为这本书是同时写成、由一人记录的,并据此来论述人与书的年代远近,又可以吗?晦庵先生(朱熹)的《孟子序说》依据《史记》列传并分别注释各家之言,从而引出他的疑惑。他编写《通鉴纲目》时,特意依据司马光旧文而加以收录罢了。我担心后学者不再参究考证了。孔子、伯鱼、颜渊的生卒年份,各种书籍都有详细记载。《公羊传》记载孔子的出生,《左传》记载孔子的去世。《孔子家语》记载孔子二十岁时生下伯鱼,伯鱼五十岁去世。颜渊比孔子小三十岁,三十二岁去世。颜渊去世比伯鱼早五年,而《论语》记载颜渊死后,颜路请求用孔子的车做外棺,孔子回答说:“鲤(伯鱼)也死了,只有内棺没有外棺”,这是为什么呢?子思、孟子的生卒年份,在记载中没有任何依据,而我却想用他们不一定能达到的长寿来推算,该怎么办呢?这难道没有疑问吗?
○七篇
孟子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史记·列传】
孟子以儒术游于诸侯,莫能听纳其说,于是退与弟子公孙丒万章之徒疑难问答,又自撰法度之言,著书七篇【赵岐·孟子题辞】
孟子十一篇【汉书艺文志】
孟子十四篇者,孟轲之述也【贾同责荀篇】
轲性伋者也,勤其道而章于七篇【韦筹文之章解】
元按《艺文志》《孟子》十一篇,释者谓《孟子》七篇并外书四篇,凡十一篇。赵岐谓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洪深,不与内篇相似,疑非孟子本真也。今外书无所考见,学斋占毕,亦惜其不传矣。其贾同所谓十四篇者,葢赵注以七篇各分上下篇,总之为十四篇也。韩愈谓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丒相与记轲所言焉耳。与《史记》之说不同,而朱子序说则以《史记》近是。林慎思本韩愈之说,即谓七篇为弟子所记,不能尽孟子之意,因演而续之为《续孟子》二卷。冯休又疑弟子妄有附益,乃删七篇为二篇,更著书十七篇以明其意,于乎过矣。朱子云:“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镕铸而成,非缀缉可就也。”苏明允云:“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雄不可犯。”司马君实云:“孟子之文,直而显,斯知言哉。”
元按赵氏谓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今七篇二百六十章。赵又谓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今实有三万五千四百一十字【梁惠王篇五千三百六十九,公孙丒篇五千一百四十四,滕文公篇五十四,十五离娄篇四千七百八十九,万章篇五千一百二十五,告子篇五千二百五十五,尽心篇四千六百八十三】较赵说多七百二十五字。详考赵注《孟子》文与今本不差,赵葢误算也。
又按赵悳云:「孟子言书凡二十九,援诗凡三十五。」今计七篇,数同。
○生卒
孟子以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二日生,即今之二月二日;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卒,即今之十一月十五日。寿八十四岁,墓在邹县四基山【孟氏谱】
孟子将生,母梦神人乘云攀龙凤,自泰山来,将止于峄。母凝视久之,忽片云坠,而寤。时闾巷皆见五色云覆孟氏之居。已而孟子生焉【邹志后人称孟子有泰山岩岩之气象,适符灵兆矣】
孟子墓在邹县东北三十里,四基山之阳。墓前有祠。宋景佑四年,孔道辅守兖州,修葺。孙明复为记。元贞元初,邹尹司居敬又新之。张頿为记【通志】
孟母墓在县北二十里马鞍山。宋孔道辅修孟母林,得孟子石小像于墓前土中。传称孟子自肖其像于墓,岁久而湮。其出固有神也。今祀于孟母祠侧【邹志】
元按《史鉴》并云:周定王在位二十一年而崩,无三十七年也。考之长厯,定王二十一年乙亥,至赧王二十六年壬午,凡二百九十八年。窃疑“定”或“安”字之讹。安王在位二十六年而崩,自安王二十六年乙巳,至赧王壬午,凡八十八年。然谱谓孟子寿八十四岁,自赧王壬午逆推之,当生于烈王四年己酉也。然《年表》《纲目》《大事记》等书,并谓孟子于显王三十三年乙酉至魏四十三年乙未,为齐上卿;四十四年丙申去齐,复至魏;慎靓王二年壬寅去魏,复适齐;赧王元年丁未,致为臣于齐,不复仕。若孟子果生于烈王己酉,至显王乙酉应聘至魏,年甫三十七,未老也。魏惠王自烈王辛亥嗣国,歴三十五年,而孟子始来见,是时惠王年不啻六七十,老矣,岂得反称三十七歳之孟子为叟哉?疑孟子或生于安王初年,卒于赧王初年,未可知也。按礼制,国君薨后始得称谥。鲁平公薨于赧王二十年,而孟子称之。若孟子生于安王初年,岂不百有余岁乎?然则谱牒纪年葢不足据。或疑《七篇》非孟子自着,乃其弟子追述,以此【薛文清公瑄曰:孟子之书,齐梁诸国之君皆称谥,则成于役来弟子无疑】
又按黄震日抄云:史记载梁惠王三十五年孟子始至梁,后二十三年,当齐愍王十年,齐伐燕。孟子在齐。古史乃谓孟子先事齐
译○七篇
孟子所到之处,都不被采纳;于是退而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史记·列传》】
孟子凭借儒学游历于诸侯之间,没有人能听信采纳他的学说,于是退而与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进行疑难问答,又自己撰写合乎法度的言论,著书七篇【赵岐《孟子题辞》】
《孟子》十一篇【《汉书·艺文志》】
《孟子》十四篇,是孟轲所记述的【贾谊《过秦论》】
孟轲是性急的人,勤奋于其道而彰显于七篇之中【韦昭《文之章解》】
元按:《艺文志》记载《孟子》十一篇,解释者说《孟子》七篇加上外书四篇,共十一篇。赵岐说外书四篇,文辞浅薄,解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宏大深远,与内篇不相似,怀疑不是孟子原本的真意。如今外书无处考证,学斋占毕,也可惜它没有流传下来。那贾谊所说的十四篇,大概是赵注将七篇各分上下篇,总共为十四篇。韩愈说孟轲的书不是孟轲自己写的,孟轲死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所说的话罢了。这与《史记》的说法不同,而朱熹序说则认为《史记》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林慎思本于韩愈的说法,就说七篇是弟子所记,不能完全表达孟子的意思,因而演绎续写为《续孟子》二卷。冯休又怀疑弟子妄加附益,于是删减七篇为二篇,另外著书十七篇以阐明其意,这太过分了。朱熹说:“熟读七篇,观察其笔势,如同熔铸而成,不是拼凑就能做到的。”苏洵说:“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险峻刻薄之言,而其雄健不可侵犯。”司马光说:“孟子的文章,直白而显豁,这才叫懂得言辞啊。”
元按:赵氏说七篇二百六十一章,如今七篇二百六十章。赵又说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如今实际有三万五千四百一十字【《梁惠王》篇五千三百六十九,《公孙丑》篇五千一百四十四,《滕文公》篇五十四,《离娄》篇四千七百八十九,《万章》篇五千一百二十五,《告子》篇五千二百五十五,《尽心》篇四千六百八十三】比赵的说法多七百二十五字。详细考证赵注《孟子》文与今本没有差别,赵大概是算错了。
又按:赵德云:“孟子引用《书》共二十九次,引用《诗》共三十五次。”如今计算七篇,数目相同。
○生卒
孟子生于周定王三十七年四月二日,即现在的二月二日;卒于赧王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即现在的十一月十五日。享年八十四岁,墓在邹县四基山【《孟氏谱》】
孟子将要出生时,母亲梦见神人乘云攀附龙凤,从泰山来,将停留在峄山。母亲凝视了很久,忽然一片云坠落,于是醒来。当时街巷都看见五色云覆盖孟氏的居所。不久孟子就出生了【《邹志》后人称孟子有泰山岩岩的气象,正符合灵异的征兆】
孟子墓在邹县东北三十里,四基山的南面。墓前有祠堂。宋景佑四年,孔道辅守兖州,修葺。孙明复作记。元贞元初,邹尹司居敬又新建。张頿作记【《通志》】
孟母墓在县北二十里马鞍山。宋孔道辅修孟母林,在墓前土中得到孟子石小像。传说孟子自己在墓前刻了自己的像,年代久远而湮没。它的出现本来就有神迹。如今在孟母祠侧祭祀【《邹志》】
元按:《史鉴》都说:周定王在位二十一年而崩,没有三十七年。考证长历,定王二十一年乙亥,到赧王二十六年壬午,共二百九十八年。私下怀疑“定”或是“安”字的讹误。安王在位二十六年而崩,自安王二十六年乙巳,到赧王壬午,共八十八年。然而谱说孟子享年八十四岁,自赧王壬午逆推,应当生于烈王四年己酉。然而《年表》《纲目》《大事记》等书,都说孟子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到魏四十三年乙未,任齐上卿;四十四年丙申离开齐,又到魏;慎靓王二年壬寅离开魏,又适齐;赧王元年丁未,致仕为臣于齐,不再出仕。如果孟子果然生于烈王己酉,到显王乙酉应聘到魏,年龄才三十七岁,不算老。魏惠王自烈王辛亥嗣国,历经三十五年,而孟子才开始来见,这时惠王年龄不止六七十岁,老了,怎么能反而称三十七岁的孟子为叟呢?怀疑孟子或许生于安王初年,卒于赧王初年,未可知。按礼制,国君死后才开始称谥。鲁平公死于赧王二十年,而孟子称之。如果孟子生于安王初年,难道不百有余岁吗?然而谱牒纪年大概不足据。或许怀疑《七篇》不是孟子自著,而是其弟子追述,以此【薛瑄说:孟子之书,齐梁诸国之君皆称谥,则成于后来弟子无疑】
又按:黄震日抄云:史记载梁惠王三十五年孟子始至梁,后二十三年,当齐愍王十年,齐伐燕。孟子在齐。古史却说孟子先事齐
宣王,后见梁惠、梁襄及齐愍王。晦庵序《孟子》,谓未知孰是。晦庵又谓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事,与《史记》《荀卿》等书皆不合。《通鉴》以伐燕为宣王十九年,则是孟子先游梁,而后见齐宣王,亦未知孰是。然《史记》齐伐燕有二事:齐宣王先尝伐燕,燕文公卒,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之,取十城,是即《孟子·梁惠王》篇所载问答称齐宣王者也,此一事也。称宣王者,孟子作于宣王已没之后,故以谥称,而赵岐注亦称齐宣王也。齐愍王后又伐燕,燕王哙以燕与子之,齐伐燕,下燕七十城,是即《孟子·公孙丒篇所载沈同问燕可伐者也,此又一事也。止称齐王者,作《孟子》时愍王尚在,未有谥之可称,赵岐注亦止称王也。燕哙逊国在齐宣王卒后九年,愍王伐燕在齐宣王卒后十年,以此见伐燕哙非齐宣王,甚明。孟子以周显王三十三年见梁惠王,齐宣王以周显王四十五年卒,其子愍王立,在位四十年。孟子初见梁惠王已称为叟,姑以五十岁约之,又后之二十三年,齐愍方伐燕,孟子当年七十四五岁,距愍王之卒,孟子约一百余年,孟子当不及见愍王卒,故《孟子》书自《公孙丒篇后凡涉齐事皆止称王。陈贾作《周公未尽仁智论》终篇止说齐王,葢尝考究古史,《通鉴》少误,近世师儒援为王留行事,有谓区区不足为盛世道说者,遂亦误指伐哙为齐宣王事,故私记之以俟考古者质焉【据黄东发所论,则《孟子》七篇皆孟子生前自撰,非后来弟子追述也】
译宣王后来会见梁惠王、梁襄王以及齐愍王。朱熹在《孟子序》中说,不知哪种说法正确。朱熹又说,孟子将伐燕之事当作宣王时期的事,这与《史记》《荀子》等书都不相符。《资治通鉴》将伐燕定为宣王十九年,那么就是孟子先游历魏国,然后才见齐宣王,也不知哪种说法正确。然而《史记》记载齐国伐燕有两件事:齐宣王曾经先伐燕,燕文公去世,燕易王刚即位,齐宣王趁着燕国丧事攻打它,夺取十座城池,这就是《孟子·梁惠王》篇所载问答中称齐宣王的那件事,这是第一件。称宣王,是因为孟子写作时宣王已经去世,所以用谥号称呼,赵岐的注也称齐宣王。齐愍王后来又伐燕,燕王哙把燕国让给子之,齐国攻打燕国,攻下燕国七十座城池,这就是《孟子·公孙丑》篇所载沈同问燕国是否可以攻打的那件事,这是第二件。只称齐王,是因为写作《孟子》时愍王还在位,没有谥号可以称呼,赵岐的注也只称王。燕哙让位是在齐宣王去世九年之后,愍王伐燕是在齐宣王去世十年之后,由此可以看出伐燕哙的不是齐宣王,非常明白。孟子在周显王三十三年见梁惠王,齐宣王在周显王四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愍王即位,在位四十年。孟子初见梁惠王时已称他为“叟”,姑且以五十岁估算,又过了二十三年,齐愍王才伐燕,孟子当时七十四五岁,距离愍王去世,孟子大约一百多岁,孟子应当来不及见到愍王去世,所以《孟子》一书自《公孙丑》篇以后凡是涉及齐国的事都只称王。陈贾作《周公未尽仁智论》全篇只说齐王,大概曾考究古史,《资治通鉴》稍有错误,近世儒者援引作为齐王留行的事迹,有说区区小事不足以作为盛世道说的,于是也误指伐燕哙为齐宣王的事,所以私下记录这些以等待考据古史的人质询【根据黄东发的论述,那么《孟子》七篇都是孟子生前自己撰写的,不是后来弟子追述的】
○补传
元按司马迁《史记·孟子传》述孟子仅十数语,即以驺衍之术赘之,且称衍为诸侯所尊礼,而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以千世主其意,葢有感于士之遇合与否,然而知孟子浅矣,以故述孟子事甚疎畧不备。近时薛应旗《四书人物考》有孟子传,大率采摭他书以成,谓七篇为学者所雅闻,不复引及,似非孟子全录。元不揣谫劣,谬辑七篇中所载出处,着为传,以补马、薛之阙,而马、薛二传仍附其后,以便观览焉。
孟子名轲,字子车,邹人也。其先,鲁桓公子庆父,称孟孙氏。孟孙激公,宜不知去庆父几世矣,是为孟子父。孟子生三岁而父卒,母仉氏,或云魏公子仉■〈启,月代口〉女也,有贤徳。孟子幼,母挟以居,始舍近墓,后徙舍市,又徙舍学宫之旁。孟子嬉戏,设爼豆,揖让进退。母曰:「此可以居吾子矣。」遂定居焉,世称三徙之教云。孟子稍长,就学而归,辍然中止。母方织,引刀断织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矣。」孟子惧,勤学不息。请见子思,子思悦,命子上侍坐,礼敬甚崇。既退,子思谓子上曰:「孟轲言称尧舜,性乐仁义,世所稀有也。」孟子学于子思,道既通,待时而出,不肯枉道求合。周显王三十三年,魏惠王卑词厚币【史记卑礼,通鉴作卑词】以聘贤士。孟子应聘至魏,见惠王,告以仁义王道,施仁政与民偕乐之说,而惠王不能用。惠王好战,以土地之故,麋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又驱所爱子弟以殉之。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南辱于楚,以为耻,欲一逞以快其忿,故以孟子迂逺而阔于事情,大不合。是时,魏人公孙衍、张仪俱有宠于秦,名震诸侯。景春曰:「仪、衍诚大丈夫哉。」孟子曰:「妾妇之道也,是恶得为大丈夫乎。」北宫锜问周室班爵禄,孟子告其畧。白圭欲二十而取一【北宫锜卫人,白圭周人,皆在魏】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孟子曰:「子过矣,禹以四海为壑,子以邻国为壑,仁人之所恶也。」孟子道不行,欲去魏不仕。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乃归邹,不见诸侯者,葢数年。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曰:「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公孙丑问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万章。」又问,孟子曰:「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显王三十七年齐威王薨,宣王立,喜文学游说之士,聚稷下者七十六人,皆列上大夫,开第康庄之衢,以尊宠之。四十三年,孟子始至齐。宣王素闻孟子名,使人瞷孟子,果有以异于人否。储子以告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已而,宣王以孟子为上大夫。公孙丒问:“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以齐王由反手也。”又问:“动心否乎?”孟子曰:“否。”孟子数数见宣王,有雪宫之对,明堂之对,大囿小囿之对,今乐古乐之对,仁智交邻之对,世臣亲臣之对,汤武放伐之对,旧君有服之对,贵戚异姓卿之对。广譬巽诱,非尧舜之道不陈于前,而宣王忍于短丧,急于闻桓文之事,其所嬖信,又皆王驩、淳于髠之徒。孟子曰:“无惑乎王之不智也!一暴十寒,吾如有萌焉,何哉?”孟子吊于滕,吊于公行子,皆不与驩言,而髠则负滑稽之口,不识君子之所为,或肆意讥刺孟子。孟子居齐年余,无人乎宣王之侧,乃拥楹而叹曰:“道不行矣!母且老,欲奉母以归。”亡何,母遽卒,使充虞敦匠事,自齐葬母于鲁。鲁平公欲见孟子,臧仓沮之,不果。鲁欲使慎子为将军伐齐,孟子斥其殃民。初,孟子以齐卿之贵得厚葬其母,乃反于齐,止于嬴。有答充虞请问语。显王末年,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不得之邹,见孟子,乃以币交孟子,受之而不报。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闻之,喜而不寐。有公孙丒、浩生不害问答语。
译○补传
元按:司马迁在《史记·孟子传》中叙述孟子的事迹仅有十几句话,就用驺衍的方术来附会他,并且称赞驺衍受到诸侯的尊重礼遇,而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来迎合当世君主的心意,大概是感慨士人能否得到君主的赏识任用,然而这样就对孟子认识得太浅薄了,因此叙述孟子的事迹非常疏略不完备。近代薛应旗的《四书人物考》中有孟子传,大致是采录其他书籍编成的,认为《孟子》七篇是学者所熟知的,不再引用,似乎不是孟子的完整记录。元不自量力,胡乱辑录《孟子》七篇中记载的出处,写成传记,以弥补司马迁、薛应旗的缺漏,而司马迁、薛应旗的两篇传记仍附在后面,以便阅览。
孟子名轲,字子车,是邹国人。他的祖先,是鲁桓公的儿子庆父,称为孟孙氏。孟孙激公,大概不知道距离庆父多少代了,这是孟子的父亲。孟子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仉氏,有人说她是魏公子仉■〈启,月代口〉的女儿,有贤德。孟子年幼时,母亲带着他居住,起初住在墓地附近,后来搬到市场附近,又搬到学校旁边。孟子玩耍时,摆设祭器,作揖谦让,进退有度。母亲说:“这里可以让我儿子居住了。”于是定居下来,世人称为“三徙之教”。孟子稍大一些,上学回家,突然停止学习。母亲正在织布,拿起刀割断织布说:“你荒废学业,就像我割断这织布一样。”孟子害怕,勤奋学习不停息。请求拜见子思,子思很高兴,命令子上侍奉坐席,礼节非常恭敬。退下后,子思对子上说:“孟轲言语推崇尧舜,天性喜爱仁义,世上很少见。”孟子向子思学习,道理既已通达,等待时机出仕,不肯歪曲正道以求迎合。周显王三十三年,魏惠王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史记》作卑礼,《通鉴》作卑词】来聘请贤士。孟子应召来到魏国,拜见惠王,向他讲述仁义王道,施行仁政与百姓同乐的道理,但惠王不能采纳。惠王喜好战争,为了土地,使百姓糜烂而让他们去作战,大败,又驱使所爱的子弟去殉葬。向东在齐国战败,向西在秦国丧失土地,向南在楚国受辱,以此为耻,想一逞快意以发泄愤恨,所以认为孟子迂腐遥远而不切实际,大大不合心意。这时,魏国人公孙衍、张仪都在秦国得宠,名声震动诸侯。景春说:“张仪、公孙衍真是大丈夫啊。”孟子说:“那是妇人的道理,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北宫锜询问周朝分封爵位俸禄的情况,孟子告诉他大概。白圭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北宫锜是卫国人,白圭是周国人,都在魏国】,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的办法。”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还强。”孟子说:“你错了,禹以四海为壑,你以邻国为壑,这是仁人所厌恶的。”孟子的主张行不通,想离开魏国不做官。周霄问:“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古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又厌恶不通过正道。”于是回到邹国,不见诸侯,大概有几年。陈代说:“不见诸侯,似乎有点小气,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可以做。”孟子说:“你错了,弯曲自己的人,没有能伸直别人的。”公孙丑问不见诸侯有什么道理,孟子说:“古人不做臣子,不见万章。”又问,孟子说:“平民不递交信物做臣子,不敢见诸侯,这是礼制。”显王三十七年齐威王去世,宣王即位,喜欢文学游说之士,聚集在稷下的有七十六人,都列为上大夫,在康庄大道上开设宅第,以尊崇宠爱他们。四十三年,孟子才到齐国。宣王一向听说孟子的名声,派人窥探孟子,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储子告诉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与常人一样罢了。”不久,宣王任命孟子为上大夫。公孙丒问:“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再次实现吗?”孟子说:“在齐国称王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又问:“动心了吗?”孟子说:“没有。”孟子多次拜见宣王,有雪宫的对话,明堂的对话,大苑小苑的对话,今乐古乐的对话,仁智交邻的对话,世臣亲臣的对话,汤武放伐的对话,旧君有服的对话,贵戚异姓卿的对话。广泛比喻,委婉诱导,不是尧舜的道理不在面前陈述,但宣王忍心缩短丧期,急于打听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他所宠信的人,又都是王驩、淳于髠之流。孟子说:“不奇怪大王不明智啊!晒一天冻十天,我如果有萌芽,又怎么样呢?”孟子在滕国吊丧,在公行子处吊丧,都不与王驩说话,而淳于髠则仗着滑稽的口才,不懂君子所为,有时肆意讥刺孟子。孟子在齐国居住一年多,宣王身边没有亲近的人,于是抱着柱子叹息说:“道行不通了!母亲且老,想奉养母亲回去。”不久,母亲突然去世,让充虞督促工匠事务,从齐国葬母于鲁国。鲁平公想见孟子,臧仓阻止,没有成功。鲁国想派慎子做将军攻打齐国,孟子斥责他祸害百姓。起初,孟子凭借齐卿的尊贵得以厚葬母亲,于是返回齐国,停在嬴地。有回答充虞请教的话。显王末年,孟子居住在邹国。季任做任国的处守,不能到邹国,拜见孟子,于是用礼物结交孟子,接受而不回报。鲁国想派乐正子执政,孟子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有公孙丒、浩生不害问答的话。
邹与鲁閧。邹穆公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如之何?”孟子曰:“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欲见邹君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子归而求之,有余师矣。”周慎靓王元年,魏惠王薨,襄王立。明年,孟子欲适魏,乃过任见季子,自任之魏,见襄王。襄王殊无人君之度,孟子出而鄙之,遂去魏,复适齐,处于平陆。齐相储子不之平陆见孟子,徒以币交孟子,受之而不报。平陆大夫孔距心闻孟子刍牧之诘,自知其罪。孟子至齐,为宣王诵之。王曰:“寡人之罪也。”蚔鼃为士师,孟子勉其尽职。齐饥,孟子请发棠,通国称匡章不孝,孟子独与之游,又礼貌之。陈仲子有亷士之称,孟子曰:“仲子恶能亷?”盆成括小有才,孟子曰:“足以杀其躯。”后果见杀。其好恶必察者哉!昔储子施币交之礼,孟子久不报。屋庐子问曰:“为其为相与?”孟子曰:“非也,为其不成享也。”宣王托疾召孟子,孟子亦托疾不造朝。有出吊东郭氏,宿景丒氏,语宣王馈兼金一百镒,孟子不受。其行止交际不苟也。若是,孟子自范之齐,见宣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王子垫问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慎靓王六年,宣王在崇,孟子见之,退有去志。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沈同私问伐燕,孟子未尝劝之伐也。周赧王元年,齐人伐燕胜之,既乃取之。诸侯谋救燕,孟子请置燕君,而宣王不听。燕人畔,宣王乃惭。陈贾为之解,孟子致为臣而归。宣王就见孟子,问:“可以继此得见乎?”孟子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宣王又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时子因陈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孟子去齐居休,谓公孙丒曰:“久于齐非我志也。”去休宿于昼,有为宣王留行者,坐而言,孟子不应,隠几而卧。三宿于昼,而宣王不能追,遂浩然有归志。尹士语人讥孟子,孟子谓高子曰:“夫尹士岂知予哉?”又谓充虞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赧王二年,孟子适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彭更以为泰,孟子晓之。孟子遇宋牼于石丘,劝以仁义,说秦楚之王。宋王偃欲。兴霸业,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曰:「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齐楚虽大,何畏焉?」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孟子居宋,与宋句践、戴不胜、戴盈之及墨者夷之有问答。语宋君见孟子,将有逺行,馈金七十镒,孟子受之。自宋之薛,有欲害孟子者,孟子有戒心。薛君馈金五十镒,孟子受之。陈臻问曰:「前日在齐不受,今日在宋、薛受,夫子必有一非矣。」孟子曰:「皆是也。」孟子归邹。滕定公薨,文公立,使然友之邹,问丧礼于孟子,然后行事。逾年,孟子自邹之滕,馆于上宫。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滕间于齐楚,文公竭力事之而不得免。齐人将筑薛,文公甚恐。孟子曰:「强为善而已矣。」滕更在门有所挟,孟子不答也。辟许行、陈相并耕而食之,非答公孙丒君子不耕而食之。问已,乃自滕归邹,将终老焉。时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墨之言盈天下,孔子之道不着。孟子距杨墨,放淫辞。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孟子曰:「予不得已也。」乃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孔子之意,作《孟子》七篇。娶田氏,生子睪,字仲子。受学于公孙丒,著书论《诗》,毛苌《诗传》引其语云。
译邹国与鲁国交战。邹穆公说:“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而百姓没有人为他们牺牲,该怎么办?”孟子说:“君主施行仁政,百姓就会亲近他们的上级,为长官效死了。”曹交问:“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是的。”曹交想拜见邹君以借住馆舍,愿意留下来在门下受业。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你回去寻求它,老师多的是。”周慎靓王元年,魏惠王去世,襄王即位。第二年,孟子打算前往魏国,于是经过任国拜见季子,从任国到魏国,拜见襄王。襄王完全没有君主的度量,孟子出来后鄙视他,于是离开魏国,又前往齐国,居住在平陆。齐国相国储子不去平陆拜见孟子,只是用礼物与孟子交往,孟子接受了礼物但不回赠。平陆大夫孔距心听到孟子关于放牧的诘问,自知有罪。孟子到齐国,为宣王诵读此事。宣王说:“这是我的罪过。”蚔鼃担任士师,孟子勉励他尽职。齐国发生饥荒,孟子请求打开棠邑的粮仓,全国都称赞匡章不孝,孟子却独自与他交往,又对他以礼相待。陈仲子有廉洁之士的称号,孟子说:“陈仲子怎么能算廉洁?”盆成括小有才能,孟子说:“这足以害死他。”后来果然被杀。他的好恶必定明察秋毫啊!从前储子施行送礼交往的礼节,孟子很久不回赠。屋庐子问:“是因为他是相国吗?”孟子说:“不是,是因为他的礼节不周全。”宣王假托生病召见孟子,孟子也假托生病不去朝廷。有出外吊唁东郭氏,借宿在景丒家,对宣王说赠送兼金一百镒,孟子不接受。他的行为举止和人际交往不随便。像这样,孟子从范地到齐国,拜见宣王的儿子,感叹说:“居住的环境改变气质,供养的条件改变体质,居住的环境影响真大啊!”王子垫问士人做什么事,孟子说:“崇尚志向。”慎靓王六年,宣王在崇地,孟子拜见他,退下后有离开的念头。接着有军事命令,不可以请求。沈同私下问是否讨伐燕国,孟子不曾劝他讨伐。周赧王元年,齐国人讨伐燕国并战胜,随后占领了燕国。诸侯谋划救援燕国,孟子请求安置燕国君主,但宣王不听。燕国人叛离,宣王于是感到惭愧。陈贾为他辩解,孟子表示作为臣子应当归去。宣王去见孟子,问:“可以再次见到我吗?”孟子说:“不敢请求罢了,原本就是我所愿的。”宣王又对时子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提供住所,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效法。”时子通过陈子告诉孟子,孟子说:“那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仕?”孟子说:“有三种接受的情况,三种离去的情况。”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对公孙丒说:“久留齐国不是我的志向。”离开休地借宿在昼地,有替宣王挽留的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睡觉。在昼地住了三晚,而宣王不能追回,于是浩然有归去的志向。尹士对人讥讽孟子,孟子对高子说:“那尹士哪里了解我?”又对充虞说:“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赧王二年,孟子到宋国,后车几十辆,随从几百人,在诸侯间辗转饮食。彭更认为太奢侈,孟子开导他。孟子在石丘遇见宋牼,劝他以仁义游说秦楚之王。宋王偃想兴起霸业,万章问:“宋国是小国。现在将施行王政,齐楚厌恶而讨伐它,那怎么办?”孟子说:“不施行王政罢了。如果施行王政,齐楚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滕文公作为世子,将要去楚国,经过宋国,拜见孟子。孟子讲述人性本善,言语必定称颂尧舜。世子从楚国回来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孟子居住在宋国,与宋句践、戴不胜、戴盈之以及墨者夷之有问答。对宋君说拜见孟子,将有远行,赠送金七十镒,孟子接受了。从宋国到薛地,有想害孟子的人,孟子有戒备之心。薛君赠送金五十镒,孟子接受了。陈臻问:“从前在齐国不接受,今天在宋、薛接受,先生必定有一个是错误的。”孟子说:“都是对的。”孟子回到邹国。滕定公去世,文公即位,派然友到邹国,向孟子询问丧礼,然后行事。过了一年,孟子从邹国到滕国,住在上宫。文公问治国之道,孟子说:“民事不可迟缓。”派毕战询问井田制,孟子说:“仁政必定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划定正确,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坐而定下了。”滕国介于齐楚之间,文公竭力侍奉它们却不得免祸。齐国人将修筑薛城,文公非常恐惧。孟子说:“努力行善罢了。”滕更在门下有所倚仗,孟子不回答他。驳斥许行、陈相并耕而食的言论,反驳公孙丒君子不耕而食的言论。问话完毕,于是从滕国回到邹国,将终老于此。当时诸侯放纵恣肆,处士横加议论,杨墨的言论充满天下,孔子的道不显明。孟子排斥杨墨,放逐淫辞。公都子说:“外人都说先生喜欢辩论。”孟子说:“我不得已啊。”于是与万章等人编排《诗》《书》,阐述孔子的意旨,作《孟子》七篇。娶田氏,生子名睪,字仲子。受学于公孙丒,著书论述《诗》,毛苌《诗传》引用他的话。
元曰:余读《孟子》书,服膺养气养性之旨,渊乎约哉!非亚圣,孰能与于斯乎?七国时,乱极矣。齐、梁之君,能用其言,则经正,庶民兴,王业运之掌上。七篇可无作?子思子曰:文王囚于羑里,作《周易》;尼父屈于陈、蔡,作《春秋》;吾困于宋【子思为宋大夫乐朔所围】乃作《中庸》。于乎!七篇之作,不得已也。与《中庸》匹矣。
○附史记孟子传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呉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逺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禆海环之,民人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惧音劬。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太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特方柄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附人物考孟子传
孟子名轲,字子舆,一字子车,邹人也。生三岁丧父,激公宜。母仉氏,有贤德,挟其子以居。始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戏为墓间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舍市,其嬉戏为贾衒事。母曰:「又非所以居子也。」遂徙舍学宫之旁,其嬉戏乃设爼豆揖让进退。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遂居之。稍长,就学而归,母方绩,问曰:「学何所至矣?」轲曰:「自若也。」母以刀断织,轲惧,问其故。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矣。夫君子学以立名,问以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逺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何以异于织绩而食,中道废而不为,宁能衣其夫子而长不乏食哉?」轲惧,旦夕勤学不息。请见子思,子思见之,甚悦其志,命子上侍坐,礼敬甚崇。既退,子上请曰:「白闻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孟孺子无介而见,大人悦而敬之,白也未谕,敢问?
译元说:我读《孟子》一书,衷心信服并牢记修养浩然之气、涵养本性的宗旨,这宗旨多么深奥而简约啊!如果不是亚圣孟子,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战国七雄时期,天下混乱到了极点。齐国、梁国的君主,如果能采纳孟子的言论,那么经典正道得以端正,百姓得以振兴,王业就能在掌中运转自如。那样的话,《孟子》七篇或许就不必写了?子思先生说: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于是创作了《周易》;孔子困厄于陈国、蔡国,于是创作了《春秋》;我困厄于宋国【子思被宋国大夫乐朔围困】,于是创作了《中庸》。唉!《孟子》七篇的创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与《中庸》的创作情形是相当的。
○附《史记·孟子传》
孟轲,是邹国人。他在子思的门徒那里学习。学问通达之后,游历并侍奉齐宣王。齐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前往梁国。梁惠王没有采纳他的主张,于是认为他的言论迂腐遥远,脱离实际。在那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强敌、削弱对手;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等人,使得诸侯都向东朝拜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而孟轲却讲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行,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被接纳。他退隐后,与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后来有驺子这一类人。齐国有三位驺子,前面的邹忌以弹琴求见齐威王,进而谈论国家政事,被封为成侯,接受相印,这在孟子之前;其次是驺衍,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有国者日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道德,不像《大雅》那样端正自身,并将恩惠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变化,撰写了关于怪异迂阔的变化、终始和大圣的篇章,十余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必定先验证细微事物,推演扩大直至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这是学者所共同推崇的宏大理论,并考察当世的盛衰,因而记载其中的吉凶征兆,推演制度并远溯其源,直至天地尚未诞生、幽深昏暗不可考证的源头。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谷地、禽兽、水土所生长的植物、珍奇的物类,进而推演到海外人们所不能看到的地方。称引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治理各有适宜之处,而符瑞应验就像这样。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自有九州,大禹所划分的九州就是如此,不能算作州的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有九个,这才称为九州。于是有小海环绕着它们,人民禽兽不能相通,像这样一个区域就称为一州,这样的有九个,于是有大海环绕其外,这就是天地的边际了。他的学说都是这类内容。然而归结其主旨,必定止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和六亲之间的施予。起初是泛滥的,王公大人刚见到他的学说,恐惧地顾念教化;后来不能实行,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重视,前往梁国,梁惠王在郊外迎接,执宾主之礼;前往赵国,平原君侧身陪同,为他拂拭坐席;到了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为他开路,请求位列弟子之位而受业,修建碣石宫,亲自前往拜师。他写作《主运》,其中“惧”字音同“劬”。他游历诸侯,受到如此尊重的礼遇,难道与孔子在陈蔡遭遇饥荒、孟轲在齐梁困厄相同吗?所以周武王以仁义讨伐商纣而称王,伯夷却饿死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问军事阵法,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称颂太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而已吗?只是方形的榫头想要进入圆形的卯眼,它能进去吗?有人说:伊尹背着鼎锅勉励商汤称王,百里奚在牛车下吃饭而秦穆公任用他成就霸业,都是先迎合然后引导他们走上大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常规,也有牛鼎的意思吗?自从驺衍与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谈论治乱之事以干求君主,哪里能说得完呢?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时,没有不放下书而感叹的。说:‘唉!利确实是祸乱的开端。’孔子很少谈论利,常常是防备其根源。所以说:‘依据利而行事,多招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好利的弊端,有什么不同呢!”
○附《人物考·孟子传》
孟子名轲,字子舆,又字子车,是邹国人。他三岁丧父,父亲叫激公宜。母亲仉氏,有贤德,带着儿子居住。起初住在墓地附近,孟子小时候,嬉戏时模仿墓间埋葬的事,跳跃着筑土掩埋。孟母说:“这不是让儿子居住的地方。”于是离开,搬到市场附近,他嬉戏时模仿商人叫卖的事。母亲说:“这也不是让儿子居住的地方。”于是迁徙到学宫旁边,他嬉戏时便摆设祭器,作揖谦让,进退有礼。母亲说:“这真正可以让儿子居住了。”于是定居下来。稍大一些,上学回来,母亲正在纺织,问他说:“学习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孟轲说:“和以前一样。”母亲用刀割断织布,孟轲害怕,问其原因。母亲说:“你荒废学业,就像我割断这织布一样。君子学习以树立名声,询问以广博知识,因此居住时安宁,行动时远离祸害。现在你荒废学业,就不能免于做仆役,而无法摆脱祸患。这与织布吃饭,中途废弃不做,难道能让丈夫穿得暖、长久不缺食物吗?”孟轲害怕,早晚勤奋学习不停息。请求拜见子思,子思接见了他,非常欣赏他的志向,命令子上侍坐,礼节非常恭敬。退下后,子上请问说:“我听说士人没有介绍人不相见,女子没有媒人不出嫁。孟孺子没有介绍人而相见,大人却高兴而尊敬他,我不明白,敢问?”
」子思曰:「然,吾昔从夫子于郯,遇程本于涂,倾葢而语,终日而别,命子路将束帛赠焉,以其道同于君子也。今孟轲言称尧舜,性乐仁义,世所希有也,事之犹可,况加敬乎?非尔所及也。」孟子既娶,将入私室,其妇袒而在内,孟子不恱,遂去不入。妇辞母而求去,曰:「妾闻夫妇之道,私室不与焉。今者妾窃惰在室,夫子见妾而勃然不悦,是客妾也。妇人之义,葢不客宿,请归父母。」于是孟母召轲而谓之曰:「夫礼将上堂,声必扬,所以戒人也。将入戸,视必下,恐见人过也。今子不察于礼,而责于人,不亦逺乎?」孟子遂留妇。孟轲问子思曰:「尧舜文武之道,可力而致乎?」子思曰:「彼人也,我人也,称其言,履其行,夜思之,昼行之,如农之赴时,商之趋利,恶有不至者乎?」子思谓孟轲曰:「自大而不修其所以大,不大矣;自异而不修其所以异,不异矣。故君子高其行,则人莫能阶也;逺其志,则人莫能及也。礼接于人,人不敢慢;辞交于人,人不。敢侮其唯髙逺乎?轲问子思:“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曰: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义耳,固所以利之乎?”子思曰:“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乐为乱也。此为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孟子道既通,值梁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乃至梁。既而去梁,适齐宣王,以为上卿。孟子处齐,有忧色,拥楹而叹。孟母见曰:“子拥楹而叹,若有忧色,何也?”对曰:“轲闻之:君子称身而居位,不为苟得;而受赏,不贪荣禄。今道不用于齐,愿行而母老,是以忧也。”孟母曰:“妇人之礼,精五饭、幕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故有阃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年少则从乎父母,出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子何忧乎?”孟子复去齐,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阔于事情。当是时,天下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以谂来世。娶由氏,生子名仲子。今邹县四基山有孟子墓云。
译子思说:“是的,我从前跟随孔子在郯地,在路上遇到程本,放下车盖与他交谈,整天之后才分别,让子路带着束帛去赠送给他,因为他的道与君子相同。如今孟轲言论推崇尧舜,天性喜爱仁义,这是世间少有的,侍奉他尚且可以,何况更加尊敬呢?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孟子已经娶妻,将要进入内室,他的妻子袒露身体在室内,孟子不高兴,于是离开不再进入。妻子向母亲告辞请求离去,说:“我听说夫妇之道,在内室中是不讲究这些的。现在我私下懈怠在室内,先生看见我而勃然大怒,这是把我当作客人对待。妇人的义理,大概是不让客人留宿的,请让我回娘家。”于是孟母召来孟轲对他说:“礼制规定,将要上堂时,声音一定要响亮,这是用来警戒人的。将要进门时,视线一定要向下,是害怕看见别人的过失。现在你不明察礼制,却责备别人,不也太远了吗?”孟子于是留下了妻子。孟轲问子思:“尧舜文武的道,可以通过努力达到吗?”子思说:“他们是人,我也是人,称颂他们的言论,践行他们的行为,夜晚思考它,白天实行它,就像农夫顺应农时,商人追求利益一样,哪有达不到的呢?”子思对孟轲说:“自认为伟大却不修养使自己伟大的原因,就不伟大了;自认为特异却不修养使自己特异的原因,就不特异了。所以君子提高他的品行,那么人就无法企及;远大他的志向,那么人就无法赶上。以礼接待人,人不敢怠慢;以言辞与人交往,人不敢轻侮,这难道不就是因为他高远吗?”孟轲问子思:“治理百姓什么在先?”子思说:“先使他们得利。”孟轲说:“君子用来教导百姓的,也只是仁义罢了,这本来就是用来使他们得利吗?”子思说:“在上位的人不仁,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不能得到安身之所;在上位的人不义,那么在下位的人就乐于作乱。这就是最大的利了。所以《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孟子的道已经通达,正值梁惠王降低礼节、用丰厚的财物来招揽贤者,于是孟子到了梁国。不久离开梁国,前往齐国见齐宣王,被任命为上卿。孟子在齐国时,面带忧色,抱着柱子叹息。孟母看见说:“你抱着柱子叹息,好像有忧愁的神色,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君子衡量自身而居处职位,不为了苟且得到;接受赏赐,不贪图荣耀俸禄。现在我的道在齐国不被采用,想要离去但母亲年老,因此忧愁。”孟母说:“妇人的礼制,精心准备五饭、调制酒浆,奉养公婆,缝制衣裳罢了。所以只有内室的修养,而没有境外的志向。《易经》说:‘主持家中饮食,没有所成就的。’《诗经》说:‘没有是非,没有仪态,只议论酒食。’这是说妇人没有擅自专制的义理,而有三从的道理。所以年少时顺从父母,出嫁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顺从儿子,这是礼制。现在你已经成年,而我老了。你实行你的义,我实行我的礼,你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孟子再次离开齐国,前往梁国。梁惠王没有采纳他的言论,就认为他迂阔遥远而不切合实际情况。当时,天下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而孟轲却阐述唐尧虞舜三代的美德,因此所到之处都不被接纳。退下来后与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意旨,写作《孟子》七篇,用来告诫后世。娶了由氏,生了儿子名叫仲子。现在邹县四基山有孟子墓。
薛应旗曰:余按《史记》当战国时,有三邹子。先孟子而出者,有邹忌,以鼓琴干齐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后孟子而出者,有邹衍,著书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适梁惠王郊迎,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于弟子,其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然其言卒不可传,而孔孟则经纬上下,与天地相为悠久矣。
孟子杂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杂记卷二
(明)陈士元 撰
○稽书
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元按《商书·汤誓》篇:“害作曷?女作?汝偕作?皆”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
元按《周书·泰誓》篇:“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与孟子所引小异。
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梁惠下】○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滕文下】○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尽心下】
元按《商书·仲虺之诰》篇:“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傒予后?后来其苏?’”与孟子文亦小异。
太甲曰:「自作孽,不可活【公孙丒离娄重出】
元按商书太甲篇活作逭
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元按《商书·说命》篇不作“弗”。赵岐《孟子注》云:“《书》逸篇也。”《说命》注云:“今文无,古文有。”岐后汉人尚未见《古文尚书》邪?《周礼·医师》聚毒药,郑玄注引《孟子》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贾公彦云:“不引《说命》而引《孟子》者,郑不见《古文尚书》故也。”
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元按商书太甲篇徯作傒
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
元按《周书·武成篇》:“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朱子云:“《武成篇》载武王之言,孟子约其文如此与?今书文不类。”
太誓曰则取于残杀伐用张
元按《周书·泰誓》篇:“取彼凶残,我伐用张。”
书曰洚水警余
元按《大禹谟》篇:“洚”作“降”,“警”余作“儆予”。
书曰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元按《周书·君牙》篇:“佑启作,启佑无作,罔。”
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
元按《大禹谟》篇:“帝初于歴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与孟子小异。
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庻汝其于予治。
元按《夏书》“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乃五子之歌;而《大禹谟》“惟兹臣庶期于予治”,则舜勉皋陶之辞也。战国时人牵引为舜与象语,万章述之如此。又孔颖达《尚书正义》引《孟子》称舜弟象见舜云:“思君正郁陶与?”今《孟子》文异。
流共工于幽州
杀三苗于三危。元按:《舜典》“州”作“洲”,“杀”作“窜”。
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宻,八音。」
元按此文见于《舜典》。朱子云:「古书二典,或合为一耳。」《舜典》「放勲」作「帝徂」,「作殂」三年作「三载」。
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
元按《大禹谟》:“栗,作栗下。”瞽瞍,无“瞍”字。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元按《商书·伊训》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与孟子所引小异。
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
元按《周书·康诰》篇:“闵作暋
译薛应旗说:我查考《史记》,在战国时期,有三位邹氏人物。早于孟子出世的,有邹忌,他凭借鼓琴的技艺求见齐威王,进而谈及国家政事,被封为成侯,并接受了相印。晚于孟子出世的,有邹衍,他著书十余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他前往梁国时,梁惠王在郊外迎接;前往赵国时,平原君为他侧身让路、整理坐席;前往燕国时,燕昭王手持扫帚为他开路,请求让他位列弟子,他受到的尊崇礼遇竟然如此。这难道能与孔子在陈蔡之间面色菜色、孟子在齐梁之间困顿不得志的情况相同吗?然而邹衍的言论最终未能流传下来,而孔子和孟子则贯通天地古今,与天地一样长久。
孟子杂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杂记卷二
(明)陈士元 撰
稽书
《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灭亡。”
元按:《商书·汤誓》篇:“害”意为“曷”(何),“女”意为“汝”(你),“偕”意为“皆”(都)。
《书》说:“上天降下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说他们能辅助上帝宠爱百姓。四方无论有罪无罪,只有我,在天下之中,怎敢超越本分而放纵自己的意志?”
元按:《周书·泰誓》篇:“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他们能辅助上帝,宠爱安抚四方。”有罪无罪,我怎敢超越本分而放纵自己的意志?这与孟子所引用的略有不同。
《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人都信服他。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梁惠王下】《书》说:“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载着十一征,在天下无敌。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滕文公下】《书》说:“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抱怨;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尽心下】
元按:《商书·仲虺之诰》篇:“初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能复苏?’”这与孟子的文字也略有不同。
《太甲》说:“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公孙丑离娄重出】
元按:《商书·太甲》篇中“活”字作“逭”(逃避)。
《书》说:“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疾病就不会痊愈。”
元按:《商书·说命》篇中没有“弗”字。赵岐《孟子注》说:“这是《书》的逸篇。”《说命》注说:“今文没有,古文有。”赵岐是东汉人,难道还没见过《古文尚书》吗?《周礼·医师》中聚集毒药,郑玄注引用《孟子》说:“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疾病就不会痊愈。”贾公彦说:“不引用《说命》而引用《孟子》,是因为郑玄没见到《古文尚书》的缘故。”
《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没有惩罚。”
元按:《商书·太甲》篇中“徯”字作“傒”。
有不服从臣服的,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女,不掠夺他们的黑色和黄色丝帛,继承我们周王的荣耀,只有臣民依附于大邑周。
元按:《周书·武成篇》:“所以我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女。那些男女,用竹筐装着黑色和黄色的丝帛,昭示我们周王,上天的休美震动,用来依附我们大邑周。”朱熹说:“《武成篇》记载武王的话,孟子大概是这样概括其文意的吧?现在的《书》文不类似。”
《泰誓》说:“就选取那些凶残的人,我征伐他们,声势浩大。”
元按:《周书·泰誓》篇:“选取那些凶残的人,我征伐他们,声势浩大。”
《书》说:“洪水警戒我。”
元按:《大禹谟》篇:“洚”字作“降”,“警”字作“儆”,“余”字作“予”。
《书》说:“保佑启发我们的后人,都以正道而没有缺失。”
元按:《周书·君牙》篇:“佑启作,启佑无作,罔。”
舜前往田野,向苍天号哭。
元按:《大禹谟》篇:“帝初在历山,前往田野,每天向苍天号哭,向父母。”这与孟子所引略有不同。
象说:“心中郁结思念君主,你感到羞愧。”舜说:“只有这些臣民,你们要致力于我的治理。”
元按:《夏书》中“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是五子之歌;而《大禹谟》中“惟兹臣庶期于予治”,则是舜勉励皋陶的话。战国时人牵强附会,将其作为舜与象的对话,万章如此叙述。又孔颖达《尚书正义》引用《孟子》称舜的弟弟象见到舜说:“思君正郁陶与?”现在《孟子》的文字不同。
流放共工到幽州,诛杀三苗于三危。元按:《舜典》中“州”字作“洲”,“杀”字作“窜”。
《尧典》说:“二十八年,放勋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三年,四海之内停止音乐。”
元按:这段文字见于《舜典》。朱熹说:“古书二典,有时合并为一篇。”《舜典》中“放勋”作“帝徂”,“作殂”,“三年”作“三载”。
《书》说:“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战栗。瞽瞍也顺从。”
元按:《大禹谟》:“栗,作栗下。”瞽瞍,没有“瞍”字。
《伊训》说:“天诛降临,从牧宫开始攻击。我载着从亳出发。”
元按:《商书·伊训》篇:“皇天降灾,借助我的手,我有天命造攻,从鸣条开始。我哉,从亳出发。”这与孟子所引略有不同。
《康诰》说:“杀人越货,强暴不怕死,凡民无不厌恶。”
元按:《周书·康诰》篇:“闵”字作“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