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孟子劄记卷上
伤,然后用心之轻重可得而叩也。继又使之返求其兴兵搆怨之由,既笑而不自言,告之以故,乃愕然而自失,然后发政之善否可得而论也。盖战国之时,功利之毒中于人心者深,而害于政事者大,其于天理若异膜然,于王道若隔世然是以委曲费辞如此之甚。凡读七篇,须作两意求之。其与学者言也,根于理者深而发明精切;其与当世诸侯士大夫言也,迎其机者速而枝叶繁多。学者固当于讲学明道者而尽心焉。至于反覆开谕而近于琐细,援古切今而邻于牵合者,尤当察其救世之心,取于一时之有所发,以悟愚蒙而破功利,得其大者而不滞于小,斯为学孟子之要矣。一见梁惠而争义利之分,一见齐宣而严王伯之辨,非仲尼之徒之传者,则不以进此开篇大指也。韩愈言:“孟子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伯”,可谓领其要者。
译伤害了百姓,然后才能探问出他用心是轻是重。接着又让他回头追究起兵结怨的原因,他既笑着不肯自己说,把原因告诉他,他才惊愕而自感失态,然后才能论断他施政的好坏。大概战国时期,功利的毒害深入人心,对政事的危害极大,对于天理就像隔着另一层皮肤,对于王道就像隔着一个世代,因此(孟子)委曲详尽、费尽辞藻到了这种程度。凡是读《孟子》这七篇,必须从两个方面去探求。他对于学者说话,根植于义理很深,阐发精辟切中;他对于当时的诸侯士大夫说话,迎合他们的契机很快,但枝节繁多。学者固然应当在讲学明道方面尽心。至于那些反复开导劝谕而近乎琐碎,援引古代切合当今而近乎牵强附会的,尤其应当体察他救世的心意,选取他一时有所感发的内容,用以启发愚昧蒙蔽、破除功利之见,把握大的方面而不拘泥于小的细节,这才是学习孟子的关键。一见梁惠王就争辩义与利的区别,一见齐宣王就严格区分王道与霸道的界限,如果不是孔子门徒的传人,就不会在开篇提出这样的大旨。韩愈说:“孟子尊崇孔子,崇尚仁义,以王道为贵、以霸道为贱”,可以说抓住了要领。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章
此章先言仁智,后言勇,虽因答问语次及之,然可见三徳相成之理。盖平日而惩小忿,善交际,非大勇者不能;有事而救生民,畏上帝,非至仁大智亦不足与于斯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又曰:「君子义以为上。」言勇而不离乎仁义者,是孔门家法也。
滕文公问曰三章
此下三章皆为滕文公策存社稷之事。《易》曰:「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是太王避狄之事也。又曰:「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是周公安四国之事也。二居下位,则可丧贝以避难;五居上位,则不可临危而失守。太王虽侯邦,然自周之先,数迁及此邠国,非受封之旧也,则去之可也。周家新造,而有四国之乱,周公有社稷之寄者也,义与存亡而已。滕比之太王,则文昭世守;比周公,则不能自存之小邦也。故于二者可以择而行之。择者,《易》之所谓「亿」也。「亿」者,权其事势义理之轻重而已。先儒言孟子得《易》之用,此类是也。
公孙丑篇
公孙丑问曰:「又不如曽子之守约也。」
孟子之不动心,迥非诸子之伦,而先称告子,后述黝舍,见不动心非难,而得其正者为难。至于引曽子之言,然后为孔门之心法,孟子之所以自得者,已露其端矣。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无暴其气。」
告子此两言者,乃其为学之要,欲人识取真心处也。言不得于言,则此自言语事耳,不可误以为心;不得于心,此则须有以治其心,不可误以为气。故必也离言以求心,离气以求心,而心可得矣。孟子谓就二者较之,心是气之根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犹可也;理又是心之根源,而言即理也,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可乎?又言心固所以主宰乎气,气亦所以充塞乎体,故志之所至,气必随之而至,如帅之所在,三军必从。凡人当持守其心,不可使之妄动;而亦当调和其气,不可使之暴发。本末相须,初不相离。告子之説未尽可也。先至者为至,继至者为次,文义是如此。集注不如此説者,以下文有「志壹动气避其复也」,然正不妨复説以起下句。
既曰志至焉 而反动其心
丑疑志至气次,则气随心之所之,又必两致其功,何也?孟子言心之专主处,固能动气;气之偏盛处,亦能动志。如蹶者、趋者,所动者气也,而心不免为之动矣。惟既持守其志,而又不使气之暴发,则程子所谓“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者,善养之初,莫要于此。蹶趋非气,为蹶趋所动者,气也。
敢问夫子,恶乎长?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知言为先,而养气继之。则理既明,而气之根理而日生者,有以灼见其本体,而可以施吾善养之功。此二者之序也。盖必不疑其所行,而后莫御其所往。善养者,无暴之极也。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无是馁也
至大至刚,浩然之本体然也。以直养之,而无害其本体,使之得以发越流行,则其用塞乎天地之间矣。配义与道者,道义得是气以为之配,然后凡所施用有毕达之势,无消沮之形,此塞乎天地之间之实也。
是集义所生者 以其外之也
言此浩然之气,固配义与道矣。然乃集义于内而自生者,非行义于外而袭取者。使其行义于外而不根于心,则心必不慊足,而气为之馁矣。虽欲袭之,不可袭也。告子「勿求于气」者,正谓义之在外。由此观之,义岂在外也哉?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也。盖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其弊必至于此。告子论人性无仁义,故以义为外。而于儒者之讲义、行义,皆以为区区务于外者,则其视浩然之气,亦此区区外饰之义之所袭取,而无与于心矣。义袭而取,乃揣其心疑于吾儒者如此,故解之曰:「是如此,非如此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正申非义袭而取一句之意。当其义袭而取,便有不慊于心,意思在内,不必説是此事合义而他事有不合义也。非义袭而取之也,此句错説已乆。大抵即以告子当义袭而取者。夫告子方外义而不事,而又安肯义袭?方不求于气,而又安肯
译齐宣王问道:“与邻国交往有方法吗?”
这一章先讲仁与智,后讲勇,虽然是顺着回答问题的次序提及,但可以看出三种德行相辅相成的道理。因为平时能克制小的愤怒,善于交际,没有大勇的人是做不到的;遇事能拯救百姓,敬畏上天,没有至仁大智也是做不到的。孔子说:“仁人必定有勇。”又说:“君子以义为最高准则。”谈论勇而不脱离仁义,这是孔门的家法。
滕文公问道:“……”
这三章都是为滕文公谋划保全国家社稷的事情。《易经》说:“震动来临,危险,大量丧失财物,登上高陵。”这是周太王躲避狄人入侵的事情。又说:“震动往来,危险,没有丧失,有事务。”这是周公安定四国的事情。处于下位,就可以丧失财物来躲避灾难;处于上位,就不能面临危险而失守。太王虽然是诸侯,但自从周朝祖先以来,多次迁徙才到达邠国,并不是受封的旧地,所以离开是可以的。周朝刚刚建立,却有四国的动乱,周公负有守护社稷的责任,道义上只能与国家共存亡。滕国相比太王,是文王、武王世代守护的国家;相比周公,则是不能独自生存的小国。所以对于这两种情况,可以选择施行。选择,就是《易经》所说的“亿”。“亿”,就是权衡事情形势和义理的轻重罢了。以前的儒者说孟子掌握了《易经》的运用,这类情况就是例证。
公孙丑篇
公孙丑问道:“又不如曾子坚守简约。”
孟子的不动心,远远不同于其他诸子,而先称道告子,后叙述孟施舍,表明不动心并不难,难的是得其正道。直到引用曾子的话,这才是孔门的心法,孟子之所以自得的地方,已经显露端倪了。
说:“请问夫子不动心,不暴戾其气。”
告子这两句话,是他治学的要领,想要让人认识真正的内心。说“不得于言”,这只是指言语方面的事,不可误认为是心;“不得于心”,这就必须有所治理其心,不可误认为是气。所以一定要离开言语去寻求心,离开气去寻求心,心就可以得到了。孟子说,比较这两者,心是气的根源,不得于心,不求于气,还可以;理又是心的根源,而言就是理,不得于言,不求于心,可以吗?又说心固然主宰气,气也充塞身体,所以志意所到之处,气必定随之而至,就像主帅所在,三军必定跟随。凡人应当持守其心,不可让它妄动;也应当调和其气,不可让它暴发。根本和末节相互需要,起初不相分离。告子的说法未尽正确。先到达的是至,后到达的是次,文义是这样。集注不这样解释,是因为下文有“志壹动气,避其复也”,但这正好不妨碍重复说明以引出下文。
既然说志至,却反而动其心
公孙丑疑惑,志至气次,那么气随心意所往,必定两者都起作用,为什么呢?孟子说,心专一主宰的地方,固然能动气;气偏盛的地方,也能动志。比如跌倒、快走,所动的是气,而心不免随之而动。只有既持守其志,又不使气暴发,那么程子所说的“迅速忘记愤怒而观察理的是非”,在善养之初,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跌倒快走不是气,因跌倒快走所动的,是气。
请问夫子,擅长什么?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知言为先,养气随后。那么理既已明了,而气根源于理且日益生长的,能够灼见其本体,就可以施展我善养的功夫。这是两者的次序。大概必定不怀疑自己所行的,而后没有什么能阻挡其所往。善养,就是不暴戾的极致。
请问什么叫浩然之气?没有它就没有力量
至大至刚,是浩然的本来体性。用直来培养它,而不损害其本体,使它得以发扬流行,那么它的作用就充满天地之间了。配合义与道,道义得到这种气作为配合,然后凡是所施用的,都有通达之势,没有消沮之形,这就是充满天地之间的实际。
这是集合义而产生的,因为它从外面获取
说这浩然之气,固然配合义与道。但它是从内部集合义而自然产生的,不是从外面行义而袭取的。如果从外面行义而不根植于心,那么心必定不满足,而气就衰弱了。即使想要袭取,也不可袭取。告子“勿求于气”,正是说义在外面。由此看来,义难道在外面吗?所以说告子不曾知道义。因为“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其弊端必定达到这里。告子论人性没有仁义,所以认为义在外面。而对于儒者讲的讲义、行义,都认为是区区致力于外的事,那么他看待浩然之气,也是这区区外在装饰之义所袭取的,与心无关了。义袭而取,是揣测他的心,怀疑我们儒者如此,所以解释说:“是这样,不是那样。”行为有不满足于心的就衰弱,正是申明“不是义袭而取”这一句的意思。当义袭而取时,便有不满足于心,意思在里面,不必说是此事合义而其他事不合义。不是义袭而取的,这句话错解已久。大概就是把告子当作义袭而取的人。告子正把义当作外在而不从事,又怎么肯义袭?正不求于气,又怎么肯
袭取夫气?原情而论,其非指告子无疑也。陆象山、王余姚又将「义袭」二字倒説作「袭义」,谓掇拾剽掠义理于外者,其以告子外义当之者以此。其借之以议朱学者,亦以此故。朱陆当日互以告子相訾嗸也。其文义顚倒之谬,朱子已尝辨之。然集注于此句语气亦未道破,故学者虽知「义袭」非説告子,又须另説一种人症候。若知此二字为告子心疑之事,而孟子解之,则于本文「是非」字极明白,而下所云「外义」者,其心病即在此矣。推是则陆子所摘告子之非,欲以移之朱子者,其心所揣量,无乃不幸而与告子同乎?此节剖析毫芒,不独告孟分界,实后世儒禅之闗,朱陆之所争论而未决者。余姚不能辨别,而勦象山口舌之余澜以扬其波,甚哉,其肤末于道也。
译袭取夫气?推究情理而言,这并非指告子,是毫无疑问的。陆象山、王阳明又将“义袭”二字倒过来解释为“袭义”,认为是从外部掇拾剽掠义理的人,他们之所以用告子“义外”的观点来对应,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们借此来议论朱熹学派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朱熹与陆九渊当时互相用告子的观点来诋毁对方。关于文义颠倒的错误,朱熹曾经辨析过。然而朱熹在《集注》中对这句话的语气也没有完全说破,所以学者们虽然知道“义袭”不是指告子,却又必须另外解释一种人的病症。如果知道这两个字是告子心中疑惑之事,而孟子对此进行解释,那么对于原文中“是非”二字就极为明白了,而下文所说的“义外”,其心病也就在这里了。推究这一点,陆九渊所摘取的告子的错误,想要移加到朱熹身上,他心中揣测的,难道不幸与告子相同吗?这一节剖析细微,不仅区分了告子与孟子的界限,实在是后世儒学与禅宗的关键,也是朱熹与陆九渊争论而未决的问题。王阳明不能辨别,却抄袭陆九渊口舌之余波来推波助澜,他对大道的理解肤浅末节,真是严重啊。
必有事焉 勿助长也
必有事焉,有事于集义养气也。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者,勿取必于心之不动,忘所有事而助之长也。盖积累之功,乆而不息,则自然之候应焉,非人力所得参也。告子之外义而不集义,是无事。欲速于心之不动,是以益忘乎事之尽,而助长于心者,至其所以能先我者,以此。此节是承善养气来,而总论不动心之学,遥应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两句,字字俱对。告子説无事而忘,固是告子正,而助长亦是告子。若以助长为助气长,则告子是勿求于气者,此病説他不着,故集注又须于言外添补。平常以忠与助对,谓是相反之病,如一事当前,不是悠悠蹉过,则连忙急了,此于他人身上或者有之。如就告子説,则其无事而忘处,即其正而助之长处,如后世之习禅定者,必先空诸一切之説也。孟子之时未有释氏,而庄列之学渐以披猖,故其所辟告子之非,无一言不刺中异説膏肓者。上文是非两字,是辨明道理处,因告子意见之差,故结之曰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此节必勿两字,是指示功夫处,因告子功夫之误,故下文又结之曰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无若宋人然。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宋人若知耘为益于苗而有事于耘,则必知助长为无益于苗而不至于揠,必也不昬作劳而夸其善稼者也。故以集义为无益于心而不集,如以耘为无益于苗而不耘也。取必于心而助之长,如取必于苗而助之长也。以耘为无益,则必以助之长为有益,而不知反以害夫苗也。以集义为无益,则必以助之长为有益,而不知反以害夫心也。非徒无益,非对不耘苗者説,乃就以揠苗为有益者説。时説将正助与袭取作一意,又将害字与直养无害字作一意,皆微差。袭取是以义袭取气,乃告子之疑疾,非告子身所犯病。正助则是身所犯病,非以义而袭取夫气之浩然,乃以外义而袭取夫心之不动者也。直养无害,承养气説,则所害者气也,害字与前文暴字相应。泛论常人之不学无检者,充其类则如黝舍之任气,告子之勿求气,抑皆暴害之伦矣。而又害之,是统论心学,则所害者心也。害字郤与后文生于其心,害于政事,害字相应。虽此承养气后説,知言缘不能知言,故不能养气,是以其害总中于心也。常论心之丽于气也,犹苖之丽于土也。不殖嘉苖,则荒然土耳。不养其心,则蠢然气耳。然苖不得土,无以发其机;心不得气,无以神其灵矣。集义以耕耨之,则心气之相依,如苖土之相得,而其长也日可俟也。离土而云长者,苖之槁也;离气而云长者,心之槁也。圣贤之心与异氏之心争夫生与槁而已矣。何则?圣贤之心动而不动者也,彼之心不动而不动者也。其为不动同然,而彼之所以非者,心生物也,性生理也,义者生理之流行而出于心者也。圣贤之心体大生之徳,顺性命之理,其不动也,正所以为动之基,艮之所以其道光明也。彼方拔本塞源,以为无性无义,则其心之不生也,固宜,而岂心之道也哉?呜呼,害天下者,必始于先害其心心而至于枯槁寂灭,虽欲无害,不可得已。故其流祸无穷,如下文之所云:「曰告子之害,甚于杨墨可也。是以孟子之辞而辟之也,比杨墨加详焉。」
何谓知言 必从吾言矣
蔽防离穷心之失理,以渐而深;诐滛邪遁言之悖理,以渐而甚。以道路譬之:诐者,犹在大路之中而行稍偏也;滛则出入于岐路矣;邪则不遵路而由径矣;遁则奔窜而妄行于荆棘泥潦之中矣。蔽如目视不明,是以行之偏;防如暮夜失足,是以出入于岐路;离如听人指引之误,是以不遵路而由径;穷如径尽路絶,是以奔窜而妄行也。心之病,一则发于言语,一则施于政事。其自为诐淫邪遁之説者,则言出于心,而心之害可知,政事之害亦可知;其惑于诐淫邪遁之説者,则言入于心,而心之害必至,政事之害亦必至此。古今决然不易之理。故《论语》曰:“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又曰:“畏圣人之言,而终之以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译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拔苗助长。
一定要有所作为,是指在积累道义、培养浩然之气上下功夫。不要刻意端正心志,不要遗忘,不要拔苗助长,是指不要强求心志的不动,不要遗忘所做的事而去强行助长。因为积累的功效,长久不息,自然会有相应的征兆,这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告子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而不积累道义,这是无所作为。想要迅速达到心志不动,因此更加遗忘做事的彻底,而去助长心志,以至于那些能先于我(达到境界)的人,就是这样的原因。这一节是承接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而来,总论不动心的学问,遥相呼应孔子所说的不动心与告子所说的不动心这两句话,字字相对。告子说无所作为而遗忘,这固然是告子刻意端正心志,而拔苗助长也是告子。如果把助长理解为助长气,那么告子就是不求气的人,这种毛病说他不着,所以朱熹的集注又需要在言外进行补充。平常把“正”与“助”相对,认为是相反的错误,比如一件事摆在面前,不是悠悠忽忽地错过,就是急忙躁动,这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但如果就告子来说,他无所作为而遗忘的地方,就是他刻意端正而助长的地方,就像后世修习禅定的人,必须先空掉一切的说法一样。孟子的时代还没有佛教,但庄子和列子的学说逐渐猖獗,所以他驳斥告子的错误,没有一句话不刺中异端学说的要害。上文“是非”两个字,是辨明道理的地方,因为告子见解的错误,所以总结说“未曾知道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这一节“必”“勿”两个字,是指示功夫的地方,因为告子功夫的错误,所以下文又总结说“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
不要像宋国人那样。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
宋国人如果知道除草对禾苗有益而从事除草,就一定知道拔苗助长对禾苗没有好处而不至于去拔苗,一定也不会昏庸地劳作而夸耀自己善于种庄稼。所以把积累道义看作对心没有益处而不积累,就像把除草看作对禾苗没有益处而不除草一样。强求心志而助长它,就像强求禾苗而助长它一样。把除草看作没有益处,就一定把助长看作有益处,而不知道反而害了禾苗。把积累道义看作没有益处,就一定把助长看作有益处,而不知道反而害了心。不仅没有好处,不是对不除草的人说的,而是对把拔苗看作有益处的人说的。当时的人把“正”“助”与“袭取”当作一个意思,又把“害”字与“直养无害”的“害”字当作一个意思,都稍有偏差。“袭取”是指用义来袭取气,这是告子的疑似之病,不是告子亲身犯的毛病。“正”“助”则是亲身犯的毛病,不是用义来袭取浩然的正气,而是以外在的义来袭取心志的不动。“直养无害”,承接养气来说,那么所害的是气,“害”字与前文的“暴”字相应。泛论平常人不学习、无检束的人,推而广之就像黥跂、孟施舍那样任气,告子那样不求气,都是暴害的一类。而又害之,是统论心学,那么所害的是心。“害”字却与后文“生于其心,害于政事”的“害”字相应。虽然这是承接养气之后说的,因为不能知言,所以不能养气,因此其害总归在于心。常论心依附于气,就像禾苗依附于土一样。不种植嘉禾,就是荒芜的土地。不培养心,就是蠢笨的气。然而禾苗没有土,无法发动生机;心没有气,无法彰显灵性。用积累道义来耕耘,那么心与气的相依,就像禾苗与土的相得,它的生长是可以日见成效的。离开土而说生长,是禾苗的枯槁;离开气而说生长,是心的枯槁。圣贤的心与异端的心争夺的只是生与枯槁而已。为什么呢?圣贤的心是动而不动的,他们的心是不动而不动的。他们的不动相同,而他们之所以错误,是因为心能生物,性能生理,义是生理的流行而出于心的。圣贤的心体现大生的德行,顺从性命之理,他们的不动,正是动的根基,艮卦之所以其道光明。他们正要从根本上堵塞源头,认为没有性没有义,那么他们的心不生,是理所当然的,但这难道是心的正道吗?唉,危害天下的人,必定始于先危害自己的心,心以至于枯槁寂灭,虽然想要无害,也不可能了。所以其流祸无穷,如下文所说:“说告子的危害,比杨朱、墨翟更严重是可以的。因此孟子驳斥他的话,比驳斥杨朱、墨翟更详细。”
什么叫知言?一定要听从我的话了。
蔽、偏、离、穷是心失去常理,逐渐加深;诐、淫、邪、遁是言论违背常理,逐渐严重。用道路来比喻:诐,就像在大路中间行走但稍微偏离;淫,就像出入于岔路;邪,就像不遵守大路而走小路;遁,就像奔逃窜匿而在荆棘泥沼中妄行。蔽就像眼睛看不清楚,所以行走偏离;偏就像暮夜失足,所以出入于岔路;离就像听从别人指引的错误,所以不遵守大路而走小路;穷就像小路尽头无路可走,所以奔逃窜匿而妄行。心的毛病,一方面表现在言语上,一方面施行于政事上。那些自己发表诐、淫、邪、遁言论的人,那么言语出于心,而心的危害可知,政事的危害也可知;那些被诐、淫、邪、遁言论迷惑的人,那么言语进入心,而心的危害必然到来,政事的危害也必然至此。这是古今决然不变的真理。所以《论语》说:“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无所苟且罢了。”又说:“敬畏圣人的言语,而最终因为不知言,就无法了解人。”
”孟子之学有得于此,此所以能集义养气之由,不动心之本也。观此则知言者,知他人之言也。然则吿子所谓“不得于言”者,亦是不得于他人之言也。虽然,言之在己在人,一而已矣。孟子知言,则必不为诐滛邪遁之言矣;吿子不知言,必至自为诐滛邪遁之言矣。然则生心害事之失,固为知人之方,亦何尝非省身之要乎?
译孟子之学有得于此,此所以能集义养气之由,不动心之本也。观此则知言者,知他人之言也。然则吿子所谓“不得于言”者,亦是不得于他人之言也。虽然,言之在己在人,一而已矣。孟子知言,则必不为诐滛邪遁之言矣;吿子不知言,必至自为诐滛邪遁之言矣。然则生心害事之失,固为知人之方,亦何尝非省身之要乎?
宰我子贡 是何言也
丑问所谓知言,而孟子告之,则是能知天下之言也。能知天下之言,则其所自为言者可知。故丑以为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顔渊则所言者无非德行之实。今夫子既于言辞无所不知,又知其根心行事得失之所以然,则是兼数子之长而既圣矣。孟子引孔子之言答之,虽为“既圣”之问而发,然“学不厌”而“教不倦”二者,实为知言之要。告子所以不知言者,由其不得于古人之言,则厌于探讨之功;不得于今人之言,则倦于答问之益也。合前文曽子所闻“自反而缩”之言观之,孔门知言养气之方,无出于此。《善言德行集注》以属养气,然观“善言”两字,恐只是説知言事。盖诐、淫、邪、遁生心之害,害于德;▯于政事之害,害于行。孟子知之之深如此,岂非善言德行者乎?
昔者窃闻之 孔子也
圣门之徒,得所依归,所知者明矣,而行或未至,故曰“姑舍是而欲造其极也”。伯夷、伊尹所行者成矣,而知或未精,故曰“不同道而欲得其宗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 是则同
能朝诸侯而有天下,才之裕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徳之纯也。章首丑问孟子于卿相之位、霸王之业,动心否乎?盖疑其任大责重,则心或畏怯于不胜;功盛业隆,则心或震矜于所慕。孟子以不动心答之,而未言其所以然者。此因列圣异同之问而▯其意,盖已之不动心,亦若是而已矣。
曰:「敢问其所以异?」未有盛于孔子也。
夫子所以超于羣圣者,以其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述先王之法,传之无穷也。宰我、子贡、有若推尊之意,盖皆以此,而子贡独显言之。如夏殷之礼,能言「闻韶」、「武」则知其美善之差,告顔子以为邦之类,皆所谓见礼知政,闻乐知德等,百王而莫能违者也。孟子引之,以是为孔子所以异者,盖谓圣虽同德,而孔子神明天纵,有以考前王而不谬,俟后圣而不惑,则非列圣所可同也。其自许以「圣人复起,必从吾言」,岂非亦有得于兹与?集注以「见礼知政」四句为子贡自道,然学问至此甚髙,虽夫子未尝为此言,况子贡乎?且丑问孔子之所以异,不应无所指实,而但诵三子推高之言。攷子贡平生,盖有得于夫子之文章者,其答公孙朝之问意,亦如此也。故不如以为子贡称道夫子之学者近是。出于其类,接上文亦类也。説来是泛言,人类萃则是就人类中又分类者,即出乎其类之人也。《易》曰:「物相遇而后萃。」如君子与君子遇,小人与小人遇,其势不得不萃。
孟子自言当大任而不动心,而丑以孟贲赞之,又自以养勇明之,则论勇者,此章之大指也。推本于知言集义者,非智仁无以成其勇也。浩然之气行而勇可知矣。语其开端▯机,则必自知言始。黝舍勇也,告子亦勇也,而孟子所以独髙诸子者,知言明理故也。黝舍不足道,告子非自谓精于性命之説者乎?而其学之大指则以为言非心也,气非心也。以言为非心,故视吾学问思辨之汲汲者,曰是支离于言语之末而已矣。以气为非心,故视吾名教纲常之惓惓者,曰是激发于意气之粗而已矣。是故心有不明,以心明之,无所借于言也。心有不定,以心定之,无所倚于气也。此告子之心学也。其学之病终于心道之逆,而始于穷理之差。故孟子就其两言以别轻重,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岂诚以勿求诸气为可哉?非理则心无所主,而气无自生,故先为此探本之论也。及其自道也,首之以知言,继之以养气,又推告子“勿求于气”之蔽,由乎外义,外义由乎不知义。至此然后究其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之説也。夫人禀天地之性以有生者,气而已矣。心者,气之神灵,为气之主,能役使乎气,以成能于天地之间,而其发见之最先者,言也。是故言谓之心声,昬明之验,莫此为切。如三军之有谋畧号令,足以鼓舞万众,而如一人之身,夫然后而帅之职尽矣。彼告子者,上无谋畧号令
译宰我、子贡,这是什么话呢?
公孙丑询问什么是“知言”,孟子告诉了他,这就是能够知晓天下的言论。能够知晓天下的言论,那么他自己所说的话也就可知了。所以公孙丑认为宰我、子贡擅长言辞,冉牛、闵子、颜渊所说的话无非是德行的真实体现。现在夫子既然对言辞无所不知,又知道其根植于心、表现于事的得失之所以然,这就是兼具几位弟子的长处而已经成圣了。孟子引用孔子的话来回答他,虽然是因为“已经成圣”的疑问而发,但“学习不厌倦”和“教导不疲倦”这两点,实在是知言的关键。告子之所以不能知言,是因为他对于古人的言论不能领悟,就厌倦了探讨的功夫;对于今人的言论不能领悟,就疲倦了答问的益处。结合前文曾子所说的“自我反省而理直”的话来看,孔门知言养气的方法,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善言德行集注》将“善言”归属于养气,但看“善言”两个字,恐怕只是说知言的事。因为偏颇、邪说、淫辞、遁辞是产生于心的祸害,祸害德行;对于政事的祸害,祸害行为。孟子对此了解得如此深刻,难道不是善于言辞德行的人吗?
从前我私下听说,这是孔子说的。
圣人门下的弟子,有了所依归,所知道的道理已经明确了,但行为或许还未达到极致,所以说“暂且放下这些而想要达到极致”。伯夷、伊尹所行的道已经成就了,但知识或许还未精纯,所以说“虽然道路不同但想要得到其宗旨”。
伯夷、伊尹对于孔子,这是相同的。
能够朝见诸侯而拥有天下,是才能的充裕;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做,是德行的纯粹。章首公孙丑问孟子处于卿相之位、霸王之业,动心吗?大概怀疑他责任重大,心或许会因不胜任而畏怯;功业盛大,心或许会因所羡慕而震矜。孟子以不动心回答他,但没有说所以然的原因。这里因为列举圣人异同的疑问而阐明他的意思,大概他自己的不动心,也是这样罢了。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是什么?”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
夫子之所以超越众圣人,是因为他祖述尧舜,效法文武,阐述先王的法度,使之流传无穷。宰我、子贡、有若推崇尊崇的意思,大概都基于此,而子贡独自明确地说出了这一点。比如夏、殷的礼仪,能说出“闻韶”、“武”就知道其美善的差异,告诉颜回治理国家之类,都是所谓见礼知政,闻乐知德等,百代君王都不能违背的。孟子引用它,以此作为孔子不同的原因,大概意思是圣人虽然德行相同,但孔子神明天纵,有办法考察前代君王而不谬误,等待后世圣人而不迷惑,这就不是众圣人所能相同的了。他自我期许“圣人再兴起,必定遵循我的话”,难道不是也在此有所得吗?集注将“见礼知政”四句作为子贡自述,但学问达到如此高深,即使是夫子未曾说过这样的话,何况子贡呢?况且公孙丑问孔子不同的原因,不应没有具体的指向,而只是诵读三位弟子推崇的话。考察子贡平生,大概对夫子的文章有所得,他回答公孙朝问题的意思,也是如此。所以不如认为是子贡称道夫子学问的话比较接近事实。超出他的同类,承接上文也是同类。说来是泛泛而谈,人类聚集则是从人类中又分类者,即超出其同类的人。《易经》说:“事物相遇而后聚集。”如君子与君子相遇,小人与小人相遇,其势不得不聚集。
孟子自述担当大任而不动心,而公孙丑用孟贲来称赞他,又用养勇来阐明,那么论述勇,是本章的大旨。推究根本在于知言集义,没有智仁就无法成就勇。浩然之气运行,勇就可知了。说其开端契机,必定从知言开始。北宫黝、孟施舍的勇,告子也是勇,而孟子之所以高于众弟子,是因为知言明理。北宫黝、孟施舍不足道,告子不是自称精于性命之说吗?而他学问的大旨则认为言不是心,气不是心。认为言不是心,所以视我学问思辨的急切追求,说是支离于言语的末节罢了。认为气不是心,所以视我名教纲常的恳切追求,说是激发于意气的粗浅罢了。因此心有不明,用心来明,无所借助于言;心有不定,用心来定,无所倚重于气。这是告子的心学。他学问的弊病终于心道的逆反,而始于穷理的差错。所以孟子就他的两句话来辨别轻重,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以;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以。”难道真的认为不求诸气是可以的吗?没有理则心无所主,而气无自生,所以先提出这个探本的理论。等到他自述时,首先说知言,接着说养气,又推究告子“勿求于气”的弊病,源于外义,外义源于不知义。至此然后究其所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以”的说法。人禀受天地之性而有生命,不过是气罢了。心是气的神灵,是气的主宰,能役使气,以成就能力于天地之间,而其显现的最先者,是言。所以言称为心声,昏明的验证,没有比这更切近的。如三军有谋略号令,足以鼓舞万众,而如一人之身,然后帅的职责尽矣。那个告子,上无谋略号令
之先,下无蚍蜉蚁子之援,兀然一帅于其间,而曰能无惧而已者,是亦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岂不孤负乎国之重寄也哉?孟子之学,必有事焉者,集义也。集义者,由精义也。其学之成,此心之用,塞乎天地而与之相际,然莫非此理为之也。故扬雄云:“孟子知德之要知道之奥。”程子云:“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其明性故也。”推其学之源,则孔子是。宗始而论勇,曽子之所闻于孔子者也。中论知言,子贡之所问于孔子者也。终而述所愿学,则孔子有与二子同焉者:德足以王天下,而天下不足动其心,所谓善养浩然之气者也,圣之事也。有与二子异焉者:识足以知百世,而百王不能遁其情,所谓知言者也,智之事也。力均而巧悬,至同而中异。彼皆圣也,而差等若此。况如告子之迷惑没溺于异学而不出者,其所就何如哉?此又孟子自附之意。学者于其乱章,不可以为答问及之而不察也。
译如果他的先辈之下,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孤零零地独自率领众人处于其中,却说自己能不害怕罢了,这也不过是普通人的勇敢,只能抵挡一个人罢了。难道不是辜负了国家重大的托付吗?孟子的学问,所谓“必有事焉”,就是积累道义。积累道义,是从精通义理而来的。他的学问之所以成就,在于这颗心的作用,充满天地并与之相接,然而没有不是这个理在起作用。所以扬雄说:“孟子懂得道德的要领,知晓大道的奥秘。”程子说:“孟子之所以超出于其他儒者之上,是因为他阐明了人性。”推究他学问的源头,那就是孔子。开始论述勇敢,是曾子从孔子那里听来的;中间论述知言,是子贡向孔子请教的;最后叙述所愿学的,孔子与这两人相同的地方在于:德行足以称王天下,而天下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这就是所谓善于培养浩然之气,是圣人的事。孔子与这两人不同的地方在于:见识足以通晓百世,而百代君王不能隐藏他们的真情,这就是所谓知言,是智者的事。力量相当而技巧悬殊,极致相同而中间有别。他们虽然都是圣人,但差别等级竟然如此。何况像告子那样迷惑沉溺于异端学问而不能自拔的人,他的成就又会是怎样的呢?这又是孟子自我期许的意思。学者对于其中错乱的章节,不可以当作是回答提问而不加审察。
孟子曰仁则荣章
孟子之启告时君者多矣,此篇最为深切周尽。后之为君臣者,三复于此章焉足矣。尝观秦汉以下,惟诸葛孔明能充斯语。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故吏不容奸,人怀自厉。及是时,明其政刑,故强不凌弱,风化肃如是以区区中国什一之蜀,而敌人惮之。每歳东征,则魏之举者皆不至。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所谓大国必畏,岂虚语哉!鸱鸮之诗,周公之所作,夫子之所赞。有天下国家者,而不知此,其蹈覆亡之辙无疑也。文王之诗,太甲之言,其于天命人谋之理尽矣。天有显道,圣有谟训,何其歴数千年而莫之省知乎!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
首言不忍人之心,而后详于四端。仁之统乎四德者,观此章最明也。自孔门以仁为教,多详于功夫,而畧其説。盖能真用力于仁,则知仁矣,此夫子之深意也。至孟子乃稍言之。然仁之本体难言,亦就其动观之,则本体可验,故每谓之恻隐之心。于此又特言不忍人之心。此所谓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自其发动者观,则源本又焉廋哉?有宋程子之言仁精矣。然因其不可以爱为仁之説,则其门人有离爱以求仁者,而仁亦以晦。朱子乃一言破之曰:「爱者,仁之情;仁者,爱之性。」又一言蔽之曰:「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然后仁之体用大明。」千有余年未▯之精蕴章矣。虽然,皆夫子十翼之言,第弗深考尔。《易》干彖言:「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是最初生物之心,贯乎四德者也。」而文言以体仁当之。复彖言:「见天地之心」,亦以一阳初动天地生物之心也。而爻之近初者以下仁赞之。至系传又明着其説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而下以圣人守位之仁配之。」盖夫子赞《易》特言仁者,惟此数处,而皆推本于大生之德。然则朱子之説,盖学《易》有得而闻乎夫子之言性与天道者,此所以学者不可不深思而实体之也。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章。
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此章首言慎术择里,皆以所习言也。下乃言仁之当为一,失仁而智、礼、义随之矣。此亦以仁统四德,其意与上章相▯明。然于三者之中,又特揭智字以为为仁之要。盖所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者,在易则贞下启元之説也。疑亦为当时有国家者言之,故后段有「耻人役」之言,又有「怨胜己者」之言。然人非仁则无以立身、处世,以为为学者言,未尝不可也。
滕文公篇
滕文公为世子章
此章见得孟子学问本领并其为学下功夫处。盖凡圣贤教人,皆是以己所自得及其身经歴者,▯明指示,故着明深切,可以启悟感▯于人人之性善,而皆可为尧舜。此是孟子学问本领,所传受于孔子者。自其没而圣学不传,正以不能明性故也。然既如是,则人之为圣贤宜易矣。又必立志极其髙大,如成覸、顔渊、公明仪之所言;用功极其困苦,如髙宗之所命。圣固可学而能,而不世见于天下者,则以志卑而功怠者众也。此又是圣贤自用过功夫,举以鞭掣后学处。吾徒气质昬弱,又不得贤师友为之启助,以泛泛之志,施悠悠之功,日月逾迈,而有泯然与草木皆腐之耻。三复斯篇,能无永叹?
滕文公问为国章
先言三代田制,而断以皆什一也。后言三代学制,而断以皆明人伦也。至告毕战,以井地之法,一则曰使百姓亲睦,再则曰所以别野人也,皆可谓深得立法之意。孟子之告齐梁,亦颇及于井田庠序之説,然未有若此之详者,则以二君尊贤好道,不如滕文故也。三代授田之多寡,在当时必有所据,意者洪水之
后土壤虽出而犹有弃者,或不尽为田者,歴世既久,则地利益辟,驱之农者益众,此所以畆数多寡之不同,然不可攷矣。庠序学校之说与今周礼殊异,按周制,五百家为党,党有庠;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序;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学,未知其名。然以春秋传子产之事观之,则校者乡学也,国则直曰太学而已。是
译孟子说:“仁则荣”这一章。
孟子启发告诫当时君主的言论很多,这一篇最为深切周全。后世做君臣的人,反复诵读这一章也就足够了。我曾观察秦汉以后,只有诸葛孔明能充分践行这句话。他崇尚道德尊重士人,贤能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在职,所以官吏不能容许奸邪,人们心怀自我勉励。到了那个时期,明确政令刑罚,所以强者不欺凌弱者,风俗教化严肃整饬。因此,凭借那仅有中国十分之一的蜀地,而敌国却畏惧它。每年向东征伐,魏国出兵的人都不来。军队出动的时候,天下震动,但人心并不担忧。所谓大国必定畏惧,难道是虚话吗!《鸱鸮》这首诗,是周公所作,孔子所称赞的。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那陷入覆亡的轨道是毫无疑问的。文王的诗,太甲的话,对于天命与人谋的道理已经说尽了。上天有显明的道,圣人有谋略训诫,为什么历经数千年却没有人省察知道呢!
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一章。
首先说不忍人之心,然后详细阐述四端。仁统领四德这一点,看这一章最为明白。自从孔子门徒以仁为教,大多详述功夫,而略去解说。大概能真正在仁上用功,就知道仁了,这是孔子的深意。到了孟子才稍微加以说明。然而仁的本体难以言说,也就从它的发动来观察,那么本体就可以验证,所以常常称之为恻隐之心。在这里又特别说不忍人之心。这就是所说的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观察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就一定能照到。从它的发动来观察,那么本源又哪里能隐藏呢!宋代程子关于仁的言论很精妙。然而因为不可以把爱当作仁的说法,他的门人有离开爱去求仁的,而仁也因此晦暗不明。朱子用一句话破除了它,说:“爱,是仁的情;仁,是爱的性。”又用一句话概括它,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而所生的万物因而各自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然后仁的体用才大大显明。”一千多年未曾阐明的精微意蕴,在这一章得以彰显。虽然如此,这都是孔子《易传》中的言论,只是没有深入考察罢了。《易经》乾卦彖辞说:“乾元是万物资取的开始,于是统领天,这是最初生养万物的本心,贯穿在四德之中。”而文言以体仁来对应它。复卦彖辞说:“看见天地的心”,也是指一阳初动时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而靠近初爻的爻辞以“下仁”来赞颂它。到了《系辞传》又明确记载它的说法,说:“天地的大德叫做生,而下以圣人守位的仁来配享它。”大概孔子赞《易》特别提到仁的,只有这几处,而都推究本源于大生之德。那么朱子的说法,大概是学习《易经》有所心得,并且听闻了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这就是学者不能不深思并切实体会的原因。
孟子说:“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这一章。
本性相近,习染相远。这一章首先说谨慎选择职业和邻里,都是从习染方面说的。下面说仁应当统一,失去仁,智、礼、义也随之丧失。这也是以仁统领四德,其意思与上一章相互阐明。然而在三者之中,又特别提出“智”字作为行仁的关键。大概所谓不明白善,不诚于自身,在《易经》中就是贞下启元的说法。怀疑这也是对当时拥有国家的人说的,所以后段有“耻于人役”的话,又有“怨恨胜过自己的人”的话。然而人没有仁就无法立身处世,作为对求学者的告诫,也未尝不可。
滕文公篇
滕文公做世子这一章
这一章可以看出孟子的学问本领以及他为学用功的地方。大概凡是圣贤教导人,都是以自己有所得以及亲身经历的,明确指示,所以显著深切,可以启发感悟人人本性为善,而都可以成为尧舜。这是孟子的学问本领,所传承自孔子的。自从孔子去世而圣学不传,正是因为没有阐明本性。然而既然这样,那么人成为圣贤应该很容易了。又必须立志极其高大,如成覸、颜渊、公明仪所说的;用功极其困苦,如高宗所命令的。圣人固然可以学习而做到,而不常出现在天下的,是因为志向卑下而功夫懈怠的人众多。这又是圣贤自己用功的地方,举出来鞭策后学之处。我们这些人气质昏弱,又得不到贤良师友来启发帮助,以泛泛的志向,施加悠悠的功夫,岁月流逝,而有泯灭与草木一同腐朽的耻辱。反复诵读这一篇,能不长久叹息吗?
滕文公问治国这一章
首先说三代田制,而断定都是十分抽一。后来说三代学制,而断定都是明人伦。至于告诉毕战,以井田之法,一则是使百姓亲睦,再则是用来区别野人,都可以说是深得立法的意旨。孟子告诫齐梁,也颇涉及井田庠序的说法,然而没有像这样详细的,是因为两位君主尊重贤人喜好道义,不如滕文公的缘故。三代授田的多少,在当时必定有所依据,推测洪水之后土壤虽然出现但还有废弃的,或者不全作为田地的,经历世代既久,那么土地利益更加开辟,驱使从事农业的人更加众多,这就是亩数多少不同的原因,然而不可考证了。庠序学校的说法与现在《周礼》不同,按照周制,五百家为党,党有庠;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序;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学,不知道它的名字。然而以《春秋传》子产的事来看,那么校就是乡学,国就直接称为太学罢了。
皆周制也,未闻有分为三代之説者。今以理求之,盖夏之时,学制犹畧,止于乡校而已;殷则寖详,故州亦立学而有序;至周大备,则徧及于党而有庠也。观秦灭学之后,学宫扫地尽矣。董子谆谆以太学庠序进说,然所言未施行也。故在汉代,辟雍太学之制,博士弟子员之设,仅于京师而已。自后天下州郡,亦徒庙祀孔子而无学。宋之中世,始诏天下有州者皆得立学,而县之学士满二百人者始得为之,少则不能中律。今则僻县下邑,无不设之学矣。意者三代之学,自畧而详,亦当如此也。党近于民,故主于尚齿尊长,而以养为义;乡近于国,故总乎徳行道艺,而以教为义;州则自党而升,而将賔于乡,故修乎礼乐容节,而以射为义。此则孟子所言,与周礼无不同者。庠与养,序与射,校与教,古皆同音,凡经传中释义多是如此,如礼者履也,乐者乐也,政者正也,刑者侀也之类是也。礼记“孝者畜也”,孟子“畜君者好君也”,古畜字与孝好亦同音。郊关之内谓之乡遂,其居民制田则以十伍为法,如五家为隣等而上之,以至于五州为乡,十夫有沟等而上之,以至于万夫有川是也。乡遂之外谓之都鄙,其居民制田则以四八为法,如八家为井,四井为邑,四邑谓丘,四丘为甸是也。至定为兵制,则皆以乡遂之法编成,五人为伍,五伍为卒,三卒为一乗,内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共七十五人,此战车也有重车二十五人随之,则一乗合百人。故为一两百家一闾之所出也。都鄙则一甸六十四井,乃出车一乗。其卒伍当从乡遂之法,但乡遂则家出一兵,都鄙则五家有余然后出一兵耳。或曰:以居民之政寄军令者,如管子所云:“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视,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也。”今井牧之制与军阵异法,则同。井同邑之人散而不得相从,疑古八阵之法乃为井牧而设。然古制之详悉不可得而闻矣。其见于书史而畧可述者如此。
译这些都是周代的制度,未曾听说有人将其分为夏、商、周三代不同制度的说法。如今从道理上推求,大概是夏朝时,学制尚且简略,只到乡一级的学校为止;殷商时逐渐详细,所以州一级也设立学校并有“序”;到了周代则非常完备,于是遍及党一级而有“庠”。看秦朝焚书坑儒之后,学校宫室被扫荡殆尽。董仲舒反复以太学、庠序的道理进言,然而他所说的并未施行。所以在汉代,辟雍、太学的制度,博士、弟子员的设置,仅仅在京师而已。此后天下的州郡,也只是祭祀孔子而没有学校。宋代中期,才开始诏令天下有州的地区都可以设立学校,而县里读书人满二百人的才可以设立,少于这个数目就不符合规定。现在即使是偏僻的县和下等的邑,没有不设立学校的。想来夏、商、周三代的学校,由简略到详细,也应当是这样的。党接近百姓,所以主张尊重年长的人,以“养”为意义;乡接近国家,所以总括道德、品行、道艺,以“教”为意义;州则是从党上升,并将进入乡,所以修习礼乐仪容节度,以“射”为意义。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与《周礼》没有不同之处。“庠”与“养”,“序”与“射”,“校”与“教”,古代都同音,凡是经传中解释字义大多是这样,比如“礼”就是“履”,“乐”就是“乐”,“政”就是“正”,“刑”就是“侀”之类就是这样。《礼记》说“孝就是畜”,孟子说“畜君就是好君”,古代的“畜”字与“孝”、“好”也同音。都城郊关之内称为乡遂,那里的居民划分田地以十和五为法则,比如五家为邻,依次向上类推,直到五州为乡;十夫有沟,依次向上类推,直到万夫有川。乡遂之外称为都鄙,那里的居民划分田地以四和八为法则,比如八家为井,四井为邑,四邑称为丘,四丘为甸。等到制定兵制,则都按照乡遂的法令编组,五人为伍,五伍为卒,三卒为一乘,里面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共七十五人,这是战车,又有重车二十五人跟随,那么一乘合计百人。所以是一两百家一闾所出的兵力。都鄙则一甸六十四井,才出一乘战车。其卒伍应当遵循乡遂的法令,只是乡遂是每家出一兵,都鄙则是五家有余然后才出一兵罢了。有人说:把治理百姓的政治寄托于军令,就像《管子》所说:“夜间作战声音能互相听到,足以不混乱;白天作战目光能互相看到,足以相识。他们的欢欣足以互相效死。”现在井田牧野的制度与军阵的法令不同,这一点是相同的。井田同邑的人分散而不能互相跟随,怀疑古代八阵的法令是为井田牧野而设立的。然而古代制度的详细情况无法得知了。在书史中可见且大致可以叙述的就是这些。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章
孟子诘许行:“处必种粟而食,句是引起;必织布而衣,乃是知所不能兼,而故难之。”逮相以衣褐,塞问故,又姑舍之而问:“冠冠,非自为而以粟易。欲自为之,恐害于耕,则耕与为冠者之非相厉,而事之不可耕且为,亦既明矣。犹以为食与衣两事也,衣冠与所以用之耕食者两器也。故又即爨之釜甑、耕之铁者问之,而其非自为之而以粟易,欲自为之,恐害于耕,无以异于前所云也。然后交易之非相厉,治天下之不可耕且为者,益无辞以自遁矣。”述古处,中间禹、稷两段,便是民所以得耕之由。然无论禹之过门不入,无暇躬耕也;稷之稼穑,亦教民而已。故孔子曰:“后稷之为天下烈也,岂一手一足哉!”况前又有益之劳于山泽,然后随刋之力有所施;后有契之勤于敷教,然后有相之道有所成。许行全不知其本末,则是至近者不能明,又乌识所谓神农之事哉?韩愈云:“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耶?”亦孟子之意也。鼓舞而兴于善者,则劳以慰其心,来以遂其志;悖逆而动于恶者,则匡以端其向,直以一其趋。至于欲为善而未能自进,欲去恶而未能自拔者,则辅之而使之立,翼之而使之行。此三者,教法也。敷教在寛,而不可以强迫,故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务于得其性之所固有。人心惟危,而不可以不儆戒,故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以振动其所自得者而俾勿坏。此二者,又立教之至意,所以权衡其缓急之节,而永底于成就之归者也。按放勲数言,真万世君师之法。则天地之雷雨风霆,所以周流发育乎万物者,其用心亦若此而已矣。尧、舜、禹之无名,不与盖,形容其盛徳之至,固非漠无用心之谓,亦非不亲细务之説也。孟子借以证劳心劳力之言,乃断章之取尔。许行之言浅陋极矣,而孟子辨不遗力,如此盖异端之言,未有不浅陋者,而世衰泽竭,乗民心之迷,则尽足以惑世,借非列代圣贤谆谆启悟,而恃天理民彛之常存,不可得也,故孟子于许行、夷之背理之显者,皆与之反覆辨论焉。
彭更问曰章
下篇万章问交际章内,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十四字当移在此章。舜受尧之天下之下,不以为泰之上。盖因两章皆论辞受之义,而简误也。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章
集注以段干木、阳货两节为明可以见之义,曾子一节乃归不见本指。先君子曰:通章俱是证明不见之意。段干木泄栁逾垣,闭门固是不见者。孔子矙亡徃拜,不得谓之见,则是亦不见也。孟子既述其不见之事,而断之曰:求见之切如此,似乎可以见矣;而二子竟不见,先施以礼如此,似乎不得不见矣;而孔子竟不见。两节住语,是倒装文体。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章。」
洪水横流,蛇龙为害,故下者为巢,避蛟龙也;上者免于蛇龙矣,而为营窟者,避鸟兽也。禹治水之法,先下后上,故《禹贡》施功,始于冀、兖,先使水之下流有所归。《书》所谓“决九川距四海”,此所谓掘地而注之海是也。终于雍、梁,后使水之上流有所泄。《书》所谓“濬畎浍距川”,此所谓水由地中行是也。九川注海,则下流浅涸,故蛇龙可得而驱;水尽入于江淮河汉,则上流亦无怀襄之险阻,而鸟兽可得而逺。夫然后髙原下隰,皆为平土,而四隩既宅,离于窟巢矣。此数言,实尽治水之要,所谓学得其大,命世之才者,此也。周公之事,前言伐奄,驱飞亷,灭国五十,驱虎豹犀象;后总云兼夷狄,驱猛兽,与前文不相应。盖五十国中,大抵夷狄居多也。《泰誓》云“受有亿兆夷人”,必皆当时党恶为残害者。滛辞者,邪説之流弊;邪説者,滛辞之始。差前篇谓邪辞知其所离,滛辞知其所防。此章“邪曰説,滛曰辞”。韩子所谓不但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书,“辞者言之修饰流布者也”。上文“放滛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政事,是
译主张神农学说的许行章
孟子质问许行:“你必定亲自种粮食才吃饭,这是引起争论的开端;必定亲自织布才穿衣,这是知道人不能兼顾所有事情,所以故意刁难他。”等到他们互相穿粗布衣服,孟子追问原因,许行又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孟子便问:“帽子不是自己制作,而是用粮食交换得来的。想要自己制作,恐怕会妨害耕种,那么耕种与制作帽子这两件事不能互相妨碍,以及事情不能既耕种又制作帽子,也已经明白了。然而许行仍然认为吃和穿是两件事,衣服帽子和用来耕种吃饭的工具是两类器物。所以孟子又就做饭用的釜甑、耕种用的铁器问他,这些也不是自己制作,而是用粮食交换得来的,想要自己制作,恐怕会妨害耕种,这与前面所说的没有区别。这样一来,交易并不互相妨碍,治理天下不能既耕种又从事其他事务的道理,许行就再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了。”叙述古代事迹时,中间大禹和后稷的两段,正是百姓得以耕种的原因。然而无论大禹过家门而不入,没有空闲亲自耕种;后稷从事农事,也只是教导百姓罢了。所以孔子说:“后稷为天下立下功业,难道靠一只手一只脚就能完成吗!”何况之前还有伯益在山泽中辛劳,然后随刋的力量才有施展之处;之后有契勤于施行教化,然后相之道才有成就。许行完全不了解这些根本和枝节,连最近的事情都不能明白,又怎么能懂得所谓神农的事情呢?韩愈说:“现在我和文畅安居而闲暇饮食,悠闲地度过一生,与禽兽不同的原因,难道可以不知道它的来源吗?”这也是孟子的意思。受到鼓舞而兴起善念的人,就通过辛劳来安慰他们的心,通过招引来实现他们的志向;违背常理而发动恶念的人,就通过匡正来端正他们的方向,通过正直来统一他们的趋向。至于想要行善而不能自己进步,想要去恶而不能自己摆脱的人,就辅助他们使他们站立,庇护他们使他们前行。这三种情况,是教化的方法。施行教化在于宽厚,而不能强迫,所以温和柔顺地引导,让他们自己寻求;满足并饱食他们,让他们自己趋向,务必得到他们本性中固有的东西。人心危险,而不能不警戒,所以用吉庆来告诫,用威严来监督,用九歌来劝勉,以振动他们自己获得的东西而使之不毁坏。这两种情况,又是建立教化的最高意图,用来权衡缓急的节度,而永远达到成就的归宿。考察《尧典》中的几句话,真是万世君主和老师的法则。那么天地间的雷雨风霆,用来周流发育万物的用心,也不过如此罢了。尧、舜、禹的无名,不与覆盖,形容他们盛德至极,固然不是说漠不关心,也不是说不亲自处理细微事务的说法。孟子借此证明劳心劳力的言论,只是断章取义罢了。许行的言论极其浅陋,而孟子不遗余力地辩驳,这是因为异端的言论,没有不浅陋的,而世道衰微恩泽枯竭,乘着民心迷惑,就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历代圣贤谆谆启发觉悟,而依靠天理民彝的常存,是不可能的,所以孟子对于许行、夷之这些明显违背道理的言论,都与他们反复辩论。
彭更问曰章
下篇万章问交际章内,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十四字当移在此章。舜受尧之天下之下,不以为泰之上。盖因两章皆论辞受之义,而简误也。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章
朱熹《集注》以段干木、阳货两节为阐明可以相见之义,曾子一节则归结为不见的本意。先父说:全章都是证明不见的意思。段干木、泄柳翻墙躲避,闭门固然是不见。孔子探望阳货而阳货不在,去拜见阳货,不能称为相见,这也是不见。孟子既叙述了他们不见的事情,而断言说:求见的迫切如此,似乎可以相见了;而两位先生竟然不见,先施予礼如此,似乎不得不见了;而孔子竟然不见。这两节的话,是倒装文体。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章。”
洪水横流,蛇龙为害,所以下层的人筑巢,是为了躲避蛟龙;上层的人免于蛇龙,而挖洞穴居住的人,是为了躲避鸟兽。大禹治水的办法,先下后上,所以《禹贡》施行工程,始于冀州、兖州,先使水的下游有所归宿。《尚书》所说的“决九川距四海”,这就是所说的掘地而注入大海。终于雍州、梁州,后使水的上游有所宣泄。《尚书》所说的“濬畎浍距川”,这就是所说的水由地中行。九川注入大海,那么下游浅涸,所以蛇龙可以驱赶;水尽入于江淮河汉,那么上游也没有怀襄的险阻,而鸟兽可以远离。这样之后,高原和低湿之地,都成为平地,而四方适宜居住的地方都已安居,离开了洞穴和巢居。这几句话,实在穷尽了治水的要领,所谓学得其大,命世之才,就是这样的。周公的事迹,前面说伐奄,驱赶飞亷,灭国五十,驱赶虎豹犀象;后面总说兼并夷狄,驱赶猛兽,与前文不相应。大概五十国中,大抵夷居多。《泰誓》说“受有亿兆夷人”,必定都是当时党恶为残害的人。淫辞,是邪说的流弊;邪说,是淫辞的开始。前篇说邪辞知道它所偏离,淫辞知道它所防备。此章“邪曰説,滛曰辞”。韩愈所说的不但举之于口,而又笔之于书,“辞者言之修饰流布者也”。上文“放滛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政事,是
从末流上説起。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可谓滛矣。放而絶之,则归杨、归墨者不得复倡为邪説,庶几人心可正,而政事可修,此廓清摧防之功也。下云“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滛辞”,是从本原上説起。人心正,则邪説自息;心正而无害于政事之诐行,则邪説息而无盈于天下之滛辞。此拔本塞源之效也。上首言“放滛辞”,是以不得已于辩;下首言“正人心”,则所以不得已于辩之本心也。上下文须交互看。
译从末流说起。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斥天下,可以说是泛滥了。排斥并断绝他们,那么归附杨朱、墨翟的人就不能再宣扬邪说,或许人心可以端正,政事可以修治,这是廓清时弊、摧毁邪说的功绩。下文说“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抵制偏颇的行为,排斥浮华的言辞”,是从根本源头说起。人心端正,那么邪说自然止息;人心端正而不损害政事的偏颇行为,那么邪说止息而浮华的言辞就不会充斥天下。这是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成效。上文首先说“排斥浮华的言辞”,是因为不得不进行辩论;下文说“端正人心”,则是不得不进行辩论的根本用心。上下文需要交互参看。
读孟子劄记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读孟子劄记巻下
大学士李光地撰
离娄篇
孟子曰离娄之明章
此章语意分四段,以四“故曰”字结之。首两段是一意,首段反説,次段正説也。后两段交责君臣处,亦俱根先王之道来。故下无法守工,不信度,由于上无道揆朝不信道,而事君无义,进退无礼,归于言非先王之道。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章
中庸本文曰:「诚之者,人之道。」此曰「思诚」,尤精密。盖诚身前尚有明善功夫,明善归于诚身,故中庸以「诚之」蔽之。此「思」字,即便有明善之意在内。
孟子曰仁之实章
集注谓事亲从兄,良心眞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如此説,则仁义礼智皆须以其用言之,故以仁义礼智乐为道,孝弟为性,言道根于性也。以后篇「不学而能」章对看,意思甚善。愚谓若以体言之,则仁义礼智是性,事亲从兄是道。其间虽搀入乐字,然继礼之后言之,则皆性中之中和而已矣。依前説,则实字当为华实之实。盖仁义礼智乐之道甚大,然事亲从兄乃其根本眞切处也。依后説,实乃虚实之实。盖性体无形,丽于人伦而性形焉,事亲从兄,人伦之最近者,故仁义智礼乐之性之发于此,为有实事而可騐也。两説皆通,似可并存。仁义礼智四句皆曰是也。乐一段直须到不知手舞足蹈乃完,不可于「乐斯二者」句下便隔断口气。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章。
有不为须兼辨之明守之严两意。盖辨之愈明,则其心有主,而其有为也释然不疑;其所行,守之愈严,则其气自充,而其有为也沛然莫御;其所往。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章。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惟深造则进而不已,浚恒之凶,始求深也。惟以道则渐而有方,至于功深候到而有以自得之,则非袭取助长者所可庶几也。居之安者,理之根;心者日固,资之深者,理之益;心者无穷,此所谓原也。由是而日用之间,左之右之,无不遇之。如水之千条万派,无非一源之活机;如木之千枝万叶,无非一本之生意。此学之大成也。苟未能至于此者,奈何?曰:无迷其途,无絶其原,终吾身而已矣。
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章
须知此与夫子问子贡「多学而识」处语意略别,而功夫相贯。彼是圣人自言分上事,故浑然一理之中,触处融防。学者虽未能到此,而不可不知此意。盖先知此意,则知以一心为之主,而其从事于学识也,必不徒竞于口耳之末、名象之粗矣。故方其博学详説之时,能一一返求其理于心,以至于融会贯通之地。此一节功夫在圣人分上固别,然其资学识以与心相契騐者,未尝不同。佛氏所谓印证是也。看《论孟》此两节,要知圣人、学者之分,又要知其道理相融洽处。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章
此章与《深造以道》、《博学详説》两章意皆相发。盖深造以道至于左右逢源,便是反説约处。然非有本之学不能也。有本之学者,存为己之心,励不息之志,故能深造,故能以道观欲。其两字及将以两字,则其心之所存,志之所向,可知此学之眞原也。至于居安资深,而其原乃坚固盛大;至于左右逢之,而其原乃挹取不穷耳。初非离乎原而得此也。此章之喻原泉者,以「此不舍昼夜」则深造之功也;「盈科而进」则以道之序也;至于「放乎四海」,则亦其坚固盛大、挹取不穷之时,而亦非离乎原而得此也。雨集则无昼夜长流之功,沟浍皆盈则无盈科后进之序。此与《深造以道》者正相反,不能放乎四海,而且涸立可待,何望其居安资深而得左右取之哉?夫子川上之叹,与其翼《习坎》卦,皆是此意。惟孟子能知之。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章
诗亡,旧谓东迁无雅,是雅亡也;近又或谓西周之风不传,是风亡也。愚窃意二説俱未然。所谓诗亡者,风雅俱亡也。盖东迁以后,天子不巡守,则采风视俗以行庆让之
译读孟子札记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读孟子札记卷下
大学士李光地撰
离娄篇
孟子说“离娄之明”章
这一章的语意分为四段,以四个“故曰”字作结。前两段是一个意思,首段从反面说,次段从正面说。后两段交互责备君臣之处,也都根源于先王之道。所以下面说没有法度来约束工匠,不信任尺度,是由于上面没有道义来衡量,朝廷不信任正道;而侍奉君主没有义理,进退没有礼节,归结起来都是言论不符合先王之道。
孟子说“居下位而不获于上”章
《中庸》原文说:“诚之者,人之道。”这里说“思诚”,尤其精密。因为诚身之前还有明善的功夫,明善归结于诚身,所以《中庸》用“诚之”来概括它。这个“思”字,即便包含了明善的意思在内。
孟子说“仁之实”章
朱熹《集注》认为事奉父母、顺从兄长,是良心真切的表现,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如果这样解释,那么仁义礼智都必须从它们的作用来说,所以以仁义礼智乐为道,以孝悌为性,是说道根源于性。这与后篇“不学而能”章对照来看,意思很好。我认为如果从本体来说,那么仁义礼智是性,事奉父母、顺从兄长是道。其间虽然掺入了“乐”字,但既然继“礼”之后来说,那么都是性中的中和罢了。依照前面的说法,那么“实”字应当是华实的实。因为仁义礼智乐的道理很大,但事奉父母、顺从兄长却是其根本真切之处。依照后面的说法,实是虚实的实。因为性体无形,附着于人伦而显现出性的形态,事奉父母、顺从兄长,是人伦中最亲近的,所以仁义智礼乐的性发于此,是有实事可以验证的。两种说法都通,似乎可以并存。仁义礼智四句都说“是”。关于“乐”的一段,必须说到不知手舞足蹈才算完整,不能在“乐斯二者”句下就隔断口气。
孟子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章。
有不为必须兼有辨别得明白、坚守得严格两层意思。因为辨别得越明白,那么他的心就有主宰,而他的有所作为也就释然不疑;他所行的,坚守得越严格,那么他的气自然充沛,而他的有所作为也就沛然不可阻挡;他所往的。
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章。
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
孟子说“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五谷不成熟,还不如荑稗。只有深入探究才能进取不止,像《易经》中“浚恒”的凶险,是开始就追求深奥。只有依循正道才能循序渐进而有方法,等到功夫深厚、时机成熟而有所自得,那就不是那些抄袭取巧、借助外力的人所能企及的。居之安者,是理的根基;心日益坚固,资之深者,是理的增益;心无穷尽,这就是所谓的本源。由此而在日常应用之间,无论向左向右,没有不遇到的。就像水的千条万派,无非是一个源头的活水;就像树的千枝万叶,无非是一个根本的生机。这是学问的大成。如果没能达到这个境界,怎么办?说:不要迷失路途,不要断绝本源,终身如此罢了。
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章
要知道这与孔子问子贡“多学而识”的地方语意略有不同,而功夫是相贯通的。那是圣人自己分内的事,所以浑然一理之中,处处融汇贯通。学者虽然没能达到这个境界,但不可不知道这个意思。因为先知道这个意思,就知道以一心为主宰,而他从事于学识,就一定不会仅仅竞争于口耳的末节、名象的粗浅了。所以在博学详说的时候,能一一返求其理于心,以至于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这一节功夫在圣人分内固然不同,但他凭借学识来与心相契合验证的,未曾不同。佛教所谓的印证就是如此。看《论语》《孟子》这两节,要知道圣人与学者的分别,又要知道他们道理相融洽的地方。
徐子说“仲尼亟称于水”章
这一章与《深造以道》、《博学详说》两章意思都相互阐发。因为深造以道以至于左右逢源,就是反说约处。但没有根本的学问是不能做到的。有根本的学问,是存有为己之心,勉励不息之志,所以能深造,所以能以道观察欲望。那“其”字以及“将以”两字,那么他心之所存,志之所向,就可以知道这学问的真原了。至于居安资深,而他的本源就坚固盛大;至于左右逢源,而他的本源就汲取不穷。起初并不是离开本源而得到这些的。这一章用泉水比喻本源,以“此不舍昼夜”则是深造的功夫;“盈科而进”则是依循道的次序;至于“放乎四海”,也是其坚固盛大、汲取不穷的时候,而也不是离开本源而得到这些的。雨水汇集就没有昼夜长流的功夫,沟渠都满了就没有盈科后进的次序。这与《深造以道》正好相反,不能放乎四海,而且干涸立即可待,还指望什么居安资深而得到左右逢源呢?夫子在河边感叹,以及他阐释《习坎》卦,都是这个意思。只有孟子能知道这一点。
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章
诗亡,旧说认为东迁后没有雅诗,是雅亡了;近来又有人说西周的风诗不传,是风亡了。我私下认为两种说法都不对。所谓诗亡,是风雅都亡了。因为东迁以后,天子不巡守,那么采风观俗以施行庆赏
典废,而风亡矣。今邶鄘以下有东周之诗,乃列国自流传者,非太师所采,是以不得谓之正风也。诸侯不述职,则燕劳训戒以宣恩威之典废,而雅亡矣。今自厉宣以后,皆谓之变雅,而不得为正雅,况东迁乎?故所谓诗亡者,正风正雅亡,则谓之风雅俱亡可也。庆让不达于天下,恩威不出于朝廷,于是桓文之徒迭操其柄,而列国之史各言其私。夫子作《春秋》,所以绍风雅之义,寓庆让恩威之典,存天子之事,黜伯者之专,正列史之缪。此「诗亡然后《春秋》作」之説也。「诗亡」两字,上要説得与王迹之兴替相关,下要説得与《春秋》之褒贬相切。
译采诗的典制废弛,那么正风就消亡了。如今《邶》《鄘》以下各篇中有东周时期的诗歌,乃是各国自行流传下来的,并非太师所采集,因此不能称之为正风。诸侯不再向天子述职,那么通过宴饮慰劳、训诫来宣扬恩威的典制就废弛了,于是正雅就消亡了。如今自周厉王、周宣王以后,都称之为变雅,而不能称为正雅,何况东迁之后呢?所以所谓“诗亡”,是指正风、正雅消亡,那么说风雅俱亡是可以的。庆贺与谦让之道不能通达于天下,恩威不能出自朝廷,于是齐桓公、晋文公之类的人相继掌握权柄,而各国的史官各自记述私意。孔子作《春秋》,是为了继承风雅的宗旨,寓含庆让恩威的典制,保存天子的职权,贬斥霸主的专断,纠正各国史书的谬误。这就是“诗亡然后《春秋》作”的说法。“诗亡”二字,上文要说明它与王道兴衰相关,下文要说明它与《春秋》的褒贬相切合。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章
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此两句是泛论天下之言性者,如公都子所述告子以下三説之类是也。盖见人心之善恶未有定主,则谓之无善无不善;见其因习而迁,则谓之可为善可为不善;见其气质不齐,则又谓之有性善有性不善。是皆因其已然之迹而测度以立论者。孟子谓循故而求,未尝不是,但当以其利顺者为性之本然。若引于物、激于势,则是末流之变,而非性之本矣。集注所引,就下在山者最明。人能明性,则知自天命以至于敎,我无加损焉。于天下之人也,顺其性以导之而已;于天下之事也,顺其理以应之而已。不明性而用其智者,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而穿凿焉。故于人则任其要结驾驭之术,于事则用其图度徼幸之私,岂不可恶也哉?天地之大也,苟循其故之利者而求之,则如禹之治水,九川莫不顺其道。古之治厯者,千载可以逆而推,况人事之近者乎?是以圣学明性之为大。此章是因言性而及于智者,未必专为智而发。日至是説,千载以后之日至。集注以厯元为説者,明所以必言日至之故耳。读者错认为上推己往之日至者,非。
万章篇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章
此及下章皆明圣人公天下为心,奉若天道,乃至极之论也。至所援舜禹益避居之事,以《尚书》攷之,似未必实。大抵当时上古之迹,传闻多端,苟非甚害理者,则未暇一一辨其眞赝。只就上靣説出圣贤之心,亦足以垂训于后世矣。如焚廪、浚井、象入舜宫,此时尧之九男、百官何在,而容象之如此?乃姑置之,而论兄弟之恩。此两章避地远去,使天下之民归之,是不以受命、受终于君者为重也。亦姑述之,以明天人之际。盖孟子之学得其大者,而不屑屑于事迹,类如此。韩退之议孟子,不得其説,从而为之辞。其所自为説曰:「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退之之意,盖以禹虑后世争天下而致乱,故传子以定于一。夫使启不贤,禹虽虑后世,乌得而传之?推此则朱均而贤,尧舜之传之,犹禹也。传子之事,来自上古,尧舜通其变,而禹适复其常耳。由此言之,则终不如「天与贤,天与子」之説之为正大。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章
伯夷生于伊尹之后,将六百年,圣人之行不同也,归洁其身而已矣。而每言必以伯夷为称首,犹之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而终以尧舜为人伦之至此,立言之微指也。孔子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然《论语》所亟称,惟尧舜禹、文王下及泰伯、伯夷之事,是皆圣贤为万世立极之意。乐之每器自为一音,而大成之乐,众音并奏,其条理棼然,必有兼总而纲纪之者。金石二声,则所以写六律而为音之纲纪也。钟磬县于庭,其与歌相应者谓之颂,钟颂磬;其与笙相应者谓之笙,钟笙磬。奏乐之时,钟必先鸣,故曰金声;磬必后应,故曰玉振。金声而众音之清浊髙下随之,故曰始条理;玉振而众音之清浊髙下定焉,故曰终条理。然非谓一成之终始,钟磬一击而已也。起调毕曲所用之律,及中间转折所杂用之七律,每律变处则必敲金夏玉以调和之,特其序则钟先而磬后耳。一成终始,未作而先击镈钟,既阕而后击特磬。此説于经传未有攷,故今但以编钟编磬为説,理亦可通。且如孔子之智圣,亦非举终身以为言,就其每一事而言之,无非智先而圣后者,若仕若止,若速若久,每一事之中,惟其知之明,是以处之当。然后合全体而论之,惟其明之尽,是以徳之纯也。《书》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则是以磬始者有之;《诗》曰:「鼓钟送尸,神保聿归。」则是以钟终者有之。《商颂》既言既和且平,依我磬声;后言镛鼓有斁,万舞有奕。古乐不传,不可复考,故不如且据编钟编磬为説之明也。
北宫锜问曰章
先王之世,大率权定于一尊,制公于天下,爵出于士,禄出于农。古之治天下,至纎至悉也,然其大畧如此而已。爵以授德,故出于士,自士至于公卿,皆以德为
译孟子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章”
天下谈论人性的人,不过是依据已有的迹象罢了。这两句话是泛论天下谈论人性的人,比如公都子所叙述的告子以下三种说法之类。大概因为看到人心的善恶没有确定的主宰,就说它无善无不善;看到它因习染而改变,就说它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看到人的气质不齐,又说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这些都是根据已经发生的迹象来推测并建立论点的。孟子说,顺着已有的迹象去探求,未尝不是,但应当以那些有利顺应的作为人性的本来面目。如果被外物牵引、被形势激惹,那就是末流的变异,而不是人性的本原了。集注所引用的,以“在山者”最为明白。人如果能明白人性,就知道从天命到教化,我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对于天下的人,顺着他们的本性去引导罢了;对于天下的事,顺着事物的道理去应对罢了。不明白人性而运用智巧的人,就不能以明觉作为自然,而是穿凿附会。所以在对人方面,就任用自己要结驾驭的手段;在处事方面,就运用自己图谋侥幸的私心,这难道不可厌恶吗?天地如此广大,如果顺着已有迹象中有利的一面去探求,就像大禹治水一样,九条河流没有不顺从它的道。古代制定历法的人,千年之后可以逆向推演,何况人事中较近的事情呢?因此圣人的学问以明白人性为最重要。这一章是因为谈论人性而涉及到智巧,未必是专门为智巧而发的。冬至,是指千年以后的冬至。集注用历元来解释,是为了说明为什么一定要谈论冬至的缘故。读者误认为是向上推演过去的冬至,这是不对的。
万章篇
万章说:“尧把天下禅让给舜”,章
这一章和下一章都阐明圣人以天下为公的心意,奉行天道,这是极致的论说。至于所引用的舜、禹、益避居的事情,用《尚书》来考证,似乎未必属实。大概当时上古的事迹,传闻很多,如果不是严重违背事理的,就不暇一一辨别真假。只在上面说出圣贤的心意,也足以垂训后世了。比如焚廪、浚井、象进入舜的宫室,这时尧的九个儿子、百官在哪里,而容许象这样做呢?于是暂且搁置不论,而谈论兄弟之恩。这两章避居远去,使天下的百姓归附他,这是不把接受君命、接受终命看得很重。也暂且叙述它,以阐明天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孟子的学问得其大体,而不屑于琐碎的事迹,大都像这样。韩愈议论孟子,不得其说,从而为他辩解。他自己所说的话是:“尧舜利民的大,禹虑民的深。”韩愈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禹忧虑后世争夺天下而导致混乱,所以传位给儿子以定于一尊。假如启不贤,禹虽然忧虑后世,怎么能传位给他呢?推论这个,那么朱均如果贤能,尧舜传位给他们,也像禹一样。传位给儿子的事,来自上古,尧舜通其变,而禹恰好恢复其常。由此说来,终究不如“天与贤,天与子”的说法正大。
孟子说:“伯夷目不视恶色”,章
伯夷生于伊尹之后,将近六百年,圣人的行为不同,归结起来只是洁身自好罢了。而每次说话必定以伯夷为称首,就像唐虞禅让,夏商周继承,其意义是一样的,而最终以尧舜为人伦的极致,这是立言的微妙旨意。孔子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然而《论语》所极力称道的,只有尧舜禹、文王下及泰伯、伯夷的事迹,这都是圣贤为万世确立准则的意思。乐器每种自为一音,而大成的音乐,众音并奏,其条理纷繁,必定有兼总而纲纪的人。金石两种声音,是用来表现六律而成为音的纲纪的。钟磬悬挂在庭中,与歌声相应的叫做颂,钟颂磬;与笙声相应的叫做笙,钟笙磬。奏乐的时候,钟必定先鸣,所以说金声;磬必定后应,所以说玉振。金声而众音的清浊高下随之,所以说始条理;玉振而众音的清浊高下定下来,所以说终条理。然而不是说一个成段的终始,钟磬一击而已。起调毕曲所用的律,以及中间转折所杂用的七律,每律变化处必定敲金夏玉以调和它,只是其顺序是钟先而磬后。一个成段的终始,未作而先击镈钟,既阕而后击特磬。这个说法在经传中没有考证,所以现在只用编钟编磬来解释,道理也可以通。况且像孔子的智圣,也不是举终身来说,就每一件事而言,无非是智先而圣后,如果出仕如果停止,如果快如果久,每一件事之中,只有知道得明白,所以处理得当。然后合全体而论,只有明白得尽,所以德行纯。《书》说:“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那么以磬开始的有;《诗》说:“鼓钟送尸,神保聿归。”那么以钟结束的有。《商颂》既说既和且平,依我磬声;后说镛鼓有斁,万舞有奕。古乐不传,不可复考,所以不如且据编钟编磬来解释的明白。
北宫锜问曰,章
先王的时代,大抵权定于一尊,制公于天下,爵出于士,禄出于农。古代治理天下,至纤至悉,然而其大略如此而已。爵以授德,所以出于士,自士至于公卿,皆以德为
差,而劳在其中,故有爵者必有禄也。禄以报劳,故起于农,自上农夫至下农夫为庶人,在官之禄之所视,皆以劳为差,而未可责之以徳,故有禄者未必有爵也。以天下之爵禄与天下之贤能共之,是之谓公。天下以为心,而其制定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是之谓大一统以为柄,而其权尊。惟天子之尊,故其卿大夫士受禄与五等之君相准,而不得以列国之卿大夫例之。即列国之卿之命于天子者,亦不敢以常禄槩之。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小国三卿一卿命于天子,二卿皆命于其君。王制「小国脱三卿,一卿命于天子」八字,观上文,大次小国皆有上中下卿,则为脱无疑也。命于天子者,不论大次小国,其禄皆四,大夫不命于天子者,则秩禄与大夫等,故以大国三卿与三大夫较,而四其禄,次国总较惟三之尔,小国总较惟二之尔。大夫之数未必限于三,因三卿而借之以总较也。故其上文曰:「次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中卿,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当大夫者皆非命卿也,秩既相当,禄亦相等,明矣。禄自农夫百亩而起,下士之禄当比于上农夫之所获等,而上之加一倍法。至于大夫,大次小国之禄多寡皆同也,至卿方有大次小国之异,而其君皆十卿禄,则君禄亦异矣。以算推之,大国地百里,积实当倍于次国,次国七十里,积实当倍于小国。今据《孟子》及《王制》而算其禄,则大国君禄仅倍于小国,而视次国多三之一耳。君禄多寡与地亩不相应,盖自次而大则官渐多。而事渐繁,故君禄仅取足用,不务取盈。抑或后儒算禄者,不知积实之法,而以为多寡如其外方也?与古制湮灭,但当阙疑。
译爵位有高低差别,而辛劳程度也包含其中,所以拥有爵位的人必定有俸禄。俸禄是用来酬谢辛劳的,所以它起自农夫,从上等农夫到下等农夫都属于庶人,在官府中俸禄所参照的标准,都以辛劳程度为差别,而不能要求他们具备德行,所以有俸禄的人未必有爵位。把天下的爵位和俸禄与天下的贤能之人共同分享,这就叫做公正。以天下为心,而制度统一:一是用爵位来驾驭尊贵者,二是用俸禄来驾驭富有者,这就叫做大一统作为权柄,而其权力尊贵。只有天子的尊贵,所以他的卿、大夫、士所受的俸禄与五等诸侯的君主相准,而不能拿诸侯国的卿大夫来类比。即使是诸侯国的卿由天子任命,也不敢用常规的俸禄来一概而论。大国的三位卿都由天子任命,次国的三位卿中有两位由天子任命,一位由本国君主任命,小国的三位卿中有一位由天子任命,两位都由本国君主任命。《王制》中“小国脱三卿,一卿命于天子”这八个字,看上文,大国、次国、小国都有上、中、下卿,那么“脱”字无疑是衍文。由天子任命的卿,不论是大国、次国还是小国,其俸禄都是四倍;不由天子任命的大夫,则秩禄与大夫相等,所以拿大国的三位卿与三位大夫比较,俸禄是四倍,次国总共比较只是三倍,小国总共比较只是两倍。大夫的数量未必限于三位,是因为三位卿而借用来总共比较。所以上文说:“次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小国的上卿,地位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大夫。”相当于大夫的都不是命卿,秩既相当,俸禄也相等,这就明白了。俸禄从农夫百亩起,下士的俸禄应当等同于上等农夫的收获等,而往上每级增加一倍。至于大夫,大国、次国、小国的俸禄多少都相同,到了卿才有大国、次国、小国的区别,而其君主的俸禄都是卿的十倍,那么君主的俸禄也就不同了。用算术推算,大国土地百里,积实应当是次国的两倍,次国七十里,积实应当是小国的两倍。现在根据《孟子》和《王制》来计算其俸禄,那么大国的君主俸禄仅仅比小国多一倍,而比次国多三分之一。君主俸禄的多少与土地面积不相称,大概是从次国到大国,官员逐渐增多,而事务逐渐繁杂,所以君主俸禄只取够用,不追求盈余。或者是后来的儒者计算俸禄,不知道积实的方法,而认为多少如同外方一样?这与古制湮灭,只能存疑。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章
此章分三段。自“恭也”至“孔子受之矣”,是以礼言之。交道接礼,则不可计其义不义而却之也。自“今有御人”至“况受其赐乎”,是以义言之。诸侯于民,虽非义取,亦未可充类而遂等之于盗也。自然则“孔子之仕也”至“末”,是以道言之。因万章事道之问,而发明孔子行道之心,则见圣人之所以委曲周旋于邦君者,无非欲为吾道启其端兆也。猎较一事,正孔子行乎季孙之时为之兆,即所谓“见行可者”,“见”犹示也,示人以行吾道而可也。因此连类及孔子之交际于灵公,则交际而可;于孝公则公养而受。夫交际非仕也,公养又交际之卑,愈非仕也。然与“见行可”通,谓之孔子之仕,则知圣人一适馆授餐,无非寓行道之意。而君子之不恝然于交际之间,非独以礼义之可否为之权,实以吾道之行否为之决者矣。
孟子谓万章曰章
此章是敎万章以学古重知人两字。盖万章好论古,而大抵博观杂取,未能详核本末考迹见心,黜疑存信以眞知古人之髙下。如前问尧舜禹及伊尹孔子百里奚之类皆是也。故孟子即取友今世之道以明之:必自己为善,髙于一乡,然后能友髙一乡之善士;髙一国,然后能友髙一国之善士;髙天下,然后能友高天下之善士。何则?所立者高,则其知人者明也。今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而尚论古人,是欲上友古人也。友今人尚不可不知其人,欲上友古人而乃不知其人,可乎?是以必论其世。论世之道,谓如考其时之所处者如何,则可无疑于其人矣;考其人之所立者如何,则可无疑于其事矣。如是然后可以知其人,知其人而心契神交于千载之上,则友道莫尚于斯。然此亦必古人自命者能之也。
告子篇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章
杞柳雕琢而成桮棬,性不待雕琢而成仁义。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章
告子以杞柳喻性,闻孟子戕贼之辨,故稍变前説,而喻以湍水。盖以湍水决东而东,决西而西,初未尝戕贼夫水也。然不悟水而须决已,与戕贼杞柳相类,而不得为顺其自然。惟以就下喻之,则不待人力之凿,而滔滔汨汨,行所无事。是则可以喻性之善,而名言得矣。
告子曰生之谓性章
告子以杞柳湍水喻性,而孟子皆折之,故遂道其论性之本意。生对死而言,言人之生处即是性,初无善恶之分,又可引而为善为恶,皆是物也。孟子未知其意,以为生中有性,抑生便是性,故问之曰:「犹白之谓白与?」而告子曰:「然。」盖谓生即是性也。又未知其意,以为就生中有几等,抑凡生者皆即生是性,故又问之曰:「羽之白犹雪之白,雪之白犹玉之白与?」而告子又曰:「然。」盖谓凡生者皆即生是性也。然则人与犬牛无异,生须无异性矣。夫责犬牛以仁义,则必不能如人无疑。告子之説至此,其可通乎?生者气也,告子以气为性。孟子一问已得其意矣。然使再问而于几等之白有所处,则是犹知气中之有神理,而可与徐论。夫天命之本降中之初也,今皆混而一之,则凡受气于天地之间者,昬然同归,不几于失其性者哉?然前篇论不动心,告子于心气两字极其分别,与此异指,何也?盖心所以超然异于气者,以其为性之郛郭也。告子不知所谓本性,则亦不知所谓本心,其所以致分别者,只谓静处是心,动处是气。譬之恶急流怒浪者,而姑取澄渊以自适,而不知其是亦水也。以气为性,而又恶夫气,故姑取夫息机以自妙,而不知其是亦气也。岂眞能知夫心之所以为气帅者,而取舍轻重于其际哉?集注于孟子初问便云:「凡物之白者同,谓之白,更无差别,似侵。」再问意,初问是极紧切处,盖言指生为性,生之外无可以説性者,犹之指白为白,白之外无可以説白者。与此句是辨理气,未是辨人物。再问方有辨人物意,能知人物之别,庶几犹可悟以理气之分也。再问只是穷难以得其初指尔。
告子曰食色 非内也
食色者,即上章所谓生也。变生而言食色,盖以人于食色有
译万章问道:“请问,在人际交往中,应当抱持什么样的心态呢?”
这一章分为三段。从“恭敬”到“孔子也接受了”,是从礼的角度来论述的。在交往中遵循礼节,就不能因为计较对方是否合乎道义而拒绝接受。从“现在有个拦路抢劫的人”到“何况接受他的赏赐呢”,是从义的角度来论述的。诸侯对于百姓,虽然未必是合乎道义地获取财富,但也不能推演到极致,就把它等同于强盗。那么从“孔子做官”到结尾,是从道的角度来论述的。因为万章询问关于道的问题,从而阐明了孔子践行道的用心,由此可以看出圣人之所以在诸侯那里委曲周旋,无非是想为我们的大道开启端绪和征兆。猎较这件事,正是孔子在季孙氏手下任职时所做的开端,也就是所说的“看到可以实行的”,“见”就是示的意思,向人展示实行我们的道是可以的。因此类推到孔子与卫灵公的交往,就可以交往;与卫孝公的交往,就可以接受公家的供养。交往并不是做官,公养又是交往中地位较低的,更不是做官。然而这与“看到可以实行的”相通,称之为孔子做官,就知道圣人无论是投宿还是接受饮食,无不寄托着践行道的心意。而君子在交往中不冷漠淡然,不仅仅以礼义的可行与否作为权衡标准,实际上是以我们的大道能否实行作为决定的依据。
孟子对万章说这一章,是教导万章要学习古人,重视“知人”这两个字。大概万章喜欢谈论古人,但大体上博览杂取,未能详细考核本末,考察事迹以洞察内心,摒弃可疑的、保留可信的,从而真正知道古人的高下。比如前面询问尧舜禹以及伊尹、孔子、百里奚之类都是如此。所以孟子就取用交友于今世的方法来阐明:必须自己行善,高于一乡,然后才能与高于一乡的善士交友;高于一国,然后才能与高于一国的善士交友;高于天下,然后才能与高于天下的善士交友。为什么呢?因为所立的境界高,那么他知人的眼光就清明。现在认为与天下的善士交友还不够,还要评论古人,这是想要向上与古人交友。与今人交友尚且不能不了解其人,想要向上与古人交友却反而不了解其人,可以吗?所以必须评论他所处的时代。评论时代的方法,是说比如考察他所处的时代情况如何,就可以对他这个人没有疑问了;考察他所立的品行如何,就可以对他的事迹没有疑问了。像这样然后才可以了解其人,了解其人而在千载之上心意契合、精神相交,那么交友之道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然而这也必须是古人自我期许的人才能做到的。
告子篇
告子说“人性就像杞柳”这一章:
杞柳需要雕琢才能成为杯盘,而人性不需要雕琢就能成就仁义。
告子说“人性就像湍急的水”这一章:
告子用杞柳来比喻人性,听到孟子关于戕害本性的辨析,所以稍微改变了前面的说法,用湍急的水来比喻。大概他认为湍急的水,决口向东就向东流,决口向西就向西流,起初并没有戕害水性。然而他没有领悟到水需要决口这一事实,与戕害杞柳是类似的,而不能算是顺应自然。只有用就下(水往低处流)来比喻,才不需要人力的开凿,而滔滔汨汨,无所作为地流淌。这样就可以比喻人性的善,名言也就恰当了。
告子说“生就是性”这一章:
告子用杞柳、湍水来比喻人性,而孟子都驳斥了他,所以他于是说出他论性的本意。生是相对于死而言,说人的生存状态就是性,起初没有善恶的区别,又可以引向善或恶,都是这个本性。孟子不知道他的意思,认为生中有性,还是生本身就是性,所以问道:“就像说白就是白吗?”而告子说:“是的。”大概意思是说生本身就是性。孟子还是不知道他的意思,认为在生之中有几等区别,还是凡是有生命的都是生即性,所以又问道:“羽毛的白就像雪的白,雪的白就像玉的白吗?”而告子又说:“是的。”大概意思是说凡是有生命的都是生即性。那么人与犬牛就没有区别,生就没有不同的性了。如果用仁义来要求犬牛,那么肯定不能像人一样,这是毫无疑问的。告子的说法到了这里,还能讲得通吗?生就是气,告子以气为性。孟子一问就已经得到他的意思了。然而如果再次追问而在几等白的区别上有所处理,那么还是知道气之中有神理,可以慢慢讨论。天命之本降,在初的时候,现在都混而为一,那么凡是在天地之间受气的,昏然同归,不几乎丧失其性了吗?然而前篇论不动心,告子在心气两个字上极其分别,与此指向不同,为什么呢?大概心之所以超然不同于气,是因为它是性的外在表现。告子不知道什么是本性,也就不知道什么是本心,他之所以导致分别,只是说静处是心,动处是气。好比厌恶急流怒浪的人,而暂且取澄澈的深渊来自我适意,而不知道那也是水。以气为性,而又厌恶气,所以暂且取息机来自己妙用,而不知道那也是气。哪里真的知道心之所以为气帅的原因,而在其间取舍轻重呢?集注在孟子初问时就云:“凡物之白者同,谓之白,更无差别,似乎侵犯。”再问的意思,初问是极紧切处,大概说指生为性,生之外无可以说性者,犹之指白为白,白之外无可以说白者。与此句是辨理气,未是辨人物。再问方有辨人物意,能知人物之别,庶几犹可悟以理气之分也。再问只是穷难以得其初指尔。
告子说“食色”这一章:
食色,就是上一章所说的生。改变生而言食色,大概因为人在食色方面有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故谓之外也。
告子初喻以仁义为桮棬,是并仁与义皆以为非性而外之矣。今而又曰仁内,是其説之穷而遁也。孟子舍而不折,而直问何以为仁内义外也?盖幸其既知仁之在内,而使思夫义之何以在外,庶几知仁义之非二物也。告子以长长言义,以白白喻,长长明其貌为推,先非根心之爱之比尔。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故谓之外也。
白者,告子所谓色也。彼白而我白之,未必无喜悦之心焉,即所谓食色性也。今曰从其白于外,又其説之穷而遁也。孟子舍而不折,而第以长长之心,有异于白。白者使之反而思之,盖又幸其知长长之为义,而欲其知长之者之出于心也。告子以为爱根心而不可强,故秦人有异观长饰貌而可伪为,故楚人有同视。盖既已失其长之之心,故其为説如此。
曰:「耆,秦人之炙。」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告子,秦楚之论,失理甚矣。夫吾弟固当爱,何至秦人之弟则不爱哉?楚人之长固当长,何至视之如吾长哉?一则专而不咸,一则混而无别,是何足与言仁义哉?孟子犹未遽绝之,而但以耆炙之无异者,使求长长之説。告子虽忘其以白白之色为性,不能以耆炙之食为非性也。以是言之,盖又幸其能推吾之长以及于楚,而冀其知长之心之非出于外也。方申吾长、楚长之辨,喻以吾之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也。而以思夫爱吾弟、不爱秦人之弟之语:秦人之炙可耆,即秦人之弟亦可爱,何至漠然不加喜戚于其心?使告子反而求之,则不独知其义之失,而且有以觉其仁之未始外矣。大抵圣贤辨论,意不在伸吾説,欲以开其心之蔽,而拯其溺耳。此数章者,若以折难攻击之常论之,则孟子之言有若疎畧而不深加切究者,惟得其所以用心,则知其隐显详畧之间,无非醒发开悟之要,不必更费一辞,而亦无毫发之漏义矣。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 非由内也
前章孟子所谓「长之者敬也」,爱敬皆根于人心,则其在内无疑矣。告子之徒以「长」言义,故季子设为乡人、伯兄之问,而谓「心之所诚敬者,伯兄外之所虚长者,乡人」,则此「长长」之义,果是在外而非由内矣。
公都子不能荅。斯须之敬在乡人。
敬叔父者,天属分定,其敬固发于诚然也。弟为尸,则以敬祖考之心,敬弟,其敬亦发于诚然也。推此以类,伯兄、乡人,则伯兄亦分定之天属,而乡党莫如齿,盖古今之通义。故常敬则在此,斯须之敬则在彼,莫非敬则,莫非根于心者,但有庸常、斯须之异耳。非一敬而一长,则非一内而一外也。明矣。两敬字须重读,则义自见。
季子闻之曰:「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季子初以长长为在外而可转移,及闻孟子之言,又以为敬可转移如此,则敬亦是在外矣。故公都子喻以饮食亦可转移,然既以食色为性,则不得谓之外也。孟子之答告子,但曰「长之者义乎」,而不明言敬者爱,敬生于人心,原于天性。万一告子不反诸心,而并敬外之,则难以救药矣。故但使之自求其长之之心,庻几有以得由中之敬,而知义之非外也。公都子遂以「行吾敬」为季子道,亦未察孟子之意矣。季子设为问难,以见长之在外,盖此时但执长以言义,未敢并訾敬也。孟子于是不得已而尽其敬之説,以为更无敬与长之别,皆敬也,但久暂者殊耳。且如爱者,彼所内也,然有吾弟及秦人之弟于此,又有箪食豆羮于此。吾弟虽饥而未至于甚,秦人之弟且饥而死,则舍吾弟而活秦人者,亦斯须之爱也,安得曰外乎?孟子之言其义精矣。季子乃以敬之无定,而并敬外之,则真失其本心而不可救药矣。孟子之不轻以语告子者,盖虑此也。然其所以为説,仍袭告子「长楚人长亦长,吾长之余」而公都子折之,亦即孟子「嗜秦人炙无异吾炙」之指。惟其不知敬为本心,则其病弥痼,而因冬夏饮食之宜,以切因时行义之道,则所以发明庸常斯须之师説,至为有功也。尝攷孟氏之门,其后无所表见,不可知其髙下,然观此篇辨论
译孟子说:“为什么说仁在内而义在外呢?”所以(告子)说义是在外的。
告子起初用杯盘来比喻仁义,是把仁和义都看作不是本性而归于外物的。现在又说仁在内,这是他的学说陷入困境而逃避的表现。孟子舍弃而不驳斥,却直接问为什么认为仁在内而义在外?大概是庆幸他已经知道仁是在内的,而让他思考义为什么在外,或许能知道仁和义不是两样东西。告子用尊敬长者来谈论义,用白色来比喻,尊敬长者表明他的态度是推让,先前的说法并非根源于内心的爱。
说:“(尊敬长者)不同于白马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在外的。”
白色,是告子所说的颜色。他呈现白色而我称它为白,未必没有喜悦之心,这就是所谓的食色是人的本性。现在说顺从外在的白色,又是他的学说陷入困境而逃避的表现。孟子舍弃而不驳斥,只是用尊敬长者的心理,指出它不同于白色。白色是让他反过来思考的,大概是又庆幸他知道尊敬长者是义,而想让他知道尊敬长者的心是出于内心的。告子认为爱根源于内心而不可勉强,所以秦人的弟弟有异样的看法;尊敬长者是修饰外表而可以伪装,所以楚人的长者有同样的看法。大概是已经失去了尊敬长者的本心,所以他的说法如此。
说:“喜好,是秦人烤制的肉。”那么喜好烤肉,也有外在的吗?
告子关于秦人、楚人的论述,违背情理太严重了。我的弟弟固然应当爱,怎么到了秦人的弟弟就不爱了呢?楚人的长者固然应当尊敬,怎么到了看他就如同看我的长者一样呢?一种情况是专一而不普遍,一种情况是混杂而没有区别,这哪里值得和他谈论仁义呢?孟子还没有立刻断绝与他辩论,只是用喜好烤肉没有区别这一点,让他去寻求尊敬长者的道理。告子虽然忘记了他把白色当作本性,却不能把喜好烤肉当作非本性。由此说来,大概是又庆幸他能推及我对楚人的尊敬,而希望他知道尊敬的心不是出于外在的。正在申述我尊敬长者和楚人尊敬长者的区别,用我喜好秦人烤肉无异于喜好我烤肉来比喻。而让他思考爱我的弟弟、不爱秦人的弟弟的话:秦人的烤肉可以喜好,那么秦人的弟弟也可以爱,怎么至于漠然不在心中产生欢喜或悲伤呢?让告子反过来探求,那么不仅知道他的义理有失,而且有办法觉察他的仁从未在外。大体上圣贤辩论,意图不在于伸张自己的学说,是想开启他心中的蒙蔽,而拯救他沉溺于错误中。这几章,如果用驳难攻击的常理来看,孟子的话似乎疏略而没有深入追究,只要懂得他用心之处,就知道他隐显详略之间,无非是唤醒启发开悟的关键,不必再多费言辞,也没有丝毫遗漏义理。
孟季子问公都子说:“(尊敬长者)不是由内心发出的。”
前章孟子所说的“尊敬长者是因为敬”,爱和敬都根源于人心,那么它在内是毫无疑问的。告子的门徒用“长”来谈论义,所以季子假设有乡人、伯兄的问题,而说“心里真诚尊敬的是伯兄,外表虚礼尊敬的是乡人”,那么这“尊敬长者”的义,果然是在外而不是由内心发出的。
公都子不能回答。片刻的尊敬在乡人身上。
尊敬叔父,是因为天然的血缘关系确定,他的尊敬固然发自真诚。弟弟作为代表祖先受祭的尸,就用尊敬祖先的心尊敬弟弟,他的尊敬也发自真诚。由此类推,伯兄、乡人,那么伯兄也是血缘关系确定的天然亲属,而乡党中没有比年龄更重要的,这是古今通行的义理。所以平常的尊敬在这里,片刻的尊敬在那里,没有不是敬的原则,没有不是根源于心的,只有平常、片刻的区别罢了。不是一个是敬一个是长,那么就不是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明白了。两个“敬”字须重读,那么义理自然显现。
季子听说后说:“那么饮食也在外吗?”
季子起初认为尊敬长者在外面而可以转移,等到听了孟子的话,又认为敬可以这样转移,那么敬也是在外面的。所以公都子用饮食也可以转移来比喻,既然把食色当作本性,就不能说是在外的。孟子回答告子,只说“尊敬长者是义吗”,而没有明确说敬是爱,敬产生于人心,源于天性。万一告子不反求内心,而把敬也归于外在,那就难以救治了。所以只让他自己寻求尊敬长者的本心,或许能有所得于内心的敬,而知道义不是外在的。公都子于是用“实行我的敬”来给季子讲,也没有体察孟子的意图。季子假设有问难,以显示长在外,大概这时只执着于长来谈论义,不敢一并非议敬。孟子于是不得已而穷尽敬的说法,认为更没有敬与长的区别,都是敬,只是长久与短暂不同罢了。况且像爱,是他认为在内的,然而有我的弟弟和秦人的弟弟在这里,又有盛在竹篮里的饭和豆豉羹在这里。我的弟弟虽然饿但还没有到很严重的程度,秦人的弟弟且饿得要死,那么舍弃我的弟弟而救活秦人的,也是片刻的爱,怎么能说是在外的呢?孟子的话义理精深。季子却以敬没有定准,而把敬也归于外在,那么真是失去了本心而不可救治了。孟子不轻易对告子说话,大概是顾虑这个。然而他的说法,仍然沿袭告子“楚人的长者也是长者,我的长者也是长者”而公都子驳斥他,也就是孟子“喜好秦人烤肉无异于喜好我烤肉”的意思。只是他不知道敬是本心,那么他的毛病更加顽固,而因为冬夏饮食的适宜,来切合因时行义的道理,那么用来阐发平常与片刻的师说,非常有功。曾经考察孟子的门徒,后来没有表现,不知道他们的高下,然而看这篇辩论
,则公都子于性命之际最究心焉。「行吾敬」三字,可谓一言以蔽之。其不能答者,又以见其笃实重厚,不得于言,则必求其理之安。及其终也,既得于言,而遂能折以理之正。下章所举论性诸家,歴有条理,盖自孟子没后,异论蠭起,几二千年无出此数条之外者。其师弟之间,皆若早见而豫辨之,以此坊民,犹有若孙▯韩氏之説,微斯问以发其蕴。程朱虽出,亦何所据以斥似是之非哉?篇末所辨小体大体,尤为列圣心传之要则,其人之于道可知。故在弟子中,独得与乐克称。子者,意其最优与?
译那么公都子对于性与命的界限最为用心探究。“行吾敬”这三个字,可以说是一句话就概括了主旨。他之所以不能回答,又可以看出他笃实厚重,如果在言语上不能表达清楚,就一定寻求道理上的安定。等到最后,既然在言语上有所得,于是就能用正当的道理来折服对方。下一章所列举的关于性的各家学说,条理分明,大概自从孟子去世后,异端邪说蜂拥而起,近两千年间没有超出这几条的。他的师生之间,都好像早就预见并预先辩驳了这些观点,以此来防范百姓,仍然有像孙〇韩氏那样的学说,如果没有这个问题来启发其深意。即使程朱出现,又凭什么依据来斥责似是而非的观点呢?篇末所辨析的小体与大体,尤为历代圣人心传的要旨,由此可知他在道上的造诣。所以在弟子中,唯独能与乐克并称。称他为“子”,大概是因为他最为优秀吧?
公都子曰:「告子曰:『然则彼皆非与』?」
前数章皆与告子辨者,故此所举论性三家,亦以告子为称首。告子即后世释氏之説也,其次则▯雄之説,其三则韩愈之説也。三者之中,韩愈之説近是。盖其曰有三品者,气质之性也;曰所以为性者五,则天命之性也。夫仁义礼智信,岂有不善者乎?是其见与孟子同也。惜乎于三品谆谆焉,而于五者寂然无説,遂至班孟子于荀扬,而自晦其立言之意。故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者,以其明性也。
孟子曰乃若其情 非才之罪也
无善无不善,盖直指性体言之,而以性为虚也。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盖騐之于情,而以性为混也。有性善,有性不善,盖騐之于才,而以性为有多品也。孟子一一破之,故曰:“人之情无不可以为善者,非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者也。”以是而騐其性,则但可谓之善,不可云无善无不善矣。若夫有不善者,人以为所禀之才使然而,孰知亦非才之罪也?则云“有善有不善者”,亦非也。才即韩子所谓品,张子所谓气质,程子亦谓才禀于气。独朱子以为指其发于性者言之,而谓程子之説与孟子异,似未定之见也。
恻隐之心 不能尽其才者也
此段申説上文之意。恻隐之心,四句申情之可以为善也。恻隐之心,仁也。至弗思耳矣,申性之所以谓善也。求则得之,以下申所谓非才之罪也。案孟子之意,非谓人之才无殊也。以为虽降才参差,而无害于性之善,人不可诿于才而自弃其性耳。夫子尝言之矣:「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此即才之説也。然又曰:「及其知之一也。」其言用功则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亦即才之説也。然又曰:「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夫自其相较言之,则十一于千百,奚啻于倍蓰?是亦才有罪焉。自其同归言之,则才有优劣,而要不可谓未尝有才也。加之千百之功以尽其才,则其能均也;未尝用一日之力,则相去岂但千百,而且至于无算?才之不尽者罪也,而岂才之罪也哉?朱子语类言:「荀扬论气不论理,所以为不明;孟子论理不论气,所以为未备。」今攷孟子説「才」字,原与程张气质同。朱子以性之良能觧之,似非孟子意也。使孟子不知有气质,则必不曰「非才之罪」,又曰「非天之降才尔殊而未尝有才矣」。因其有罪才者,故曰「非才之罪」;因其有诿于降才尔殊而自谢无才者,故曰「非天之降才尔殊而未尝有才也」。此非论气质而何?若果穷源极本,离气质言之,则夫性命各正,万物同流,不特无圣愚之异,而且无人物之分。何乃别之犬牛犬马,而曰「异禽兽几希,违禽兽不逺哉」?由此言之,孟子非论性不论气者,特其本天尊性而不授气质以权耳。若韩子原性,则授权气质而天命掩,虽与荀▯同谓之未明,可也。
诗曰天生蒸民 故好是懿徳
此引孔子之绎诗,言者亦与前三节相应。有物有则,对无善无不善之説。盖谓之有则非无矣。民之秉彛,对有善有不善之説。盖既秉为常,则人人有之,非或有而或无矣。好是懿徳,对好善好暴之説。盖所好者懿徳,则非好善而又好暴矣。天生蒸民,以天之所赋言也。故性立;天下之有民之秉彛,以人之所受言也。故才为万物之贵;好是懿徳,以物之所感言也。故情见天地之心。三者浑然为一,而其发见之可騐者,情也。故孟子之言,以乃若其情始;孔子绎诗之言,以好是懿徳终焉。
孟子曰富歳子弟多赖 然也
富足则从善有资,救死则犯义不顾,举此一端,以见心之因境而迁者如此。
今夫麰麦 人事之不齐也
麰麦之种类,既同,则其生其熟之候,当无有不同者。然必播耰之人,事齐而无修废;其池同而无肥瘠;树之时同而无雨▯之先后,然后应候而生,及期而熟也。其有不同,必此三者有所殊异,亦非天之降种尔殊也。
故凡同类者 圣人与我同类者
举一麰麦,则凡同类者相似,可知。圣人之
译公都子说:“告子说:‘那么他们说的都不对吗?’”
前面几章都是与告子辩论的,所以这里列举的关于人性的三种学说,也以告子为首。告子的观点即后世佛教的说法,其次是扬雄的说法,第三是韩愈的说法。这三种说法中,韩愈的说法比较接近正确。因为他所说的“三品”,指的是气质之性;所说的“构成人性的五个要素”,指的是天命之性。仁、义、礼、智、信,难道有不善的吗?他的见解与孟子相同。可惜他对“三品”反复强调,而对那五个要素却沉默不语,以至于把孟子排在荀子、扬雄之后,从而掩盖了自己立论的本意。所以说:孟子之所以能超越其他儒者,是因为他阐明了人性。
孟子说:至于人的实情,并非资质的过错。
“无善无不善”,这是直接针对性的本体而言,把性看作虚无的。“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这是从情上去验证,把性看作混杂的。“有性善,有性不善”,这是从资质上去验证,把性看作有多重品类的。孟子一一驳斥了这些观点,所以说:“人的实情没有不可以为善的,并不是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以此验证其性,那么只能说它是善的,不能说它无善无不善。至于那些不善的人,人们认为是他们禀受的资质造成的,谁知这也并非资质的过错?那么说“有善有恶”,也是不对的。资质就是韩愈所说的品,张载所说的气质,程子也说资质禀受于气。只有朱熹认为这是指从性中发出来的东西,并说程子的说法与孟子不同,这似乎是未定的见解。
恻隐之心,不能充分发挥其资质。
这段是申述上文的意思。“恻隐之心”等四句,申述情是可以为善的。“恻隐之心,就是仁”,直到“不过是不思考罢了”,申述性之所以称为善的原因。“求则得之”以下,申述所谓并非资质的过错。考察孟子的意思,并不是说人的资质没有差别。他认为虽然资质高低参差不齐,但并不妨碍性的善,人不可以借口资质而自暴自弃。孔子曾经说过:“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学习后才知道的是次等,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是再次等。”这就是关于资质的说法。然而他又说:“等到他们知道了,也就一样了。”他谈到用功时说:“别人一次就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就能做到的,我一千次去做。”这也是关于资质的说法。然而他又说:“即使愚笨也一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也一定变得刚强。”从比较的角度来说,一与十、百、千相比,何止是倍数之差?这也算是资质有过错。但从最终归宿相同来说,资质虽有优劣,但终究不能说没有资质。加上千百倍的功夫以充分发挥其资质,那么他们的能力就相同了;如果连一天的力气都不曾用过,那么相差岂止千百倍,甚至到了无法计算的地步?不能充分发挥资质是过错,但这难道是资质本身的过错吗?《朱子语类》说:“荀子、扬雄论气不论理,所以不明;孟子论理不论气,所以不完备。”现在考察孟子说的“才”字,原本与程子、张载所说的气质相同。朱熹用性中的良能来解释,似乎不符合孟子的本意。如果孟子不知道有气质,那么他就不会说“并非资质的过错”,也不会说“并非天降下的资质不同,而是从未有过资质”。因为有人归罪于资质,所以说“并非资质的过错”;因为有人借口天降资质不同而自认没有资质,所以说“并非天降资质不同,而是从未有过资质”。这不是在论气质又是什么?如果真要穷究本源,脱离气质来谈论,那么性命各自端正,万物同流,不仅没有圣人与愚人的区别,而且没有人与物的分别。为什么还要区分犬、牛、犬、马,而说“人与禽兽相差无几,违背禽兽也不远”呢?由此说来,孟子并非只论性不论气,只是他尊崇天命之性,而不把权柄授予气质罢了。至于韩愈的《原性》,则是把权柄授予气质而掩盖了天命,虽然与荀子、扬雄一样被称为不明,也是可以的。
《诗经》说:天生众民,所以喜好美德。
这是引用孔子对《诗经》的阐释,所说的也与前三节相应。“有物有则”,对应“无善无不善”的说法。因为说它有法则,就不是虚无了。“民之秉彛”,对应“有善有不善”的说法。因为既然秉持为常道,那么人人都有,不是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好是懿德”,对应“好善好暴”的说法。因为所喜好的是美德,就不是既好善又好暴了。“天生众民”,是从天所赋予的角度来说的,所以性得以确立;“天下之有民之秉彛”,是从人所接受的角度来说的,所以资质成为万物之贵;“好是懿德”,是从物所感应的角度来说的,所以情显现了天地之心。这三者浑然一体,而其显现出来可以验证的,是情。所以孟子的话,从“至于人的实情”开始;孔子阐释《诗经》的话,以“喜好美德”结束。
孟子说:丰年子弟多懒惰,荒年子弟多暴戾,是这样吗?
富足则从善有资本,救死则不顾道义,举出这一端,以见心因环境而变迁的情况就是这样。
现在那大麦,人事的不齐整。
大麦的种类既然相同,那么它生长和成熟的时节,应当没有不同的。但必须播种的人,做事齐整而没有懈怠;土地相同而没有肥沃贫瘠;种植的时间相同而没有雨水早晚的差异,然后才能顺应时节生长,到期成熟。如果有不同,必定是这三者有所差异,也并非天降下的种子不同。
所以凡是同类者,圣人与我同类者
举出大麦为例,那么凡是同类者相似,就可以知道了。圣人与我同类者
手足之形,同口耳目之嗜好,亦无不同,以皆人类故也。若禽兽,则得形气之偏,故兽蹄则四分,鸟迹则三歧,其体不具也。饮食栖息,乐于汚秽,岂能如人之食味别声被色而生哉?
故曰:「口之于味也,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
然者,称是之谓凡。口所称是者,必其心所喜悦者也。口、耳、目之嗜好既同,则心所喜悦亦当无不同者。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犹刍豢之悦我口。
心之所同然者,理义,即上章所谓“好是懿徳”是也。圣人亦与人同者,特其气质之清明纯粹而先得之耳。前文举足、口、耳、目之同,而于口加详焉。盖嗜好最真,而与犬马迥然异者,莫若此。故特曰:“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以起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以刍豢之悦口,况理义之悦心也?夫心悦理义者,情也。观情之同,而性可知矣。情同,性同,则非降才之殊,而陷溺其心者,非才之罪,又可知矣。此章盖以人类之同,申明上章之説,然不必复言性,而但言心矣。须知足、口、耳、目之类,不是比喻,乃是注明同类者,举相似。一句:“禽兽亦有人性”,惟其四体五官不与人同,故难以责其心之与人同也。若人则四体五官既同,岂有心独不同者乎?故曰:“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论人性善之据,盖在于此。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是岂人之情也哉?山之生物之性未尝息,故虽斧斤之后而萌蘖亦生;人之仁义之心未尝息,故虽丧失之余而善端亦见。其日夜之所息者,气静而性复,未发之真也。平旦清明之气,动为好恶者,方发之顷也;旦昼所为者,已发之后也。未发之真,人皆有之,故静而必复。方发之顷,真未离也,故微而甚着。然无戒惧谨独之功,则所息者物引而驰,几希者物蔽而迁。如为其所械系者,而良心亡矣。及其久也,心愈失则气愈昏,而日夜所息不足以存其未发之真;气愈昏而心愈失,而几希之动与人日逺,而禽兽日近矣。」因上章陷溺其心者,而究其説也。
故苟得其养 无物不消
养者,扩而充之之功也。消长,则其效之验于积累之久也。
孟子曰操则存 惟心之谓与
操者,持而守之之要也。存亡则其机之决于斯须之间也。按:存养,一事也。然操存者,长养之端;长养者,操存之熟。故后篇曰:“存其心,养其性。”心性亦一物也。以操存言之,则曰“心”,盖言心则属乎神明,所以必持守以严其几也。以长养言之,则曰“性”,盖言性则纯乎义理,所以必扩充以尽其分也。上言仁义之心,即性也,此在所养者也;又言或放或存者,即心也,此在所操者也。操之又操,养在其中矣。又细分之,则持守此心者,敬以直内之事;扩充此理者,义以方外之事。上部所谓“持其志”者,持守此心者也;所谓“善养其气”者,扩充此理者也。持志养气,即与此章“心气相生”之论相表里。故知孟子之学,其渊源于列圣者逺矣。前章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情也;此直言仁义之心、性也。张子“心统性情”之説,所自来也。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章
不専心致志者,放心之所由始。此章次于上章者,明心之不可不有以持守之也。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章
举羞恶之一端,而其余者可知。此章又次于上章者,明心之不可不有以扩充之也。
孟子曰仁人心也章
仁义对言,则一体而一用,一居而一路。要之,皆心也。前章所谓仁义之心是也。舍其路而不由者,由于放其心而不知求。求其放心,则仁之徳立,而其用之流行者即义矣。凡圣人教人学问之道,其大纲即所谓敬义是已。敬者,自外而敛之内,持而守之之要也,固所以求其放心也。义者,自内而逹之外,扩而充之之功也,亦所以求其放心也。舍求放心而言学问,则入耳出口,饰名以华世者耳,非圣贤之学也。集注以収放心为学问之本,此固是古人为学大节目,然似非孟子此章本意。孟子所谓求放心者,操存长养其仁义之心,外此更无学问也。
译手脚的形状,以及口、耳、目等感官的喜好,也没有不相同的,这都是因为同属人类的原因。如果是禽兽,它们禀受了偏颇的形气,所以兽蹄分为四瓣,鸟爪分为三歧,它们的形体并不完备。它们在饮食栖息时,以污秽为乐,怎么能像人那样通过品尝味道、辨别声音、欣赏色彩而生存呢?
所以说:“口对于味道,难道心中没有共同认可的吗?”
所谓“然”,就是称许为“是”的意思。凡是口所称许为“是”的,必定是内心所喜悦的。既然口、耳、目等感官的喜好相同,那么内心所喜悦的也应当没有不相同的。
内心所共同认可的,是什么呢?就像牛羊猪狗等肉食让口感到愉悦一样。
内心所共同认可的,是理义,也就是上一章所说的“喜爱美好的德行”。圣人与普通人相同,只是他气质清明纯粹,所以先领悟罢了。前文列举脚、口、耳、目等方面的相同之处,而对口特别详细论述。大概因为嗜好最为真切,而与犬马明显不同的,莫过于此。所以特别说:“易牙先知道了我口所嗜好的”,以此来引出圣人先知道了我心所共同认可的。用牛羊猪狗等肉食让口愉悦来类比,何况理义让心愉悦呢?心喜悦理义,这是情。观察情的相同,就可以知道性了。情相同,性也相同,那么如果不是因为才能低下,而是被外物陷溺了心,这就不是才能的罪过,也可以知道了。这一章大概是用人类的相同,来阐明上一章的学说,但不再重复说性,而只说心。要知道,脚、口、耳、目之类,不是比喻,而是注明同类者,举出相似之处。一句:“禽兽也有人性”,只是因为它们的四肢五官与人不同,所以难以要求它们的心与人相同。如果是人,四肢五官既然相同,难道有心独自不同的吗?所以说:“人有这四种善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论述人性善的依据,大概就在这里。
孟子说:“牛山上的树木曾经很茂盛,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山产生草木的本性从未停止,所以即使经过斧头砍伐,嫩芽也会生长;人仁义的本心从未停止,所以即使丧失之后,善的萌芽也会显现。日夜之间所休养的,是气静而性复,是未发动时的真性。清晨清明之气,发动为好恶的,是刚发动的时候;白天所做的,是已经发动之后。未发动时的真性,人人都有,所以静下来必定恢复。刚发动的时候,真性还未离开,所以微妙却非常显著。然而如果没有戒惧慎独的功夫,那么所休养的就会被外物牵引而奔驰,那一点点真性会被外物遮蔽而改变。就像被枷锁束缚的人,良心就丧失了。时间久了,心越迷失则气越昏沉,日夜所休养的不足以保存那未发动的真性;气越昏沉而心越迷失,那一点点真性的发动与人日渐疏远,而与禽兽日渐接近了。”这是承接上一章“陷溺其心”的说法,而探究其道理。
所以说:如果得到了滋养,没有东西不能消除。
滋养,是扩充和充实的功夫。消长,则是其效验在长期积累中体现出来。
孟子说:操持则存在,这说的是心。
操持,是持守的关键。存亡,则其契机决定于片刻之间。按:存养,是一件事。然而操持存养,是长养的开端;长养,是操持存养的熟练。所以后篇说:“存其心,养其性。”心性也是一物。从操持存养来说,就说“心”,因为说心则属于神明,所以必须持守以严格其几微。从长养来说,就说“性”,因为说性则纯粹是义理,所以必须扩充以尽其分。上文说仁义之心,就是性,这是需要滋养的;又说或放或存,就是心,这是需要操持的。反复操持,滋养就在其中了。再细分,持守此心,是敬以直内的事情;扩充此理,是义以方外的事情。上部所说的“持其志”,就是持守此心;所说的“善养其气”,就是扩充此理。持志养气,即与此章“心气相生”的论述相表里。所以知道孟子的学问,其渊源于历代圣人是深远的。前章说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情;这里直说仁义之心,是性。张载“心统性情”的说法,就是由此而来。
孟子说:不要怪大王不聪明这一章。
不专心致志,是心放失的开始。这一章排在上一章之后,是为了说明心不可不有所持守。
孟子说:鱼是我所想要的这一章。
举出羞恶这一端,其余的就可以知道了。这一章又排在上一章之后,是为了说明心不可不有所扩充。
孟子说:仁是人心这一章。
仁义相对而言,则是一体而一用,一居而一路。总之,都是心。前章所说的仁义之心就是如此。舍弃道路而不走,是由于放失其心而不知道寻求。寻求放失的心,那么仁的德行就确立了,而其作用的流行就是义了。凡是圣人教人做学问的道理,其大纲就是所谓的敬和义。敬,是从外收敛到内,持守的关键,固然是用来寻求放失的心的。义,是从内通达于外,扩充的功夫,也是用来寻求放失的心的。舍弃寻求放失的心而言学问,那就是入耳出口,用虚名来粉饰世间的罢了,不是圣贤的学问。集注以收放心为学问的根本,这固然是古人做学问的大节目,但似乎不是孟子这一章的本意。孟子所说的求放心,就是操持存养其仁义之心,除此之外更没有别的学问了。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二章
此两章相次者,上章承前章求心之意,此章起后二章养身之端。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于己取之而已矣。」
此节兼小体、大体而言,未有分别轻重之意。盖养小体、大体皆有善不善焉。如养身,则慎起居、节饮食者,其善者也;养心,则存忠信、行徳义者,其善者也。于己取之者,善与不善皆自知而自验之,不由乎外也。《易》曰:“观頥,自求口实。”夫子释之曰:“观頥,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二句语意相承,言观其所养者,而自求其养之之方也。如所养者身与,则自求所以养身之要;如所养者心与,则自求所以养心之道。自求者,考其善不善而于己取之耳。孟子之言,深合《易》意。
体有贵贱,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此节乃于兼爱兼养中别其轻重,然非恶夫小体之养也,恶其养小而有以害大耳。若饮食而能不失其正,即是养大体中之事,而口腹躯命所闗,岂其微哉?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章
上章言:“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此章问答,乃究小体所以害者,而示人养大体之方也。人不能以不应物,然必有应之之理焉耳。司听目,司视,则主乎应物之迹者也;心职思,则主乎应物之理者也。徇迹则形为物役,久之而神且为形役矣;审理则形听命于心,久之而物亦听命于我矣。前章云:“仁义礼智,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求则得之,舍则失之。”盖能思而得之,则必有以持守扩充其仁义之心,是之谓先立乎其大者。《易》之艮兑,言小体大体之理。兑徳説,小体也,故于两隂爻,一曰“来兑”,物感我而来也;一曰“引兑”,我随物而去也。艮徳止,大体也,故其大象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诸爻自趾至口,无不止者,所谓“不获其身”也。终之以敦艮,则成终成始,而足以应万物于无穷矣,所谓“不见其人”也。何则?艮阳为主,兑隂为主也。《易》之大分,阳大而隂小,阳贵而隂贱。盖自乾坤肇判,而义已分,故其在世则君父与夫大也,臣子妾妇小也;其在身则心大也,耳目四体小也。无臣子妾妇,则国家之事不成;无耳目四体,则身之用不备。然必其皆聼命于所主也,然后贱者从贵,而以贵行;小化为大,而以大终。故君子小人并生于天地,《易》所以谨别其道之长消者,此也。或曰:“小体大体,与所谓人心道心同乎?”曰:“其文异也,其意同也。”盖谓人之心,则耳目视听亦心也;然以耳目寓于形骸,而执其咎,故谓之为小体也。谓之道心,则心非即道也;然以心具夫性命,而专其功,故谓之为大体也。程子曰:“以形体言,谓之天然,天専言之则道也。”愚亦曰:“以形体言,谓之心,然心専言之则性也。”此章之义,盖与危微之指同归焉。
孟子曰有天爵者二章
天爵良贵,有仁义而已矣。前篇所谓天之尊爵,是也。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章
圣贤之学,求仁而已。异端及功利之徒,皆不仁者也。仁虽足以胜夫不仁,然非其学之成而道之至,则彼之焰方炽,而吾力不足以抗之。犹之纵风止燎,而助之攻,终必与之为化,而丧区区之所有也。
孟子曰五谷者章
与上章之意相近。仁之为器,重其为道逺。一杯之水,举不能胜者也;五谷不熟,行不能致者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章
学者亦有彀率规矩焉。深造以道,盈科后进,是已。上两章儆学者为仁之无成,此则示其所以至之之方也。
此篇凡二十章,首六章言性,中六章言心,次三章论身,体次二章论爵贵,次二章论学者工夫,而以教学之成法终焉。告子不知爱敬之出于心,故谓性无仁义。爱即所谓恻隠之心也,敬即所谓恭敬之心也。告子因失爱敬而外仁义,孟子则指爱敬以明仁义,故必与告子之辨明,然后四端之説可得而申,性善之论可得而定也。四端既申,性善既明,则但言人心而性斯在矣。然人莫能尽其性者,则以心有存亡得失故也。是故必防其陷溺,必谨其梏亡
译孟子说:“现在有一个无名指弯曲的人。”这两章是相连的,上一章承接前章关于求取本心的意思,这一章则开启后两章关于养护身体的端绪。
孟子说:“人对于自己的身体,只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去取舍罢了。”
这一节兼论小体(感官肢体)和大体(本心),并没有分别轻重的意思。因为养护小体和养护大体,都有善与不善的区别。比如养护身体,谨慎起居、节制饮食,就是善的;养护本心,保持忠信、践行德义,就是善的。根据自己的意愿去取舍,善与不善都自己知道并自我验证,不依赖外在因素。《易经》说:“观察颐卦,在于自求口粮。”孔子解释说:“观察颐卦,是观察他所养护的东西;自求口粮,是观察他自我养护的方式。”这两句话语意相承,说的是观察他所养护的东西,从而自我寻求养护的方法。如果所养护的是身体,就自我寻求养护身体的关键;如果所养护的是本心,就自我寻求养护本心的道理。自我寻求,就是考察其善与不善,从而根据自己的意愿去取舍。孟子的话,深深契合《易经》的意旨。
身体有贵贱之分,那么口腹之欲难道仅仅是方寸之间的皮肤吗?
这一节是在兼爱兼养中区别轻重,但这并不是厌恶对小体的养护,而是厌恶因养护小体而损害大体。如果饮食能够不失正道,这就是养护大体中的事情,而口腹躯命所关联的,难道细微吗?
公都子问:“同样是人。”上一章说:“不要用小的损害大的,不要用贱的损害贵的。”这一章的问答,是探究小体之所以造成损害的原因,并指示人们养护大体的方法。人不能不应对事物,但一定有应对事物的道理。耳朵主管听,眼睛主管看,是主导应对事物表象的;心主管思考,是主导应对事物道理的。顺从表象,形体就会被外物役使,久而久之精神也会被形体役使;审察道理,形体就听命于心,久而久之外物也听命于我。前章说:“仁义礼智,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寻求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大概能够思考而得到,就一定有办法持守并扩充仁义之心,这就叫做先确立那大的方面。《易经》中的艮卦和兑卦,论述了小体和大体的道理。兑卦的德性是喜悦,属于小体,所以在两个阴爻中,一个说“来兑”,是外物感应我而来;一个说“引兑”,是我跟随外物而去。艮卦的德性是静止,属于大体,所以它的大象辞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位。”各爻从脚趾到口,没有不停止的,这就是所谓的“不获其身”。最终以敦厚的艮卦结束,则能成终成始,足以应对无穷无尽的万物,这就是所谓的“不见其人”。为什么呢?因为艮卦以阳为主,兑卦以阴为主。《易经》的大致分类,阳为大而阴为小,阳为贵而阴为贱。大概自从乾坤开辟,意义就已经区分,所以世间君主父亲是大的,臣子妻妾是小的;在身体上,心是大的,耳目四肢是小的。没有臣子妻妾,国家的事就不能成就;没有耳目四肢,身体的功用就不完备。但必须都听命于所主宰的,然后贱的服从贵的,以贵的行为为主导;小的转化为大的,以大的作为终结。所以君子和小人并生于天地之间,《易经》之所以谨慎地区别道的消长,就是这个原因。有人说:“小体大体,与所谓的人心和道心相同吗?”回答说:“文字不同,意思相同。”大概说人的心,那么耳目视听也是心;但因为耳目寄托于形体,而执持其过失,所以称之为小体。说道心,那么心并不就是道;但因为心具备性命,而专一其功效,所以称之为大体。程颐说:“从形体来说,叫做天然,天专一来说就是道。”我也说:“从形体来说,叫做心,心专一来说就是性。”这一章的意义,大概与“危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旨趣归于同一。
孟子说:“有天爵的人。”天爵真正的尊贵,只有仁义罢了。前篇所说的天之尊爵,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圣贤的学问,只是求仁罢了。异端以及功利之徒,都是不仁的人。仁虽然足以战胜不仁,但如果不是学问有成而大道至善,那么对方的气势正盛,而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抵抗。就像顺风灭火,反而助长火势,最终必然与他们同化,而丧失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
孟子说:“五谷是粮食。”与上一章的意思相近。仁作为器物,重在于道深远。一杯水,完全不能灭火;五谷不成熟,行走也不能到达。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学者也有标准规矩。深入探究以合乎道,水满一坑再进一坑,就是这样。上面两章警示学者仁德没有成就,这一章则指示达到仁德的方法。
这一篇共二十章,前六章论性,中间六章论心,接着三章论身体,随后两章论爵位尊贵,再两章论学者的功夫,最后以教学的成功方法结束。告子不知道爱敬出于本心,所以认为性没有仁义。爱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敬就是所谓的恭敬之心。告子因为失去爱敬而将仁义外在化,孟子则指出爱敬以阐明仁义,所以必须与告子辩明,然后四端的学说才可以申述,性善的论断才可以确定。四端既已申述,性善既已明确,那么只说人心而性就在其中了。但是人不能尽他的本性,是因为心有存亡得失的缘故。因此必须防止其陷溺,必须谨慎其被束缚消亡。
,求之于既失,収之于己放,庻几存其心者,而性可养矣。夫心本仁也,与性为体者也。然而有放失者,则以身体累之也。能辨乎身体之贵贱小大者,其知所以事其心者乎?夫耳目口腹之在身,所资几何,然而有无穷之欲者,则以爵贵动之也。能审乎爵贵之天人良贱者,其知所以处其身者乎?虽然,体之贵贱小大,以心之存亡得失推而知之也。爵之天人良贱,又以体之贵贱小大推而知之也。学者亦反求诸心而已矣。通篇皆言仁义,而后两章言仁,盖仁义包四端,仁又包义。仁,人心也。求者,求此而已。熟者,熟此而已。学不至,则邪説诐行如火之燎原,其犹可扑灭哉?道不成,则异端曲学如荑稗之有秋,将谁艺黍稷哉?孟子之时,纵横权诈之学方盛,其贤者乃逃于杨墨之间。若此章之告子,则尤魁杰以自名其家者,是皆其所深忧,力挽而惧其不克胜,故言此以勉学者。卒章则欲其以圣人之教为凖的,而期其至也。
译在已经丧失之后去寻求,在已经放逐之后去收回,或许能够保存住本心,从而可以涵养本性了。心原本就是仁,与本性是同一本体的。然而之所以会有放逐和丧失,是因为被身体所拖累。能够辨别身体中贵贱、大小的区别,难道还不懂得如何侍奉本心吗?耳目口腹在身体中,所依赖的有多少呢?然而之所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是因为爵位和富贵在挑动它们。能够审察爵位富贵中天道与人道、良善与卑贱的区别,难道还不懂得如何安顿自己的身体吗?虽然如此,身体中贵贱大小的区别,是通过本心的存亡得失推导而知晓的;爵位富贵中天道与人道、良善与卑贱的区别,又是通过身体中贵贱大小的区别推导而知晓的。求学的人也只需反过来向内心探求罢了。全篇都在谈论仁义,而最后两章专门谈论仁,大概是因为仁义包含了四端,而仁又包含了义。仁,就是人的本心。所谓“求”,就是寻求这个罢了;所谓“熟”,就是熟习这个罢了。学问如果没有达到境界,那么邪说和偏颇的行为就像野火燎原一样,难道还能扑灭吗?大道如果没有成就,那么异端和曲解的学说就像杂草在秋天茂盛一样,谁还能种植黍稷呢?孟子所处的时代,纵横权诈的学说正兴盛,其中的贤者竟然逃避到杨朱、墨翟的学说之中。像这一章提到的告子,更是其中的杰出人物,自成一派,这些都是孟子深深忧虑、极力挽救却担心不能取胜的地方,所以说出这些话来勉励求学的人。最后一章则是希望他们以圣人的教诲为标准,并期望他们达到那个境界。
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章
观孟子与髠问答,总不相当对。盖不肯明言王之不足有为,与己所以不得行其道者,忠厚之心也。首问只辨明一“仁”字便止,再问正当,畧述鲁缪虚拘贤者,以明己事,然且亦以旁意答之。直至髠以识贤自任,然役引孔子去鲁之事,微发本指,以讥其不识君子之用心。盖与功利俗人言,固当如此也。
孟子曰五霸者章
葵丘初命,齐家得其理矣。再命,班朝得其序矣。三命,治国得其要矣。四五命,内职无冗旷,而邻交相救恤,又且一以王命为尊。如此不庻几王者之事乎?前文虽曰搂诸侯、伐诸侯,安知不以王命行之也?而曰三王之罪人,仲尼之徒所不道者,何也?曰:搂伐者但据其迹畧论之,以为窃权取威,盛王所禁云尔。至于辨王霸之微处,则不在此,乃所谓身之假之是也。夫不依于仁义而行,何以谓之假?然惟其仁义不根于心也,则但谓之假而已。其君则欲威伸于邻国,而无克相上帝之志;其臣则耻功名不显于天下,而岂有匹夫匹妇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沟之心也哉?是故由其道,则虽奉天子命以讨,亦不得为王者之师也。况有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者乎?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章
将降大任而使之,动忍曾益者,固是天意。如因心衡虑而作,徴色发声而喻,有法家拂士,敌国外患,而得免于危亡,莫非天也。顾承天意者,如其分之大小,则就其自任最重者,而以为天之降任独优焉耳。如一先生之言,听之者浅得浅焉,深得深焉。一王之法,读之者或以进善修身焉,或以畏威寡罪焉。其终也,师之传必在其深者,王所举必在其善者,则若意之独厚于此而已矣。《在易》屯与豫曰:「动乎险中,大亨贞,能自振防,终降大任者也。贞疾,恒不死,克自忧畏,免于危亡者也。」《诗》云:「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夫天之啓发于民一也,然如壎篪然,随其声之高下以相应;如璋圭然,随其体之大小以相合;如取携然,随其取数之多少以携归。携之富者,非有以益之也。天之牖民,原若是其不难而甚易,顾其所以取之者何如耳。古人言天人之际者,类若此。《尽心篇》
孟子曰尽其心者 则知天矣
人心所以能周物而不遗者,以性大无外故也。故心之量之无不该,必性之源之无不穷。至天者,又性所从出也。知性则知天,中庸所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天人不二者也。一説尽心乃知性,知性乃知天。盖心有觉而性无为,故必奋其志以求之,濬其思以通之,然后穷理有以知至精义,至于入神而性可知也。前说于“者”也“两”字语意为顺,故集注主此。此说则功夫有入处,且于下文存心养性义理相贯。凡为学知行,皆从心上作功夫,才説性便渐到得力处,不是用力处,故并存两说以待正焉。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心者,神明不测,故言存,前篇所谓“操则存”者是也。性者,仁义固有,故言养,前篇所谓“养则长”者是也。存者,养之端;养者,存之继。《易》曰:“物畜然后可养。”盖不有以止之,则不可得而养也。存者,敛之于内;养者,逹之于外。《易》曰:“直以方也。”盖非敬以直内,则义不能以自行也。事天者,天之所以命我者,性耳。尊其徳性者,乃所以畏天命,亦一而不二者也。存心、养性,各就其切者言之,而互文耳。后篇谓“养心莫善于寡欲”,是心亦可言养也。《易》曰:“成性存存”,是性亦可言存也。然其下文一曰:“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则养心者必有闲邪存诚之功,故曰“存为养之端”;一曰:“道义之门”,则存性者必有富有日新之效,故曰“养为存之继”。
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命者,性之原。至善而无恶,至公而无私者也。然天之明命,不能不行于气数之中。人生遇之,寿殀不齐,莫非命也。使知之不明,而有疑贰之心,则敬事之功懈,天命自我而不行矣。
译淳于髡说:“先名实者为人也”这一章:
看孟子与淳于髡的问答,总不相契合。这是因为孟子不肯明说齐王不足以有所作为,以及自己之所以不能施行道术的原因,这是出于忠厚之心。淳于髡第一个问题,孟子只辨明一个“仁”字就停止了;第二个问题正当时,孟子略述鲁缪公虚礼拘束贤者的事,以说明自己的处境,然而也是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回答。直到淳于髡以识贤自任,孟子才援引孔子离开鲁国的事,微微点出本意,来讥讽他不懂君子的心意。大概与功利世俗之人说话,本来应当如此。
孟子说:“五霸者”这一章:
葵丘会盟的第一条命令,使家庭治理得其条理;第二条命令,使朝会班次得其秩序;第三条命令,使国家治理得其要领;第四、五条命令,使内部职事没有冗员旷职,而邻国交往相互救恤,并且都以周天子的命令为尊。这样难道不接近王者之事了吗?前文虽然说是纠集诸侯、征伐诸侯,怎么知道不是以周天子的命令去执行的呢?然而却说他们是三王的罪人,是孔子门徒所不称道的,为什么呢?回答说:纠集征伐只是根据他们的行迹粗略地评论,认为他们窃取权柄、获取威势,是盛德之王所禁止的罢了。至于辨别王与霸的细微差别,则不在于此,而在于所谓“身之假之”这一点。不依循仁义而行,怎么能称为“假借”呢?然而正因为他们的仁义不根植于心,所以只能称为“假借”。他们的君主只想在邻国伸展威势,而没有能够辅佐上天的志向;他们的臣子只以功名不显赫于天下为耻,哪里会有让匹夫匹妇不被尧舜恩泽覆盖的想法呢?这难道是他们推己及人、内心真诚的表现吗?因此,即使他们遵循正道,即使奉天子之命去讨伐,也不能称为王者之师。何况有所谓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的情况呢?
孟子说:“舜发于畎亩之中”这一章:
将要赋予重大使命而加以磨练,使他的心志受到触动、筋骨受到劳苦,这固然是天意。如果因为内心忧思、脸色改变、声音叹息而有所作为,有法家拂士的辅佐,有敌国外患的威胁,从而得以免于危亡,没有不是天意的。然而承受天意的人,根据其分量的大小,就以其自任最重的部分,认为天所赋予的使命特别优厚罢了。就像一位先生的言论,听者浅薄就得到浅薄的理解,深刻就得到深刻的理解。一位君王的法度,读者有的用来增进善行、修养身心,有的用来畏惧威严、减少罪过。最终,老师传授的必定在于其深刻之处,君王推举的必定在于其善美之处,那么天意似乎就特别厚待于此罢了。《易经》屯卦和豫卦说:“在险难中行动,大吉大正,能够自我振作防备,最终被赋予重大使命。贞正而有疾,长久不死,能够自我忧虑畏惧,免于危亡。”《诗经》说:“上天开导百姓,如同埙篪相和,如同璋圭相合,如同取携相随。携带之物并无增加,开导百姓非常容易。”上天对百姓的启发是一样的,然而像埙篪一样,随着声音的高低而相应;像璋圭一样,随着形体的大小而相合;像取携一样,随着取数的多少而携带。携带之物丰富的人,并非上天有所增益。上天开导百姓,原本就是这样不难而且很容易,只看他们如何取受罢了。古人谈论天人关系的,大多像这样。《尽心篇》
孟子说:“尽其心者,则知天矣”:
人心之所以能够周遍万物而不遗漏,是因为本性广大没有外在界限的缘故。所以心的度量无所不包,必定是本性的源头无所不通。至于天,又是本性所从出的地方。知道本性就知道天,这就是《中庸》所说的确立天下的大本,知晓天地的化育,天与人没有两样。一种说法是:尽心就能知道本性,知道本性就能知道天。因为心有知觉而本性无为,所以必须振奋志向去探求,深挖思虑去贯通,然后穷尽事理以知晓至精的义理,达到入神的境界,本性就可以知道了。前一种说法在“者”和“也”两个字的语意上更顺畅,所以朱熹《集注》主张这种说法。后一种说法则功夫有入手处,而且与下文“存心养性”的义理相贯通。凡是做学问的知行,都从心上做功夫,一说到本性就渐渐到达得力之处,而不是用力之处,所以两种说法并存以待考证。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心,神明不可测度,所以说“存”,前篇所说的“操则存”就是这个意思。性,仁义本来固有,所以说“养”,前篇所说的“养则长”就是这个意思。存,是养的开始;养,是存的延续。《易经》说:“物畜然后可养。”大概如果没有用来止定它的方法,就不能得到养育。存,是收敛于内;养,是通达于外。《易经》说:“直以方也。”大概如果不以恭敬使内心正直,那么义就不能自行实现。事天,就是顺应上天所赋予我的本性。尊崇其德性,就是敬畏天命,这也是天人不二的道理。存心、养性,是各自就其切近之处而言,其实是互文见义。后篇说“养心莫善于寡欲”,这是心也可以说养。《易经》说:“成性存存”,这是性也可以说存。然而下文一处说:“虽有不存焉者,寡矣。”那么养心的人必定有防闲邪念、保持诚意的功夫,所以说“存是养的开始”;另一处说:“道义之门”,那么存性的人必定有富有日新的效果,所以说“养是存的延续”。
“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命,是本性的源头。至善而没有恶,至公而没有私。然而上天的明命,不能不在气数之中运行。人生遇到它,长寿与短命不齐,没有不是命的。如果认识得不明白,而有怀疑贰心的念头,那么恭敬事奉的功夫就会懈怠,天命自我而不行了。
必也,知天之明命,虽行乎气数之中,而其理自在,是则正命也。无贰无虞,不惑乎气数之参差,自反自修,一听乎正命之自至,则虽或寿或殀,而我之所受者不亏,至于全受全归,而天之所命者亦不僭矣。非立命而何哉?命即天也,立命即知天事天也。然天专言之,则道也。合乎隂阳之错综变化以言天,则谓之命。知天事天者,人理也。极乎人事之吉凶祸福,以尽知天事天之理,则谓之立命。横渠张子《西铭》下半章,全用《孟子》此章之意。知化穷神者,知天也;无忝匪懈者,事天也;待烹顺令,底豫归全者,立命也。其云“将厚吾之生,用玉汝于成”者,言命之理尤深切。二气交运,五行顺施,幸而值其通也,则为富贵福泽之遇。然天心于此,欲吾之有所资借以及于物,非欲其坐享之也。不幸而值其穷也,则为贫贱忧戚之遭。然天心于此,欲吾之有所磨砺以成其身,非欲其苟安之也。此所谓行乎气数之中,而其理自在,是正命也。知所谓正命者,而顺事于生,故底豫全归而无愧。由是以寜于死,故待烹顺命而不疑也。以此章之意读《西铭》,则文义皆得。
译大概必定是,知晓上天的明察之命,虽然行走在气数的安排之中,但其中的道理自然存在,这就是正命。没有二心也没有疑虑,不被气数的参差不齐所迷惑,自我反省、自我修养,完全听任正命的自然到来,那么即使寿命或长或短,我所承受的也不会亏损,至于完整地接受天命并完整地归还,上天所赋予的也不会错乱了。这如果不是确立天命,又是什么呢?天命就是上天,确立天命就是知晓上天、侍奉上天的意思。然而单独说上天,那就是道。合乎阴阳错综变化来说上天,就称之为命。知晓上天、侍奉上天的,是人伦的道理。穷尽人事的吉凶祸福,以彻底知晓侍奉上天的道理,就称之为立命。张载《西铭》的下半章,全部运用了《孟子》这一章的意思。知晓变化、穷尽神妙,是知晓上天;不辱没、不懈怠,是侍奉上天的意思;等待烹煮、顺从命令,最终安适、回归完整,是确立天命的意思。其中说“将丰厚我的生命,用磨难成就你”的,是说天命的道理尤其深切。阴阳二气交互运行,五行顺次施行,幸运地遇到通畅的时候,就是富贵福泽的际遇。然而上天的心意在这里,是希望我有所凭借以施及万物,并不是希望我坐享其成。不幸遇到困穷的时候,就是贫贱忧戚的遭遇。然而上天的心意在这里,是希望我有所磨砺以成就自身,并不是希望我苟且偷安。这就是所说的行走在气数之中,而道理自然存在,是正命。知晓什么是正命,而在生命中顺从事务,所以最终安适、完整归还而没有愧疚。由此而对死亡感到安宁,所以等待烹煮、顺从命运而不迟疑。用这一章的意思来阅读《西铭》,那么文义都能通晓。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
吉凶祸福,莫非命者,兼气数而言者也。正命者,纯以理而言者也。天命不能不行于气数之中,是以吉凶祸福参差而不齐。然所谓正命者,则无徃而不存焉。顺受云者,非漠然听之之谓,上章所谓修身以俟者是也。立巗墙之下,则不知谨其身,盖修身者之反也。又释其意以为修身以俟,是尽其道而死循乎理之当然,而听乎数之适然,则不以适然之数而失其当然之理,此之谓正命。不谨其身,如妄行而陷于桎梏以死,虽其数之使然而不能尽乎理之当然,则既失其当然之理,而不得委之适然之数,此之谓非正命。集注云:此章与上章,盖一时之言,所以发其末句未尽之意也。上章但言命,未尝分别出正命来,须用此章分别,则知上章所谓不贰者,不疑于此;俟者,俟此。其究能立命者,立此而已。如前篇之终所叙舜说诸人屈伸之际,以为有天意存焉。夫当其穷贱困顿,非天实有意为之,盖亦气数使然,而天意即在乎其间尔。天下穷贱困顿之人何限,惟圣贤者以劳苦变动而光明,是能顺受其正者也。其穷而滥焉,以放于恶;或株而守焉,以终于困者,不能顺受其正者也。夫谓之顺受,则其在穷贱困顿之中,亦惟信理之明,自修之笃,殆若将终身焉,岂有图度侥幸之私哉?是以其后也,如舜之庸、说之立,固所以立命也。如顔之夭、冉之疾,亦所以立命也。何则?顔冉不为贤,亦疾且夭也。疾夭者,气数所不免,而顔冉得贤焉,岂非立命也哉?借令舜说不庸、不立,不与顔冉同乎?亦何害其为立命也?或曰:是则然也,然前篇所谓将降大任者,是天意也,正命也。何舜说是厚而薄于顔冉?且诗书所称降祥求福者,安在哉?曰:此又当以大运之气数推之也。大运之亨,天将使圣贤以道殉身,其任之以天下之大者,如此也。大运之否,天将使圣贤以身殉道,其仁以为之任,也不亦大乎?此皆所谓顺受其正,知所谓顺受其正,则降祥求福举之矣。《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有区区乡曲之善,身不席报,而子孙享焉,犹将本徳推功而勿忘勿替也。况如顔冉者,垂无穷而敝天地哉?大抵经传圣贤之言命者,其别有三:一则最初赋畀之命也,《中庸》“天命之谓性”是也;一则中间气数之命也,夫子所谓“将行将废,得之不得”者是也;一则其后应感之命也,《诗》《书》所称“保佑申命,命靡常”者是也。以正命始,以正命终,惟中间者气数司之,然正命未尝不行焉。故上章言“知天事天”,则不隔乎赋畀之初也;“夭夀不贰”,则不夺乎气数之变也。至于立命,则虽无心于应感之际,而惟完其所受之分。然所谓“克享天心,永言配命”者,未始非立命之事也。自性命之学荒,则先不知赋畀之为何物,于是惑于气数之参差,而疑聪明明威者之僭忒。王仲淹所谓“天人之意否而不交”者,此矣。《告子》篇“非才之罪也,不能尽其才者也”,不授气质以权也。此篇“夭夀不贰,修身以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不授气数以权也,皆尽性以立命之学也。或曰:气质则因学而有变化之道,气数则不可以转移,二者岂可同乎?曰:如此,则“廸吉逆凶,福善祸淫”者,圣贤岂欺我哉?异日孟子之告君卿大夫于祸福之际详矣。此为学者言之,则不可使之屑屑焉而存是心,故直言“顺受其正”而已。吉凶祸福不以动其心焉,是极至之论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
人者,具天地之体,而防凡天地间所有,皆吾性之所有也。其大者为三纲五典,其自然之心、当然之则,我固有之也。其显者为礼乐政教,其所以然之理,亦吾固有之也。从此而推之,则阴阳变化,鬼神屈伸,昆虫草木之荣枯生息,逺近幽明,高下钜细,亦无有不相为贯通者矣。
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反身自省,而所性之实理无所亏丧,则此心泰然,俯仰之间,浩然自得,性分之乐,孰大于是?
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事物之来,强乎恕以处之,则此理流行于
译孟子说:“莫非命也”这一章:
吉凶祸福,没有不是命运决定的,这是兼论气数和理而言的。正命,是纯粹从理的角度而言的。天命必然要在气数中运行,因此吉凶祸福参差不齐。然而所谓的正命,则无处不存。所谓顺受,并不是漠然听任的意思,而是上一章所说的“修身以俟”。站在倒塌的墙下,却不谨慎自己的行为,这是修身者的反面。又解释其意说:修身以俟,是尽其道而死,遵循理之当然,听任数之适然,不因适然的数而丧失当然的理,这就叫正命。不谨慎自己的行为,如妄行而陷入刑戮而死,虽然这是气数使然,但不能尽理之当然,既然丧失了当然的理,就不能归咎于适然的数,这就叫非正命。集注说:这一章与上一章,大概是一时所说的话,用来阐发末句未尽的意思。上一章只说命,未曾分别出正命来,必须用这一章分别,才知道上一章所说的“不贰”,是不怀疑于此;“俟”,是等待这个。最终能立命的,也就是确立这个罢了。如前篇结尾所叙述的舜、说等人屈伸之际,认为有天意存在。当他们穷贱困顿时,并非天有意为之,也是气数使然,而天意就蕴含在其中。天下穷贱困顿的人何止无数,只有圣贤通过劳苦变动而显达光明,这是能顺受其正的。那些穷困而放纵,流于恶;或拘泥而固守,终于困顿的,是不能顺受其正的。既然叫顺受,那么在穷贱困顿之中,也只是坚信理的明晰,笃行自身的修养,几乎像要终身如此,哪里有图谋侥幸的私心呢?因此后来,如舜被任用、说被立为君,固然也是立命。如颜回早逝、冉伯牛患病,也是立命。为什么呢?颜回、冉伯牛如果不贤,也会患病早逝。患病早逝,是气数所不免,而颜回、冉伯牛得以成为贤人,难道不是立命吗?假如舜、说不被任用、不被立,不与颜回、冉伯牛相同吗?又有什么妨碍他们立命呢?有人说:是这样,但前篇所说的“将降大任”,是天意,是正命。为什么对舜、说厚待而对颜回、冉伯牛薄待?况且《诗》《书》所称的降福求祥,在哪里呢?回答说:这又应当从大运的气数来推究。大运亨通,天将让圣贤以道殉身,赋予他们天下的大任,就是这样。大运闭塞,天将让圣贤以身殉道,以仁为己任,不也很大吗?这都是所谓的顺受其正。知道什么是顺受其正,那么降福求祥也就都包含在内了。《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现在有小小的乡间善行,自身没有享受报答,而子孙享受,尚且要推究功德本源而不忘记、不废弃。何况像颜回、冉伯牛那样,垂范无穷,感通天地呢?大体上,经传中圣贤论命的,区别有三:一是最初赋予的命,《中庸》“天命之谓性”就是;二是中间气数的命,孔子所说的“将行将废,得之不得”就是;三是其后感应之命,《诗》《书》所称的“保佑申命,命靡常”就是。以正命开始,以正命结束,只有中间的是由气数主宰,但正命未曾不运行。所以上章说“知天事天”,就不隔绝于赋予之初;“夭寿不贰”,就不夺于气数之变。至于立命,虽然无心于感应之际,但只是完成所受的本分。然而所谓的“克享天心,永言配命”,未尝不是立命的事。自从性命之学荒废,首先不知道赋予的是什么,于是惑于气数的参差,而怀疑聪明威福的僭越。王仲淹所说的“天人之意否而不交”,就是这样。《告子》篇说“非才之罪也,不能尽其才者也”,不把权柄授予气质。本篇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不把权柄授予气数,都是尽性以立命的学问。有人说:气质因学习而有变化之道,气数则不可以转移,二者岂能相同吗?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迪吉逆凶,福善祸淫”,圣贤岂能欺骗我们吗?日后孟子告诫君卿大夫关于祸福的话很详细。这是对学者说的,不能让他们琐碎地存有这种心,所以直说“顺受其正”罢了。吉凶祸福不使内心动摇,这是极至的论断。
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
人,具备天地的本体,凡是天地间所有的,都是我的本性所具有的。其大的方面是三纲五典,其天然的心、当然的法则,我本来就有。其显明的方面是礼乐政教,其所以然的理,也是我本来就有。由此推演,那么阴阳变化,鬼神屈伸,昆虫草木的荣枯生息,远近幽明,高下巨细,也没有不相贯通的。
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反身自省,而本性中的实理没有亏丧,那么此心泰然,俯仰之间,浩然自得,性分中的快乐,哪有比这更大的?
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事物到来,勉强自己以恕道去处理,那么此理流行于
日用,而无所壅塞。仁道虽逺,可以望而至之矣。两节集注,分安勉以下节有强恕字,故也。然只以体用说亦可,盖非忠则无以为恕,而诚仁相对,则诚体而仁用也。况上言反身,则亦是作功夫处,皆示学者以复性之方也。孟子谓性徳固皆备,然实而体之存乎诚,推而行之存乎仁。必也反躬内省,使忠信笃敬念念不忘,参前倚衡,莫非是者,然后推心应物,无不各得其理。此所谓皆备者,贯于一而行于万,内外之道合而性徳完矣。
译日常运用,而没有壅塞不通。仁道虽然遥远,也可以望见并达到它。这两节朱熹的集注之所以分开,是因为“安、勉”以下的章节中有“强恕”的字眼。然而仅仅从体用的角度来解说也可以,因为如果没有忠,就无法做到恕;而“诚”与“仁”相对,那么“诚”是本体,“仁”是功用。况且上文提到“反身”,那也是在用功的地方,都是向学者展示恢复本性的方法。孟子说本性中的德行本来都具备,但充实并体现它在于“诚”,推广并实行它在于“仁”。必须反躬内省,使忠信笃敬念念不忘,无论是参验于前还是倚靠于后,没有不是这样的,然后推心应物,没有不各自得其理的。这就是所说的“皆备”,贯穿于一而施行于万,内外之道合一,本性德行就完备了。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章
程子说:「精确乃爱之,能勿劳乎?刑期于无刑之意。」又一说:「使民之中,寓以佚道,节宣其力,不忍烦之也。杀民之中,寓以生道,哀矜其死,不忍重之也。」两说相须,乃备。
孟子曰霸者之民章
身之所过则耳目所擩染而不言而喻,心之所存则志气所感通而不疾而速。如寒暑之变,物与之推移而不自知也。如一元之潜动,其气立应而不可测也。故曰:「上下与天地同流也。」《易》曰:「咸速也,恒乆也。」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所存者神,是以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所过者化,是以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若致思,则非神而憧憧于此;感彼应之间,助长则非化而屑屑于见小欲速之事,皆霸者之私,非王者之公矣。又曰:「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其变也有以通之者,化也;舍旧趋新,故不倦。其化也有以神之者,神也;鼔舞于不自知,故宜。后世之政,非循常蹈故,使民厌于积敝之习而倦,则振恒妄动,使民丧其乐生之心而不宜。无天徳而欲语王道者,皆五霸之余酷,而又或五霸之罪人也。
孟子曰人之有徳慧术知者章
古者所业之道艺,谓之术。故记礼者,以诗、书、礼、乐为四术,是也。徳慧者,由心得而发之慧;术智者,由道术而生之智。操心危以存心,言徳慧所以愈明者,以此;虑患深以处事,言术智所以愈周者,以此。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章
天民与大人未逹一息耳,以有意无意辨之,亦难辨。愚意在穷达行藏上看出,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则穷亦守道以善其身而已。大人则不论穷达,皆有以及物,以其徳盛之至故也。《易·干》之「三,四进徳修业,欲及时也」,是天民之事也。「九二,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是大人之事也。
孟子曰广土众民章
性者,人所同得;君子所独得者,则以根于心,而适如其受命之初,生于色而不歉,其践形之分。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章
孔子登东山,两句是以当日游陟实事言之,以为所处益髙视下益小之喻,非赞孔子语也。观海两句,即申上意,下文说有本处,却不正言探本之事,乃寻出一不息意思来,极有补于学者。澜与容光,非水与日月之本,乃水与日月有本之发见处。水之无本者,如霪潦洿池,暴涨横溢,必不能滔滔长流而有澜;光之无本者,如槁火流电,频瞥明灭,必不能晖晖乆射而容光必照。就此不息处观之,则知有本者如是矣。集注“源”与“明”即是水与日月之本,乃曰“源之有本,明之有本”云者,不可以辞害意,要明白须云:“观其澜,则知其水之有源矣;观于容光之隙无不照,则知日月之有明矣。”此求本之术也,则辞意皆显。有原泉之混混,则必不舍昼夜而不息,此所以贵于观其澜也。然又必循序积渐,盈科后进,不然则横出乱流,亦不能放乎四海矣。不息而又以渐,便是深造之以道,便是有本之学。
孟子曰饥者甘食章
人心亦皆有害,不必以贫贱来照饥渴。盖言饥渴能害口腹,亦能害人心也。害口腹者,可以生疾病;害人心者,可以起邪恶。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章
仲子之能弃齐国者,与舜之能弃天下同;而其避兄离母,处于于陵,则与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者异。故类记之,以见意。由是观之,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自谓木食涧饮而知至道者,安得不为名教罪人哉?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章
圣贤之教,循循有序,因其才品,辨其气候,如上章所以教者是也。丑之问,盖有蜡等欲速之心,故孟子告以成法之不可改。神而明之,存乎人;驯而防之,存乎养。因象存神,而不可以致思;践迹顺化,而不可以助长。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章
不徧物而急先务,不徧爱而急亲贤者,以急先务而后能徧物,急亲贤而后能徧爱也。▯其私意小智,市其小惠私恩者,反是。陆子静轮对劄子云:「昔臯陶赓歌,致丛脞之戒;周公作立
译孟子说:“以安逸之道役使百姓”这一章。
程子说:“精确地体察才是爱,难道能不劳苦吗?这是‘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罚’的意思。”又说:“在役使百姓之中,蕴含安逸之道,调节宣导他们的体力,不忍心使他们烦劳。在诛杀百姓之中,蕴含生养之道,哀怜他们的死亡,不忍心加重他们的刑罚。”两种说法相互补充,才完备。
孟子说:“霸主的百姓”这一章。
身体所经过的地方,耳目就会沾染熏陶,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内心所存留的东西,志气就能感应沟通,不疾而速。就像寒暑的变化,万物随之推移而自己不知道。就像元气的潜动,其气息立刻响应而不可测度。所以说:“上下与天地同流。”《易经》说:“咸卦是感应迅速,恒卦是长久。”神妙不可用思虑去追求,存养它就可以了。所存留的是神妙,因此能感动人心而使天下和平。教化不可助长,顺从它就可以了。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教化,因此能长久地推行其道而使天下教化成功。如果用思虑去追求,那就不是神妙而是心神不定地在此处;在感应与回应之间,如果助长那就不是教化而是琐碎地追求小而快的事,这些都是霸主的私心,不是王者的公心。又说:“通晓变化,使百姓不疲倦;神妙地教化他们,使百姓适宜。”变化有通晓它的方法,那就是教化;舍弃旧的趋向新的,所以不疲倦。教化有神妙它的方法,那就是神妙;在不知不觉中鼓舞激励,所以适宜。后世的政令,不是遵循常规蹈袭旧习,使百姓厌倦于积弊的习惯而疲倦,就是频繁妄动,使百姓丧失乐于生存的心而不适宜。没有天德却想谈论王道的人,都是五霸的余毒,甚至可能是五霸的罪人。
孟子说:“人有德慧术知”这一章。
古代所从事的道艺,称为术。所以记载礼制的人,把诗、书、礼、乐称为四术,就是这样。德慧,是从内心获得而发出的智慧;术智,是从道术产生的智慧。以危惧之心操持以存养本心,所以说德慧因此更加明达,就是基于这个原因;以深虑患难之心处理事务,所以说术智因此更加周全,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孟子说:“有事君人者”这一章。
天民与大人只差一口气罢了,用有意无意来辨别,也很难辨别。我的意思是在穷达行藏上看出区别,通达时可行于天下然后才行动,那么困顿时也坚守道义以完善自身罢了。大人则不论穷达,都能推己及人,因为他们的德行极其盛大。《易经·乾卦》中“三、四爻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想要及时”,是天民的事。“九二爻,善治世事而不夸耀,德行广博而能教化”,是大人的事。
孟子说:“广土众民”这一章。
本性,是人所共同获得的;君子所独自获得的,就根植于内心,并且恰如其分地符合受命之初的状态,生于声色之中而不欠缺,履行其形体本分的职责。
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这一章。
孔子登东山,这两句是用当时游历攀登的实事来说,作为所处越高看得越小的比喻,不是赞美孔子的话。观海这两句,就是申述上面的意思,下文说“有本”的地方,却不直接说探求根本的事,而是寻出一个不息的意思来,对学者极有补益。波澜与容光,不是水与日月的根本,而是水与日月有根本的显现处。水没有根本的,如积水污池,暴涨横溢,一定不能滔滔长流而有波澜;光没有根本的,如枯火流电,频繁闪烁明灭,一定不能光辉长久照射而容光必照。从这个不息的地方观察,就知道有根本的是这样的了。集注中的“源”与“明”即是水与日月的根本,说“源有根本,明有根本”这样的话,不可以因言辞而损害意思,要明白必须说:“观察它的波澜,就知道水有源头了;观察在容光缝隙中无不照射,就知道日月有光明。”这是探求根本的方法,那么言辞和意思都显明了。有源泉的混混流淌,就必定不舍昼夜而不息,这就是重视观察波澜的原因。然而又必须循序渐进积累,填满洼地后才前进,不然就会横冲直撞乱流,也不能流入四海了。不息而又循序渐进,就是按照正道深入钻研,就是有根本的学问。
孟子说:“饥者甘食”这一章。
人心也都有害处,不必用贫贱来对照饥渴。大概说饥渴能伤害口腹,也能伤害人心。伤害口腹的,可以产生疾病;伤害人心的,可以兴起邪恶。
桃应问:“舜做天子”这一章。
陈仲子能抛弃齐国,与舜能抛弃天下相同;而他躲避兄长离开母亲,住在於陵,则与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不同。所以类似地记载,以显示意思。由此看来,做儿子却不把父亲当父亲,做臣子却不把君主当君主,自认为吃木实饮涧水而知道至高道理的人,怎么能不做名教的罪人呢?
公孙丑说:“道虽然高美”这一章。
圣贤的教化,循序渐进有序,根据他们的才品,辨别他们的气质,像上一章所教的那样。公孙丑的提问,大概有急于求成之心,所以孟子告诉他成法不可改变。神妙地理解它,在于人;驯服地防范它,在于涵养。依据形象存养神妙,而不可以用思虑去追求;践行踪迹顺从教化,而不可以助长。
孟子说:“智者无不知”这一章。
不遍知万物而急于先务,不遍爱众人而急于亲近贤者,因为急于先务然后才能遍知万物,急于亲近贤者然后才能遍爱众人。那些怀着私意小智,卖弄小恩小惠的人,与此相反。陆子静轮对札子说:“昔日皋陶赓歌,告诫丛脞;周公作立
政,言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愼。」荀卿曰:「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今天下米盐靡密之务,无不上烦圣听。臣以陛下虽得臯陶、周公,亦何暇与之论道经邦哉?可谓切中时弊者。《易》之大畜,言人君畜天下也;《颐》言人君养天下也。一则曰养贤,一则曰养贤以及万民。至于井、鼎,则养民、养贤分为二卦。井,养民者也,其辞曰:「改邑不改井,言养之不可无其法。」地曰:「羸其瓶凶,言行法之不可无其人也。」盖养民之不易也,若此。鼎,养贤者也,则其辞直曰:「元亨」而无他辞。在六十四卦中,惟《大有》与此同,亦以《大有》能尚贤之故也。故至能尊贤,则治道无以加,顺天心,尊帝命,于养天下乎何有?故曰:「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
译《政》篇说,周文王不亲自兼理各种言论、各种狱讼和各种谨慎之事。荀子说:“君主喜欢抓住纲要,百事就会详备;君主喜欢详究琐事,百事就会荒废。”如今天下那些琐碎细密的政务,没有不向上烦扰圣上听闻的。臣认为陛下即使得到了皋陶、周公那样的贤臣,又有什么空闲与他们讨论治国安邦的大道呢?这话可谓切中时弊。《易经》中的大畜卦,说的是君主蓄养天下;颐卦,说的是君主养育天下。一卦说养育贤才,一卦说养育贤才进而惠及万民。至于井卦和鼎卦,则将养民与养贤分为两卦。井卦是养民的,其卦辞说:“改邑不改井”,意思是说养育百姓不能没有法度;爻辞说:“羸其瓶凶”,意思是说施行法度不能没有合适的人选。大概养育百姓的不易,就像这样。鼎卦是养贤的,其卦辞直接说:“元亨”,而没有其他辞语。在六十四卦中,只有《大有》卦与此相同,也是因为《大有》卦崇尚贤才的缘故。所以,如果能尊崇贤才,那么治国的道理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顺应天心,尊崇帝命,对于养育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说:“分给人财物,叫做恩惠;教导人行善,叫做忠诚;为天下得到贤才的人,叫做仁德。”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章
汤伐葛,文王伐崇,密未必有桀纣之命也,非敌国相征而何?然则前以搂伐为三王罪人,此以相征为无义战者,亦言其师之不能以义动,而又无王命耳。大抵孟子之言,各为一事而发,故前后或不相应。下章又言「国君好仁,天下无敌」,是又敌国相征之验也。学者固不可摘抉文义以生疑,然亦不可不属词比事而致思。
孟子曰梓匠轮舆章
此与前章答公孙丑意同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章
性也,以人心所同嗜者言也。有命焉,则定理定分,制之自天者也。不谓性者,不以是为性所固有,而必以天理制之也。命也,以天意所特畀者言也。有性焉,则良知良能,扩之在我者也。不谓命者,不以是为命之适然,而必以人为至之也。以理言之,性即是命,命即是性。论性之善,则无不根于命者;论命之公,则无不具于性者。若夫虽谓之性,而与人心俱生,然质之天理,而有不可过者,徇而过焉,则违乎天之则,故君子不谓之性。虽谓之命,而为天意所厚,然返之吾心,而有不容以不及者,逊为不及,则亏乎性之分,故君子不谓之命。两「谓」字当玩,盖正性命之说,而所以顺性命之理者,在其中矣。上节「有命焉」,是有定理定分,不可专就求而未必得者说;下节「命也」,有以气质言者,有以气数言者。气数之说,难通;以气质言者,近之。然欲兼气禀之清浊厚薄说,亦费分解。大抵五句皆就其至者言之也。《朱子语类》有谓:上节以贫贱者言,下节以愚不肖者言。愚谓上节正以穷嗜极欲者言,下节正以尽伦尽道者言耳。若上节专指贫贱而制于命者,则此「命」字徧言气数之丰啬,非所谓义理之命矣。要知穷嗜极欲而不免为越理犯分,方见命之所制。若百草之忧春雨而动,言「命」云者,俗下论也。仁义礼智所禀有厚薄,而为愚不肖者,鞭防理犹可通。圣人虽有性反偏全,然皆圣也,则不可以每下论之。故曰:皆就其至者言之也。父子君臣,人伦之则,及至道之精防,皆天之所秩叙而昭察者,故必特生其人以立之极。《诗》《书》所称「眷命」「笃生」,不可谓非间气所钟,帝心所在也。然仁义礼智,我固有之,圣人者,亦仁义礼智各诣其极之谓耳,非有加于性也。若以为天所付畀而我不得与焉,则必也无仁义礼智之性,而圣人与我异类者,曽有是理乎哉?大抵世人于嗜欲也,则引而近之,曰:“吾不欲拂人之性。”于义理也,则推而逺之,曰:“吾不敢希天之命。”是所谓性命者,其名舛,其实丧,故孟子辨之如此。
浩生不害问曰章
善是天质之美,有诸己则能笃志力行而实体于身矣。虽能实体于身,然未到百行万善具足圆满,不得谓之充实。虽然充实,然未到发出精采,不得谓之辉光。辉光者,充实之至,自然之符也。吕氏所谓“立基博者必高,积精厚者必明”,《易》言“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者”,此也。此一节是为学超入圣域处,过此以往,则殆无所用吾力矣。化则浑然含蓄,辉光并不足以拟之。程子“水晶与玉”之譬,亦善于名言者。圣神只是一等,圣言其至处,神言其妙处也。孟子之学出于子思《中庸》之书,以诚为本,故自致曲以至于全体皆诚,则形而有着明之效,动而有变化之功。其终也至于无臭无声,上符天载,可谓圣不可知矣。然始于衣锦尚防,则不过朴实立心以为之基,此善信所以为圣神之路而孟子于乐正子惓惓也。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章
今之与杨墨辨者,似是孟子自谓:「言君子引人于道之切,不特受之,又从而多方启诱之,招者呼之,勤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章
与万章论狂獧,中间忽说入乡原,其言似不相属,正是孟子善知孔子立言之意处。既不得中行,恐有似中行而乱中行者,故夫子言「必也狂獧乎」。狂獧虽与中行不相似,然裁之、进之,皆可以至于中行。若乡原则邪慝而为徳之贼者,夫子求其真,防其似,所以思狂獧也;
译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这一章:
商汤讨伐葛国,周文王讨伐崇国,他们未必有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罪行,这难道不是敌对国家的相互征伐吗?既然如此,那么前面把搂伐视为三王的罪人,这里把相互征伐视为无义之战,也是说他们的军队不能以正义为动机,而且没有天子的命令。大体上孟子的言论,都是针对具体事情而发的,所以前后可能不完全对应。下一章又说“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这又是敌国相互征伐的验证。学者固然不可摘取文义来产生怀疑,但也不可不对词语和事例进行联系思考。
孟子说:“梓匠轮舆”这一章:
这一章与前一章回答公孙丑的意思相同。
孟子说:“口对于味道”这一章:
“性”,是从人心共同嗜好方面说的。“有命”,则是确定的定理和分际,由上天制定的。“不谓性”,是不把这看作本性所固有,而必须由天理来制约。“命”,是从上天特意赋予方面说的。“有性”,则是良知良能,扩充在于我自己。“不谓命”,是不把这看作命运的偶然,而必须由人的努力来达到。从道理来说,性就是命,命就是性。论性的善,没有不根源于命的;论命的公正,没有不具备于性的。至于那些虽然称为性,与人心一同产生,但对照天理,却有不可逾越的界限,顺从它而越过界限,就违背了天的法则,所以君子不把它称为性。那些虽然称为命,是上天厚待的,但反求诸己,却有不容许不及的地方,退让而不及,就亏损了性的分际,所以君子不把它称为命。两个“谓”字值得玩味,大概正是关于性命的学说,而顺应性命之理的方法,就在其中了。上节“有命焉”,是有确定的定理和分际,不可专门去追求而未必能得到的意思;下节“命也”,有从气质方面说的,有从气数方面说的。气数的说法,难以讲通;从气质方面说的,比较接近。然而想要兼及气禀的清浊厚薄来说,也费解。大体上这五句话都是从极致方面说的。《朱子语类》有说:上节是从贫贱者方面说的,下节是从愚不肖者方面说的。我认为上节正是从穷极嗜欲者方面说的,下节正是从尽伦尽道者方面说的。如果上节专指贫贱而受命制约的人,那么这个“命”字就遍言气数的丰啬,就不是所谓义理之命了。要知道穷极嗜欲而不免越理犯分,才见得命的制约。如果像百草担忧春雨而动,说“命”这样的话,是世俗浅陋的议论。仁义礼智所禀受有厚薄,成为愚不肖的人,鞭策防范道理尚且讲得通。圣人虽然有性分偏全的不同,但都是圣人,就不能用每况愈下的方式来论述。所以说:都是从极致方面说的。父子君臣,是人伦的法则,以及至道的精微防范,都是上天所排列次序而明察的,所以必定特别生出这些人来确立准则。《诗经》《尚书》所称的“眷命”“笃生”,不能说不是一时清气的集中,帝心的所在。然而仁义礼智,是我本来具有的,圣人,也不过是仁义礼智各自达到极致的意思,并不是在性上有所增加。如果认为是上天赋予而我不能参与,那么必定没有仁义礼智的本性,圣人与我不同类,哪有这种道理呢?大体上世人对于嗜欲,就拉近它,说:“我不愿违背人的本性。”对于义理,就推远它,说:“我不敢希求上天的命运。”这就是所谓的性命,名称错乱,实质丧失,所以孟子如此辨析。
浩生不害问曰这一章:
善是天质的美好,在自己身上具备就能坚定志向、努力实行而切实体现于自身了。虽然能切实体现于自身,但如果没有达到百行万善具足圆满,不能称为充实。虽然充实,但如果没有发出精采,不能称为辉光。辉光,是充实的极致,自然的符验。吕氏所谓“立基广博者必然高大,积累精厚者必然明亮”,《易经》说“美在其中而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美的极致”,就是这个意思。这一节是为学超入圣域的处所,过此以往,就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我的力量了。化则浑然含蓄,辉光并不足以比拟它。程子“水晶与玉”的比喻,也是善于名言的人。圣神只是一等,圣言其至处,神言其妙处。孟子的学问出于子思《中庸》的书,以诚为本,所以从致曲以至于全体皆诚,就形而有着明之效,动而有变化之功。最终达到无臭无声,上符天载,可谓圣不可知了。然而始于衣锦尚防,则不过是朴实立心以为基础,这就是善信所以为圣神之路而孟子对乐正子念念不忘的原因。
孟子说:“逃墨必归于杨”这一章:
现在与杨墨辩论的人,似乎是孟子自谓:“言君子引人于道的急切,不仅接受,又从而多方启诱,招者呼之,勤勉也。”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这一章:
与万章论狂狷,中间忽然说到乡原,其言似不相属,正是孟子善知孔子立言之意处。既不得中行,恐有似中行而乱中行者,故夫子言“必也狂狷乎”。狂狷虽与中行不相似,然裁之、进之,皆可以至于中行。若乡原则邪慝而为德之贼者,夫子求其真,防其似,所以思狂狷也;
恶乡原,恐其乱徳也。至此答完,何思鲁之「狂士」一句,孟子又自言乡原之徒得以乱徳者,由世教既衰,经常之道不明,有志之士无自兴起,故俗化頽敝,沦于邪慝而不自知。君子生于斯世,亦惟反经而已矣。反经者,躬行仁义以示之,发明先王之道以开之。经常既正,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自然感发兴起,不为似徳所乱,而邪慝者不得作矣。此犹上部之终,所谓「欲正人心,息邪说,讵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之意。
译厌恶乡原,是担心他们败坏道德。到这里回答完毕,针对何思鲁所说的“狂士”一句,孟子又自己解释说,乡原之徒之所以能够败坏道德,是因为世间的教化已经衰微,恒常正道不再彰明,有志之士无从兴起,所以风俗教化颓败,人们沉沦于邪恶之中而自己却浑然不觉。君子生在这个时代,也只有回归正道罢了。所谓回归正道,就是亲身践行仁义来给世人做示范,阐发先王的道理来开导世人。恒常正道一旦匡正,那么百姓秉持的天性,喜爱美好的德行,自然会感发兴起,不会被似是而非的德行所迷惑,邪恶之人也就无法兴风作浪了。这正如同上文结尾所说,想要端正人心,制止邪说,驳斥偏颇的言论,排斥放纵的言辞,以此来承接三位圣人的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