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书义矜式二

书义矜式卷一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31 段

能明其大徳,光辉日盛,无所不照,全体之大,无所不包。圣徳之着于已者如此,则其推之于家,而九族皆有以笃其亲亲之防;推之于国,而百姓皆有以明其在己之徳;又推之于天下,而▯民之众,皆有以变恶为善,而底夫雍熈之盛焉。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其推之之序,皆出于自然,夫岂有所勉强而后能之者乎?《书》曰【云云】即放勲之所极也。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其得于天而具于己者,无一毫之不实,无一息之不明,体之立者异于人也。能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其充于此而着于彼者,无一民之不化,无一物之不周,用之行者又异于人也。圣人笃恭而天下平,其所以賛化育而参天地,于此可见矣。夫徳者,人之所同得,不以圣愚而有以加损也。而谓圣人之徳有异于人,何哉?盖生而知之,则钦明文思皆出于自然,非常人之所及也;安而行之,则允恭克譲不待勉强,非常人所能也。徳不止于徳,而曰俊徳,则大而无外,如天地之覆载;大不止于大,而曰明,则光被四表,如日月之照临;明不止于明,而曰克,则能超乎气禀之偏,絶乎物欲之蔽,其卓冠羣伦也宜哉!其明徳之本无以加,故明徳之效有其序。以此徳而齐家,则父子兄弟夫妇长防之际,以至五服异姓之亲,懽然有恩以相爱,秩然有叙以相接,皆圣人明徳为之本,而使之有所取则也。以此徳而治国平天下,则畿内之近,万邦之逺,▯民之众,各有以去其旧染之汚,而全其明明之徳。孝弟忠信,怡然于安居乐业之余;礼乐教化,蔚然于雍熈防和之盛。皆本于圣人之明徳,其下观而化,固有不令而从者焉。盖同然之理,具于圣人之一心,亦具于千万人。之心,圣人推之于家者,此徳也;推之于国与天下者,亦此徳也。举天下之大,皆囿于圣人徳化之中。吁!盛矣!抑尝观之《书》序,帝王之徳莫盛于尧,其称放勲之实,莫偹于此。甚矣,史臣之善言徳业也!厥后子贡之称孔子,言圣人之徳如天之不可阶而,绥来动和之妙,盖无异于尧也,亦可谓善言徳行矣。后之为治者,有志于帝尧之治,常法乎帝尧之徳,而修身者,即所以明徳也。故孟子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

译能够彰显其伟大的德行,光辉日益盛大,无所不照耀,整体的宏大,无所不包容。圣人的德行体现在自身上是这样的,那么将其推广到家庭,九族亲属都能因此巩固亲爱亲近的界限;推广到国家,百姓都能因此明白自身所具有的德行;再推广到天下,民众众多,都能因此变恶为善,从而达到和谐兴盛的局面。圣人看待万物一视同仁,重视近处而举荐远方,他推广德行的次序,都出于自然,哪里是有所勉强而后才能做到的呢?《尚书》说【云云】,这就是尧所达到的极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他从上天获得并具备于自身的,没有一丝一毫不真实,没有一刻不明白,其本体确立方面不同于常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万人的本性,其在此充实而在那显现的,没有一个民众不被感化,没有一个事物不被周全,其作用施行方面又不同于常人。圣人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他之所以辅助化育万物而参与天地之功,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德行,是人们共同获得的,不因圣人与愚人的区别而有增减。却说圣人的德行不同于常人,为什么呢?大概因为生来就知道,那么钦明文思都出于自然,不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安然地实行,那么诚信恭敬、能够谦让不待勉强,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德行不止于德行,而称为俊德,那么宏大而没有外在,如同天地的覆盖承载;宏大不止于宏大,而称为明,那么光辉普照四方,如同日月的照耀降临;明不止于明,而称为克,那么能够超越气禀的偏颇,断绝物欲的蒙蔽,他卓然超群是理所当然的!他的明德根本无以复加,所以明德的效验有其次序。用这种德行来治理家庭,那么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间,乃至五服异姓的亲属,欢欣地有恩义相爱,有序地有次序相接,都以圣人的明德为根本,而使他们有所效法。用这种德行来治理国家、平定天下,那么京畿附近的近处,万邦遥远的远方,民众众多,各自都能去除旧有的污秽,保全他们光明的德行。孝悌忠信,在安居乐业的闲暇中怡然自得;礼乐教化,在和谐和乐兴盛的局面中蔚然成风。都本于圣人的明德,他们向下观察而感化,本来就有不命令而顺从的。大概相同的道理,具备于圣人的一心之中,也具备于千万人的心中,圣人推广到家庭的,是这种德行;推广到国家和天下的,也是这种德行。举天下之大,都笼罩在圣人德化的范围内。唉!盛大啊!也曾观察《尚书》序言,帝王的德行没有比尧更盛大的,称述尧的实绩,没有比这里更完备的。史臣善于言说德行功业,真是厉害啊!后来子贡称颂孔子,说圣人的德行如同上天不可登阶而及,绥来动和的妙用,大概与尧没有不同,也可以说是善于言说德行了。后世从事治理的人,有志于实现帝尧那样的治理,常常效法帝尧的德行,而修身,就是用来彰明德行的。所以孟子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谷。寅賔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圣人命厯官分方以治其事,欲其精扵测候而详于考騐者,所以重民事之始也。夫时以作事,而嵗功之所由起,不可缓也。知民事之不可缓,则分方而治者,有不容不致其测候之精,而尽其考騐之详矣。在昔帝尧扵羲和之分命,必使之率职于嵎夷▯谷之地,賔阳光之初升而识其景焉,固所以谨夫平秩东作之事也。然犹恐其考騐之未精也,观昼刻之均扵夜,星鸟之见乎昏,而春之中者始不忒;又恐其考騐之未详也,观民之析处而有以騐其气之温,物之生育而有以騐其气之和,则春之中者为益信,尤所以谨夫平秩东作之事也。噫!此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也欤!时以作事,而一嵗之计又当谨于春,以其为嵗功之首也;厯以正时,而三春之候尤当谨于春分,以其阳之中也。谨嵗功之首,定春阳之中,圣人又安得不命厯官分方,以尽其测候考騐之法乎?嵎夷,今登州之地也。▯谷取出日之义,乃羲和所居官次之名。盖官在国都,而测候之所则在嵎夷▯谷之地。时维春分,旭日始旦,欲羲仲仿乎帝喾厯日月而送迎之意,尽其寅敬賔接之礼,以识其初出之景焉。日景不差,天时斯正,以是而平均早晚之节,秩次先后之宜,凡嵗功之当兴,民事之当起,斯可颁之有司,行之天下矣。然犹虑其测候之未精也,又使之叅攷夫昼夜之晷刻焉。盖夏之晷刻常太过于昼,冬之晷刻常不及于昼,惟春分之刻视冬夏为适其中,必昼夜之刻各五十而后定也。举昼以见夜,故曰日中。又必使之审订于星宿之位焉。二十八宿随天运转,四方虽有定星,而星无定居,曰鸟、曰火、曰虚、曰▯,各以四时之昏见于南方。春分之夕,必南方朱鸟七宿见于其位而后定也。以其形而言之,故曰星鸟。夫如是,则不惟以日初出之景而定夫春之中,必参之昼夜晷刻之适均,而春之中始定焉。不惟以昼夜之晷刻而定乎春之中,必求之于南方朱鸟之昏见,而春之中始定焉。然犹虑其考验之未详也,欲其观厥民之析焉,先时冬寒,民聚于隩,至是而散处,则可以验其气之温矣。又欲观于鸟兽之孳尾焉,乳化曰孳,交接曰尾,鸟兽孳尾,则可以验其气之和矣。既有以验其气之温,又有以验其气之和,则天时物理无不合,而步占之法庶乎无毫髪之或差,圣人敬天勤民之意无所不尽矣。故曰:「圣人命厯官分方以治其事,欲其精于测候而详于考验者,所以重民事之始也。」虽然,岂惟是而已哉?敬致寅饯之礼,讹成朔易之务,宵中永短之必考,星火虚昴之必观,曰因曰夷曰隩之必审,希革毛毨氄毛之必察,其继乎春而为之者,盖无时而不谨矣。

帝曰:「咨!汝羲暨和!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嵗。允厘百工,庶绩咸熈。」

圣人命作厯之官,闰以四时,而嵗功成,故时以作事,而治功成矣。盖天运齐于上,而后治效见于下,圣人之命官立政,未尝不以治厯正时为先务也。苟岁功之不成,则治功亦何由而广哉?昔者帝尧之命羲和,谓夫三百六旬有六日者,此一朞之数也。然以日月之所防于天者考之,其度数则有迟速之不同,其气朔则有盈虚之或异,合气盈朔虚而闰生焉。闰既立矣,则四时以之而定,嵗功以之而成。以此而信治百官,则天下之事功,岂不由是而皆广乎?吁!圣人尽其裁成之道,辅相之宜,而拳拳于天道者,其于治道知所本欤【云云】其防如此。尝谓闰之有益于嵗时大矣。日月之运于天者,以朞言之,则有难齐之度;以嵗言之,又有必齐之序焉。二者不齐而欲齐之,非有闰法,何以致其齐哉?闰者,合气盈朔虚而为之者也。日之盈者损之,月之虚者补之,朞虽不齐,而时与嵗则归于齐矣。盖齐而不齐者,在天之运也;不齐而致其齐者,圣人之法也。然天运齐于上,而后治效见于下,此圣人之命官立政,而未尝不以治厯明时为先务也。嵗功成而治功成,则圣人之能事毕矣。今夫

译帝尧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名叫〇谷。恭敬地迎接太阳升起,评定东作农事的次序。春分之日,黄昏时鸟宿出现在南方,以此确定仲春时节。百姓分散居住,鸟兽繁殖交配。

圣人命令历官分派到各方去处理事务,希望他们在观测天象上精确,在考证验证上详尽,这是因为重视民事的开端。因为依据时节来从事农事,是一岁功绩的起源,不可迟缓。知道民事不可迟缓,那么分派到各方治理的人,就没有理由不使观测天象达到精确,并使考证验证做到详尽。

从前帝尧对羲和的分派命令,一定让他们在嵎夷〇谷之地履行职守,迎接阳光初升并识别日影,这原本是为了谨慎地处理评定东作农事次序的事情。然而还担心考证验证不够精确,于是观察白天与夜晚时刻相等,黄昏时鸟宿出现在南方,这样春分才没有差错;又担心考证验证不够详尽,观察百姓分散居住来验证气温的温和,观察万物生育来验证气候的和暖,这样春分更加可信,尤其用来谨慎地处理评定东作农事次序的事情。唉!这大概就是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而奉行天时的道理吧!依据时节来从事农事,而一年的计划又应当在春天谨慎,因为它是岁功的开始;历法用来校正时节,而三春的节气尤其应当在春分谨慎,因为它是阳气中正的时候。谨慎岁功的开始,确定春阳的中正,圣人又怎么会不命令历官分派到各方,以穷尽观测天象和考证验证的方法呢?

嵎夷,是现在登州的地方。〇谷取太阳升起的含义,是羲和所居官署的名称。大概官署在国都,而观测天象的地方则在嵎夷〇谷。时节正值春分,旭日初升,希望羲仲仿效帝喾观测日月送迎的意思,尽到恭敬迎接的礼仪,以识别太阳初升时的日影。日影没有偏差,天时就正确了,以此来平均早晚的节令,安排先后的适宜,凡是岁功应当兴办的,民事应当发起的,就可以颁布给有关部门,在天下推行了。然而还担心观测天象不够精确,又让他们参照昼夜的日影时刻。大概夏天的日影时刻常常超过白天,冬天的日影时刻常常不足白天,只有春分的时刻相对于冬夏来说最为适中,必须昼夜的时刻各为五十才能确定。举白天来代表夜晚,所以说“日中”。又必须让他们审定星宿的位置。二十八宿随着天体运转,四方虽然有固定的星,但星没有固定的位置,叫鸟、叫火、叫虚、叫〇,各自在四季的黄昏出现在南方。春分之夜,必须南方朱鸟七宿出现在其位置才能确定。因为它的形状,所以说“星鸟”。像这样,就不只是以太阳初升的日影来确定春分,必须参照昼夜日影时刻的适中,春分才确定。不只是以昼夜的日影时刻来确定春分,必须求之于南方朱鸟在黄昏的出现,春分才确定。然而还担心考证验证不够详尽,希望他们观察百姓的分散,先前冬天寒冷,百姓聚集在温暖的地方,到了这时分散居住,就可以验证气温的温和了。又希望观察鸟兽的繁殖交配,生育叫孳,交配叫尾,鸟兽繁殖交配,就可以验证气候的和暖了。既有验证气温温和的方法,又有验证气候和暖的方法,那么天时物理无不契合,而推算占候的方法大概就没有丝毫差错了,圣人敬天勤民的心意就没有不尽的了。所以说:“圣人命令历官分派到各方去处理事务,希望他们在观测天象上精确,在考证验证上详尽,这是因为重视民事的开端。”虽然如此,难道仅仅这样吗?恭敬地尽到迎接送别的礼仪,讹误成为朔易的事务,宵中永短必定要考察,星火虚昴必定要观察,曰因曰夷曰隩必定要审察,希革毛毨氄毛必定要察验,那些继春天之后而做的,大概没有时刻不谨慎的。

帝说:“咨!你们羲和!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来定四时而成岁。确实治理百官,各种功绩都兴盛。”

圣人命令制作历法的官员,用闰月来定四时,而岁功完成,所以依据时节来从事农事,而治功也就完成了。大概天运在上整齐,而后治效在下显现,圣人任命官员建立政事,没有不把制定历法校正时节作为首要事务的。如果岁功不能完成,那么治功又从哪里扩大呢?从前帝尧命令羲和,说那三百六十六天,这是一个周期的数目。然而以日月在天上运行的度数来考察,它们的度数有快慢的不同,它们的气朔有盈虚的差异,合并气盈朔虚而闰月就产生了。闰月既已设立,那么四时因此而定,岁功因此而成。以此来信任治理百官,那么天下的事功,难道不因此都扩大吗?唉!圣人穷尽裁成之道,辅相之宜,而恳切关注天道,他在治道上知道根本所在啊【云云】其防备如此。曾经说闰月对岁时的益处太大了。日月在天上运行,以周期来说,有难以整齐的度数;以岁来说,又有必须整齐的次序。两者不整齐而想要整齐,如果没有闰法,怎么能达到整齐呢?闰月,是合并气盈朔虚而制定的。日的盈余减少它,月的虚缺补充它,周期虽然不整齐,而时节与岁就归于整齐了。大概整齐而不整齐,是天道的运行;不整齐而达到整齐,是圣人的方法。然而天运在上整齐,而后治效在下显现,这是圣人任命官员建立政事,而没有不把制定历法明辨时节作为首要事务的原因。岁功完成而治功完成,那么圣人的能事就完毕了。如今

咨者,嗟也。帝尧总命羲和,而咨叹以告之者何哉?盖圣人之于天道,尽心焉耳矣。朞犹周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一日行一周而过一度,日一日亦行一周而视天为不及一度,月行一日一周而视天又不及十三度有竒,此朞之数不可以强齐也。至于嵗则有一定之时,时则有一定之月,月则有一定之日,合一嵗之日则有三百六十,此嵗之序不可以不齐也。然日一嵗与天一防,校之嵗则过五日而有余;月一嵗与日十二防,校之嵗则不及六日而不足。日之过则为气盈,月之不足为朔虚,合气朔之盈虚而闰立矣。三年而一闰,五年而再闰,十有九年而七闰,夫如是,而后气朔始得而均齐,时得以正其时,岁得以成其歳也。春夏秋冬不失其宜,隂阳寒暑不反其序,天时于是而可则,地利于是而可因,人事于是而可以无失矣。此闰之法所以能齐不齐以归于齐也。时既定矣,歳既成矣,以此而信治乎百官之众,则天下之庻事将见其无一之不康,而天下之治功将见其无一之不广也。茍名实之乖戾,寒暑之反易,则农桑庻务咸失其时,百工之惰、万事之堕,或有不可胜言者矣。由是观之,圣人之命官正时,而欲其岁功之成者,无非所以为天下治功之计也欤!抑考之经,尧之始命羲和也,则曰:「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此盖命其主厯象以授时也。至此则曰:「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閠月定四时成岁。」者,盖言作厯之要法也。圣人于即政之初,而拳拳以正天时为先务者,何也?盖见乎治天即所以治人也。天时既正,百工可得而治,庻绩可得而熈也。虽然,不独尧也,髙辛氏之厯日月星辰而迎送之,舜之在璿玑玊衡以齐七政,皆此意也。呜呼!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其斯以为圣人乎!

译“咨”就是“嗟”的意思。帝尧总括命令羲和,并且叹息着告诫他,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圣人对天道,已经竭尽心力了。“朞”就是“周”的意思。天体运行一周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天每天运行一周而超过一度,太阳每天也运行一周但相对于天来说落后一度,月亮每天运行一周但相对于天来说又落后十三度多,这种周期的度数是不能强行使之整齐划一的。至于年则有固定的时节,时节则有固定的月份,月份则有固定的日期,合计一年的天数是三百六十天,这种年的次序是不能不整齐划一的。然而太阳一年与天相遇一次,与年相比则多出五天有余;月亮一年与太阳相遇十二次,与年相比则少六天不足。太阳多出的部分称为“气盈”,月亮不足的部分称为“朔虚”,合并气与朔的盈虚,就设立了闰月。三年设一个闰月,五年设两个闰月,十九年设七个闰月,像这样,然后气与朔才能均衡整齐,时节得以端正,年岁得以成就。春夏秋冬不失其适宜,阴阳寒暑不颠倒其顺序,天时于是可以效法,地利于是可以凭借,人事于是可以没有失误了。这就是闰法之所以能整治不整齐而归于整齐的原因。时节已经确定了,年岁已经成就了,用这个来诚信地治理众多的百官,那么天下的各种事务将会看到没有一项不安康,而天下的治理功绩将会看到没有一项不广博。如果名实相违背,寒暑相颠倒,那么农桑等各种事务都会失去时机,百工的懒惰、万事的败坏,或许有说不尽的情况。由此看来,圣人任命官员端正时节,而希望年岁的功绩得以成就,无非都是为了天下治理功绩的打算吧!再考察经典,尧刚开始任命羲和时,就说:“恭敬地顺承昊天,观测日月星辰,敬慎地授予人们时节。”这大概是命令他主管观测天象以授予时节。到这里就说:“一年有三百六十天零六天,用闰月来定四时而成岁。”这大概是说制定历法的关键法则。圣人在即位之初,而恳切地把端正天时作为首要任务,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看到治理天时就是治理人事。天时已经端正,百工就可以得到治理,各种功绩就可以得到兴盛了。虽然如此,不只是尧,高辛氏观测日月星辰而迎送它们,舜用璇玑玉衡来齐正七政,都是这个意思。唉!规范天地的变化而不逾越,细致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大概这就是圣人吧!

舜典

愼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克尽乎人事之常,而不乱乎天道之变,此圣人之能事也。盖圣人必有过人之才,亦必有絶人之量。以过人之才而治天下之事,事未见其有不治者也;有絶人之量而遇非常之变,亦未见其有震惧失常者矣。古之人有能之者,其惟舜乎!是以帝尧使之愼徽五典,而五典以之而克从;使之揆度庶政,而庶政以之而时叙;賔于四方之门,而四方由是而穆穆;纳于大麓之间,遇烈风雷雨之变,而行亦不迷焉。吁!主天下之事而各得其治,遇天道之变而不失其常,非固聪明诚智、确乎其不乱者,其孰能与于斯?《舜典【云云】其意以此。尝谓天下之事至难治也,非圣人则不足以临其治;上天之变亦非常也,非圣人则必至于失其常。盖圣人之才,固众人之所难能也;圣人之量,尤众人之所不可及也。何以言之?常人之于五典也,或欲其从而不获其从;宅于百揆也,或欲其叙而不得其叙;賔于四门,而或不能致其穆穆之和;遇烈风雷雨之变,而或不能不失其常。惟圣人则异于人也,事之所肇者屡试而屡得其效,理之所在者随感而随致其休,此天之所以与圣人者,岂偶然哉!今夫父子之有亲,君臣之有义,夫妇之有别,长防之有序,朋友之有信,此五典也,即所谓五常也。人之所以为人,圣人之所以为教,皆不出乎此五者之常道也。夫惟慎之而不敢忽,美之而尽其道,则敬敷在寛之意得矣,而掌教之实亦无怍于人矣。克从而不能违之,盖有不期然而然者也。此言圣人能尽其司徒之教者如此。夫所谓揆者,度也;百揆者,度庻政之官。其制始于唐虞,而亦犹周之冡宰也。事之至繁,任之至重,亦孰有加于此哉?纳于百揆之职,而百揆以时而叙,此言圣人之能尽其庻政之道者如此。古者以賔礼亲邦国,诸侯各以方至,而使主焉,故谓之曰賔。四门者,四方之门也。賔四方之门,而诸侯之至者,莫不穆穆其容,而和之至焉。此盖又言其兼四岳之官,而能尽其职如此。昔者洪水之害,而尧独忧之,使舜入于山林,相视原隰,烈风雷雨,众惧失常,而舜行独不迷焉。吾于此见圣人,不特有过人之材能,尤有絶人之度量也。賔于四门,四门穆穆者,即左氏所谓「无防人也」;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者,亦犹《易》之所谓「震惊百里,不丧▯鬯」之类是也。噫!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观于史臣纪载之书,而圣人之材之美,犹可追想于数千载之上也。孟子言必称尧舜,良有以哉!抑此章之防,蔡氏《传》之明矣。间尝参诸注防之説,而训大麓之义,则异焉。孔氏曰:「麓,録也。纳舜使大録万几之政,隂阳和,风雨时,各以其节,不有迷错愆伏,而舜之德合于天也。」观其所言,与蔡▯之防有不侔者。且尧时之官,莫尊于百揆,大麓万几之政,非百揆而何?麓以山足训之,明矣。孔氏之説,于经意有未合者,故不可强而从也。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圣人审观天之器以齐其运,又必举秩祀之典而周其礼,此圣人受命之始,而严其奉天之道也。夫圣人之有天下也,天与之也。天运之不可以不审,祀礼之之不可以不举,皆政之大者也。故璿玑玉衡,观天之器也;而七政在天,日月五星是也。察玑衡以齐七政,其观天之术审矣。于是类祀于上帝,禋祀于六宗,山川则望而祀之,羣神则徧而祀之。凡其祭祀各有秩序,则事神之礼皆举矣。然则天运无不齐,而祀礼无不周,圣人奉天之道不可详乎【云云】尝谓圣人之有天下,未有不受命于天者也。命既出于天,则吾所以奉乎天者,可不尽其道哉?故不惟审夫观天之器以齐其运,又且举秩祀之典而周其礼焉。诚以日月五星之运行于天者,乃敬授人时之本;而百神之来享者,然后可以章天与之符,则政孰有大于此者乎?此舜摄位之初,而有致意于二者之务,良有以哉。察夫璿玑,而所

译舜典

谨慎地彰明五种伦理教化,五种教化得以顺从;让他统领百官政务,百官政务按时序井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诸侯,四方诸侯恭敬和顺;让他进入山林深处,遭遇狂风暴雨也不迷失方向。

能够尽到人事的常规,而不扰乱天道的变化,这是圣人的卓越能力。圣人必定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也必定有超越常人的度量。凭借超过常人的才能来治理天下的事务,事情没有见得不被治理好的;拥有超越常人的度量而遭遇非常的变化,也没有见得不惊惧失常的。古代的人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舜吧!因此帝尧让他谨慎地彰明五种伦理教化,五种教化因此得以顺从;让他衡量决断各种政务,各种政务因此按时序井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诸侯,四方因此恭敬和顺;让他进入山林深处,遭遇狂风暴雨的变化,行动也不迷失。唉!主持天下的事务而各自得到治理,遭遇天道的变化而不失去常规,如果不是本来聪明真诚智慧、坚定而不混乱的人,谁能参与这种境界呢?《舜典》所说的意思就是这样。我曾经说天下的事务极其难以治理,不是圣人就不足以临视治理;上天的变化也非常,不是圣人就一定会失去常规。圣人的才能,本来就是众人难以做到的;圣人的度量,更是众人所不及的。为什么说呢?常人在对待五种伦理教化时,有的想要它们顺从却得不到顺从;处在百官政务的位置上,有的想要它们有序却得不到有序;接待四方诸侯,有的不能达到恭敬和顺的境界;遭遇狂风暴雨的变化,有的不能不失去常规。只有圣人与常人不同,事情开始时就屡次尝试而屡次取得成效,道理所在之处随感而应就带来吉祥,这是上天赋予圣人的,难道是偶然的吗!现在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义理,夫妇之间有别分,长幼之间有序列,朋友之间有诚信,这就是五种伦理教化,也就是所谓的五常。人之所以成为人,圣人之所以进行教化,都不超出这五种常道。只有谨慎对待而不敢忽视,赞美它而穷尽其道理,那么恭敬施予宽厚的意思就得到了,而主持教化的实质也对得起人了。能够顺从而不能违背,大概是不期然而然的事情。这是说圣人能够尽到司徒教化的职责就是这样。所谓揆,就是衡量;百揆,是衡量各种政务的官职。它的制度始于唐虞时期,也就像周朝的冢宰一样。事务极其繁杂,责任极其重大,还有谁比这更重的呢?让他担任百揆的职务,百官政务因此按时序井然有序,这是说圣人能够尽到各种政务的道理就是这样。古代用宾礼亲近邦国,诸侯各自从四方到来,而让他主持接待,所以称之为宾。四门,是四方之门。接待四方诸侯,到来的诸侯没有不恭敬和顺的,和谐达到了极点。这又说明他兼任四岳的官职,而能够尽到职责就是这样。从前洪水的灾害,只有尧担忧它,让舜进入山林,观察原野沼泽,狂风暴雨,众人惊惧失常,而舜独自不迷失。我由此看到圣人,不仅有超过常人的才能,更有超越常人的度量。接待四方诸侯,四方恭敬和顺,就是《左传》所说的“没有防备的人”;进入山林深处,狂风暴雨不迷失,也就像《易经》所说的“震惊百里,不丧失祭酒”之类是一样的。唉!圣人我已经不能看到了,通过史官记载的书籍,圣人的才能之美,还可以在数千载之上追想。孟子说话必定称颂尧舜,确实有原因啊!况且这一章的要旨,蔡氏的《传》解释得很明白。近来我参考各种注释的说法,而解释大麓的意义,则有所不同。孔氏说:“麓,就是录。让舜总录万般政务,阴阳调和,风雨适时,各自按照节令,没有迷错愆伏,而舜的德行与天相合。”看他所说的,与蔡氏的要旨有不一致的地方。而且尧时的官职,没有比百揆更尊贵的,大麓万般政务,不是百揆又是什么?麓用山脚来解释,是很明白的。孔氏的说法,与经文意思有不相合的地方,所以不能勉强遵从。

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

圣人审察观测天象的仪器以整齐天体的运行,又必定举行有序的祭祀典礼而周全礼仪,这是圣人接受天命之初,而严肃奉行天道的方式。圣人拥有天下,是上天给予的。天体的运行不可以不审察,祭祀的礼仪不可以不举行,这些都是政治中重大的事情。所以璿玑玉衡,是观测天象的仪器;而七政在天上,指的是日月五星。观察璿玑玉衡以整齐七政,其观测天象的方法很详尽了。于是向上帝举行类祭,向六宗举行禋祭,向山川举行望祭,向群神举行遍祭。凡是祭祀各有秩序,那么事奉神灵的道理都举行了。既然天体运行没有不齐整的,而祭祀礼仪没有不周全的,圣人奉行天道的道理不是很详尽吗?我曾经说圣人拥有天下,没有不是接受上天命令的。命令既然出于上天,那么我们用来奉行上天的人,可以不尽其道吗?所以不仅审察观测天象的仪器以整齐天体的运行,而且举行有序的祭祀典礼而周全礼仪。确实因为日月五星在天上运行,是敬授人时的根本;而百神来享用祭品,然后可以彰显上天给予的符瑞,那么政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这是舜摄政之初,而对这两项事务特别用心,确实有原因啊。观察璿玑,而所

以象天体之运转也;王衡者,以玉为管横而设之,又所以窥玑而齐七政之运行也。七政运行于天,非日月五星之谓乎?不曰日月五星而曰七政者,以其运行之有迟速顺逆,犹人君之有政事也。七政以玑衡而齐,齐七政者必先于察玑衡也。玑衡所以为观天之器,则察玑衡者即所以齐七政也。七政既齐,则厯象以成,天时以定,而观天之术于是乎审矣。观天之术既审,而事神之礼尤不可后。上帝则类而祭之,其礼依郊祀为之也;六宗则禋而祭之,精意以享之也。名山大川、五岳四渎,非山川之当祭者乎?望而祭之,故曰望。丘陵坟衍、古昔圣贤,非羣神之当祭者乎?徧而祭之,故曰徧。不惟类于上帝,而且禋六宗焉;不惟望于山川,而且徧羣神焉。则上下神祗罔有不祭,而祭祀荐享礼序秩然。殆见郊焉而格,庙焉而享,而事神之礼于是乎至矣。审观天之术于先,而举祀神之礼于后,圣人所以奉天者盖如此,而政事之大,宜莫先于斯焉。尝考厯象授时,尧之所先也;昭告上天神后,而类于上帝,宜于冡土,汤武之所不废也。大舜摄位之初,首必于二者之务,人君奉天之道,不过在是矣。嗟夫!圣人之所奉者天,故天之眷佑者亦在圣人。然则舜之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

译这是用来象征天体运转的;王衡是用玉石制成的管子,横向设置,又是用来观测璇玑并整齐七政运行的。七政在天上运行,不就是指日月和五星吗?不称日月五星而称七政,是因为它们的运行有快慢、顺逆,就像人君有政事一样。七政凭借璇玑和王衡来整齐,要整齐七政,必须先考察璇玑和王衡。璇玑和王衡是观测天象的器具,那么考察璇玑和王衡就是用来整齐七政的。七政既已整齐,那么历法象数就形成了,天时也就确定了,观测天象的方法于是就很详尽了。观测天象的方法既然详尽,那么祭祀神灵的礼仪尤其不可滞后。对于上帝,就举行类祭来祭祀,其礼仪依照郊祀的规格进行;对于六宗,就举行禋祭来祭祀,以精纯的心意来献享。名山大川、五岳四渎,不就是应当祭祀的山川吗?遥望而祭祀,所以称为“望”。丘陵坟衍、古昔圣贤,不就是应当祭祀的群神吗?普遍地祭祀,所以称为“徧”。不仅对上帝举行类祭,而且对六宗举行禋祭;不仅对山川举行望祭,而且对群神举行徧祭。那么上下的神灵没有不被祭祀的,而祭祀献享的礼仪秩序井然。几乎可以看到在郊外祭祀而神灵降临,在宗庙祭祀而神灵享用,那么祭祀神灵的礼仪于是就达到了极致。先详尽地考察观测天象的方法,而后举行祭祀神灵的礼仪,圣人用来奉行天道的做法大概就是这样,而政事中的大事,适宜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曾经考察历法象数授予农时,是尧所优先做的;昭告上天神后,对上帝举行类祭,对冡土举行宜祭,是商汤和周武王所不废弃的。大舜摄政之初,首先必定致力于这两件事,人君奉行天道的道理,不过就在这里了。唉!圣人所奉行的是天,所以天的眷顾保佑也在圣人。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呢?回答说:“天给他的。”“天给他,是谆谆地命令他吗?”回答说:“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

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圣人因诸侯之朝而察之者,其法详;因诸侯之功而报之者,其礼厚。即其奏言试功,而旌以车服,可见矣。在昔帝舜,于诸侯之来朝,使各陈其为治之説,而听其言,复从而明考其功,以观其行,所以察之者如是其详。诸侯而有功于民,则赐之以车,又旌之以服,所以报之者如是其厚。然则决择之必审,待遇之必隆,盛时述职之法,盖如此也【云云】夫上之待下,决择之法固不可以不严,而待遇之礼亦不可以不厚。苟无其法,则贤否无由而可知;有其法而无其礼,则有功者亦何由而加勉?然则礼也,法也,二者可相有而不可相无者也。诚哉是言也!今夫有徳者必有言,言者行之表也,故其人之能否不可知,即其所言之得失而可见。于是而敷奏以言。然言之非艰,行之惟艰,君子不以言取人,必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是而明试以功。奏言而有以得其施设之方,试功而有以騐其操履之实。苟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所谓「成允成功」,所谓「乃言底可绩」,则其人之贤否昭然不可掩矣。斯其察之之详也如此。然察之固不可不详也,待之亦不可不厚也。且夫列爵分土,树屏建侯,岂为安逸之计而已哉?惟以治民而已。故民功谓之庸,有能御大菑、捍大患,兴利除害,使匹夫匹妇咸乐其生,则有功于民者也。何以与之?路车乘马。又何与之?▯衮及黼。车以安其体,而无负乘之讥;服以华其躬,而无不称之诮。斯其报功之厚也如此。虽然,帝舜不特以此待诸侯,其待黎献之士,亦曰敷纳以言,明庻以功,车服以庸,其所以选贤才、励臣下,同此一道也。此其所以考绩于三载之后,黜陟于三考之余,而庻绩为之咸熈。厥后成周之制,六年五服一朝,大明黜陟,盖亦损益有虞之制而为之者也。此成周太和之治,所以亦无媿于有虞也欤!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圣人之制刑,虽有轻重之殊;圣人之用刑,常存敬慎之意。盖刑者,民命所关,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使无敬恤之意,则刑罸不中,而民无所措手足矣。是故舜摄位之初,即示人五常之刑,以待夫罪之重者;稍轻,则流以宥之;鞭扑,以待夫罪之轻者;又轻,则金以赎之。五者,法之正也。无意而误犯者,赦所以宥其过;有意而故犯者,刑所以诛其心。二者,法之权也。圣人立法制刑,其详如此,然岂恃以求逞哉?敬之而又敬之,其心未尝或轻,盖其中有所不忍故也。故轻重各有攸当者,乃天讨不易之定理;而钦恤常行乎其间者,可以见圣人之本心【云云】圣人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为政且尔,而况于用刑乎?轻则鞭扑,伤人之肌肤;重则鈇钺,戕人之性命。死者不可复生,防者不可复续。一失其当,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故刑以辅治,虽圣人有所不可废;然刑期无刑,乃圣人之用心,固非众人之所可同。尽此道者,吾于大舜见之矣。是故象以典刑,象者,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其常也。示民以常刑,使民知所畏,所谓墨、劓、剕、宫、大辟是也。此五者,刑之正也,所以待夫元恶大憝、杀人伤人、穿窬滛放,罪之不可宥者也。流宥五刑者,所犯虽入于五刑,而情可矜、法可疑,与夫亲贵勲劳之不可加刑者,则放之逺以寛之,如五刑有宅、五宅三居是也。鞭作官刑者,木末垂革,施之官府以惩其怠惰;扑作教刑者,夏楚二物,用诸学校以警其怠荒。斯二者,所以待夫罪之轻者也。罪入于鞭扑,其刑可谓轻矣,而其刑又有可矜可疑者焉,则使人入金以赎其罪,盖不忍轻刑,而亦不欲以直赦之也。五者,从重以入轻,法之正也。▯灾肆赦者,▯谓过误,灾谓不幸,如是而犯法者,不待流宥金赎而直赦之也。所谓赦过无大,怙终贼刑,怙谓有所恃,终谓再犯,如是而丽刑者,则虽当宥、当赎,亦不许其宥,亦不听其赎,而必刑之,刑故无小之谓也。此二者,或从重以即轻,

译通过陈述言论来考察,通过明确测试来检验功效,通过车马服饰来表彰功绩。

圣人借诸侯朝见之机来考察他们,其方法十分详尽;借诸侯的功绩来回报他们,其礼节十分优厚。就在他们陈述言论、测试功绩的时候,就用车马服饰来表彰他们,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从前帝舜,在诸侯来朝见时,让各自陈述治理国家的见解,听取他们的言论,接着又明确考核他们的功绩,以观察他们的行为,因此考察得如此详尽。诸侯如果对百姓有功,就赐给他们车马,又用服饰来表彰他们,因此回报得如此优厚。

那么,选拔决定必定审慎,待遇必定隆重,盛世述职的制度,大概就是这样。

上级对待下级,选拔决定的方法固然不能不严格,而待遇的礼节也不能不优厚。如果没有这种方法,就无法知道贤与不贤;有这种方法却没有这种礼节,那么有功的人又凭什么受到勉励呢?那么,礼节和方法,这两者可以相互依存,却不可相互缺失。这话真是正确啊!

现在,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言论是行为的表象,所以一个人的才能与否不可知,但从他言论的得失就可以看出来。于是通过陈述言论来考察。

然而,说话并不难,实行才难,君子不凭言论来选取人,一定要听取他的言论并观察他的行为。于是通过明确测试来检验功效。

陈述言论从而了解他的施政方略,测试功绩从而验证他操守行为的真实情况。如果言论符合他的行为,行为符合他的言论,这就是所谓的“诚信且成功”,所谓的“言论最终能取得业绩”,那么这个人的贤与不贤就昭然若揭、无法掩盖了。这就是考察得如此详尽的原因。

然而,考察固然不能不详尽,对待也不能不优厚。况且分封爵位、划分土地,树立屏障、建立诸侯,难道只是为了安逸打算吗?只是为了治理百姓罢了。所以百姓的功绩称为“庸”,能够抵御大灾难、捍卫大祸患,兴办利事、消除祸害,使普通男女都乐于生存,这就是对百姓有功的人。

用什么给他呢?大路车和四匹马。又用什么给他呢?礼服和黼衣。车马用来安顿他的身体,而没有背负车乘的讥讽;服饰用来装饰他的身体,而没有不称职的诋毁。这就是回报功绩如此优厚的原因。

虽然如此,帝舜不仅用这种方式对待诸侯,他对待黎民中的贤士,也说通过陈述言论来采纳,通过明确测试来检验功效,通过车马服饰来表彰功绩,他选拔贤才、勉励臣下,都是遵循这一条道路。

这就是为什么在三年之后考核政绩,在三次考核之后罢免或晋升,而各项业绩都得以兴盛的原因。后来成周(周朝)的制度,六年五次朝见,明确罢免或晋升,大概也是增减有虞(舜)的制度而制定的。这就是成周太平盛世的政治,之所以也不愧于有虞时代的原因吧!

用象征性的刑罚作为常刑,流放宽恕五种刑罚,用鞭刑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扑刑作为教育的刑罚,用罚金作为赎罪的刑罚,过失和灾祸予以赦免,依仗权势且屡教不改的处以刑罚。要恭敬啊,要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啊!

圣人制定刑罚,虽然有轻重的区别;圣人使用刑罚,常存有敬慎的心意。因为刑罚关系到百姓的生命,圣人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如果没有敬慎体恤的心意,那么刑罚就会不恰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

因此,舜摄政之初,就向人展示五种常刑,用来对待罪行严重的人;稍轻的,就流放以宽恕他们;鞭刑和扑刑,用来对待罪行较轻的人;更轻的,就用罚金来赎罪。这五种,是法律的正统。

无意而误犯的,赦免用来宽恕他们的过错;有意而故意犯的,刑罚用来诛灭他们的心。这两者,是法律的变通。

圣人立法制刑,如此详尽,然而难道倚仗这些来逞强吗?恭敬而又恭敬,他的心未曾轻视过,大概是因为心中有所不忍的缘故。

所以轻重各有其恰当之处,是天讨不可改变的定理;而敬慎体恤常行于其中,可以看见圣人的本心。

圣人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因此有不忍伤害别人的政治。为政尚且如此,何况使用刑罚呢?轻则鞭打扑击,伤害人的肌肤;重则斧钺,残害人的性命。死者不可复生,断肢不可复续。一旦失当,百姓就有不得其死的情况了。

所以刑罚用来辅助治理,即使是圣人也不可废除;然而刑罚的目的是为了没有刑罚,这是圣人的用心,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相同的。尽到这一道的,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

因此,用象征性的刑罚作为常刑,“象”是垂示形象给人看,“典”是常规。向百姓展示常刑,使百姓知道畏惧,所谓的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就是这五种。这五种,是刑罚的正统,用来对待元恶大憝、杀人伤人、盗窃淫乱,那些不可宽恕的罪行。

“流宥五刑”,所犯的罪虽然进入五刑的范围,但情有可原、法有可疑,以及亲属、贵族、有功勋劳绩的人不可施加刑罚的,就放逐到远方以宽恕他们,如五刑有宅、五宅三居那样。

“鞭作官刑”,木柄末端垂挂皮革,施加于官府以惩罚他们的怠惰;“扑作教刑”,夏楚两种刑具,用于学校以警戒他们的怠荒。这两者,是用来对待罪行较轻的人的。

罪行进入鞭扑的范围,刑罚可以说是轻了,而其中又有情有可原、法有可疑的情况,就让人缴纳罚金来赎罪,大概是不忍心施以轻刑,也不愿意直接赦免。

这五种,从重到轻,是法律的正统。

“灾肆赦”,“灾”指过失,“肆”指不幸,像这样犯法的,不等待流放宽恕或罚金赎罪而直接赦免。所谓赦免过错没有大的。

“怙终贼刑”,“怙”指有所依仗,“终”指再犯,像这样触犯刑罚的,那么即使应当宽恕、应当赎罪,也不允许宽恕,也不听任赎罪,而必定处以刑罚,这就是所谓“故意犯罪没有小的”。

这两者,或者从重到轻,

或由轻而即重,盖用法之权衡,所谓法外意也。圣人立法制刑之本末,此六者大略尽之。虽其轻重取舍、阳舒隂惨之不同,然「钦哉钦哉,惟刑之恤」之意,未始不行乎其间也。钦则有敬谨之意,恤则有哀矜之心。圣人于事固无不敬,而用刑者尤圣人之所慎;圣人于民固无所不恤,而有罪者尤圣人之所矜。圣人岂乐于刑哉?盖有所不得已也。使有一毫怠忽之心存于中,则轻重失其宜,操舍失其当,舍彼有罪,刑及无辜矣。圣人以不得已而用刑,夫岂有残民以逞之意哉!故轻重有伦,有以见圣人之法;而钦恤无间者,足以见圣人之心。譬之天地四时之运,虽有寒凉肃杀之不同,然其涵养以▯生之意,未尝不流行乎其间也。此其好生之徳洽于民心,而民自不犯于有司,至于刑措不用,以成垂拱无为之治也。虽然,舜制五刑,有流宥而无金赎,所谓赎者,止鞭扑之刑耳。至《吕刑》始有五等之罚,疑穆王始制之,非法之正也。盖当刑而赎,则失之轻;疑赦而罚,则失之重。且使富者获免,贫者受刑,又非所以为平也。然而穆王所谓哀矜折狱,所谓敬五刑,则其钦恤之意犹知古人之用心,夫子所以取之也。呜呼!天下之广,掌刑者民之司命,任用可不重乎?

译有时从轻判转为重判,这大概是运用法律的权衡,也就是所谓的法外之意。圣人制定法律和刑罚的根本与枝节,这六种情况大致已经说尽了。虽然刑罚的轻重取舍、宽缓严酷有所不同,但“慎重啊慎重,唯独对刑罚要体恤”的意思,未曾不在其中施行。钦敬就有恭敬谨慎的意思,体恤就有哀怜怜悯的心肠。圣人对事情本来没有不恭敬的,而使用刑罚更是圣人所特别谨慎的;圣人对百姓本来没有不体恤的,而有罪的人更是圣人所特别怜悯的。圣人难道喜欢刑罚吗?实在是有所不得已罢了。如果心中存有一丝懈怠疏忽的念头,那么刑罚的轻重就会失去适宜,取舍就会失去恰当,舍弃那些有罪的人,刑罚就会波及无辜的人了。圣人因为不得已才使用刑罚,难道会有残害百姓以逞私意的想法吗!所以刑罚轻重有次序,足以体现圣人的法律;而恭敬体恤没有间断,足以体现圣人之心。这好比天地四时的运行,虽然有寒冷肃杀的不同,但其滋养万物生长的意思,未曾不在其中流行。这就是圣人好生的德政融洽于民心,而百姓自然不触犯官府,以至于刑罚搁置不用,从而成就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的局面。虽然如此,舜制定五刑,有流放宽宥而没有金钱赎罪,所说的赎罪,只是鞭打扑击的刑罚罢了。到了《吕刑》才开始有五等罚金,怀疑是周穆王开始制定的,这不是法律的正统。因为应当受刑却用金钱赎免,就失之于轻;怀疑可以赦免却处以罚金,就失之于重。而且让富人获得免罪,穷人承受刑罚,又不是公平的做法。然而穆王所说的哀怜怜悯断案,所说的敬重五刑,那么他恭敬体恤的意思还知道古人的用心,所以孔子选取它。唉!天下如此广大,掌管刑罚的人是百姓的性命主宰,任用他们能不慎重吗?

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圣人咨内臣尽辅君之职以图治,尤必咨外臣尽养民之政以来逺。盖图治莫先于近臣,养民莫切于羣牧,圣人急于政治,安得不咨之耶?是以帝舜即位之初,谋治于四岳之官,使其辟四方之门以来天下之贤俊,明四目、达四聪以广天下之视听,此岂非欲其尽辅君之职以图治乎?然养民之政不修,则不足以成天下之治,必咨于州牧,使其重民食而一逺迩,亲君子而逺小人,则民遂安养之愿,虽蛮夷之国亦相率而服从矣,此又岂非欲其尽养民之政以来逺乎?然则四岳总于内,州牧总于外,内外相须而治道备矣。《书》曰【云云】其防如此。尝谓人君以一身之防涖万民之上,天下人才之贤否、四海生民之休戚,虽有知人之智、安民之惠,岂能尽徧耶?是以内立四岳,则贤才举而视听广;外立州牧,则百姓安而四夷賔服。内外之职举得其人,圣人复何为哉?不过垂衣拱手、恭己正南靣而已尔。然使为四岳者或不能尽其职,则贤才必隠遁于下,聪明必日蔽于上,又岂能成其在内之治乎?为州牧者或不能修其政,则民既无以安其生,外夷且乘间而侵乱,又岂能致其在外之治乎?是则岳牧之官任大而责重,关政治之得失,此舜即位所以必先命之也欤!且夫人君之临涖天下也,资治莫急于贤才,然君门万里,出类拔萃之才安得以自达乎?为四岳者当辟四方之门以广求贤哲,布于朝廷,旁招俊乂,列于庻位,使野无遗贤可也。耳目固所以广视听也,然人君一身聪明有限,虽有视逺惟明、聼徳惟聪之心,安能以达逺乎?为四岳者当明四方之目为己逺视而无所蔽,达四方之聪为已逺听而无所壅,使嘉言罔攸伏可也。然则内焉之图治不咨于四岳,养民之政不咨于州牧,可乎?夫以天下之大分为十有二州,土地之广、人民之多……人君虽有子民之心,岂能家给而人赐之哉?为州牧者,当知以养民为务。不违农时,则烝民粒食矣;寛以抚之,则逺者来矣;扰而习之,则近者悦矣。然非进贤退不肖,则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又何由成养民之政乎?必惇信仁徳之士,屏弃防恶之徒,则政无不举。岂特中国之民得其所养,虽要荒之逺,亦为之来廷;戎狄之人,亦为之賔服。噫!逺人之格,孰非外臣养民之政所致哉?惟然,唐虞之际,四门穆穆,则四岳之治非不举也;各迪有功,则州牧非不修也。而舜之即位,乃汲汲焉首询于岳牧,何哉?盖舜绍尧之后,惟恐治道盛而或衰,人心久而或怠,所以奋庸熈帝之载,不得不然也。故当摄位之初,即日觐四岳羣牧者,特不过辑瑞班瑞,以与之正始云尔。至此则建官分职,欲其有以成天下之治也。厥后成周称唐虞,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庻政惟和,万国咸宁,则知岳牧于内外之治者大矣。此其所以致雍熈太和之治也欤!

  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为民上者,能亲君子而逺小人,则无逺而不服矣。夫逺人之服,岂有他哉?亦在举措得宜,有以当其心故耳。宜夫帝舜以为长民者告也。夫其有徳者知所亲,仁人者知所信,而包蔵防恶者知所以拒絶也,则君子进而小人退矣。诚如是,虽以蛮夷之逺,亦相率而服从中国,其有不治者乎?帝舜以此而告十二牧焉,可谓得为治之本矣【云云】昔者鲁哀公尝问孔子以何为则民服,孔子告以「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至哉斯言也!可谓得天理人情之至者矣。盖人情莫不好直而恶枉,故举错得宜,则犂然足以当人心,天下孰不为之悦服?一失其当,则好人所恶,恶人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矣。虽一夫犹不可强服,尚安能得天下之心哉!况夫亲贤臣、逺小人,国之所以兴隆;亲小人、逺贤智,国之所以倾覆,其所系者尤重也。为十二牧者,各私一州之士,各子一州之民,于此宜何如其尽心哉?仁义礼智根于心,而令闻广誉施于身,此其为有徳者也,吾则尊

译咨询四岳,开启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得以明察,使四方之耳得以通达。咨询十二州的州牧,说:“让百姓有饭吃,关键在于顺应农时!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敦厚德行,信任善人,而斥退奸佞之人,那么蛮夷各族都会顺从。”

圣人咨询内臣,是为了让他们尽到辅佐君主的职责以谋求治理;尤其必须咨询外臣,是为了让他们尽到养育百姓的政治以招致远方之人。大概谋求治理没有比近臣更优先的,养育百姓没有比群牧更迫切的,圣人急于政治,怎么能不咨询他们呢?因此帝舜即位之初,向四岳之官谋划治理,让他们开启四方之门以招来天下的贤才俊杰,明察四方之目、通达四方之聪以扩大天下的视听,这难道不是希望他们尽到辅佐君主的职责以谋求治理吗?然而如果不修明养育百姓的政治,就不足以成就天下的治理,必须咨询州牧,让他们重视百姓的粮食而统一对待远方和近处,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那么百姓就能实现安居乐业的愿望,即使是蛮夷之国也会相继顺从,这难道不是希望他们尽到养育百姓的政治以招致远方之人吗?那么四岳总领内部,州牧总领外部,内外相互依存而治理之道就完备了。《尚书》说【云云】,其要旨就是这样。

曾经有人说,君主以一人之身统御万民之上,天下人才的贤与不贤、四海百姓的安危,即使有知人的智慧、安民的恩惠,怎么能遍知遍及呢?因此在内部设立四岳,那么贤才就被举荐而视听就广阔;在外部设立州牧,那么百姓就安定而四方夷狄就顺从。内外职位都得到合适的人选,圣人还需要做什么呢?不过是垂衣拱手、恭敬端正地面向南方而坐罢了。然而如果担任四岳的人不能尽到职责,那么贤才必定隐退在下,聪明必定日益被蒙蔽在上,又怎么能成就内部的治理呢?担任州牧的人如果不修明政治,那么百姓既无法安定生活,外夷又会趁机侵扰作乱,又怎么能致治于外部呢?所以岳牧的官职责任重大,关系到政治的得失,这就是舜即位之所以必须先任命他们的原因吧!

况且君主统御天下,依靠治理没有比贤才更急迫的,然而君门万里,出类拔萃的人才怎么能自我通达呢?担任四岳的人应当开启四方之门以广泛寻求贤哲,布列于朝廷,广泛招揽俊才,排列于众官之位,使田野没有遗漏的贤才就可以了。耳目固然用来扩大视听,然而君主一人的聪明有限,即使有视远惟明、听德惟聪的心意,怎么能通达远方呢?担任四岳的人应当明察四方之目为自己远视而没有遮蔽,通达四方之聪为自己远听而没有壅塞,使美好的言论没有埋没就可以了。那么内部谋求治理不咨询四岳,养育百姓的政治不咨询州牧,可以吗?

天下广大分为十二州,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君主虽然有爱民之心,怎么能每家每户都给予恩赐呢?担任州牧的人,应当知道以养育百姓为要务。不违背农时,那么众民就有粮食吃了;宽厚地抚慰他们,那么远方的人就来了;安抚并使他们习惯,那么近处的人就喜悦了。然而如果不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那么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又怎么能成就养育百姓的政治呢?必定要敦厚诚信仁德之士,屏弃奸恶之徒,那么政治就没有不成功的。岂止中原的百姓得到养育,即使是边远荒僻之地,也会来朝见;戎狄之人,也会顺从。唉!远方之人来归,哪不是外臣养育百姓的政治所导致的呢?

正因为如此,唐尧虞舜之时,四门庄重肃穆,那么四岳的治理不是不举;各自引导有功之人,那么州牧不是不修。而舜即位,却急切地首先咨询岳牧,为什么呢?大概舜继承尧之后,只担心治道兴盛而或许会衰落,人心久了或许会懈怠,所以要奋起功业光大帝业的记载,不得不这样。所以当摄政之初,当天就觐见四岳群牧者,只不过是为了整理瑞玉颁发瑞玉,与他们端正开始罢了。到这里则建立官职分派职责,希望他们有所成就天下的治理。后来成周称颂唐虞,内部有百揆四岳,外部有州牧侯伯,众政和谐,万国安宁,就知道岳牧对于内外治理的作用太大了。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能达到雍容和乐太平之治的原因吧!

【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作为百姓的上级,能够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那么就没有远方不服从的了。远方之人顺从,难道有其他原因吗?也只是在于举措得当,有以符合他们的心意罢了。适宜帝舜以此告诫长民之人。那些有德行的人知道所当亲近,仁爱的人知道所当信任,而包藏奸恶的人知道所当拒绝,那么君子进用而小人退避了。如果真的这样,即使是蛮夷之远,也会相继顺从中国,哪有治理不好的呢?帝舜以此告诫十二牧,可以说是掌握了治理的根本了【云云】。

从前鲁哀公曾经问孔子什么才能使百姓顺从,孔子回答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顺从;举用邪曲的人置于正直的人之上,那么百姓就不顺从。”这话太精妙了!可以说是达到了天理人情的极致。大概人情没有不好正直而厌恶邪曲的,所以举用得当,那么自然足以符合人心,天下谁不为之悦服?一旦失当,那么喜好人所厌恶的,厌恶人所喜好的,这就是违背人的本性了。即使一个人尚且不能强行使其顺从,怎么能得到天下的心呢!何况亲近贤臣、疏远小人,是国家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智,是国家倾覆的原因,其所关系尤其重大。担任十二牧的人,各自以本州之士为私,各自以本州之民为子,在这里应当如何尽心呢?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而美好的声誉广泛施于自身,这就是有德行的人,我则尊重

其位、重其禄,所以厚之者无不至也;慈祥恻怛,能存不忍人之心,寛裕温柔,能行不忍人之政,此其为仁人也,吾则任之而勿贰、委之而勿疑,所以信之者极其专也。虽然,有徳者在所亲矣,天下岂皆有徳者乎?固有貌似庄重而心实险狡者矣,谓之任人可也;仁厚者在所信矣,天下岂皆仁厚者乎?固有外为温柔而内实残酷者矣,谓之任人可也。彼固善于逢迎,而吾则听察必审而不敢轻;彼固易于投合,而吾则遴选必严而不敢忽,所谓难之者此也。诚如是,而所用者必君子,而天下得以被其休;所去者必小人,而四方不至被其毒。朝廷清明,纪纲振举,治化洋溢乎中国,而施及于蛮貊。彼三百里蛮,居乎荒服之地,非可以政令整齐者也,今焉亦安于邦域而不敢懐反侧之心三百里夷,居于要服之间,非可以威刑禁制者也。今焉亦向风慕义,而不敢萌背叛之志,何者?内外之势虽殊,而好恶之情则一。为民上者,举错不谬,而有以服其心,此其所以率服也。其功足以柔逺人,而恩不足以及百姓者,未之有也。为州牧者,若之何而不尽心哉?且舜举元恺,而天下称其能;诛四防,而天下服其当。则舜于亲贤逺佞之道,盖已行之矣,而又拳拳于十二牧告者,岂非治有小大,而其道无异同也欤?虽然,牧以养民,而告之以此者,何也?盖足食所以使之有所养,进贤退不肖,所以使之得以安于所养。不然,则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恶政日加于民,虽有粟,乌得而食诸?故舜既告以「食哉惟时」,而必继之以亲贤逺佞之道矣。夫然后足以成养民之功也。孟子曰:「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之为务。」其此之谓欤?

译提高他们的地位,加重他们的俸禄,用来厚待他们的措施没有不周全的;慈爱祥和、悲悯痛惜,能够保持不忍心伤害他人的心,宽宏大量、温和柔顺,能够施行不忍心伤害他人的政治,这样的人是仁人,我就任用他而不犹豫,委托他而不怀疑,用来信任他的态度极其专一。虽然如此,有德行的人是我们所亲近的,但天下难道都是有德行的人吗?本来就有外表看似庄重而内心实际阴险狡诈的人,称他们为可任用的人吗?仁厚的人是我们所信任的,但天下难道都是仁厚的人吗?本来就有外表装作温柔而内心实际残酷的人,称他们为可任用的人吗?他们本来就善于逢迎讨好,而我则听取观察必须审慎而不敢轻率;他们本来就容易投合心意,而我则选拔甄别必须严格而不敢忽视,所谓用人难的原因就在这里。如果真能这样,那么所任用的必定是君子,天下就能蒙受他们的福泽;所罢免的必定是小人,四方就不会遭受他们的毒害。朝廷清明,法纪振兴,治理教化洋溢于中原,并施及到蛮夷之地。那三百里外的蛮人,居住在荒服之地,是不能用政令来整齐规范的,如今也安分于邦国疆域之内而不敢怀有二心;三百里外的夷人,居住在要服之间,是不能用威刑来禁止约束的,如今也仰慕风化道义而不敢萌生背叛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内外形势虽然不同,但好恶的情感却是一样的。身为百姓的统治者,举措没有谬误,从而能够使他们心服,这就是他们顺从归服的原因。他的功绩足以安抚远方的人,而恩惠却不能遍及百姓的情况,是没有的。作为州牧的人,怎么能不尽心呢?况且舜举用八恺八元,天下称赞他的才能;诛杀四凶,天下信服他的得当。那么舜在亲近贤人、疏远奸佞的道理上,大概已经实行了,却又恳切地告诫十二州牧,难道不是治理有小大之分,而其道理没有不同吗?虽然如此,州牧的职责是养育百姓,而告诫他们这些,是为什么呢?因为使粮食充足是用来让他们有所供养,进用贤人、斥退不肖之人,是用来让他们能够安于所受的供养。不然的话,君子在民间,小人在高位,恶政日益加于百姓,即使有粮食,怎么能让他们吃得上呢?所以舜既已告诫他们“耕种要顺应时节”,而必定接着告诫亲近贤人、疏远奸佞的道理。这样才足以成就养育百姓的功业。孟子说:“尧舜的仁爱,不能普遍地爱所有人,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命官以声乐之教,而欲养其中和之徳,必原夫声乐之本,而复賛其幽明之感。夫命官以声乐为教,则其职教之专者,固有以育人才而养性情耳;而论乐以人声为本,则其声乐之和者,又岂非所以格神人、和上下哉!昔舜之命防典乐以教胄子也,既欲虑其偏而辅翼之,又欲防其过而禁戒之,此其职教之専,所以养其中和之徳矣。然教之之道在于徳,教之之具在于乐,则夫乐之作,本乎人声之和,以极夫声乐之妙,殆见其神无不格,而人无不和,盖又极夫幽明之感矣。此胄子之教、典乐之官所由设欤!圣人作乐,其体用功效之广大深切如此。夫尝观《周礼》,大司徒掌成均之法,以教国子弟也,以六徳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则圣人之教,莫善于乐。又观商之庸鼓有斁,以衎我烈祖也,先祖为之是听,嘉客为之夷怿,则神人之和,亦在乎乐矣。何者?乐由人心生也。自其典乐之教而论,固以人心和而感乎人心之和耳;自其作乐之效而言之,又岂非人心之和而通幽明之感乎?今也舜之命防,不惟以教胄子者言之,又必以格神人者言之,此其职教之专,而声乐之极功也,又岂殷周之盛而已哉!帝舜之意若曰:「今予命汝典乐之官者,岂徒侈乎金石之音、干羽之舞耶?盖自天子之元子,以至公卿大夫之适子,莫不有天下国家之寄,而不可以无教也。声音以养其耳,采色以养其目,歌咏以养其情性,舞蹈以养其血脉,兹非典乐之教也?直者必不足于温,故欲其温;寛者必不足于栗,故欲其栗,则直不至于讦,寛不至于纵。刚者必至于虐,故戒其无虐;简者必至于傲,故戒其无傲,则刚不至于曓,简不至于慢矣。救其气质之偏,养其中和之徳,则汝之典乐教胄子者,盖在乎此矣。」虽然,乐岂无自而作哉?亦以人声为之本耳。人心之动,因言以宣而在心为志,▯言为诗,则志以言而见也。既形于言,必有其节;而言之不足,又永歌之,则言以歌而永也。既有永言之歌矣,则歌声之浊者为宫,以渐而短者为商、为角、为徴、为羽焉,不曰「声依永」乎?既有依永之声矣,则必以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焉,不曰「律和声」乎?人声既和,而被之八音以为乐,则金石丝竹之异宜者,翕如、纯如而不拂其情;匏土革木之异用者,皦如、绎如而不紊其伦矣。荐之郊庙,则足以动天地而感鬼神;奏之朝廷,则足以厚人伦而美教化,尚何幽明之间而上下之殊哉?然则圣人作乐之效一至于此,则其典乐之教所以育人材而养情性者,亦可见矣。且唐虞之为教也,有若司徒之敬敷五教矣,而其所以事神者,有若秩宗之典朕三礼矣。今而胄子之教、神人以和,一委于后防之典乐,何也?盖圣人之教,莫善于乐,而乐之所以格神人者,同一至和之流通也,岂曰此为胄子之教,而彼为神人之感哉?厥后后防言作乐之效,始曰「祖考来格」,而「虞賔在位」;终曰「鸟兽率舞」,而「鳯凰来仪」,则又不惟无负于帝舜之命,而亦无愧于声乐之妙矣。此韶乐之所以尽善尽美欤!

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工。

圣人致叹以命臣职之众者,欲其主敬以相天事之重也。天事之重,非敬无以相之;然非嗟叹以致其命,则听之者将以为泛然之常言耳。夫圣人之命庻官,其事至不一也。天有不能自为而寄之君,君有不能自为而寄之臣。君之事,何莫非天之事也?其可不敬以相之乎?无一事之非天,则必无一事之不敬。虞廷总命羣臣之际,必嗟叹而▯其辞,以此哉【云云】夫位之尊卑不一也,而言位者必曰共天位;职之大小不一也,而言职者必曰治天职。五典曰天叙,五礼曰天秩,五服曰天命,五刑曰天讨。所任之事不一,而相乎天者则同耳,又安得不嗟叹而以敬之一辞为羣臣告乎?夫舜之分命于二十二人者为何如哉?备咨询之任者,四岳是已;图宅揆之

译任命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语言,声调依据歌的延长,音律调和声调。八种乐器能够和谐,不互相扰乱次序,神与人就能和谐。

任命官员以音乐舞蹈进行教化,想要培养他们中和的品德,必须追溯音乐舞蹈的根本,进而赞颂其幽明之间的感应。既然任命官员以音乐舞蹈为教化,那么他们专职教育的用意,本来就是为了培育人才、涵养性情;而论述音乐以人声为根本,那么音乐舞蹈的和谐,又难道不是用来感通神人、调和上下的吗!从前舜任命夔掌管音乐来教导贵族子弟,既想要考虑他们可能出现的偏差而加以辅助,又想要防止他们过分而加以禁戒,这就是他们专职教育的用意,以此来培养中和的品德。然而教化的根本在于德,教化的工具在于乐,那么音乐的创作,本于人声的和谐,以达到音乐舞蹈的妙处,几乎可以看到神没有不被感通的,人没有不和谐的,这更是极尽了幽明之间的感应。这就是贵族子弟的教育、掌管音乐的官员之所以设立的原因吧!圣人创作音乐,其本体、功用、功效广大深切到如此地步。我曾经观察《周礼》,大司徒掌管成均的教育法,用来教导国家的子弟,以六德为根本,以六律为音律,那么圣人的教化,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又观察商朝用钟鼓演奏乐曲,用来取悦我的烈祖,先祖听了感到高兴,尊贵的客人听了感到愉悦,那么神人的和谐,也在于音乐了。为什么呢?因为音乐是由人心产生的。从掌管音乐的教化来说,本来是以人心的和谐来感化人心的和谐;从创作音乐的效应来说,又难道不是人心的和谐而通达幽明之间的感应吗?现在舜任命夔,不仅从教导贵族子弟的角度来说,还一定要从感通神人的角度来说,这就是他们专职教育的用意,以及音乐舞蹈的极致功效,又难道仅仅是殷周盛世才有的吗!帝舜的意思好像是说:“现在我任命你为掌管音乐的官员,难道只是为了炫耀金石的声音、干羽的舞蹈吗?大概从天子的长子,到公卿大夫的嫡子,没有不寄托着天下国家的重任,而不可以没有教化的。声音用来滋养他们的耳朵,色彩用来滋养他们的眼睛,歌咏用来滋养他们的情性,舞蹈用来滋养他们的血脉,这难道不是掌管音乐的教化吗?正直的人必定缺乏温和,所以希望他们温和;宽厚的人必定缺乏庄重,所以希望他们庄重,那么正直就不会流于揭短,宽厚就不会流于放纵。刚强的人必定会流于暴虐,所以告诫他们不要暴虐;简约的人必定会流于傲慢,所以告诫他们不要傲慢,那么刚强就不会流于粗暴,简约就不会流于怠慢了。补救他们气质的偏差,培养他们中和的品德,那么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大概就在于此了。”虽然如此,音乐难道是无缘无故创作的吗?也是以人声为根本罢了。人心的活动,通过语言来宣发,在心中为志,语言为诗,那么志向通过语言而显现。既然形成语言,必定有其节奏;而语言不足以表达,又延长歌唱,那么语言通过歌而延长。既然有了延长语言的歌,那么歌声中浊的是宫,逐渐变短的是商、角、徵、羽,不说是“声依永”吗?既然有了依据延长之声,那么必定以五声、六律、十二管互相作为宫音,不说是“律和声”吗?人声既然和谐,配上八种乐器成为音乐,那么金石丝竹等不同适宜的材料,和谐纯粹而不违背情感;匏土革木等不同用途的材料,清晰连贯而不扰乱次序。在郊外宗庙进献,就足以感动天地、感化鬼神;在朝廷演奏,就足以敦厚人伦、美化教化,哪里还有幽明之间、上下之间的差别呢?既然圣人创作音乐的效应达到如此地步,那么掌管音乐的教化用来培育人才、涵养情性的作用,也可以看到了。况且唐虞的教化,有像司徒恭敬地敷布五教那样,而他们用来侍奉神灵的,有像秩宗掌管我的三礼那样。现在贵族子弟的教育、神人的和谐,都委托给夔掌管音乐,为什么呢?大概圣人的教化,没有比音乐更好的,而音乐之所以能感通神人,是同一至和的流通,难道能说这是贵族子弟的教育,而那是神人的感应吗?后来夔陈述创作音乐的效应,开始说“祖先来享”,而“虞宾在位”;最后说“鸟兽跟从舞蹈”,而“凤凰来仪”,那么不仅没有辜负帝舜的任命,也对得起音乐舞蹈的妙处了。这就是韶乐之所以尽善尽美的原因吧!

告诫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只有这样才能胜任上天的工作。

圣人感叹以任命众多臣子的职责,想要他们主敬以辅助上天事务的重任。上天事务的重任,不恭敬就无法辅助;然而不感叹以致其命,那么听的人将会认为是泛泛的常言罢了。圣人任命众官,事情极其不一。天有不能自己做的而寄托给君主,君主有不能自己做的而寄托给臣子。君主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天的事情呢?怎么能不恭敬以辅助它呢?没有一件事不是天的,那么必定没有一件事不恭敬。虞廷总命群臣的时候,必定感叹而修饰其辞,就是因为这个啊【云云】职位的尊卑不一,而说职位的必定说共天位;职责的大小不一,而说职责的必定说治天职。五典叫天叙,五礼叫天秩,五服叫天命,五刑叫天讨。所任的事情不一,而辅助天的则相同,又怎么能不感叹而以恭敬一词告诉群臣呢?舜分命给二十二人的是怎样的呢?备咨询之任的,是四岳;图宅揆之

绩者,伯禹是已。黎民阻饥,而稷播百糓也;百姓不亲,而契敷五教也;刑则臯陶明之,工则垂掌之;上下草木鸟兽之未若,则吾之所赖者益焉;天地神祗人鬼之未叙,则吾之所资者伯夷焉。有防以典乐,则吾胄子之教不患其不施;有龙以纳言,则吾出纳之命不患其不允;有十二牧以分职治于外,则吾食哉惟时柔逺能迩之政不患其不立。其为事固不一也,然内而四岳九官,何徃非天工之代?外而十二牧,何往非天牧之司?苟居其职而怠其事,在其位而慢其政,无以相乎君,即无以相乎天矣。故天工之亮,非钦哉以为之主不可也。钦者何?敬而已。不贰以二,必专其念;不参以三,必一其守。夫如是,非惟有以相夫君,实有以相乎天矣。由是观之,人臣之事不一,而一于代天;一于代天,则必一于主敬。帝舜深知乎此,而犹恐羣臣之以常言视之也,咨汝一辞▯声,嗟气叹于羣言之首,其所以感动夫二十二人之钦者为何如哉?抑尝考之,舜之命禹、命伯夷,咨四岳而命者也;命垂、命益,泛咨而命者也,命防、命龙,因人之譲而命者也。若稷、契、臯陶之不咨者,申命其旧职而已。夫知道而后可宅百揆,知礼而后可典三礼,知道、知礼,非人人之所能也,故必咨四岳而命之。若予工,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则又非此之比,故泛咨而命之。礼乐、命令,事理精防非百工、庻物之比,故必俟伯夷之譲而后命之也。惟其分命之时有咨焉,故其总命之际必咨,以戒其敬欤?愚观《尧典》之书,于治厯之命则曰「钦若」,于治水之命则曰「钦哉」。钦者,尧舜相传之心法也。二十二人之咨,舜之致意于钦者,有自来矣。

译绩者,就是伯禹。黎民遭受饥荒,所以稷播种百谷;百姓不和睦,所以契推行五教;刑法由皋陶来明察,百工由垂来掌管;上下草木鸟兽未能顺服,我所依赖的是益;天地神祇人鬼未能有序,我所资取的是伯夷。有夔来掌管音乐,那么我对贵族子弟的教育就不担心不能施行;有龙来传达命令,那么我发布政令就不担心不能允当;有十二牧在外分职治理,那么我顺应时势、安抚远方、亲近近处的政治就不担心不能确立。他们所做的事务固然各不相同,然而在内,四岳九官,哪里不是代替天工?在外,十二牧,哪里不是掌管天牧?如果身居其职却懈怠其事,身处其位却轻慢其政,就无法辅佐君主,也就无法辅佐上天了。因此,天工的明察,不恭敬就不能作为主导。恭敬是什么呢?就是敬罢了。不杂以二念,必定专一其心思;不参以三心,必定统一其操守。像这样,不仅足以辅佐君主,确实也足以辅佐上天了。由此看来,人臣的事务虽然不一,但都统一于代天行事;统一于代天行事,就必须统一于主敬。帝舜深知这一点,还担心群臣以平常的态度看待它,所以在群言之首,发出“咨”这一声叹息,用来感动那二十二人的恭敬之心,其效果会如何呢?又曾考察,舜任命禹、任命伯夷,是咨询四岳后任命的;任命垂、任命益,是广泛咨询后任命的;任命夔、任命龙,是因人的推让而任命的。至于稷、契、皋陶没有咨询的,只是重申他们原有的职务罢了。懂得道然后可以总领百官,懂得礼然后可以掌管三礼,懂得道、懂得礼,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必须咨询四岳后任命。至于掌管百工,掌管上下草木鸟兽,则又不同于此类,所以广泛咨询后任命。礼乐、命令,事理精微,不同于百工、庶物,所以必须等待伯夷推让后才任命。正因为分命时有咨询,所以总命时必定咨询,以此来警戒他们的恭敬吗?我看《尧典》一书,在任命治历时说“钦若”,在任命治水时说“钦哉”。钦,是尧舜相传的心法。对二十二人的咨询,舜致力于“钦”,是有来由的。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庻绩咸熈。

圣人课功以示劝惩者,有定法,故羣臣尽职而立功者有成效。夫课功覈实之严,乃众功之所由以广也。在昔有虞之朝,考绩行于三载之时,黜陟幽明于三载之后,以时课功,截有定法者如此。夫是以赏罚明信,人人自立于事功,百庶之绩虽若不齐,而咸熈之效若出一致,其各有成效复如此。定法行于君,而成功着于臣,有虞之治所以为不可及。夫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之于臣,惟知尽待下之礼尔,初无待于诱之以赏而怵之以罚也;臣之于君,惟知尽事上之忠耳,亦无待赏罚而后知所劝惩也。然而日月易流,人心易弛,三载而不考其绩,则无以提撕警觉而作其懈惰怠弛之心;人不能以皆贤,则职或不能以徧举,三考而不继之以赏罸焉,则亦无以知其贤不肖而为之进退,则玩愒偷安,茍且自便,敷同日奏罔功者有矣,庶绩何自而咸熈欤?古之圣人知乎此也,故于三载之后考其功,课其殿最。盖以三年有成,则有能者可以自见矣,虽未必遽能得其底蕴也;有过固不可掩矣,而犹兾其能自新也。是以虽第其上下,而犹未遽施以黜陟焉。及其三考之后,则九载之间,人以久而可见,功以久而可成,凡有能者得以究其能,而有过者亦无复能改其过也已。明者,才美外见而有功者也,于是或益其土地,或进其爵位,所以陟之而示劝;幽者,职业不修而堕其功者也,于是或黜其爵位,或徙之逺方,所以黜之而示惩。圣人执此之政,坚于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至公,无私如天地。宣力者知赏之必及,而偷安者亦知罚之不可以茍免也。是以「敬尔有官,勉尔为政」,孶孶汲汲,不敢自暇。凡而宅百揆,则勉于亮采,而百揆之职成矣;敷五教之绩,就典礼乐,则礼节而乐和;掌刑罚,则刑清而民服。内而朝廷,外而羣国,未有任其职而无其功者也有虞激劝人心之道,诚万世之良法欤!岂独有虞为然哉?其所由来者尚矣。尧之试舜也,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所谓考绩于三载者也。其黜鲧也,以九载而绩用弗成;其陟禹也,以九年而水土平治。此即三考黜陟幽明也。泰和之在唐虞,良有以欤!虽然,明良喜起之朝,其稽功覈实,虽不能不假诸

法而其礼遇臣【阙】之【阙】者,此又不可以不知也。后世有【阙】

  将以

  致治或以滋乱者有矣

  大禹谟

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大禹徳化大洽,而尤尽告戒之诚,正欲君臣责难,以为图治化之本。此史臣所以既賛其教化之盛于先,而尤备述其责难之辞于后也。以为考古之大禹,其文命之敷既可以遍及于四海,若可以自足,而其心以为未尝足也。方且陈其谟训,以敬承于帝焉。而其告君之辞有曰:「君必难其为君,臣必难其为臣。君臣克艰,各务尽其所当为者,则其政事乃能修治,下民自共观感,而速化于善矣。」处已治而犹若未治者如此,非徳量之大者能之乎?史臣以大禹称之,良有以也。自常情观之,孰不曰治功之未感、教化之未行,圣人之所忧也?四方风动,万邦作乂,则可以相安于无事矣。禹之心,何为而自视欿然耶?呜呼!是未知禹之心者也。彼诚见乎朝廷之上、君臣之间,万事之根本在焉,万化之权舆系焉。苟顷刻谨畏之不存,则怠荒之所自起;毫髪几防之不谨,则祸患之所由生。为君者兢业以图治,尤恐君道之或弛,况可为之以易乎?为臣者同寅协恭以辅君,尤恐臣职之或废,况可承之以怠乎?此所以不以徳化大洽于一时者为已足,而必以政治民化于无己者望其君也。禹之心,其若是乎?且文命之敷,果何自而见也?观其东渐于海【阙】间,无非此徳之充周也。西被于流沙,则弱水

之【阙】之洋溢也,朔南暨声教讫,则衡山之南、幽都之【阙】此徳之敷畅也。地势有逺近,而禹之徳教无逺近之【阙】有彼此,而禹之徳教无彼此之异。他人不啻足矣

译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

圣人考核功绩以显示奖赏和惩罚,有固定的法则,所以群臣尽职而立功的人有显著的成效。考核功绩核实情况的严格,正是众功得以广泛推行的原因。在过去虞朝的朝廷,考核政绩施行在三年之时,罢免昏庸提拔贤明在三年之后,按时考核功绩,截断有固定法则就像这样。因此赏罚明确诚信,人人自立于事功,百官的业绩虽然看似不齐,但都兴盛的效果如同出自一致,各自有成效又如此。固定法则施行于君主,而成功显现在臣子,虞朝的治理之所以不可企及。君主以礼使唤臣子,臣子以忠侍奉君主。君主对于臣子,只知道尽待下的礼节罢了,起初不依赖于用奖赏来诱导、用惩罚来恐吓;臣子对于君主,只知道尽事上的忠诚罢了,也不依赖奖罚然后才知道什么是劝勉和惩戒。然而时光容易流逝,人心容易松懈,三年而不考核其政绩,就无法提撕警觉而振作其懈怠懒惰之心;人不能都贤能,那么职务或许不能普遍举荐,三次考核而不继之以赏罚,也就无法知道他们的贤与不贤而为之进退,那么玩忽职守苟且偷安,敷衍塞责每天汇报却无功效的人就有了,各项业绩从哪里都兴盛呢?古代的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在三年之后考核其功绩,考核其优劣。大概因为三年有成,那么有才能的人可以自我显现了,虽然未必能立刻得到其底细;有过错固然不可掩盖,但还是希望其能自我革新。所以虽然评定其上下,但还没有立刻施行罢免和提拔。等到三次考核之后,那么在九载之间,人因为长久而可见,功因为长久而可成,凡有才能的人得以穷尽其能,而有过错的人也没有再能改正其过错的了。贤明者,是才美外显而有功绩的人,于是或者增加其土地,或者晋升其爵位,用来提拔他们以示劝勉;昏庸者,是职业不修而毁坏其功绩的人,于是或者罢免其爵位,或者迁徙到远方,用来罢免他们以示惩戒。圣人执掌这样的政令,坚定如金石;施行这样的法令,诚信如四季;依据这样的至公,无私如天地。尽力效力的人知道奖赏必定会到来,而苟且偷安的人也知道惩罚不可以侥幸逃脱。因此“敬重你们的官职,勉力你们的政务”,勤勉急切,不敢自闲。凡是居于百揆之职,就勉力于治理,那么百揆的职务就成功了;推行五教的业绩,遵循典礼音乐,那么礼节而音乐和谐;掌管刑罚,那么刑罚清明而百姓顺服。内而朝廷,外而各国,没有担任其职务而无其功绩的人。虞朝激励劝勉人心的方法,确实是万世的良法啊!难道只有虞朝是这样吗?它所由来已经很久了。尧试用舜时,询问事务考核言论,于是说言论可以达成业绩三年,这就是所谓的在三年考核政绩。他罢免鲧,是因为九载而业绩没有成功;他提拔禹,是因为九年而水土平治。这就是三次考核罢免昏庸提拔贤明。泰和在唐虞,确实有原因啊!虽然,明良喜起的朝廷,其稽考功绩核实情况,虽然不能不借助于法,而其礼遇臣子的方面,这又不可以不知道。后世有……

将以

致治或以滋乱者有矣

大禹谟

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大禹德化大洽,而尤尽告戒之诚,正欲君臣责难,以为图治化之本。此史臣所以既賛其教化之盛于先,而尤备述其责难之辞于后也。以为考古之大禹,其文命之敷既可以遍及于四海,若可以自足,而其心以为未尝足也。方且陈其谟训,以敬承于帝焉。而其告君之辞有曰:“君必难其为君,臣必难其为臣。君臣克艰,各务尽其所当为者,则其政事乃能修治,下民自共观感,而速化于善矣。”处已治而犹若未治者如此,非徳量之大者能之乎?史臣以大禹称之,良有以也。自常情观之,孰不曰治功之未感、教化之未行,圣人之所忧也?四方风动,万邦作乂,则可以相安于无事矣。禹之心,何为而自视欿然耶?呜呼!是未知禹之心者也。彼诚见乎朝廷之上、君臣之间,万事之根本在焉,万化之权舆系焉。苟顷刻谨畏之不存,则怠荒之所自起;毫髪几防之不谨,则祸患之所由生。为君者兢业以图治,尤恐君道之或弛,况可为之以易乎?为臣者同寅协恭以辅君,尤恐臣职之或废,况可承之以怠乎?此所以不以徳化大洽于一时者为已足,而必以政治民化于无己者望其君也。禹之心,其若是乎?且文命之敷,果何自而见也?观其东渐于海【阙】间,无非此徳之充周也。西被于流沙,则弱水

之【阙】之洋溢也,朔南暨声教讫,则衡山之南、幽都之【阙】此徳之敷畅也。地势有逺近,而禹之徳教无逺近之【阙】有彼此,而禹之徳教无彼此之异。他人不啻足矣

,而禹之心尤歉然,方自献可替否,而尽其责难之恭也;翼翼小心,而竭其陈善之敬也。于是忠言嘉谟日陈于前,而其告戒之辞乃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焉禹之意岂不曰:贵为天子,固可安也,而一日万几,谁之责乎?尊居百揆,固可安也,而敬亮天工,谁之任乎?必也君不易其为君,而常懐宵衣旰食之忧;臣不易其为臣,而常懐瘝官矌职之念。如是,则纪纲法度必粲然可观,礼乐刑政必四达而不悖,而政事无一之不修举矣。夫君臣之身,乃万民之所观仰也。君臣之政化既行,则天下之习俗其有不美者乎?吾观夫林林而生者,其质虽不齐,今皆为于变时雍之归;揔揔而羣者,其情虽不一,而皆有徧为尔徳之洽。虽风之偃草、地之敏树,有不足以喻其速者矣。抑又论之,克艰之道,禹为舜陈,而舜以天下譲,实基于此也。何也?盖克艰之辞方▯于禹,而允若兹之语即契于舜,是既有味于其言矣。异时禅禹之辞有曰:「汝惟不怠,揔朕师。」又曰:「克勤克俭,不矜不伐,终陟元后。」焉则舜以天下授禹,非独以其治水之功,实以其克艰之故也。然则是道也,实万世君臣为治之本原也。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信哉!

译然而禹内心尤其感到愧疚,正在进献可行的建议、替换不可行的做法,并竭尽他恭敬地提出责难的责任;谨慎小心,并竭尽他恭敬地陈述善道的敬意。于是忠诚的言论和美好的谋略每天在面前陈述,而他告诫的言辞却说:“君王能够艰难地做好君王,臣子能够艰难地做好臣子,政治才能治理好百姓,勉力修德。”那么禹的意思难道不是这样说吗:尊贵身为天子,固然可以安逸,但每日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是谁的责任呢?尊居百官之首,固然可以安逸,但恭敬地承天行事,是谁的任务呢?必定是君王不改变他作为君王的身份,而常常怀着早起晚食的忧虑;臣子不改变他作为臣子的身份,而常常怀着失职废职的念头。像这样,那么纲纪法度必定鲜明可观,礼乐刑政必定通达四方而不违背,而政事没有一项不修举的。君臣的身分,是万民所观仰的。君臣的政治教化既然施行,那么天下的习俗难道有不美好的吗?我看那众多生存的人,他们的资质虽然不齐,现在都归于变化而和谐;众多聚集的人,他们的情态虽然不一,却都普遍融洽于你的德行。即使是风吹草伏、地速树长,也有不足以比喻其迅速的了。再进一步论述,克艰的道理,禹向舜陈述,而舜把天下禅让,实际上基于此。为什么呢?大概克艰的言辞刚刚从禹口中说出,而“确实如此”的话语就契合于舜,这是已经对他的言论有所体会了。后来禅让给禹的言辞有说:“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百官。”又说:“能够勤劳能够节俭,不骄傲不自夸,最终登上君位。”那么舜把天下授予禹,不仅因为他的治水之功,实在因为他的克艰的缘故。那么这个道理,实在是万世君臣治理国家的根本。孔子说:“做君王难,做臣子也不易。”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当徳化已敷之后,正君臣责难之时,是何古大臣也,告君若是其至欤!盖徳化未敷,常情皆知其难;徳化已敷,虽一时君臣不能视之以易。此【阙】治之原,徃【阙】起于大治既成之后者,此之故耳。故文徳之敷,禹虽可以祗承于帝而无愧,克难之戒,禹方以为君臣之责而不辞。有虞之朝,必非以文命既敷而有以易心者,禹之相与警戒,则实恐其有是【阙】也。夫岂以一时之治效已成而可以自己乎【云云】其【阙】天下之事,以难为之,则得其所以难;以易视之,则【阙】之所以【阙】之难。虽四海之大,兆民之众,皆可以渐摩于【阙】治政治之余;视之以易,则泰和至治薰蒸洋溢,而玩心【阙】生,吾固未知其所终也。嗟夫!天下无常治之时,而爱君之深者,每致忧于盛治之际。世之为人臣者,任君之事,惟【阙】未宁,一民未化,有以上厪宵旰之忧,而无以为敬事之实。一日治定功成,民淳俗化,瞻宇宙无复可为,君臣之间动止相庆,孰能以忧治危民之意,致之言动之间哉?禹之事舜,则有异是焉者。盖自洪水方殷,受任平治,吾观舜之所以命之者,曰:「汝宅百揆。」曰:「亮采惠畴。」其委任付托之重,有非一时羣臣所可并者。禹以一身膺委任之重,其所以【阙】而祗顺者,宜何如其尽吾力也!今也地平而天成。

【阙】而三事和,当是之时,徳洽民心,光至海隅,恭已无为于【阙】东渐西被之声教,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皆禹之力也。回思下民昬垫之初,底于今见四方风动之效,其艰难如此。继自今告厥成功之后,亦可以少致吾敬君之初意,而庙堂之上都俞相与,自此亦可以少寛其忧矣。而禹之意则曰:「君臣教理之道,不难于未治之日,而难于既治之时。逸居无教之初,不可以易心为之;而万邦作乂之后,正当以为难,而不可以为易也。矧宇宙生民之责,萃于君相之身,一理有亏,即君道之所欠;匹夫不被其泽,则受【阙】职任夫事者,其责有不得辞。天下至大,玩心易生,罔游于逸,罔滛于乐,伯夷之言所当戒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臯陶之谟不可忽也。谨御辔于康庄之途,慎舟楫于恬静之顷,则徳化之已敷者益深,治功之已盛者益着。」盖至【阙】而禹承敬之意,而后为尽耳。虽然,君道如舜,臣道如禹,臯、稷、契亦云至矣,而禹犹拳拳焉,何哉?吁,此其为圣人之治也。盖圣人之心,徳愈盛而愈下,治愈隆而愈不足。其【阙】警戒之意,凛然若遭至危而临大患者,盖其心真见治之不足恃,非心实自足而姑为是责难之辞也。吁,太和文徳之治,非后世之所可及欤!

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求言而任贤,盛治所由基;虗己以好贤,圣人之所独。夫惟善道登用,而后天下无不安之民;亦惟圣人在上,而后天下无不用之贤。茍非圣人,莫能及也。是故言之上者无所伏,人之贤者无所遗,其有以使天下之民咸被其泽而得其所者,宜矣。然非圣人之忘私顺理,岂能稽众人而使善言之不弃?非圣人爱民好士,岂能不虐不废而使贤才之无遗?此所以惟帝能之,而非常人所及也。禹以克艰之道望之舜,舜以克难之效归之尧,圣人之于治不敢自谓其已【阙】如此【云云】天下之安危,系乎善言之进退,而善类之【阙】又系乎君心之公私,言治者所以深探其本而极

陈之也。盖言者所以通上下之情,贤者所以立邦家之基。茍善论有一之未达,贤才有一之或遗,则民之不得其所者多矣。然则谓天下之安危不系乎善言之进退,不可也。谏在臣,听在君;徳在人,用之在君。茍非人君有大公无我之心,有视人犹己之量,则防谄至而公议防,礼貌衰而贤者去,欲贤无遗而言罔攸伏,得乎?然则谓善言之进退不系乎君心之公私,不可也。古人之能尽此道而致此效者,其惟帝尧乎?贱而刍荛皆得以尽其情,防而草茅皆得

译文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帝命。说:“君主能胜任君主的艰难,臣子能胜任臣子的艰难。”在德化已经普及之后,正是君臣互相责难、严格要求的时候,这是何等古代的大臣,对君主的告诫如此深切啊!大概德化尚未普及时,常情都知道其艰难;德化已经普及后,即使一时的君臣也不能视之为容易。这是治理的根本,往往在大治已经成就之后才兴起的原因,就在于此。所以文德的普及,禹虽然可以恭敬地承奉帝命而无愧,但克服艰难的告诫,禹正认为这是君臣的责任而不推辞。有虞氏的朝廷,必定不是因为文命已经普及就有所懈怠的人,禹与之互相警戒,实在是担心会有这种懈怠的情况。难道因为一时的治效已经成就就可以自我满足吗?处理天下的事务,以艰难的态度去做,就能得到其艰难的原因;以容易的态度看待,就会失去其艰难的意义。虽然四海之大,兆民之众,都可以逐渐受到治理政治之余的影响;如果视之为容易,那么泰和至治的氛围熏蒸洋溢,而玩忽之心就会产生,我实在不知道其最终会怎样。唉!天下没有永远太平的时候,而深爱君主的人,往往在盛世之际产生忧虑。世上做臣子的人,承担君主的事务,只有天下未安宁、百姓未教化时,才有理由让君主宵衣旰食地担忧,而没有实际敬事的表现。一旦治定功成,民风淳朴,瞻望宇宙再无可为之事,君臣之间动静相庆,谁能以忧治危民的意思,在言谈举止之间表达出来呢?禹侍奉舜,则与此不同。大概从洪水正盛时,受命平治,我看舜任命他的话,说:“你掌管百官。”说:“辅佐治理。”其委任托付之重,不是一时群臣所能比拟的。禹以一人承担委任之重,其所以恭敬顺从的,应当如何竭尽全力呢!如今地平天成,三事和谐,在这个时候,德洽民心,光辉达于海隅,恭己无为于东渐西被之声教,有不知其所以然者,都是禹的功劳。回想下民昏垫之初,到如今见到四方风动的效果,其艰难如此。继自今告厥成功之后,也可以稍微表达我敬君的初心,而庙堂之上都俞相与,自此也可以稍微宽慰其忧虑了。而禹的意思则是:“君臣教理之道,不难于未治之日,而难于既治之时。逸居无教之初,不可以易心为之;而万邦作乂之后,正当以为难,而不可以为易也。况且宇宙生民之责,萃于君相之身,一理有亏,即君道之所欠;匹夫不被其泽,则受职任事者,其责有不得辞。天下至大,玩心易生,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伯夷之言所当戒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皋陶之谟不可忽也。谨御辔于康庄之途,慎舟楫于恬静之顷,则德化之已敷者益深,治功之已盛者益着。”大概至诚而禹承敬之意,而后为尽耳。虽然,君道如舜,臣道如禹,皋、稷、契亦云至矣,而禹犹拳拳焉,何哉?吁,此其为圣人之治也。盖圣人之心,德愈盛而愈下,治愈隆而愈不足。其警戒之意,凛然若遭至危而临大患者,盖其心真见治之不足恃,非心实自足而姑为是责难之辞也。吁,太和文德之治,非后世之所可及欤!

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求言而任贤,盛治所由基;虚己以好贤,圣人之所独。夫惟善道登用,而后天下无不安之民;亦惟圣人在上,而后天下无不用之贤。苟非圣人,莫能及也。是故言之上者无所伏,人之贤者无所遗,其有以使天下之民咸被其泽而得其所者,宜矣。然非圣人之忘私顺理,岂能稽众人而使善言之不弃?非圣人爱民好士,岂能不虐不废而使贤才之无遗?此所以惟帝能之,而非常人所及也。禹以克艰之道望之舜,舜以克难之效归之尧,圣人之于治不敢自谓其已如此。天下之安危,系乎善言之进退,而善类之存又系乎君心之公私,言治者所以深探其本而极陈之也。盖言者所以通上下之情,贤者所以立邦家之基。苟善论有一之未达,贤才有一之或遗,则民之不得其所者多矣。然则谓天下之安危不系乎善言之进退,不可也。谏在臣,听在君;德在人,用之在君。苟非人君有大公无我之心,有视人犹己之量,则防谄至而公议防,礼貌衰而贤者去,欲贤无遗而言罔攸伏,得乎?然则谓善言之进退不系乎君心之公私,不可也。古人之能尽此道而致此效者,其惟帝尧乎?贱而刍荛皆得以尽其情,防而草茅皆得

以伸其论,则善言固无所伏矣。居寛闲之野皆将有职于朝,处寂寞之濵皆将有位于列,则贤者固无所遗矣。夫是以政【阙】而民安,风移而俗易,四方有磐石之固,天下犹泰山之安,万邦咸宁,亦其效之所必至也。虽然,訑訑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夫不获【阙】主罔与成厥功。茍知有已而不知有人,欲言之毕达者,犹之覆巢取邜而鳯鸟不至,刳胎焚林而麒麟不游;茍虐无告而废困穷,欲贤者之毕集也,难矣。圣人惟知乎此也,博询众庻而不惮咨访之勤,闻善则从而无系吝之意。众人之言且乐闻之,则言之善者可知矣,善论岂有抑而未达者乎?民之颠连而无告,人所易虐者也,而不之虐;士之困而处穷,人所易废者,而不之废。于无告困穷且加意焉,则人之贤者可知矣,贤才岂有不録者乎?夫惟大公无我,故能舍己以从人;惟其徳盛礼恭,故能不虐而不废。防以惟帝时克者,非常人之所能为也。惟之为言独也,尧之外无余人;克之为言能也,尧之水莫能及。自非圣人深见其道之未易尽,安能究极至此也哉!程子曰:「舍己从人,最为难事。已者我之所有,虽痛舎之,犹惧守己者固而从人者轻,此所以非帝尧莫能及也。」虽然,舜绍尧致治者也,重华恊帝,固有自来。观其好察迩言,取人为善,则言之嘉者必无所伏矣;元恺登庸,九徳咸事,则人之贤者必无所遗矣。当是时也,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则天下之民固无不安者矣。君臣告戒,方且指此为克艰之目,而不敢自谓其必能,其战兢惕励、不自满足之心为何如哉!孔子曰:「博施济众,修己安人,尧舜其犹病诸。」亦可谓知圣人之心矣。

译如果伸张他的议论,那么好的言论本来就不会被埋没了。居住在宽闲田野的人都将任职于朝廷,处在寂寞水滨的人都将位列于朝班,那么贤能的人本来就不会被遗漏了。因此政治清明而百姓安定,风气转变而习俗改变,四方有磐石般的稳固,天下像泰山一样安宁,万国都得到安宁,这也是必然达到的效果。

然而,傲慢的脸色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一个人未能得到任用,君主就无法成就功业。如果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别人,想要让所有言论都充分表达,就像倾覆鸟巢去取卵而凤凰不来,剖开母胎焚烧树林而麒麟不游;如果虐待无助的人而废弃困穷的人,想要贤能的人全部聚集,是困难的。圣人正因为懂得这一点,所以广泛询问众人而不畏惧咨询访问的辛劳,听到善言就跟随而没有吝啬之意。众人的言论尚且乐于听取,那么好的言论可想而知,好的议论哪有被压制而不能通达的呢?百姓颠沛流离而无助,是人们容易虐待的对象,却不虐待他们;士人困顿而处于穷困,是人们容易废弃的对象,却不废弃他们。对于无助困穷的人尚且加以关怀,那么贤能的人可想而知,贤才哪有不被录用的呢?

正因为大公无私,所以能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正因为德行盛大、礼仪恭敬,所以能不虐待而不废弃。所以说只有帝尧能够胜任,这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惟”的意思是独特,尧之外没有其他人;“克”的意思是能够,尧的德行没有人能比得上。如果不是圣人深刻认识到大道难以穷尽,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极致呢!程子说:“舍弃自己顺从别人,是最难的事情。‘已’是我所固有的,虽然痛苦地舍弃它,还担心坚守自己的态度太固执而顺从别人的态度太轻率,这就是为什么除了帝尧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原因。”

然而,舜继承尧的治道,重华辅佐帝尧,本来就有渊源。看他喜好体察浅近的话语,吸取别人的善行,那么美好的言论必然不会被埋没;元恺被任用,九德之人都在任职,那么贤能的人必然不会被遗漏。在那个时候,各种政务和谐,万国安宁,那么天下的百姓本来没有不安定的了。君臣互相告诫,正把这作为克服艰难的项目,而不敢自认为一定能做到,他们战战兢兢、警惕勉励、不自满的心态是怎样的呢!孔子说:“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修养自己安定他人,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也可以说是了解圣人的心了。

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善言无不达,贤才无不用,则天下之民亦无不安矣。夫天下安危,系于贤才之用舍,而尤系于言论之通塞也。故当防和之世,言之嘉者既无所伏于下,人之贤者又无或遗于野,广延众论,悉至羣臣,如此,则万邦虽广,又焉有不得其所者乎?善类聚于朝,而善治形于下,固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云云】尝谓人君之治天下,孰无任贤使能之心?贤者之生斯世,亦孰无致君泽民之念哉?而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何也?谓言已闻而不必咨,不知伏于下者之难逹也;贤已用而不必求,不知困于侧陋者之难进也。夫忠言谠论有不尽闻,则何以周知生民之利病?端人正士有不尽用,则孰与任天下之事功?以是而求治安,不犹郤步而求前、倒植而求茂,不可得也。圣人知其然,故赏谏诤以来谠言,集众思以广忠益,使凡古今理乱之故、政治得失之由,孰为利而在所当兴,孰为害而在所当去,茍可以安国家、利社稷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听,则天下之嘉言举无所隠伏矣。旁招俊乂而有徳者无不举矣,翕受敷施而有善者无不容,使凡懐材抱艺者皆将有职于朝,而无考槃在涧之讥;佩仁服义者皆将陈力就列,而无白驹空谷之叹,则在野之贤举无或遗者矣。夫善言必达,则治不昧于所施;贤俊登庸,则政不失于所付。将见道徳之所薰陶、教化之所浃洽,跻斯民于仁夀,措斯世于平康,而凡胙土分茅、星罗棊布者,又安有一邦之不蒙其休,而一夫之不获其所者哉?谓之咸宁,信乎天下之民举安矣。嗟夫!为治固有其本,而致治必有其要。人君惟能受言如流、求贤如渇,而万邦为之安,此固为治之本也。欲言之罔伏,在于舍己而从人;欲贤之无遗,在于不废困穷之士,是又至治之要也。然非忘私顺理、爱民好士之至,何以及于此哉?帝舜不敢自谓其必能而归之,惟帝时克。其一念克难为何如也?有虞之治,岂偶然哉!

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圣人萃盛徳于一身,故有为于三才之主宰。盖大徳者必受命,圣人所以富有四海而贵为天子也。吾于古之帝尧见之。帝尧之徳,广大而无外,运行而不息。大而能运,则变化不测。故其妙于无迹,则为圣为神;显于可见,则为武为文。皆此徳之充周,殆非言语形容所能尽也。夫以是天鉴厥徳,用集大命,俾之悉有四海而君临天下焉,其付畀之重为何如哉【云云】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天难忱斯,命不易哉。」未有盛徳不足以格天,亦未有天命不佑于有徳者也。故用集大命而抚绥万方,必齐圣广渊之成汤也;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必徽柔懿防之文王也。汤也、文王也,初无心于得天下,而天自不能不命之。天岂私厚于圣人哉?盖天之于物,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因其材而笃焉。则眷命之隆、付托之重,自不容舍盛徳之圣人而他适矣。天于成汤、文王如此,则其于帝尧可知矣。且尧之徳何如哉?自其大而无外者言之,则如天之无不覆帱也,如地之无不持载也;自其运行不息者言之,则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也。以言其圣,则大而能化,非方体之可拘;以言其神,则圣不可知,非推测之所能及。▯强刚毅,足以勘定其祸乱,此固赫然可畏之武;贲饰礼乐,足以经纬天地,又所以为焕然成章之文。盖圣神武文,以粲然有伦者言之,其小徳之川流;广运以浑然本体者言之,其大徳之敦化。圣人之徳如此,天于圣人当何如哉?眷而顾之,所以使之有四海也;顾而命之,所以使之君天下也。四海至广,而圣人有之,则尺地莫非其有矣;天下至大,而圣人君之,则一民莫非其臣矣。至富之无敌,至贵之无伦。如此,圣人果何以得此于天哉?无他,有大力量则有大负荷。夫以四海之广、羣生之众,皆受制于一人,非聦明睿智足以有临,其孰能与于此?帝尧自唐侯特起为帝,凡其绥来动和,而措天下如太山之安;除残去暴,而跻羣生于仁夀之域;使雍熈之治独高于五

译美好的言论没有不被采纳的,民间没有不被任用的贤才,天下各国都安宁。善言无不传达,贤才无不任用,那么天下的百姓也就没有不安定的了。天下的安危,取决于贤才的任用与否,尤其取决于言论的通达与否。所以当政治和顺的时代,美好的言论既不会埋没在下层,贤能的人也不会被遗漏在民间,广泛延揽各种意见,全都汇聚于群臣,这样,那么天下各国虽然广阔,又怎么会有不得其所的人呢?善良的人聚集在朝廷,良好的治理体现在民间,本来就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云云】曾经说,君主治理天下,谁没有任用贤能的心意呢?贤者生活在这个时代,谁没有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念头呢?可是普通百姓没有不被恩泽覆盖的,为什么呢?认为言论已经听闻就不必再咨询,不知道埋没在下层的言论难以传达;认为贤才已经任用就不必再寻求,不知道困顿在偏僻之地的贤才难以进用。如果忠言正论不能全部听到,那么怎么能够周知百姓的利弊呢?如果正直的人不能全部任用,那么谁来承担天下的事业呢?用这样的方法来谋求治安,不就像倒退着走路却想前进、倒着种植却想茂盛一样,是不可能的。圣人知道是这样,所以奖赏进谏来招致正言,汇集众人的思考来扩大忠言益处,使得凡是古今治乱的原因、政治得失的缘由,哪些是利益所在应当兴办,哪些是危害所在应当去除,只要可以安定国家、有利于社稷的,知道的不说,说的不听,那么天下的美好言论就全都无所隐藏了。广泛招揽俊才,有德行的人没有不被举荐的,虚心接受并施行,有善行的人没有不被包容的,使得凡是怀才抱艺的人都将任职于朝廷,而没有隐居山涧的讥讽;佩仁服义的人都将施展才能担任职位,而没有白驹空谷的叹息,那么在野的贤才就全都没有被遗漏的了。美好的言论必定传达,那么治理就不会在施行政策上昏昧;贤才登用,那么政事就不会在托付上失误。将会看到道德的熏陶、教化的普及,使百姓达到仁厚长寿,使社会达到太平康乐,而那些分封土地、星罗棋布的诸侯,又怎么会有一个国家不蒙受福泽,一个人不得其所的呢?称为安宁,确实天下的百姓全都安定了。唉!治理国家本来有其根本,而达到治理必定有其关键。君主只有能够像流水一样接受言论、像口渴一样寻求贤才,那么天下各国就会安宁,这本来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想要言论不被埋没,在于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想要贤才不被遗漏,在于不废弃困顿穷乏的士人,这又是达到大治的关键。然而如果不是忘记私利顺应天理、爱民好士到了极点,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帝舜不敢自认为一定能够做到而归功于天命,只有帝舜能够胜任。他克服困难的念头是多么强烈啊!有虞氏的治理,难道是偶然的吗!

帝王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明。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圣人汇聚盛德于一身,所以能够主宰三才。大概有大德行的人必定承受天命,圣人之所以富有四海而贵为天子,就是因为这个。我在古代的帝尧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帝尧的德行,广大而没有边界,运行而没有停息。广大而能运行,那么变化不可测度。所以它在无形迹中精妙,就是圣就是神;在可见处显现,就是武就是文。都是这德行的充实周遍,几乎不是言语形容所能穷尽的。因为上天鉴察他的德行,于是集中大命,使他拥有四海而君临天下,这托付的重任是多么重大啊【云云】皇天没有私亲,只辅助有德的人。天命难以诚信,天命不容易啊。没有盛德不足以感动上天,也没有天命不保佑有德的人。所以集中大命而安抚万方,必定是齐圣广渊的成汤;承受天命以安抚方夏,必定是徽柔懿恭的文王。成汤、文王,起初没有得天下的心,而上天自然不能不任命他们。上天难道偏爱圣人吗?大概上天对于万物,栽培的就培育它,倾覆的就颠覆它,根据它的材质而厚待它。那么眷顾天命的隆重、托付的重任,自然不容舍弃盛德的圣人而另择他人。上天对成汤、文王如此,那么对帝尧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尧的德行怎么样呢?从它广大而没有边界来说,就像天没有不覆盖的,像地没有不承载的;从它运行不息来说,就像四季交错运行,像日月交替光明。说到它的圣,那么广大而能化育,不是方体所能拘束;说到它的神,那么圣明不可知,不是推测所能达到。〇强刚毅,足以平定祸乱,这本来是赫然可畏的武;修饰礼乐,足以经纬天地,又所以成为焕然成章的文。大概圣神武文,从粲然有伦来说,是小德的川流;广运从浑然本体来说,是大德的敦化。圣人的德行如此,上天对圣人应当怎么样呢?眷顾他,所以使他拥有四海;眷顾而任命他,所以使他君临天下。四海极其广阔,而圣人拥有它,那么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的;天下极其广大,而圣人君临它,那么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极致的富有没有对手,极致的尊贵没有伦比。像这样,圣人究竟凭什么从天那里得到这些呢?没有别的,有大力量就有大负荷。凭着四海的广阔、众生的众多,都受制于一人,不是聪明睿智足以临御,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帝尧从唐侯特别兴起成为帝王,凡是他的安抚来和,而安置天下像泰山一样安定;铲除残暴,而使众生达到仁厚长寿的境界;使得雍熙的治理独高于五

帝,而冠絶乎百王,皆神圣武文之功用也,而岂徒然哉?或者以为益之此言,非以美尧,且以规舜,是未知颂美之辞,异乎规戒之体者也,又乌足以知圣人也哉!虽然,舜绍尧以致治者也,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之大徳,亦尧之大徳也;厯数在躬,故自耕稼陶渔以至于帝,舜之得位,亦尧之得位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而何以优劣疑之哉?抑又论之,大徳为必受命者,其常也;若吾夫子温良恭俭让之徳,止闻侯国之政,终不能朝诸侯有天下者,是又其变。然而尧舜能以其道治天下,孔子又推其道以教万世,其功又有大于尧舜者焉。善乎宰我之言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

译皇帝,而冠绝乎百王,皆神圣武文之功用也,而岂徒然哉?或者以为益之此言,非以美尧,且以规舜,是未知颂美之辞,异乎规戒之体者也,又乌足以知圣人也哉!虽然,舜绍尧以致治者也,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之大徳,亦尧之大徳也;厯数在躬,故自耕稼陶渔以至于帝,舜之得位,亦尧之得位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而何以优劣疑之哉?抑又论之,大徳为必受命者,其常也;若吾夫子温良恭俭让之徳,止闻侯国之政,终不能朝诸侯有天下者,是又其变。然而尧舜能以其道治天下,孔子又推其道以教万世,其功又有大于尧舜者焉。善乎宰我之言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滛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熈,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大臣嗟叹以进戒于其君,盖欲其君道之无不尽,而致其逺人之无不服也。夫逺人岂易格哉?顾君道之尽何如耳。为大臣者,岂容已于言乎?昔者益之戒舜,其知此矣。先吁后戒,而欲使其听言之审;首曰戒哉,而能致其陈善之诚。盖君道至难尽也,尽之之要,未有不自此戒而始也。况当天下无虞之时,法度未至于废弛,故戒失坠;逸乐易至于纵恣,故戒其逰滛。言此三者,人君之所当谨畏也。然未可以为至也。任贤以小人间之,谓之贰,则欲其勿贰;去邪不能果断,谓之疑,则欲其勿疑;谋为揆于理而未安者,则勿成焉;志虑谋于心而未发者,则惟熈焉。罔违乎道义之正,罔咈乎人心之公。于是八者,皆人君之所当戒惧者也。果能以此道而无怠于心,无荒于事,则治道益隆,四海之逺,莫不归往,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为人上者,可不以君道而以为来逺人之计哉【云云】伯益【阙】禹克艰【阙】之谨其防如此【阙】

之言而人主不可【阙】之助【阙】

以为【阙】则不【阙】论以【阙】

  戒之一辞【阙】

立【阙】之【阙】果何所见于此哉?盖治不忘【阙】不忘【阙】此大臣之【阙】而欲其君道之无不尽也。夫【阙】所【阙】为所当为【阙】之民未有不心悦而【阙】者矣。治道【阙】四方【阙】之心,虽不期于逺人之至,而逺人之【阙】义向化。

自【阙】于圣人之世矣,伯益之道,戒其知所当务哉!夫戒之为美大矣,大臣所以【阙】戒哉【阙】辞而寓其深长之意者【阙】不切事情之谈,以【阙】而【阙】动其君之听哉?盖戒者,一【阙】之凖,百为之原。为君而茍不知戒,则理欲之分不明,而修己治人之道废矣。故当朝廷清明、海宇宁谧,此天下无虞之时也。人君于法度则易失,于逸乐则易纵。惟儆戒之心先入以为之主,则法度之扄牖,吾见其能守矣;逸乐之萌芽,吾见其能杜矣。夫如是,则心正身修,义理昭著,而于人之贤否,孰为可任,孰为可去;事之是非,孰为可疑,孰为不可疑,皆有以寓其防微而絶其蔽惑之患。故其天君泰然,百体从令,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而于天下之事,孰为道义之正而不可违,孰为人心之公而不可咈,皆有以处之而不失其理焉。益之此言,甚有次第,详其惩戒之本防,无非欲人君以是八者,内无怠于其心,外无荒于其事,尽君道之所当尽,而致其治道之隆,则逺人之归,可计日而待矣。虽然,圣人之治,不过九州。东夷、西戎,言语不通,未易格也;南蛮、北狄,道路寥逺,未易至也。今也合四夷之众,而无间于来王之心,是岂无其故哉?亦惟圣人君道之能尽耳。伯益之为帝舜规其防微矣。尝因伯益之言而思之,舜帝徳罔愆,由仁义行,而于逸乐无有也;元恺登庸,四凶摈斥,而于邪正之辨至明也;兢兢业业,善与人同,其于君道无不尽也。夫圣莫圣于舜,而益岂不知之?其

进职之【阙】而不足者何哉?盖大臣忧国爱

君之心【阙】欲勉其所未至,况处乎崇髙之位,所以儆戒者当如是也。厥后周公之告成王,抑亦得伯益之遗意者欤?观其《无逸》之书,以「呜呼」而发其端,以「无皇耽乐」而为之戒,其意古之大臣务引其君以当道,而尽责难之恭,吾于伯益、周公见之矣。有志于唐虞、成周之盛者,不可不考于斯。

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矜。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君徳寓于立法行仁者,其感深;民心叶于迁善逺罪者,其化盛。此圣人之所以感乎下,与斯民之所以化乎上者,一人心之相为流通也。昔帝徳之罔愆,而临御以寛简为本。凢其用刑行赏,或有所疑,则常屈法以申恩,不使执法之意胜其好生之

译益说:“唉!要警戒啊!在平安无事时要保持警惕,不要废弃法度,不要沉迷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任用贤才不要有贰心,铲除奸邪不要有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施行,各种思虑都要光明正大,不要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逆百姓的意愿去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怠惰不荒废,四方夷狄就会来朝拜。”大臣感叹并以此进谏君主,大概是希望君主的治国之道能够毫无保留地践行,从而使远方的人没有不归服的。远方的人难道容易感化吗?只看君主是否尽到了治国之道罢了。身为大臣,难道可以保持沉默吗?从前益告诫舜,就是懂得这个道理。先发出感叹再提出告诫,是希望君主审慎地听取意见;开头就说“要警戒啊”,是为了表达陈述善道的诚意。大概君主的治国之道极难完全践行,而践行的关键,没有不是从这警戒开始的。何况在天下平安无事的时候,法度还没有到废弛的地步,所以告诫不要失坠;安逸享乐容易走向放纵,所以告诫不要游荡沉溺。这三点,是君主应当谨慎畏惧的。但这还不能算是做到了极致。任用贤才时若有小人从中离间,这就叫作“贰”,所以要告诫不要有贰心;铲除奸邪时不能果断决绝,这就叫作“疑”,所以要告诫不要迟疑;谋划的事情如果合乎情理但心中尚不安定,就不要施行;内心的思虑谋划如果尚未显露,就要保持光明正大。不要违背道义的公正,不要违逆人心的公意。这八件事,都是君主应当警戒畏惧的。如果真的能秉持这样的治国之道,内心不怠惰,做事不荒废,那么治世之道就会更加兴盛,四海之远,没有不归顺前往的,大概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了。身为上位者,难道可以不把君主的治国之道作为招致远方之人归附的策略吗?伯益……禹能够克服困难……谨慎地防范就像这样……的话而君主不能……的辅助……认为……就不……论以……警戒这一个词……确立……的……究竟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呢?大概治理国家不忘……不忘……这是大臣的……而希望君主的治国之道毫无保留地践行。君主……所……作为应当做的……的百姓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治国之道……四方……的心,即使不期望远方之人的到来,而远方之人……义向化。自从……在圣人的时代,伯益的道理,告诫他懂得应当致力的大事!警戒的美好太伟大了,大臣之所以……警戒啊……言辞而寄托其深长的意思……不是切合实际的空谈,来……而……打动君主的听闻吗?大概警戒,是……的标准,百事的根本。做君主如果不懂得警戒,那么理欲的界限就不分明,而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道理就废弃了。所以当朝廷清明、天下安宁,这是天下平安无事的时候。君主对于法度容易失守,对于逸乐容易放纵。只有警戒之心先入为主,那么法度的门户,我看到他能够守住了;逸乐的萌芽,我看到他能够杜绝了。像这样,那么内心端正自身修养,义理昭著,而对于人的贤与不贤,谁可以任用,谁可以罢黜;事情的是与非,谁可以怀疑,谁不可以怀疑,都有办法寓含防范细微而杜绝蒙蔽迷惑的祸患。所以他的内心泰然自若,身体各部分听从命令,清明在自身,志气如神,而对于天下的事情,什么是道义的公正而不可违背,什么是人心的公意而不可违逆,都有办法处理而不失其理。益的这些话,很有条理,详细考察惩戒的根本,无非是希望君主在这八件事上,内心没有怠惰,外在没有荒废,尽到君主之道应当尽到的责任,从而使治国之道兴盛,那么远方之人的归附,可以计算日子等待了。虽然如此,圣人的治理,不过九州。东夷、西戎,言语不通,不容易感化;南蛮、北狄,道路遥远,不容易到达。现在汇聚四方夷狄的民众,而没有间断来朝拜的心意,这难道没有原因吗?也只是因为圣人能够尽到君主的治国之道罢了。伯益为帝舜规劝其防范细微。曾经因为伯益的话而思考,舜帝德行没有过失,遵循仁义行事,而对于逸乐没有沾染;元恺被任用,四凶被排斥,而对于邪正的辨别非常明白;兢兢业业,善于与人同心,他在君主之道上没有不尽到的。圣人没有比舜更圣明的,而益难道不知道吗?他……进职的……而不足的是什么?大概大臣忧国爱……君主的心……想要勉励他尚未达到的地方,何况处在崇高的地位,所以警戒的应当像这样。后来周公告诫成王,大概也是得到了伯益的遗意吧?看他的《无逸》一书,以“呜呼”来发起开端,以“不要沉迷享乐”来作为告诫,其意在于古代的大臣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而尽到进谏的责任,我在伯益、周公身上看到了。有志于唐虞、成周盛世的人,不可不考察于此。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对待下属以简约,驾驭众人以宽厚。惩罚不及后代,赏赐延及子孙。宽恕过错不论大小,惩罚故意犯罪不论轻重。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愿放过不应宽恕的人。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君主的德行寄托在立法行仁上,其感化深;民心顺应于迁善远罪,其教化盛。这是圣人之所以感化下属,以及百姓之所以感化于上位者,是因为人心相互流通。从前帝王德行没有过失,而临御以宽简为本。凡是用刑行赏,或者有所怀疑,就常常屈从法律以申明恩德,不使执法的意图胜过好生的……

徳。此其仁爱之心,得以行乎常法之外,而入于民心之深也。上焉而好民之心如此,下焉而自好其生者,莫不观感向化之同,迁善逺罪之至,而不犯于有司之法矣。吁!此臯陶以帝舜美其功,而归功于帝也欤【云云】大哉!仁心之相周流乎!其所以为圣徳君临之至,而民心向化之机乎!何则?天地之大徳曰生,则天地生物之心而已。圣人以天地之心为心,所以好民之生者此也。斯民以圣人之心为心,则所以自好其生者同此心也。圣人而好民之生,则君临于上而不忍于法者,非此心之所由推乎?斯民而自好其生,则向慕于下者,非此心之所感乎?一心流通,贯彻乎君民上下之交,而斯民之不犯,盖在于君徳之好生矣。且臯陶为士师之官,则上不用刑而下不犯法者,臯陶之法守也,何拳拳于帝之徳欤?盖谓帝徳之盛,非一善之可名,而无一毫之或过也。上烦密则下无所容,而帝之临下以简,则无烦【阙】之法矣;御众者急促则扰【阙】而帝之【阙】众以寛,则无【阙】之政矣。刑【阙】恶而【阙】

译德。这就是他的仁爱之心,能够在常规法度之外施行,并深入民心之中。在上位者爱护百姓的心如此,在下位者珍视自己生命的人,没有不受到感化而趋向教化,没有不迁善远罪达到极致,从而不触犯官府的法令的。唉!这大概是皋陶用帝舜来赞美他的功绩,并将功劳归于帝舜吧【云云】。伟大啊!仁心相互流通!这正是圣德君临天下的极致,以及民心趋向教化的关键所在。为什么呢?天地伟大的德行叫做“生”,也就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圣人以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所以爱护百姓的生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百姓以圣人的心为自己的心,那么他们珍视自己生命的原因也就与这同一颗心相同。圣人爱护百姓的生命,那么君临上位而不忍心严刑峻法,不正是由此心推演而来的吗?百姓珍视自己的生命,那么在下位者向往仰慕,不正是由此心感化而来的吗?这一颗心流通贯通,贯穿在君民上下的交往之中,而百姓不触犯法律,大概就在于君主的德行在于好生吧。况且皋陶担任士师之职,那么上位者不使用刑罚而下位者不触犯法律,是皋陶坚守法度的结果,为何还如此恳切地归功於帝王的德行呢?大概是说帝王的德行盛大,不是一种善行所能命名的,而且没有丝毫的过失。上位者烦琐细密,下位者就无处容身,而帝王以简约临下,就没有烦琐的法令了;治理众人急促,就会扰乱众人,而帝王以宽厚治理众人,就没有严苛的政治了。刑罚

而令则逺延于世矣【阙】

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阙】必刑,则凢刑罚之

用不亦原情而定罪乎?罪有可疑,用轻以罚之;功有可疑,则重以赏之。以其刑罚之施,不亦刑而厚赏乎?一或杀之,则恐陷于非辜;不杀之,则或失之轻纵。是又非圣人至公至正之心矣。而圣人则曰:「与其杀之而害彼之生,宁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责。」此其仁爱忠厚之志,何莫非帝徳罔愆而好生之本心哉!是心也,黙寓于用刑行赏之中,洋溢乎屈法申恩之日,则其深入人心者,不啻沦于肌肤、浃于骨髓。由是而斯民渐染于徳化之中者曰:「吾君而不忍伤民之生,而吾民者可不自爱其生乎?」兹其所以迁善逺罪而不犯于有司也。由是而沐浴膏泽之下者曰:「吾君而不忍残民之生,为吾民而可不自好其生乎?」兹其所以趋善避恶而不犯于有司也。夫刑期无刑者,有司之责,而斯民之不犯,则吾君好生之至焉;辟以止辟者,固有司之职耳,而斯民之不犯,则吾君好生之至焉。上有好生之徳,则下有不犯之休,此臯陶以斯民之不犯者归美于舜欤?前乎此而舜之训曰:「惟刑之恤哉!」既而命臯陶者曰:「惟明克允者矣。」至此而归美于臯陶也,则以惟兹臣庶罔或干于正者言之。臯陶岂媿于帝舜之命哉!今也不居其功而归功于舜,抑又知所本矣。而舜之意则未然也,故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时乃之休。」则舜之拳拳于臯陶者何如哉!呜呼!臯陶作士而不有帝舜之徳,固无以使民不犯而刑措不用也;帝舜好生而不有臯陶之功,亦何以奉宣良法而广上之徳意耶?传曰:「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信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存于内者,守乎理之正;接乎外者,絶乎人之私。此圣人传心之要也。盖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内外之交相养乎!昔者舜之命禹,谓夫人心本一,囿乎形气则为人心,本乎性命则为道心。心非道,则无所主而愈危;道非人,则无所寓而愈防。诚能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则此心所存,纯乎天理之正,而此心所守,莫非至中之体。允而执中,又安有过不及之失哉!然心学有全体,所当信者天理之公,所不当信者人情之私。彼无稽之言者,不师古之言也;弗询之谋,无叅考之私谋也。其与中相反甚矣!必也拒之而勿听,絶之而勿庸,庶乎私情不为天理之累,而执之有得于中者亦固焉。吁!内外之交相为养,斯所以全其大中之道欤【云云】尝谓人皆知圣人之谨诸内,所以全吾心之天;而不知圣人之谨诸外,亦所以全吾心之天。盖谨诸内者,存诚之本;而谨诸外者,闲邪之机。始焉养乎内以察其外,终焉制乎外以安其内。内外之间,夫亦兼致其谨而已。且人皆有是形也,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心皆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是心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是故舎道而狥乎人,则荡于情欲,将危殆而不安矣;离人而求道,则流于虚无,益微妙而难明矣。精以察之,而常使人心不汨乎道心;一以守之,而常使道心不陷乎人心。夫如是,而后有依据,无所偏倚,而此理体以具。所谓中者,信乎其可执而不失其理之正矣。虽然,中有所执,是果无所用其心哉?天下之理,防于一致,防于万殊。运【阙】无乎不在,交际之顷,尤圣人之所深虑也。盖人惟一心【阙】之者众。一听之不审,则彼之投此之【阙】也;一谋之【阙】则彼之谋此之蠧也。是故【阙】辞之蔽【阙】之【阙】之言也,乃人情之私也。要当絶之而不【阙】

曰:「中道之已执,可保其不作【阙】

其中,此圣人养心之极功,传心之【阙】防,舜、禹授受。

之际,是将何求哉?自是以来,成汤、文、武之为君,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乎道统之传。吾夫子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盖与尧舜并。《鲁论》一书,皆圣人言行之所萃。观其曾子一贯叹,中庸之鲜能,无非以精一之理示当时学者。至于口给之

译然而法令却长久地延及后世了【缺】

所犯的罪行即使很大也必定宽恕,不忌讳旧例【缺】必定刑罚,那么大凡刑罚的

使用不也是根据实情来定罪吗?罪行有可疑之处,就用轻刑来惩罚;功劳有可疑之处,就用重赏来奖赏。因为刑罚的施行,不也是刑罚从轻而奖赏从重吗?一旦杀了他,就担心冤枉了无辜;不杀他,又或许失之于轻纵。这又不是圣人至公至正的心意了。而圣人却说:“与其杀了他而损害他的生命,宁可暂且保全他而自己承担失刑的责任。”这种仁爱忠厚的志向,哪一桩不是体现帝王德行没有过失而好生的本心呢!这种心意,默默寓于用刑行赏之中,洋溢在屈从法律而申张恩德的日子,那么它深入人心的程度,不止是浸润肌肤、渗透骨髓。因此,那些逐渐受到道德教化影响的百姓说:“我们的君主不忍心伤害百姓的生命,那么我们百姓难道能不珍爱自己的生命吗?”这就是他们迁善远罪而不触犯官府的原因。因此,那些沐浴在恩泽之下的百姓说:“我们的君主不忍心残害百姓的生命,那么我们百姓难道能不喜好自己的生命吗?”这就是他们趋善避恶而不触犯官府的原因。所谓刑罚的目的是为了最终没有刑罚,这是官吏的责任,而百姓的不触犯,则是我们君主好生之德达到了极致;用刑罚来制止刑罚,固然也是官吏的职责,而百姓的不触犯,则是我们君主好生之德达到了极致。上面有好生的德行,下面就有不触犯法纪的休美,这是皋陶将百姓不触犯法纪的功劳归美于舜吗?在此之前,舜的训诫说:“只有刑罚要体恤啊!”随后任命皋陶时说:“只有明智才能公允啊。”到这里而归美于皋陶,则是从只有这些臣民没有谁敢触犯正道来说的。皋陶难道有愧于帝舜的任命吗!如今他不居其功而将功劳归于舜,更是知道根本所在了。而舜的意思却并非如此,所以说:“使我能够顺从心意来治理,四方风气随之而动,这是你的休美。”那么舜对皋陶的殷切期望是怎样的呢!唉!皋陶担任士官如果没有帝舜的德行,固然无法使百姓不触犯法纪而刑罚搁置不用;帝舜好生如果没有皋陶的功劳,又怎能奉行宣扬良法而广布上面的德意呢?传曰:“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确实如此!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存于内心的,坚守理的正道;接触外界的,断绝人的私欲。这是圣人传授心法的要领。大概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内外相互滋养啊!从前舜任命禹,说人心本来是一体的,局限于形气就是人心,本源于性命就是道心。心如果没有道,就没有主宰而更加危险;道如果没有人,就没有寄托而更加隐微。如果能精细地体察它,专一地坚守它,那么此心所存的,纯粹是天理的正道,而此心所守的,无非是至中的本体。公允地执守中道,又怎么会有过与不及的过失呢!然而心学有整体,所应当相信的是天理的公道,所不应当相信的是人情的私欲。那些无稽之言,是不效法古人的言论;弗询之谋,是没有参考的私谋。它们与中道相反太严重了!一定要拒绝它们而不听,断绝它们而不用,或许私情就不会成为天理的拖累,而执守中道有所得的人也就稳固了。唉!内外相互滋养,这就是保全大中之道的原因吧【云云】曾经说人们都知道圣人谨慎于内,是为了保全我们心中的天性;却不知道圣人谨慎于外,也是为了保全我们心中的天性。大概谨慎于内,是存诚的根本;而谨慎于外,是防范邪恶的关键。起初在内心修养以体察外部,最终控制外部以安定内心。内外之间,也不过是同时做到谨慎罢了。况且人都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是上智之人也不能没有人心;心都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下愚之人也不能没有道心。这种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因此舍弃道而顺从人,就会沉溺于情欲,将危险不安;离开人而追求道,就会流于虚无,更加微妙而难以明了。精细地体察它,而常使人心不扰乱道心;专一地坚守它,而常使道心不陷入人心。像这样,然后才有依据,无所偏倚,而此理体得以具备。所谓中道,确实可以执守而不失理的正道。虽然如此,中道有所执守,这果真不用心吗?天下的道理,统一于一致,分化于万殊。运【缺】无处不在,交际之际,尤其是圣人所深深忧虑的。大概人只有一颗心【缺】的人很多。一听而不审慎,那么他的投入此处的【缺】;一谋划【缺】那么他的谋划此处的蛀虫。因此【缺】言辞的蒙蔽【缺】的【缺】之言,是人情的私欲。应当断绝它而不【缺】

说:“中道已经执守,可以保证其不产生【缺】

其中,这是圣人养心的最高功夫,传心的【缺】防,舜、禹授受。

之际,这将寻求什么呢?从此以来,成汤、文、武作为君主,伊、傅、周、召作为臣子,都已经以此承接道统的传承。我们的孔子虽然没有得到位势,但他继往圣、开来学,他的功劳大概与尧舜并列。《鲁论》一书,都是圣人言行的荟萃。看曾子对一贯之道的感叹,中庸之道的鲜能,无非是以精一之理示当时学者。至于口给之

屡憎,佞人之必逺尤汲汲为申言之,盖与大舜无稽勿听、弗询勿庸论,越宇宙而同一关键也。噫!微圣人,吾谁与归?

译屡次憎恶,那些奸佞之人必定远离,尤其急切地为他们申辩说明,这大概与大舜“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信,未经查问的事不要任用”的议论,跨越宇宙而有着同样的关键所在。唉!如果没有圣人,我将与谁同道呢?

臯陶谟

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民懐之。」

大臣美其言而欲尽知仁之事,同列叹其难而推论知仁之效。盖知仁二者,诚治道之所系,而欲行以致其效,则未易能也。观禹、臯陶答问之辞,乃见矣。方臯陶叹美而言也,以为知以知人,仁以爱人,二者乃为治之要道,固不可偏废也。而禹吁而不尽然之,以为既在知人,又在安民,二者兼举,虽帝尧亦难能之。何也?盖知人则见之明,而能尽官人之道;安民则恵之博,而能致▯民之懐。知人之效,其大如此,是果可以易能哉?大臣知知人之效为甚难,则必行以求之矣。尝谓用人之当否,乃治乱之所系;而民心之叛服,又兴亡之攸基。二者之间,不可不加之意也。然官人非难,而尽知人之道为难。使吾心之明,无幽不烛,则不患用人之不当矣。得民非难,而尽安民之道为难。使吾心之仁,无逺而不届,则不患民心之不归矣。何也?盖天下之人,善恶之相杂,知愚之相混,茍吾之明不足以察之,则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者有之矣,此知人所以为难也。天下之民,好尚之不齐,从违之靡定,抚之则后,虐之则雠,茍吾之恵不足以周之,则暑雨祈寒,民情怨咨者有之矣,此安民所以为难也。大禹、臯陶之相答问,必声嗟气叹而不自己者,其亦有见于此欤!甚矣,人心之不可不察,而民情不可以不安也。玉表者石中,鳯鸣者鸷翰,优于赵魏老者,不可以为滕薛大夫,此为治所以必在于知人也。寒者欲衣,饥者欲食,鳏寡独孤者之欲得其所,此为治之必在于安民也。二者有一之或缺焉,则非所以为治矣。然臯陶既叹美而言之矣,禹之大圣,宜亦心领而神防矣。乃吁而不尽然之,复以为二者兼举,虽帝尧之圣亦难能之,何哉?禹之意岂不曰:知人,知之事;安民,仁之事也。其知如神,莫帝尧若矣,然驩兠之咨、共工之举,犹不能无惑焉,则知人非帝尧之所难乎?其仁……如天亦莫帝尧若矣,然博施济众、修已安人,犹且以为病焉,则安民非帝尧之所难乎?仁知兼尽,其难如此。然非可以畏其难而自阻也,惟思其艰,则可以图其易耳。诚使察人之际,果能有克知之明、灼见之真,则此心湛然,如鉴之空,而妍▯丑恶自莫能逃于前矣。如是而官人,吾见在官皆贤能之选,列职皆俊乂之才,宁复有不胜任者乎?治民之际,果能视之如伤、爱之如子,则徳洽民心,如春之融,而元元总总,无一夫不被其泽者。如是则▯民之众,皆懽欣鼓舞而无异情,懐服爱戴而无违心,宁复有梗化者乎?呜呼!知人安民之效,其大盖如此哉!然尝论之,《臯陶之谟》实推广上文未尽之防也。臯陶既言修齐治平为治道之大纲矣,复因禹之俞而言节目之要,惟在于知人安民而已。盖人者,已之辅;民者,国之本。人君所当用力,莫切于此。能知人,则为庶民励翼之权舆矣;能安民,则为近悦逺来之枢纽矣。治平之要,不外乎此。此禹所以为甚难,而臯陶复以知人安民之谟陈也。帝舜在上,而臯陶之所答问者犹如此,所以唐虞之时,野无遗贤,而万邦咸宁也欤!虽然,知人安民固为治之大端,而知人又安民之本也。盖君之仁不能自达于民,推其爱以及于民者,尤有赖于臣焉。故贤否不择而庶职隳废,则人君虽有仁心仁政,而民不被其泽矣,果何所恃以为安耶?此孟子所以曰:「尧舜之仁,不偏爱人,急亲贤也。」观《书》者必有考于斯。

日宣三徳,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徳,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徳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贤材之成徳,各有所宜,故人君之用贤,各称其徳,而治效为无间也。夫官人之要,量材録用而已。盖世无全人,惟贤材有偏长之徳,茍非人君合众徳而并用之,则何以成天下之治哉?昔者臯陶之告帝舜也,谓贤材非一端,有三徳者,能日宣而夙夜浚明,则使之有家;有六徳者,能日严祗敬

译皋陶的谋略

皋陶说:“关键在于识别人才,在于安定百姓。”大禹说:“唉!如果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帝尧也觉得困难。识别人才就明智,就能任用官员;安定百姓就恩惠,百姓就会归附。”

大臣赞美他的言论而想要完全实现知人安民的事业,同僚感叹其困难而推论知人安民的成效。大概知人与安民这两者,确实是治国大道所系,而想要实行以达到其成效,则不容易做到。观察大禹与皋陶问答的言辞,就可以看到了。当皋陶赞叹赞美而发言时,认为以智慧来识别人才,以仁爱来爱护百姓,这两者是治国的关键大道,固然不可偏废。而大禹叹息并不完全赞同,认为既然在于识别人才,又在于安定百姓,两者同时并举,即使是帝尧也难以做到。为什么呢?因为识别人才则见识高明,从而能穷尽任用官员的道理;安定百姓则恩惠广博,从而能招致百姓的归附。识别人才的成效,竟然如此巨大,这果真可以轻易做到吗?大臣知道识别人才的成效非常困难,就一定会努力追求它。我曾经说,用人得当与否,关系到治乱;而民心叛服,又是兴亡的基础。在这两者之间,不可不加以注意。然而,任用官员并不难,穷尽识别人才的道理才难。假如我的心智清明,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亮,就不必担心用人不当了。得到民心并不难,穷尽安定百姓的道理才难。假如我的仁爱之心,没有远方不能到达,就不必担心民心不归了。为什么呢?因为天下的人,善恶混杂,智愚交错,假如我的明察不足以辨别,就会出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的情况,这就是识别人才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天下的百姓,喜好崇尚不一致,顺从违抗没有定准,抚慰他们则后来者归附,虐待他们则成为仇敌,假如我的恩惠不足以周全,就会出现酷暑降雨、严寒时节,百姓怨声载道的情况,这就是安定百姓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大禹与皋陶相互问答,必定叹息感慨而不停止,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吧!人心不可不察,民情不可不安,真是重要啊!玉表露出的是石中,凤凰鸣叫的是鸷鸟的翅膀,在赵魏两国为长者的人,不可以做滕薛两国的大夫,这就是治国之所以必须在于识别人才的原因。寒冷的人想要衣服,饥饿的人想要食物,鳏寡孤独的人想要得到安置,这就是治国之所以必须在于安定百姓的原因。这两者如果缺少其中一项,就不能算是治国了。然而皋陶已经赞叹赞美而发言了,大禹是大圣人,理应心领神会。却叹息并不完全赞同,又认为两者同时并举,即使是帝尧的圣明也难以做到,为什么呢?大禹的意思难道不是这样说:识别人才,是智慧的事;安定百姓,是仁爱的事。其智慧如神,没有谁比得上帝尧,然而对于驩兜的进谗、共工的举荐,仍然不能没有迷惑,那么识别人才难道不是帝尧所难的吗?其仁爱……如天一般,也没有谁比得上帝尧,然而广施恩惠救济众人、修养自己安定他人,仍然以此为病,那么安定百姓难道不是帝尧所难的吗?仁爱与智慧同时穷尽,其困难如此。然而不可以因为畏惧其困难而自我阻止,只有思考其艰难,才可以谋求其容易。假如在考察人的时候,果真能有克制的明智、灼热的真见,那么此心清澈,如同镜子般空明,而美丑善恶自然无法逃避于眼前。像这样任用官员,我看到在官的都是贤能的选择,任职的都是俊秀的人才,哪里还会有不胜任的人呢?治理百姓的时候,果真能视之如受伤、爱之如子女,那么德行融洽民心,如同春天般温暖,而众多百姓,没有一个人不受到恩泽。像这样,那么百姓众多,都欢欣鼓舞而没有异心,归服爱戴而没有违逆之心,哪里还会有抗拒教化的人呢?唉!识别人才安定百姓的成效,其巨大大概就是这样!然而我曾经论述,《皋陶之谟》实际上是推广上文未尽的要点。皋陶已经说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治国大道的大纲,又因为大禹的赞同而说出细节的关键,只在于识别人才安定百姓而已。因为人,是自我的辅助;民,是国家的根本。人君所应当用力,没有比这更迫切的。能识别人才,就是为庶民激励振作的开端;能安定百姓,就是近悦远来的枢纽。治国平天下的关键,不外乎此。这就是大禹认为非常困难,而皋陶又以识别人才安定百姓的谋略陈述的原因。帝舜在上位,而皋陶所问答的还如此,所以唐虞之时,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而万邦安宁和谐吧!虽然如此,识别人才安定百姓固然是治国的大端,而识别人才又是安定百姓的根本。因为君主的仁爱不能直接通达于百姓,推其爱以及于百姓,尤其有赖于臣子。所以贤与不贤不选择而众职废弛,那么人君虽然有仁心仁政,而百姓不受到恩泽,究竟依靠什么来安定呢?这就是孟子所以说:“尧舜的仁爱,不偏爱任何人,急于亲近贤人。”阅读《尚书》的人必定要考察这一点。

每天宣扬三种美德,早晚勤勉明察,就能治理好家族;每天严肃恭敬六种美德,明亮地处理政务,就能治理好邦国。广泛接受并施行,九种美德都得到任用,俊秀的人才在官位。百官相互学习,百工遵循时宜,顺应五行时序,众功就能凝聚。

贤才的成德,各有适宜之处,所以人君任用贤才,各称其德,而治效就没有间隙了。任用官员的关键,衡量才能录用而已。世上没有全才,只有贤才有偏长的德行,假如不是人君合众德而并用,那么怎么能成就天下的治理呢?从前皋陶告诉帝舜,说贤才不是单一的,有三种美德的人,能每天宣扬而早晚勤勉明察,就让他治理家族;有六种美德的人,能每天严肃恭敬

,则使之有国。是贤材之成徳固难,然人君之用贤尤难,必也合受而敷布之,则九徳之人咸事其事,而俊乂皆在官矣。上焉百僚相师以及时而趋事,下焉顺四时而众功皆成焉。然则贤材自然之徳,各着其邦家之际;人君当然之任,每极乎庶绩之成。非善于官人者,孰能与于斯【云云】其防如此。尝谓九徳为贤材自修之本,而用贤又……

译(如果具备这些品德),就让他拥有封国。由此可见,贤才成就其德行固然困难,然而君主任用贤才尤其困难,必须全面接纳并广泛推行,那么具备九种德行的人都能各司其职,而杰出的人才都任职于官府了。在上位者,百官相互效法,顺应时机去处理政务;在下位者,顺应四季变化,使众人的功业都能完成。如此,贤才自然的德行,各自彰显于邦国之间;君主应尽的职责,每每达到使众多功业完成的极致。不善于任用人才的人,谁能参与这种境界呢?【等等】其防范如此。曾经说九德是贤才自我修养的根本,而任用贤才又……

人君致治之原,是何也?自贤材而言之,则九徳之备于身者有多寡之殊,而职任之宜于外者有大小之别,三徳而为大夫,六徳而为诸侯焉。自人君而观之,则九徳不必兼全于一人,而任贤必各随其差等,量材审官,度徳授位,大以成其大,小以成其小,则朝无旷职,野无遗贤,而天下之治有不期然而然者矣。茍为不然,凢九徳之宜于家邦者,虽皆可官可使之仁贤,而人君每责备九徳于一人之身,借曰国有仁贤,有而不用,有若无耳,天下奚其治?是以臯陶概言贤材成徳之目于其前,而详伸人君用贤之道于其后,反覆丁宁,其告君之意至矣。且夫三徳、六徳者,九徳之中有其三、有其六也。九徳有其三,而能日日宣明以充广之,早夜浚明,可以为卿大夫,则使之有家焉;九徳有其六,而能日日严祗敬之以治政事,则使之有国焉。此岂非贤材之成徳各有所宜者乎?然有九徳者,贤材也;能用九徳者,吾君耳。徳之多寡虽不同,而人君之举用则无遗。翕受则合众徳而并举之,敷施则合众徳而徧布之,俾其大而千人之俊,小而百人之乂,皆在官使,则夫朝廷百僚率相【阙】法,无一官之非贤也;内外百工及时趋事,无一职之或废也。言其人之相师,则曰百官;言其人之趋事,则曰百工,其实一而已。官得其人,则事无不举。五辰者,四时也。木、火、金、水王于四时,而土则寄王于四季也。百工趋事,则能顺五辰而不失其序矣。庶绩者,众功也。如春之修举政事,夏之劳民劝农,秋之禁▯诛慢,冬之谨盖蔵、敛积畜,即所谓众功也。抚于五辰,则能成庶绩而不失其凝矣。此又岂非人君之用贤各称其徳,而治效为无间乎?论至于此,则知日宣、日严之有家邦者,即九徳咸事之人;俊乂在官而庶绩其凝者,即三徳、六徳之士。原贤材之成徳,不必分序九徳。之目而着其实,推人君之用贤,则能惟以翕受敷施之言而揭其要,所以深明官人者,在于量材録用而已,一节深于一节,臯陶可谓善告君者矣。抑论之,臯陶之告舜,一则曰「在知人,在安民」,一则曰「知人则哲,安民则恵」,此盖因言知人之事,而及官人之道也。其曰「亦有九徳之行」,所以述其知人之目也;其曰「彰厥有常吉哉」,所以言其有常之实也。所谓「日宣日严」,非有常之谓乎?所谓「三徳六徳」者,非九徳之行乎?天下无弃材,而天下无废事,此唐虞之盛,为不可及也。呜呼!后世殷周克即宅、克即俊,与夫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阙】

知【阙】官人之道,犹髣髴唐虞之际。三代之治,所以并隆者,良有以也。柰何秦汉而降,官失其人,才胜乎徳其视翕受敷施之语,岂不甚可慨也夫?吁!

日宣三徳,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徳,亮采有邦。徳有多寡,而日新之徳同;故职有大小,而明治之效同。此圣人録徳定位、量能授官之政也。昔者臯陶陈谟于舜,谓人于九徳之中有其三,日宣而充广之,则使为大夫,而复明其有家之政;九徳之中有其六,又必日严而祗敬之,则使之为诸侯,而亮采其有邦之政矣。日宣、日严,皆所以致其日新之功,故浚明、亮采,皆有以致其明治之效。人君明治之要,惟在于设官分职而已。然设官分职,岂拘拘于九徳之备哉!夫徳固不可求全,而位不可不称其徳。必求其备,则下无全人而废事多;不量其材,则徳薄位尊而幸位者众。小之不足以治一邑,况欲大而可治一邦也,亦难矣。惟其徳足以胜任,而犹不敢有自足之心,进修之实在我者,有加而无己则治效之见于家国者,可以有隆而无替矣。且夫人才品秩,固为不齐,总之为刚、柔、正直之三,分而不出乎寛、栗、强、义之九。九者在人,岂悉备而无缺哉?亦随其所有而取之耳。九者之中有其三,若寛而栗以至愿而恭之类是也,岂徒贵其有是三者而已哉?以其能日宣而充广之,使其徳之益以着也。如是,使之为大夫,吾知其夙兴夜寐,不敢怠遑,而一家之事,皆将粲然而有伦,秩然而不紊矣。九徳

译君主达到大治的根本,是什么呢?从贤才的角度来说,九种德行在身具备的有多有少,而适宜在外担任的职务有大有小,具备三种德行可以做大夫,具备六种德行可以做诸侯。从君主的角度来看,九种德行不必在一人身上完全具备,而任用贤才必须各自根据其等级差别,衡量才能审定官职,估量德行授予职位,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那么朝廷就没有空缺的职务,民间就没有被遗落的贤才,天下的治理就会不期然而然地实现了。如果不这样,凡是九种德行适宜于家庭和国家的人,虽然都可以做官、可以派遣,是仁德贤良的人,但君主常常要求一人身上具备九种德行,假如说国家有仁德贤良的人,有却不用,有也如同没有一样,天下怎么能治理得好呢?因此皋陶在前面概括地陈述贤才成就德行的条目,而在后面详细阐述君主任用贤才的道理,反复叮咛,他告诫君主的用意非常深切。况且所谓三种德行、六种德行,是在九种德行中具备三种、具备六种的意思。具备九种德行中的三种,而能每天宣扬阐明以充实扩大它,早晚深入明察,可以做卿大夫,就让他拥有家(采邑);具备九种德行中的六种,而能每天严肃恭敬地治理政事,就让他拥有国(封国)。这难道不是贤才成就的德行各自有适宜的地方吗?然而具备九种德行的是贤才;能任用具备九种德行的人,是我们的君主。德行虽然有多有少不同,但君主举荐任用却没有遗漏。广泛接纳就汇聚众人的德行而一起举用,广泛施予就汇聚众人的德行而普遍分布,使得大的成为千人之中的俊杰,小的成为百人之中的能臣,都在官位上被任用,那么朝廷百官都互相效法,没有一个官职不是贤人担任的;内外百官及时趋向事务,没有一个职务被废弃的。说他们互相效法,就称为百官;说他们趋向事务,就称为百工,其实是一样的。官职得到合适的人,那么事务没有不兴办的。五辰,就是四时。木、火、金、水主宰四时,而土则寄居主宰于四季之末。百官趋向事务,就能顺应五辰而不失其顺序。庶绩,就是众功。如春天修举政事,夏天劳民劝农,秋天禁止杀戮、惩治怠慢,冬天谨慎收藏、积聚积蓄,就是所谓的众功。顺应五辰,就能成就众功而不失其凝聚。这难道不是君主任用贤才各自称其德行,而治理的成效没有间隙吗?论述到这里,就知道每天宣扬、每天严肃的拥有家邦的人,就是九种德行都能做事的人;俊杰能臣在官位而众功凝聚的,就是具备三种德行、六种德行的人。推究贤才成就的德行,不必分列九种德行的条目而彰显其实质,推究君主任用贤才,就能只以广泛接纳、广泛施予的话来揭示其要点,所以深刻明白任用官员,在于衡量才能录用罢了,一层比一层深入,皋陶可以说是善于告诫君主的人了。再说,皋陶告诫舜,一方面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一方面说“知人就是明智,安民就是仁惠”,这大概是因为谈论知人的事,而涉及到任用官员的道理。他说“也有九种德行的行为”,是用来陈述知人的条目;他说“彰显他们的恒常吉祥啊”,是用来言说恒常的实质。所谓的“每天宣扬每天严肃”,不就是恒常的意思吗?所谓的“三种德行六种德行”,不就是九种德行的行为吗?天下没有废弃的人才,而天下没有废弃的事务,这就是唐尧虞舜的盛世,是不可及的。唉!后世殷周能够就任住宅、能够就任俊杰,以及能够知道三种住宅之心、灼见三种俊杰,知道任用官员的道理,还仿佛唐尧虞舜之际。三代治理之所以共同兴隆,确实有原因啊。奈何秦汉以来,官职失去合适的人,才能胜过德行,他们看那广泛接纳、广泛施予的话,难道不是很可慨叹吗?唉!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深入明察拥有家;每天严肃恭敬六种德行,明亮采择拥有邦。德行有多有少,而每天更新的德行相同;所以职务有大有小,而明察治理的成效相同。这是圣人记录德行确定职位、衡量才能授予官职的政治。从前皋陶向舜陈述谋略,说人在九种德行中具备三种,每天宣扬而充实扩大它,就让他做大夫,又阐明他拥有家的政治;在九种德行中具备六种,又必须每天严肃而恭敬它,就让他做诸侯,而明亮采择他拥有邦的政治。每天宣扬、每天严肃,都是用来达到每天更新的功夫,所以深入明察、明亮采择,都有用来达到明察治理的成效。君主明察治理的关键,只在于设置官职分配职务罢了。然而设置官职分配职务,难道拘泥于九种德行的完备吗?德行固然不能要求完美,而职位不能不称其德行。一定要求完备,那么下面没有完美的人而废弃的事务多;不衡量才能,那么德行浅薄而职位尊贵而侥幸得位的人多。小的不足以治理一个邑,何况想要大而能治理一个邦,也很难了。只有德行足以胜任,而还不敢有自满之心,进修的实在自己,有增加而没有停止,那么治理的成效显现于家国,可以有兴隆而没有衰替了。况且人才品级,本来不齐,总归是刚、柔、正直三种,分开不出宽、栗、强、义九种。九种在人身上,难道都完备而没有缺憾吗?也是随其所有而取用罢了。九种中具备三种,如宽而栗以至于愿而恭之类是也,难道只是贵在有这三种而已吗?因为他能每天宣扬而充实扩大它,使他的德行更加显著。像这样,让他做大夫,我知道他早起晚睡,不敢懈怠,而一家的事务,都将鲜明而有条理,整齐而不混乱了。九种德行

之中有其六,若乱而敬以至强而义是也,然亦岂徒有是六者而已哉?以其能日严而祗敬之,使其徳之益以谨也。如是,而使之分茅胙土而为诸侯,吾知其必能戒惧以自持,战兢以自保,而一国之政,皆将昭著而可观,振举而不坠矣。然则为政以徳,果何事而不治,亦何为而不成也哉!虽然,三徳而有家,六徳而有邦,亦特以徳之多寡、职之大小概而言之初,非拘拘于三与六而已也。所贵乎人君者,翕而受之,敷而施之,使九徳之人咸事其事,大而千人之俊小而百人之乂,皆在官使。以天下之材,任天下之治。唐虞之时,下无违才,上无废事,良有以矣。

译这六项之中,如果杂乱无章却恭敬谨慎,以至于强大而合乎道义,就是这样。然而,难道仅仅拥有这六项就足够了吗?因为他们能够每天严格而恭敬地对待它,使得他们的德行更加谨慎。像这样,让他们分封土地成为诸侯,我知道他们必定能警戒恐惧以自我约束,战战兢兢以自我保全,而一国的政事,都将显著可观,振兴举拔而不坠落。那么,以德行治理政事,究竟有什么事情不能治理,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虽然如此,具备三项德行就能拥有家庭,具备六项德行就能拥有邦国,这也只是根据德行的多少、职位的大小大致而言,起初并不是拘泥于三和六而已。君主所珍贵的是,汇聚而接受这些人才,广泛而施行这些德行,使得具备九种德行的人都能从事他们的事务,大的方面是统领千人的杰出人才,小的方面是治理百人的能臣,都在官位上被任用。用天下的才能,承担天下的治理。唐尧虞舜的时代,下面没有违背才能的情况,上面没有荒废的事务,确实是有原因的。

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人臣之戒,君既欲其慎于修己以图治,又欲其谨于用人以共治。盖修已而不可纵者,以事防之可畏;而用人之不可轻者,以所治皆天事也。在昔臯陶于帝舜之前,言人君无以逸欲而导诸侯,而当兢业以图治。盖一日二日之间,事防之来且至万焉,一日或纵则万防荒矣,此所以慎于修已而不可纵也。既有以修于已又必谨于用人,故又言人君无用人非其才而使庶官废厥职。盖人君代天理物,庶官所治无非天事,一职或旷则天工废矣,此所以必谨于用人而不可轻也。呜呼!臯陶两陈致戒之词于其前,而复两陈为治之要于其后,爱君之心为何如也【云云】尝谓人主一心,关系于天下为甚重。下而诸侯之所取法者,君也;上而天命之所付托者,君也。人君任天下之重如此,又安可怠于修已而慢于用人也哉!盖致治之本固在于已而分治之则实在于人。茍逸欲而怠荒,则上行而下效,一日纵欲则防防之祸着;用人而非其才,则上天之工废,此臯陶所以陈谟于帝舜之前也。盖声色之谓欲,宴安之谓逸。人君曷尝以是教诸侯哉?然处崇高之位而为天下之仪,则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故人君当以勤率诸侯,而不可导之以逸;当以俭率诸侯,而不可导之以欲,此所以修己而不可纵也。为其修已而不可纵者,以万防之可畏也。盖一日二日为至浅,而万防之来为至多,故必戒慎恐惧以图之。不然,则祸患之防蔵于细微,一日纵欲则祸防着矣,可不慎于修已以图治耶?虽然,己既修矣,而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岂一人之所能独理?故内而百揆四岳,外而州牧侯伯,设官分职,与之共治。而人君曷尝使之旷职哉?然庶官非无其人之谓旷,用非其人则虽有其职如无其职矣,此所以必谨于用人而不可轻也。惟其谨于用人而……不可轻者,以天工之可畏也。盖天下之事,无一不本于天。天不能以自治,而命之于君;君不能以独治,而任之于臣。君也者,代天而理物者也;臣也者,与之共食天禄而共治天职者也。故在选贤任能,不可用非才而旷庶官之职。何则?庶官所治,皆天事也。茍非其人,则天工废矣,可不谨于用人以共治耶?抑尝考之,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工。」则舜之不以逸欲导诸侯,而兢业以图之,为可见矣;不轻用人才而克相天事,亦可知矣。然臯陶之陈谟,而戒之之切如此者,盖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故圣君不以徳业已盛而忘儆惧之心,大臣不以吾君无是事而忘规戒之益,故能保治于无穷也欤!且不特臯陶为然也。吾观禹之告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岂非臯陶无教逸欲之谓乎?又曰:「万邦▯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岂非臯陶无旷庶官之防乎?他日帝庸作歌,有曰:「勑天之命,惟时惟防。」则深有感于君臣责难之意矣。吁!盛哉!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天人之理为无二,人君之心当无忽。盖天人一理,通达无间,而敬而无忽,是又合天人而一之者也。是以在昔臯陶陈谟于舜,谓天之聪明,因民之视听以为聪明;天之明威,因民之好恶以为明威。民心所存,即天理之所在,人君敬而无忽,是又合天人而一之者也。盖敬则不忽乎民,是即不忽乎天也。有天下者而不知敬谨,奚可哉!人君居天民之两间,上则受乎天眷,下则主乎万民,此可以理论而不可以势观也。茍以势而观之,则受天之眷,惟知天之尊而当敬;主乎万民,惟知民之卑而可忽。于此知敬天而不知恤民者多矣。以理而论,则祐下民而作君师,正欲其代天以治民也。况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则天固不可不敬,而民尤不可不恤,岂可以差殊观哉!今夫高高而在上者,天也;林林而居下者,民也。天民之相去,盖邈乎其不接也,则天之聪明明畏,谓之不自于民可也,而曰自者何也?盖天之聪明,未尝倾耳以听、下目以视,但因民之视听以

译不要教导诸侯安逸纵欲,而要兢兢业业,在日复一日的细微之处防范万千祸患。不要使众官职位空缺,因为治理天下是天的工作,人君应当代替天来治理。

人臣的警戒,君主既希望他们慎重于修养自身以谋求治国,又希望他们谨慎于用人以共同治理。这是因为修养自身不可放纵,是因为需要防范的事令人敬畏;而用人不可轻率,是因为所治理的都是天的事务。从前臯陶在帝舜面前,说君主不要以安逸纵欲来引导诸侯,而应当兢兢业业以谋求治国。这是因为在一日二日之间,需要防范的事多达万种,一日放纵就会使万千防范荒废,这就是为什么修养自身不可放纵的原因。既然已经修养自身,又必须谨慎用人,所以又说君主不要任用非才之人而使众官废弛其职。这是因为君主代替天治理万物,众官所治理的无非是天的事务,一个职位空缺就会使天的工作废弛,这就是为什么必须谨慎用人不可轻率的原因。呜呼!臯陶在他面前两次陈述警戒之辞,又在后面两次陈述治国的要领,爱戴君主的心意是多么深切啊!

曾有人说,君主的一心,关系天下极为重大。向下,诸侯所效法的,是君主;向上,天命所托付的,也是君主。君主承担天下的重任如此重大,又怎么可以怠慢于修养自身而轻慢于用人呢!因为治国的根本固然在于自身,而分治的职责实际上在于他人。如果安逸纵欲而怠惰荒废,那么上行下效,一日纵欲就会使祸患显现;用人若非其才,那么上天的大业就会废弛,这就是臯陶在帝舜面前陈述谋略的原因。所谓声色叫做欲,宴饮安逸叫做逸。君主何曾以此教导诸侯呢?然而身处崇高的地位而成为天下的表率,那么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君主应当以勤勉来率领诸侯,而不可引导他们安逸;应当以节俭来率领诸侯,而不可引导他们纵欲,这就是为什么修养自身不可放纵的原因。之所以修养自身不可放纵,是因为万千防范令人敬畏。一日二日是极浅近的,而需要防范的事极多,所以必须戒慎恐惧来谋划。不然,祸患的防范藏于细微之处,一日纵欲就会使祸患显现,能不慎重于修养自身以谋求治国吗?虽然如此,自身已经修养好了,但天下之大、四海之广,岂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治理的?所以内部有百揆四岳,外部有州牧侯伯,设立官职分配职责,与他们共同治理。君主何曾让他们废弛职责呢?然而众官并非没有人才叫做空缺,任用非其人那么即使有职位也如同没有职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必须谨慎用人不可轻率的原因。之所以谨慎用人而不可轻率,是因为天的工作令人敬畏。天下的事务,没有一样不本于天。天不能自己治理,而命令君主;君主不能独自治理,而委任臣子。君主是代替天治理万物的人;臣子是与他共同享受天的禄位而共同治理天职的人。所以在选拔贤能方面,不可任用非才而使众官的职位空缺。为什么呢?众官所治理的,都是天的事务。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天的工作就会废弛,能不谨慎用人以共同治理吗?

又曾考察,帝说:“咨询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恭敬啊!只有这样才能胜任天的工作。”那么舜不以安逸纵欲引导诸侯,而兢兢业业来谋划,是可以看到的;不轻率使用人才而能辅助天的事务,也是可以知道的。然而臯陶陈述谋略,警戒如此深切,大概是因为圣人若不思虑就会变成狂妄,狂妄之人若能思虑就能成为圣人,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因德行功业已经盛大而忘记警惕畏惧之心,大臣不因我们的君主没有这些事而忘记规劝警戒的好处,所以能够保持长治久安于无穷啊!而且不只是臯陶如此。我看禹告诉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轻慢游乐。”这难道不是臯陶所说的不要教导安逸纵欲的意思吗?又说:“万国进献,都是帝的臣子,只有帝适时举用。”这难道不是臯陶所说的不要使众官职位空缺的警戒吗?后来帝作歌,有说:“敬慎天的命令,只有适时只有防范。”那么深深感悟到君臣互相责难的意思了。唉!盛大啊!

天的聪明,来自民众的聪明;天的明察威严,来自民众的明察威严。通达于上下,拥有土地的人要恭敬啊!

天人的道理没有两样,君主的心应当没有忽视。因为天人一理,通达没有间隔,而恭敬没有忽视,这又是将天人合而为一的。所以在从前臯陶向舜陈述谋略,说天的聪明,凭借民众的视听作为聪明;天的明察威严,凭借民众的好恶作为明察威严。民心所在,就是天理所在,君主恭敬没有忽视,这又是将天人合而为一的。因为恭敬就不忽视民众,也就是不忽视天。拥有天下的人而不知道恭敬谨慎,怎么可以呢!君主居于天与民之间,向上接受天的眷顾,向下主宰万民,这可以用道理来理解而不能用权势来观看。如果用权势来观看,那么接受天的眷顾,只知道天的尊贵而应当恭敬;主宰万民,只知道民众的卑微而可以忽视。在这里知道敬天而不知道体恤民众的人多了。用道理来论述,那么保佑下民而设立君主和师长,正是希望他们代替天来治理民众。况且民众所想要的,天必定顺从,那么天固然不可不敬,而民众尤其不可不体恤,怎么可以以差别来看待呢!现在高高在上的,是天;众多在下的,是民众。天与民众相距,大概遥远得不能接触,那么天的聪明和明察威严,说不是来自民众也可以,但说来自民众是什么意思呢?大概天的聪明,未曾倾耳去听、低目去看,而是凭借民众的视听来

为聪明;天之明畏,未尝见其何为而彰善、何为而威恶,但因民之好恶以为明威耳。民心所存,即天理之所在,则为人上者柰何不敬!必也严恭寅畏,以天命而自度;治民祗惧,不敢怠荒而安宁。民虽至愚,吾不以愚而忽之;民虽至弱,吾不以弱而易之。则下可以得乎民之心,而上可以合乎天之心。是天人之理合于一者,定于一理。嗟夫!世之人君固有岐天人为二致,于是知敬天而不知恤民者多矣,卒使民心怨于下而天变形于上。由此推之,则天人之理实相贯通,而有国者诚不可斯湏而不敬也。臯陶陈谟,所以拳拳于此欤!后伊尹之吿大甲曰:「皇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其即臯陶之之意,盖无以异。然则臯之谟、尹之训,真有土者之▯鉴欤!

译(上天)展现其明智与威严,从未见它通过何种具体行为来彰显善行、威慑恶行,只是依据百姓的好恶来体现其明察与威怒罢了。民心所寄托的地方,就是天理所在之处,那么身为统治者的人,怎能不恭敬呢?必须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以天命来衡量自己;治理百姓时要敬畏小心,不敢懈怠荒废而追求安逸。百姓即使愚昧到极点,我也不因他们的愚昧而轻视他们;百姓即使软弱到极点,我也不因他们的软弱而轻慢他们。这样,在下可以赢得百姓的民心,在上可以契合上天的本心。这是天人之道合而为一的体现,根本在于同一个道理。唉!世间的君主确实有将天与人割裂为两回事的,因此知道敬天却不知道体恤百姓的人很多了,最终导致百姓在下怨恨,上天在上显现异象。由此推论,天人之道确实是相互贯通的,拥有国家的人确实不能片刻不恭敬啊。皋陶陈述治国谋略,之所以对此恳切叮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后来伊尹告诫太甲说:“上天没有偏私,能够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归附于有仁德的人。”这其实就是皋陶的意思,大概没有什么不同。那么皋陶的谋略、伊尹的训诫,真是拥有国土者的明镜啊!

益禝

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圣人有以均天下之利,然后民食足而治功成也。夫利或偏聚而不均,则民有不得其飬者矣,治功何由而可兴乎?昔在大禹,深虑乎此,故于水患既平之后,山泽之利己兴,懋勉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居积之货,盖欲使之有无相通,而利均于天下,然后烝民乃得以粒食,而万邦得以兴起其治功焉。噫!使圣人懋迁之政不笃,则利不足以周天下,而治效亦无由而着于天下矣【云云】尝谓民之所资者粒也,民之所急者食也,天下之民所以享其利而遂其生者,皆由于此,而治化兴行之机,四海乂安之效,莫不胥此焉出。何也?民者邦之本,而食者民之天也。夫民衣食不足,则救死而恐不赡,何睱治礼义?及其家给人足之后,求得欲遂之余,率之以善而知所劝,威之以刑而知所惧,然后以令则行,以禁则止,治功之兴,其孰能御之哉?民生于焉而可遂矣。然而居山林者多材木,居川泽者多鱼盐,茍上之人不有以通之,则农有余粟而病于寒,女有余布而阻于饥,民生之不遂者自若也。故为之君者,必有以懋勉其民,使之徙其所有,易其所无,教者孜孜而不敢怠,以其有余补其不足者,勉勉而不敢自己。夫然后有无得以相通,匮乏得以相济,天下之利无不均之患矣。于是民生之众,糓不可胜食,而无复阻饥之忧,含哺鼓腹,而非复前日艰食之比矣。民而谓之烝民,可以见其无一夫之不获,而林林总总之众,举皆得其养矣。夫圣人在上,惟忧民失其养耳,民得其养,果何患乎治功之不成乎?礼乐刑政由是而修明,纪纲法度于是而振举,四方有风动之休,而比屋有可封之俗矣。邦而谓之万邦,可以见其无一所之不尽,而东渐西被,迄于四海,举皆兴其治矣。岂非民食足而治功成乎?嗟夫!圣人爱民之心,无所不用其极也。天▯禹以洪范》九畴,其三曰「农用八政」,必以食货为先,盖食货者,所以养生也。是时▯民方免阻饥之厄,宜乎懋勉之意如此也。虽然,舜以臯陶既陈知人安民之谟,因呼禹使亦进其言,而禹乃厯述其治水之功,以迄于万邦作乂。禹岂好为是夸尚哉?不述其治水之本末,则无以知万邦作乂之由;不知成功之艰,则未有能保其功于无穷者。禹,吾无间然矣!

安汝止,惟防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人君宅心以图治,尤必资其助于臣,天下同心以顺治,斯能必其应于天。盖君臣之交修如此,所以能得天人之交应也。昔者禹之告舜,谓夫圣人一心,万化之原,止于至善而不可迁,察于物欲而不能蔽,此所谓顺适天道心之正者然也。夫既得其所止,则能以之审其事之发,而省其事之安矣。至于左右辅弼之臣,又皆尽其绳愆紏谬之职,则其内外之交修而无有不至,而图治之要,何以加于此哉!夫如是,则是惟无作,作则天下之人罔不丕应,固有先志而徯我者矣。以是而昭受上帝,而上天岂不重命而用休美之乎?吁!人君以一心之微,而求感通乎天人之理,可不尽其交修之功哉!

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

圣人囿天下而有不可掩之徳故能化天下而无不可用之贤。盖君徳着于上,贤才兴于下,感应之机为甚速也。古之大臣所以启其君之听,而告之以为使帝徳光辉,逹于天下,至于海隅苍生之地,莫不昭灼。徳之逺着如此,则万邦之广,▯民之贤,孰不感慕兴起,而皆有帝臣之愿,惟帝时举而用之耳。盖当君徳大明之时,正羣贤向用之日,彼庶顽防説之未化,岂足虑哉!圣人化天下之徳者,其机为至神;天下化于圣人之徳者,其效为甚速也。盖阳和市气,则枯株朽甲无不为之敷荣;皎日丽空,则层氷积雪无不为之消蚀。夫物则亦有然者矣,而况于人乎!故成汤有日新之徳则耕莘之伊尹归之,而不仁者逺矣;文王有光于四方之徳则钓渭之太公归之,而天下皆义民矣。夫以汤、文之徳尚能作兴天下之贤俊,况大舜膺大徳而出,

译益禝

努力流通有无,交易变化其囤积的货物,众民才得以有粮食吃,万国才得以兴起治功。

圣人有了均平天下利益的办法,然后百姓的食物充足而治功才能成就。如果利益偏聚而不均平,那么百姓中就有得不到供养的人了,治功从哪里能够兴起呢?从前大禹,对此深加考虑,所以在水患平定之后,山泽的利益已经兴起,他勉励百姓,把有的运到没有的地方,交易变化其囤积的货物,大概是想要使他们有无相通,而利益均平于天下,然后众民才得以有粮食吃,而万国才得以兴起治功。唉!如果圣人流通货物的政令不笃实,那么利益不足以周遍天下,而治效也就没有理由显著于天下了【云云】。

曾经说百姓所依赖的是粮食,百姓所急切的是食物,天下的百姓之所以能享受利益而安遂其生命,都由于这个,而教化兴行的关键,四海安定的成效,没有不从这里产生的。为什么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食物是百姓的天。如果百姓衣食不足,那么救死还怕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治理礼义?等到家家给人人富足之后,求得欲望满足之余,用善引导他们就知道所当勉励,用刑罚威慑他们就知道所当畏惧,然后发令就执行,禁止就停止,治功的兴起,谁能阻挡它呢?百姓的生命从这里就可以安遂了。然而住在山林的人多材木,住在川泽的人多鱼盐,如果在上位的人没有方法去沟通它们,那么农夫有多余的粮食却苦于寒冷,妇女有多余的布匹却受阻于饥饿,百姓生命不能安遂的情况依然如故。所以作为君主的人,一定要有方法勉励百姓,使他们搬运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教导者孜孜不倦不敢懈怠,用有余来补不足,勤勉努力不敢自止。这样之后有无得以相通,匮乏得以相济,天下的利益就没有不均平的祸患了。于是百姓众多,粮食吃不完,不再有饥饿的忧虑,嘴里含着食物拍着肚子,不再是以前艰难缺粮的样子了。百姓称为众民,可以看见没有一个男子不得到供养,而林林总总的众多百姓,全都得到了供养。圣人在上位,只担忧百姓失去供养罢了,百姓得到了供养,果真还有什么可担忧治功不能成就的呢?礼乐刑政因此而修明,纪纲法度于是而振举,四方有风动的美好,而邻里都有可封赏的习俗。国家称为万国,可以看见没有一个地方不兴盛,而东渐西被,直到四海,全都兴起了治功。这难道不是百姓食物充足而治功成就吗?唉!圣人爱护百姓的心,没有不竭尽极致的。上天授予禹《洪范》九畴,其中第三条说“农业用八政”,一定把粮食货物放在最先,大概粮食货物是用来养生的。这时百姓刚免除饥饿的灾难,适宜这样勉励的意思啊。虽然如此,舜因为皋陶已经陈述了知人安民的谋略,于是呼叫禹也进言,而禹就历述他治水的功劳,直到万国兴起治功。禹难道是喜好夸耀吗?不叙述治水的本末,就无法知道万国兴起治功的原因;不知道成功的艰难,就没有能保全其功劳于无穷的人。禹,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

安定你的止境,只有防备只有安康,他的辅佐正直,只有行动就大大响应等待的意志,以显著承受上帝,上天会重申命令用美好。

君主居心以图治,尤其必须借助臣下的帮助,天下同心以顺从治道,这样才能必然感应上天。大概君臣的交修如此,所以能得天人的交应。从前禹告诉舜,说圣人一心,万化的本源,止于至善而不可迁移,察于物欲而不能遮蔽,这就是所谓顺适天道心之正的样子。既然得到了所止之处,就能用它来审察事物的发动,而省察事物的安定。至于左右辅弼的大臣,又都尽到纠正过失的职责,那么内外的交修而没有不周到的,图治的要领,哪里能超过这个呢!像这样,就是只有不行动,行动则天下的人无不大大响应,本来有先前的意志而等待我的。以此来显著承受上帝,而上天难道不重申命令而用美好吗?唉!君主以一心之微,而求感通天人的道理,可以不竭尽交修的功夫吗!

帝的光辉照耀天下,直到海隅苍生。万国进献,共同认为是帝的臣子,只有帝及时举用。

圣人包容天下而有不可掩盖的德行,所以能教化天下而没有不可用的贤才。大概君德显著于上,贤才兴起于下,感应的机极为迅速。古代的大臣所以启发君主的听闻,而告诉他以使帝德光辉,到达天下,直到海隅苍生的地方,没有不昭灼的。德行的远著如此,那么万国的广大,百姓的贤能,谁不感慕兴起,而都有成为帝臣的愿望,只有帝及时举用罢了。大概当君德大明之时,正是群贤向用之日,那些庶顽未化的,哪里值得忧虑呢!圣人教化天下的德行,其机极为神妙;天下被圣人的德行所教化,其成效极为迅速。大概阳和之气,则枯株朽甲无不为之敷荣;皎日丽空,则层冰积雪无不为之消蚀。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于人呢!所以成汤有日新的德行,则耕莘的伊尹归附他,而不仁者远离了;文王有光于四方的德行,则钓渭的太公归附他,而天下都是义民了。以汤、文的德行尚能作兴天下的贤俊,何况大舜膺大德而出,

日月照而四时行,固举一世而薰陶之,其所以鼓舞多士而风动,特其余事耳,而何忧于庶顽防説哉!禹所以不敢轻易其言,必呼舜而后告之,欲使审于听信者为何如也。且夫天地为至大,故有生之类无不覆载也,而圣人之徳殆与天地同其大;日月为至明,故容光之地靡不照临也,而圣人之徳殆与日月并其明。彼薄海之隅,地之至逺者也,而帝徳无逺而弗届;苍苍而生物之至微者也,而帝徳无微而弗烛。举天下之大,民物之多,无一而不囿于其间。天涵地育之中,日辉月霍之下,均此生而均此性,而均此徳者也。懽感动荡之余,鼓舞作兴之际,将见懐材抱艺者,孰忍自弃于明时?耕莘钓渭者,孰不欲致身于廊庙?由是翕而受之,敷而施之,或以事举,或以言▯,而无非可举之贤矣。徳之所以感人者如此,推是以往,虽金石可化,豚鱼可孚,于庶顽防説也何有!昔者有虞之时,以重华叶帝之君,而致比屋可封之俗,顾乃犹有顽不即工、防説殄行者焉。明之以射侯而不能掩,书之以简册而不知愧,刑以威之,屏而不齿,固未为过。而大禹之心,乃有不尽然者。与其加之以威,不若明之以徳。惟知求诸己,不必求诸人,徐以待其自化。「惟徳动天,无逺弗届;至諴感神,矧兹有苖」之意,禹之告舜与益之賛禹者,同一揆也。圣人之心,天地生物之心欤!厥后有苖逆命,不格于大禹徂征之时,而格于文徳诞敷之后。于此见徳之足以感人,而威刑之果不足恃如此。唐虞圣人纯任徳教,其有以致雍熈之治也,宜哉!

译日月照耀而四季运行,本来就能感化熏陶整个时代,那用来激励众多士人并使之风气变动,不过是附带的小事罢了,又何必担忧那些顽固不化、巧言令色之人呢?大禹之所以不敢轻率地说话,一定要呼唤舜然后才告诉他,是想让舜仔细审察听信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况且天地是最大的,所以有生命的万物没有不被覆盖承载的,而圣人的德行几乎与天地一样宏大;日月是最明亮的,所以只要有缝隙的地方没有不被照耀的,而圣人的德行几乎与日月一样光明。那四海之滨,是地方最遥远的地方,而帝王的德行没有遥远而不到达的;苍天之下生物中最微小的,而帝王的德行没有微小而不照见的。举天下之大,百姓万物之多,没有一样不被包容在其中。在天的包容和地的养育之中,在日月的光辉照耀之下,同样拥有生命,同样拥有本性,也就同样拥有德行。在欢欣感动、激荡人心之余,在激励振奋、兴起教化之际,将会看到那些怀才抱艺的人,谁忍心在清明时代自暴自弃?那些在莘野耕作、在渭水垂钓的人,谁不想投身于朝廷?由此聚合接受教化,推广施行德政,有的因政绩被举荐,有的因言论被任用,而没有不是可以举荐的贤人。德行感动人心的力量就是这样,推而广之,即使是金石也能感化,猪鱼也能取信,对于顽固不化、巧言令色之人又有什么难的呢!从前虞舜时代,凭借重华辅佐帝王的君主,而达到家家户户都可封赏的淳朴风俗,然而还是有顽固不从事劳作、巧言令色灭绝道行的人。用射箭比试来显示他们不能掩盖,用简册记载来使他们不知羞愧,用刑罚威慑他们,排斥他们而不齿,本来不算过分。但大禹的心意,却不完全如此。与其施加威严,不如用德行来开导。只知道反省自己,不必苛求别人,慢慢地等待他们自我感化。“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遥远而不到达的;至诚的感化能感动神灵,何况是这有苗之人”的意思,大禹告诉舜和伯益赞成大禹的话,是同一个道理。圣人的心,不就是天地化生万物的心吗!后来有苗违背天命,在大禹出征时不服从,而在文德广泛传播之后才顺从。由此可以看出德行足以感动人心,而威严刑罚果然不足以依赖。唐尧虞舜的圣人纯粹依靠德教,他们能够成就雍容和乐的政治,是理所当然的!

臯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大臣之形于言者,固欲君心致敬以图事功;大臣之形诸声者,尤欲君臣相湏以图治效。盖君臣各尽其道,治功固无难者。然究其本,则在乎君心一念之敬焉。此臯陶所以先述其赓歌之意,而后形为赓歌之辞。观其既拜稽以尽其礼,复飏言以致其辞,而所言者又以「念哉」为先焉。诚以人君当总率羣臣以兴事功,而必谨守其法,不可以不敬也。庶事既兴,又必数考其功,又不可以不敬。此将赓歌而先述其赓歌之意也。而其赓歌之辞乃曰:「君犹元首,惟在于明也;臣犹股肱,惟在于良也。」君明则臣良,而天下之事无不安其所。曰明曰良,非一念之敬者能之乎?噫!尽敬以致其辞,则有以动乎君之听;声歌以致其戒,则有以感夫君之心。臯陶其善于进戒者哉!尝谓天下之治,由警戒而成,至歌颂而极。于歌颂之中而不忘儆戒之意,固于有虞之君臣见之矣。然臯陶作歌之意,则谓事之始终惟在于敬;其歌之辞,则又谓必君明臣良而后可以成治功,若不相合焉者,何也?呜呼!此臯陶所以为善于进戒者也。彼诚见夫天下之事,一日二日万防,非有明哲之君、忠良之臣,其能成始而后成终者鲜矣。然而明良之道,非存心以敬者不能也。故君而能敬,则天理存而私欲不足以汩其中,此心之天虚灵洞澈而不患其不明也;臣焉见君之明如此,则必常懐忠诚之念,而怠慢之气不设于身体,不患其不良矣。君臣之际,明良相逢,天下之事其有可虑者乎?此臯陶所以先以敬而启其明良之端,后作歌而期以明良之效也。今观臯陶之吿舜也,其拜手稽首,非谀以取容也,不如是不足以尽吾诚敬之意也;大声疾言,非矫激以为直也,不如是不足以达吾忠鲠之蕴也。臯陶之忠诚既已见于辞色之间矣,而复以「念哉」之説进焉。盖谓夫事之未作,当总率羣臣以兴之,而必慎守乎成宪。茍成宪不谨,则有纷更变易之患,旧章或由是而乱矣,而始之一念不可以不敬也。事之既作,尤必君心自察之,而屡省其成功。茍成功之不省,则有诞慢欺蔽之失,而庶绩讫不能有成矣,是终之一念不可以不敬也。臯陶作歌之意,既以达于君矣,然后赓歌之辞乃继续而进焉。其赓歌之辞若曰:「君位乎上,譬则元首也;臣位乎下,譬则股肱也。元首者,所以运乎众体,不可以不明,非苛察之谓也;股肱者,所以卫乎心目,不可以不良,非诡随之谓也。知人则哲,则尽君之道矣;咸懐忠良,则尽臣之职矣。」君臣上下,尤有一体之相湏,自朝廷而达之邦国,由邦国而达之天下,其纲纪法度备举而不遗,礼乐刑政四逹而不悖,庶事虽多,无一不各止其所者矣。君臣相湏以为治,其效固如此乎!嗟乎!万世而下,孰不知明哲之君足以立事功也,而不知有其本焉,盖敬体而明用也;亦孰不知忠良之臣可以修职业也,而不知实由于君焉,盖君明而后臣良也。君而有怠荒之心,则物欲胶之,而本体之明有时而昧矣,况可以立事功乎?君无知人之明,则邪正不分,贤否莫辨,虽有忠良之臣,亦无由而进矣,又何以成治效乎?臯陶将进明良之説,而必克陈乎钦哉之论,其善于进戒者欤!然舜圣人也,咨百官有钦哉之戒,询四岳有明目达聪之论,固无待于臯陶之言矣。然犹言之恳切而不能自己者,盖帝作歌而责难于臣,故臯陶赓歌必责难于君也。君责难于臣,则先股肱而后元首;臣责难于君也,则先元首而后股肱。君臣之间,赓唱迭和而相责者如此,后世君臣相悦之歌,果足以语此哉!迨夫成周,鹿鸣之歌有天保之答,行苇之赋有既醉之报,君臣之间一唱一和,亦皆有更相儆戒之意,此太和之治所以在虞周也。舜与臯陶之赓歌为《三百篇》之权舆,岂不信欤?

  书义矜式卷一

<经部,书类,书义矜式>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二

  元 王充耘 撰

  夏书

译皋陶拜手稽首,高声进言说:“要深思啊!统率众人兴起事业,谨慎地遵守法度,要恭敬啊!多次省察事业的成效,要恭敬啊!”于是接着唱歌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良善啊,众事安康啊!”

大臣在言语中表达的,固然希望君主心存敬意以谋求事功;大臣在歌声中表达的,尤其希望君臣相互依存以谋求治效。大概君臣各自尽到本分,治功本来就不难。然而究其根本,在于君主心中一念的恭敬。这就是皋陶先陈述他续歌的意旨,而后才形成续歌歌词的原因。看他既拜手稽首以尽礼节,又高声进言以表达辞意,而所说的又以“念哉”为先。确实因为人君应当统率群臣以兴起事功,而必须谨守法度,不可以不恭敬。众事既已兴起,又必须多次考察其功绩,也不可以不恭敬。这是在续歌之前先陈述续歌的意旨。而他的续歌歌词却说:“君主如同元首,关键在于英明;臣子如同股肱,关键在于良善。”君主英明则臣子良善,而天下之事没有不安定在适当位置的。说英明说良善,不是心存一念恭敬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唉!竭尽恭敬以表达辞意,就能打动君主的听闻;用歌声来表达告诫,就能感动君主的心。皋陶真是善于进献告诫的人啊!曾经说天下的治道,由警戒而成就,到歌颂而达到极致。在歌颂之中不忘警戒之意,这在虞朝的君臣身上确实见到了。然而皋陶作歌的意旨,是说事业的始终只在于恭敬;他的歌辞,却又说必须君主英明臣子良善然后才能成就治功,似乎不相符合,为什么呢?呜呼!这正是皋陶善于进献告诫的原因。他确实看到天下的事务,一日之间万般防备,如果没有英明哲睿的君主、忠诚良善的臣子,能够善始善终的很少。然而明良之道,不是心存恭敬的人不能做到的。所以君主如果能恭敬,那么天理存留而私欲不足以扰乱其中,此心的本体虚灵洞澈而不担心其不明;臣子看到君主如此英明,就必定常怀忠诚的念头,而怠慢之气不显于身体,不担心其不良善了。君臣之间,明良相逢,天下之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这就是皋陶先以恭敬开启明良的端绪,后作歌期望明良的效验的原因。

现在看皋陶告诫舜帝,他拜手稽首,不是阿谀以取悦,不这样不足以尽我诚敬之意;大声疾言,不是矫激以显示正直,不这样不足以表达我忠直的内涵。皋陶的忠诚既已见于辞色之间,又进而提出“念哉”的说法。大概说事业未作之时,应当统率群臣以兴起它,而必须谨慎遵守成法。如果成法不谨,就有频繁变更的祸患,旧章或许因此混乱,而开始的一念不可以不恭敬。事业既已兴起,尤其必须君主自我省察,而多次省察其成功。如果成功不省察,就有怠慢欺蔽的过失,而众绩终究不能成就,所以结束的一念不可以不恭敬。皋陶作歌的意旨,既已通达于君主,然后续歌的歌词才继续进献。他的续歌歌词好像说:“君主居上位,譬如元首;臣子居下位,譬如股肱。元首,是用来运使众体的,不可以不明,不是苛察的意思;股肱,是用来护卫心目的,不可以不良,不是诡随的意思。知人则哲,就尽到君道了;都怀忠良,就尽到臣职了。”君臣上下,尤其有一体相互依存的关系,从朝廷达于邦国,由邦国达于天下,其纲纪法度完备举用而无遗漏,礼乐刑政四方通达而不违背,众事虽多,没有不各安其位的。君臣相互依存以治理,其效验本来就是这样啊!

唉!万世之下,谁不知道英明哲睿的君主足以建立事功,而不知道有其根本,大概恭敬是本体而英明是作用;也谁不知道忠诚良善的臣子可以修治职业,而不知道实际上源于君主,大概君主英明而后臣子良善。君主如果有怠荒之心,那么物欲胶结,而本体的英明有时就昏暗了,何况能建立事功呢?君主没有知人的英明,那么邪正不分,贤否莫辨,虽然有忠诚良善的臣子,也没有途径进用,又怎么能成就治效呢?皋陶将要进献明良的说法,而必定陈述钦哉的议论,他善于进献告诫啊!然而舜是圣人,咨询百官有钦哉的告诫,询问四岳有明目达聪的议论,本来不需要皋陶的话了。然而仍然说得恳切而不能自己停止,大概因为帝作歌而责难于臣,所以皋陶续歌必定责难于君。君主责难于臣,就先说股肱而后说元首;臣子责难于君,就先说元首而后说股肱。君臣之间,赓唱迭和而相互责备就是这样,后世君臣相悦的歌,果真能说到这个地步吗!等到成周时期,《鹿鸣》的歌有《天保》的回答,《行苇》的赋有《既醉》的回报,君臣之间一唱一和,也都有相互警戒之意,这太和之治所以在虞周的原因。舜与皋陶的赓歌是《三百篇》的开端,难道不确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