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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书义矜式三

书义矜式卷二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32–39 段

禹贡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懐底绩,至于衡漳。

译禹贡

冀州已经筑好堤防,治理了壶口、梁山和岐山。已经修治了太原,直到岳山南面。覃怀地区取得了成效,直到衡漳。

表纪州而不言域,以示京畿之尊;论治水而先▯河,又详其施功之序,此禹之受命治水必始于帝都也,而况河水之患在所当先治者乎?则因其势而顺治之者,亦各有其序矣。冀州三面距河,而此不言疆界者,所以尊京师也,所以示王者之无外也。禹之受命治水,固必始于此矣。既载壶口以防河势,治梁及岐以开河道,则▯河之功是所当先也。太原则既修矣,而至于岳阳焉;覃懐则底绩矣,而至于衡漳焉,则汾漳皆入于河也。是非因其势而顺治之乎?然则表京畿之域,不得不异于余州;纪治水所当先,因有以明施功之序。观史臣序述之法,而可见禹之功矣【云云】尝谓禹之别州,若兖之济河,则以二水别之也;青之海岱,则以山水别之也;若荆及衡阳为荆州,则又专以山别之矣。余州所至,或以山,或以水,太抵皆有所限也。至于冀州独不以限言者,岂京畿之地非他州所可例乎?禹之治水也,当其懐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非止冀州而已也,而受命治水之始于此,岂不以三面距河而当在所先乎?然人徒知其不以限言者,帝都之无外,而不知自余州所至而观之,则帝都之疆境以明;人徒知先于帝都者,受命之始,而不知九州之水莫甚于河患,则其施功固有序。读《禹贡》之书,求《禹贡》之序,冝亦详于冀州之域矣。而禹别冀州,乃独不以疆域言也。若《周礼·职方》「河内曰冀州」,亦可矣。禹别九州,乃以疆域论也,亦岂无其故哉?盖曰八州之域皆以疆界言矣,则冀州之不言者,岂不可以余州所至而见乎?况京师为四海之朝宗,则又岂可以疆域言而同于他州也哉?王者以天下为一家,则又岂可必以疆域限而外于他州哉?禹之受命治水,必于是焉始,而河之为患,盖在于是焉。壶口为冀州之山,而当河水之下流也。梁岐亦冀州之山》而亦河水之所经也,谓之既载,则经始治之而有以疏杀河势也。曰治、曰及,又以见其既事壶口,乃即治梁及岐也。昔也河流激荡,震动天地,今则治之、及之,而有以开其河道矣。河势既杀,河道既开,则▯河之功,非所当先者乎?太原乃广平之地,而岳阳又冀州之山镇,一则曰既修,非因鲧之功而修之乎?汾水出于太原者,必经于太岳,乃东入于海,则必至于岳阳,而后汾水得以入河也。覃乃河内之平地,衡漳又清浊之异流,一则曰底绩,非以平地致功为尤难乎?然漳水东北至于阜城,乃入于北河,则必至于衡漳,而后漳水入于河也。然则▯汾、漳以入河者,又何莫非因其势而顺治之哉!于是而冀州之域始定,冀州之水皆治,施之天下皆以为凖矣。故自冀而东,兖则防河之下流也;青则防济之下流也;徐则淮之下流也;▯又江汉之下流也。由冀而西,则雍为河之上流,梁为江汉之上流。下流则杀其汗漫之势,上流凿其龃龉之冲,岂非皆视冀州以为之凖,而天下之水无不可治者矣!嗟夫!帝王之京畿,虽不皆在冀州之境,而后之建都,无不頼禹之功。故「洪水茫茫,而敷下土方」者,商人之颂其先王也;「沣水东注,维禹之绩」,周人之咏其先王也。夫追称其先王,而必述夫禹,则天下之可为京畿者,孰不頼禹之功哉?则当时东渐西被,固可以见王者无外之意;而四海防同之后,则小水之入河,河流之入海,而天下宁有不治之水哉?呜呼,盛矣!

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

地势极于卑,故上之取于民者轻;地利极于美,故下之奉其君者重。盖地之所出有定等,不可强取其所无;地之所产有定名,不可不供其所有。九州之域,▯州最为多水,其土之性则涂泥也,其田之等则下下也。是论乎地势,则极于卑,故其赋之所出止于下上上错,则其所取者轻矣;论夫地利,则极于美,故其贡之所入金而三品,则其所供之重可知矣。则壤成赋,因其轻而轻;任土作贡,因其重而重。此圣人之意也,亦自然之理也。《禹贡》▯州【云云】尝谓赋出于田,贡出于土。出于田者,因人力之所

译标明冀州的方位而不划定其疆域,是为了显示京畿的尊贵;论述治水时首先提到黄河,又详细叙述施工的顺序,这是因为大禹受命治水必定从帝都开始,更何况黄河水患是应当首先治理的呢?那么,顺着地势而顺势治理的方法,也各自有其顺序。冀州三面濒临黄河,这里不提及疆界,是为了尊崇京师,也是为了显示王者没有内外之分。大禹受命治水,本来就必定从这里开始。既然记载了壅堵壶口以遏制黄河水势,治理梁山和岐山以疏通河道,那么治理黄河的工程就是应当最先进行的。太原已经修治好了,然后才治理到岳阳;覃怀已经取得了成效,然后才治理到衡漳,这是因为汾水和漳水都流入黄河。这难道不是顺着地势而顺势治理吗?那么,标明京畿的疆域,不得不与其他州不同;记载治水应当先行的部分,因而能够明确施工的顺序。观察史官叙述的方法,就可以看出大禹的功绩了。

曾经说大禹区分各州,像兖州以济水和黄河为界,是用两条河流来区分;青州以大海和泰山为界,是用山水来区分;像荆州以衡山为界,则是专门用山来区分。其余各州所到达的地方,有的以山为界,有的以水为界,大抵都有界限。至于冀州唯独不以界限来说明,难道京畿之地不是其他州所能类比吗?大禹治水的时候,当洪水包围山陵,浩浩荡荡漫过天际,百姓叹息,不仅仅是在冀州,而受命治水的开始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三面濒临黄河而应当首先治理吗?然而人们只知道不以界限说明是因为帝都没有内外,却不知道从其余各州所到达的地方来看,帝都的疆界也就明确了;人们只知道先治理帝都是受命的开始,却不知道九州的水患没有比黄河更严重的,那么施工本来就有顺序。阅读《禹贡》这本书,探求《禹贡》的顺序,也应当在冀州的疆域上详细论述。而大禹区分冀州,却唯独不以疆域来说明。如果《周礼·职方氏》说“黄河以北叫冀州”,也可以。大禹区分九州,是以疆域来论述的,难道没有原因吗?大概是因为其他八州的疆域都以界限来说明,那么冀州不说明界限,难道不能通过其余各州所到达的地方来体现吗?况且京师是四海朝拜的地方,又怎么能以疆域来说明而与其他州相同呢?王者把天下看作一家,又怎么能一定以疆域为界限而将其他州排斥在外呢?大禹受命治水,必定从这里开始,而黄河的水患,也在于这里。壶口是冀州的山,处在黄河的下游。梁山和岐山也是冀州的山,也是黄河流经的地方,说“既载”,就是开始治理它,从而削弱黄河的水势。说“治”、说“及”,又可以看出在治理壶口之后,随即治理梁山和岐山。从前河流激荡,震动天地,现在治理它、到达它,从而疏通了河道。黄河水势既已削弱,河道既已疏通,那么治理黄河的工程,难道不是应当最先进行的吗?太原是广平之地,而岳阳又是冀州的山镇,一方面说“既修”,难道不是因鲧的工程而修治吗?汾水发源于太原,必定经过太岳,然后向东流入大海,那么必定到达岳阳,汾水才能流入黄河。覃怀是河内的平地,衡漳又是清浊不同的水流,一方面说“底绩”,难道不是因为平地上取得成效尤其困难吗?然而漳水向东北到达阜城,然后流入北河,那么必定到达衡漳,漳水才能流入黄河。那么治理汾水、漳水使它们流入黄河,又有什么不是顺着地势而顺势治理的呢!于是冀州的疆域才确定,冀州的水都治理好了,施用于天下都把它作为准则。所以从冀州向东,兖州是防御黄河下游;青州是防御济水下游;徐州是淮河的下游;荆州又是长江和汉水的下游。从冀州向西,那么雍州是黄河的上游,梁州是长江和汉水的上游。下游削弱其漫溢的势头,上游凿通其阻塞的险要,难道不是都视冀州为准则,而天下的水没有不能治理的吗!唉!帝王的京畿,虽然不都在冀州的境内,但后来建立都城,无不依赖大禹的功绩。所以“洪水茫茫,而敷下土方”,是商人歌颂他们的先王;“沣水东注,维禹之绩”,是周人咏叹他们的先王。追称他们的先王,而必定叙述大禹,那么天下可以成为京畿的地方,哪一个不依赖大禹的功绩呢?那么当时向东教化、向西覆盖,固然可以体现王者无外的意思;而四海统一之后,那么小水流入黄河,黄河流入大海,天下难道还有不能治理的水吗?唉,盛大啊!

那里的土壤是涂泥,那里的田地是最下等的,那里的赋税是下上等交错,那里的贡品只有三种金属。

地势极其低下,所以上层对百姓的索取较轻;地利极其美好,所以下层对君王的供奉较重。大概土地所出产的有固定的等级,不能强行索取它所没有的;土地所生产的有固定的名称,不能不供应它所具有的。九州之中,冀州最为多水,它的土性是涂泥,它的田等是最下等的。这是论地势,则极其低下,所以它的赋税只出下上等交错,那么它所索取的就轻了;论地利,则极其美好,所以它的贡品是金属三种,那么它所供奉的重就可以知道了。那么根据土壤制定赋税,因为轻而轻;根据土地制定贡品,因为重而重。这是圣人的意图,也是自然的道理。《禹贡》冀州……曾经说赋税出自田地,贡品出自土地。出自田地的,因为人力所……

为;出于土者,皆天地自然之气,凝防蕴结之所钟,非人力之所及也。作于人力者不可常,生于天地者不可变。惟其作于人力而不可常,故上之所取者,度其所有,防其所无,而不可过;惟其生于天地而不可变,故下之所供者,虽至美而不敢不因所有也。何也?扬州之盛极于东南,语其境则淮海也,语其浸则江汉也,语其水之所潴则震泽、彭蠡也。懐防甫定,其土则沮洳而涂泥;耕作方兴,其田则渗漏而下下。特以人力之胜,致地力之优,故其嵗入之赋稍升于田。然人力有不齐,地力有不一,或而下上,或而中下,又不可较数嵗以为常。圣人定赋之等,宁以其轻者为正,而以浮出者为襍,不忍尽民之力故也。以三第之,亦终于下而已。是则上之所取,又曷尝强其所无而必取盈哉?上之所取者,信不可以强其所无;下之所供,又岂可专其所有而不以奉于上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虽以天下奉一人,不为过也,而况土地所生天下之所极贵者,岂得不先于君乎?此扬州三品之金,不得不为首贡也。夫青州之铅,亦金也,然非若扬州金之美者也;梁之鐡银,亦金也,然非有扬州金银铜三者之偹也;荆之三品,虽曰不殊,然九州之贡,美者为先。扬州之贡莫先金,则又金之至美者也,悉供于上,不敢自有,固臣子之至情,于以见水土既平,声教四逹,扬州去冀都为冣逺,而其贡献不敢后于他州,圣化之所以无外也欤!嗟夫!田之有赋,出于人力之所成;土之有贡,出于天地之所生。人力之所成者不可常,而上之所取者亦不常,爱民之深也;天地之所生者不可变,而下所供者亦不可变,敬君之至也。虽然,轻于取民,固所以爱民,若地之所有,圣人未尝私其有;重于奉君者,固所以敬君,若地之所无,圣人未尝责其无。▯豫之赋,以其等之轻于错者为正;冀梁之赋,则以其等之轻于正者为错。雍州之田,以人力之废,而其赋之等极降;荆州之田,以人功之修,其赋之等极升,信矣其作于人力者不可常也。西北之地常高,然兖雍梁豫之贡每不及于东南;东南之地常下,然青徐▯荆之贡每过于西北,信矣其出于天地者不可变也。以是知圣人之所以爱民者不惟扬州为然,而民之敬君者又岂惟扬州为然哉!此圣人之疆理天下,所以大一统而无私也。吾读《禹贡》之书,于其田之所赋,知圣人之所以因乎人;于其土之所贡,知圣人之所以因乎天。

译那些从土地中产出的东西,都是天地自然之气凝聚蕴结所钟爱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依靠人力创造的不能长久,生于天地的不能改变。正因为依靠人力创造的不能长久,所以上层所征收的,要估量其所有,防备其所无,而不能过度;正因为生于天地的不能改变,所以下层所供给的,即使极其美好也不敢不依据其所有。为什么呢?扬州的繁盛在东南方达到极致,说它的疆界则是淮海,说它的浸染则是江汉,说它的水流汇聚之处则是震泽、彭蠡。洪水刚刚平定,那里的土地则是低湿泥泞;耕作刚刚兴起,那里的田地则是渗漏且属于下下等。只是凭借人力的优势,使得地力变得优越,所以每年的赋税收入稍微高于田地。然而人力有不齐整的时候,地力有不一致的时候,有的变为上上等,有的变为中下等,又不能用几年的情况作为常态。圣人确定赋税的等级,宁愿以较轻的作为正税,而以超出的作为杂税,是不忍心耗尽民力的缘故。分为三等,最终也停留在下等而已。那么上层所征收的,又何曾强迫其没有的东西而一定要取满呢?上层所征收的,确实不可以强迫其没有的东西;下层所供给的,又怎么可以独占其所有而不奉献给上层呢?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即使以天下奉养一人,也不算过分,何况土地所产出的天下最珍贵的东西,怎么能不先献给君主呢?这就是扬州的三品黄金,不得不作为首贡的原因。青州的铅,也是金属,然而不像扬州的金那样美好;梁州的铁银,也是金属,然而不像扬州的金银铜三者那样完备;荆州的三品,虽然说不殊异,然而九州进贡,美好的优先。扬州的贡品没有比金更优先的,那么又是金中最美好的,全部供给给上层,不敢私自占有,这本来就是臣子最真挚的情感,由此可以看出水土已经平定,声教四达,扬州距离冀都最为遥远,而其贡献不敢落后于其他州,圣人的教化之所以没有界限,大概就是这样吧!唉!田地有赋税,出自人力所成就;土地有贡品,出自天地所生成。人力所成就的不能长久,而上层所征收的也不固定,这是爱民之深;天地所生成的不能改变,而下层所供给的也不能改变,这是敬君之至。虽然如此,减轻对民的征收,固然用来爱民,但如果土地所没有的,圣人未曾私占其所有;加重对君的奉献,固然用来敬君,但如果土地所没有的,圣人未曾责求其没有。豫州的赋税,以其等级中轻于错等的作为正税;冀州梁州的赋税,则以其等级中轻于正税的作为错税。雍州的田地,因为人力的废弃,而其赋税的等级极度降低;荆州的田地,因为人力的修治,其赋税的等级极度升高,确实证明了依靠人力创造的不能长久。西北的土地常常高,然而兖州雍州梁州豫州的贡品常常不及东南;东南的土地常常低,然而青州徐州荆州的贡品常常超过西北,确实证明了出自天地的不能改变。由此知道圣人之所以爱民的,不只扬州是这样,而民众敬君的,又岂止扬州是这样呢!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之所以大一统而没有私心的原因。我读《禹贡》这本书,从其田地的赋税,知道圣人之所以顺应人;从其土地的贡品,知道圣人之所以顺应天。

▯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底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

谨按此为《禹贡》▯山之北条,大河北境之山也。盖诸山之势原于西北,而▯山之叙亦先于西北也。▯岍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此记其自西北而东也。壶口、雷首,至于太岳,此记其自东折而南也。底柱、析城,至于王屋,此记其自南转而东也。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此记其自北而归于东也。岍也、岐也、荆也,此雍州山也。壶口以下,皆冀州山也。昔者河水未平,懐山襄陵,大河北境诸山,其费防凿之功不少矣。今而水患既平,崇山巨川皆可表识,则圣人安得不详记之?夫以山之经理,已各附于各州之下,于此又条列之,则山之经纬可见矣。是故「荆岐既旅」,二者雍州已言之矣,而岍山则未之及也,于此则表而言之。「既载壶口」,则所以杀河势;「至于岳阳」,所以▯汾水矣;而「碣石」所以记岛夷入贡之道:三者冀州已言之矣,而雷首、底柱、析城、王屋、太行、恒山,则皆未之及也,于此则列而言之。盖禹之治水,随山刋木,各有条理。其见于各州者,乃表其疆域之限;其见于九州之后者,乃陈其经理之叙也。且治水之初,而必先于▯山,何也?九州茫茫,而区域不辨,平地皆水,而可见惟山。禹于此时,未可遽施夫濬治之功,故必随山刋木,以通蔽障,以观形势,然后大者可以加濬凿之功,小者可以致疏决之力,使平地之水得以下流,而懐襄之势得以少杀。于是禹也乃假四载之乗,不畏胼胝之苦,遂始于雍州,首从岍山,次导岐山,又从而至荆山。其数山之相距甚远也,岂无山川限隔而可以表之者哉?特取其山之髙大可名者记之也。谓之「逾于河」者,逾于河而知诸山之势,皆可以导之于河矣。乃至冀州,自壶口、雷首而至于太岳,自底柱、析城而至于王屋,自太行、恒山而至于碣石,其诸山之相去非近也,岂无众山连亘而可以并録者哉?特取其髙大可以辨疆域广愽,可以奠民居者,谨而书之也。谓之入于海者,禹至碣石而知诸山之水势,又可以悉入于海矣。夫至于者,禹迹之所至也;逾于河者,禹迹之所逾也;入于海者,小水合大水而入也。禹迹之所至者,其间濬凿防决之功虽不言,而因其表记所至诸山之名,又不可以想见其施功之次第也?非其施功之有次第,安能致水之入于海乎?大抵天下之势,山水皆原于西北,故禹叙山叙水,皆自西北而东南,盖欲因山势之崇卑而欲决乎水势之就下也。方其随山刋木,神禹导山之初也;奠髙山大川,神禹导山之时也。愚想夫曁益奏庶鲜食者,必此时使掌火烈山泽而焚之者,必此时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者,又此时也。然后蔽障以通,道路以开,治水之功由是而施。其胼手胝足,八年于外,禹之成功甚劳矣!是以于此而表记其所至,详记其所经,而山之经纬了然在目。或者不察,乃谓导山之条为推寻其山脉,何其谬也!神禹治水之后,不过録其所至之诸山耳,岂暇推其脉赂之所自来,如今之塟法所言也哉?吁!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刋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防同。

观天下之水土,无不平,则知圣人之成功为甚大。盖当水土平治之初,正圣人治定功成之日也。茍一土之未平,一水之未治,又何足以为圣人之功哉?昔者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私意小智之可为哉?其施功于九州,虽有次第,而及其成功则一。其所谓攸同者,盖言其所同如此也。四海之隩,水涯之地,已可奠居,而既无彼此之间矣;九州之山,拔木通道,已可祭告,而亦无逺近之殊焉;九州之川,濬涤泉源,而俱无壅遏之害;九州之泽,已有陂障,而悉无决潢之患;四海之水,无不防同,而各有所归。此所以为圣人之极功也欤!《禹贡》之书曰【云云】其意以为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浩浩滔天,下民昏垫,无所安息。鲧湮洪水,

译岍山和岐山,到达荆山,越过黄河。壶口山、雷首山,到达太岳山。底柱山、析城山,到达王屋山。太行山、恒山,到达碣石山,流入大海。

谨按:这是《禹贡》中北条山脉,即大河北岸边界上的山。大概这些山脉的形势发源于西北,所以北条山脉的叙述也先从西北开始。岍山和岐山,到达荆山,越过黄河,这是记载山脉从西北向东延伸。壶口山、雷首山,到达太岳山,这是记载山脉从东转向南。底柱山、析城山,到达王屋山,这是记载山脉从南转向东。太行山、恒山,到达碣石山,流入大海,这是记载山脉从北回归向东。岍山、岐山、荆山,这些是雍州的山。壶口山以下,都是冀州的山。从前河水尚未平定,洪水包围山岭、淹没丘陵,大河北岸边界上的各山,其疏导、筑堤、开凿的工程耗费不少。如今水患已经平定,高山大河都可以作为标志识别,那么圣人怎能不详细记载呢?既然山脉的治理情况已经分别附在各州的条目之下,在这里又逐一列举,那么山脉的经纬脉络就可见了。因此,“荆山和岐山已经疏通”,这两座山雍州已经说过了,而岍山则没有提及,在这里就特别标出来说明。“已经疏通壶口”,是用来削弱黄河水势;“到达太岳山”,是用来疏导汾水;而“碣石山”是用来标记岛夷进贡的道路:这三者冀州已经说过了,而雷首山、底柱山、析城山、王屋山、太行山、恒山,则都没有提及,在这里就列举说明。大概大禹治水,顺着山脉砍伐树木,各有条理。那些记载在各州之下的,是用来标示各州疆域的界限;那些记载在九州之后的,是用来陈述治理的次序。况且治水之初,一定要先顺着山脉砍伐树木,为什么呢?九州广阔无边,区域无法分辨,平地都是水,能看见的只有山。大禹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立即施展疏浚治理的工程,所以必须顺着山脉砍伐树木,以打通遮蔽阻碍,以观察地形形势,然后大的地方可以施加疏浚开凿的工程,小的地方可以发挥疏导决口的力量,使平地上的水得以向下流,而洪水包围山岭、淹没丘陵的势头得以稍微减弱。于是大禹凭借四载之车,不怕手脚生茧的痛苦,于是从雍州开始,首先从岍山出发,接着疏导岐山,又接着到达荆山。这几座山相距很远,难道没有山川阻隔可以用来作为标志的吗?只是选取那些高大显眼的山来记载。所谓“越过黄河”,是越过黄河就知道各山的形势,都可以引导到黄河了。乃至到达冀州,从壶口山、雷首山到达太岳山,从底柱山、析城山到达王屋山,从太行山、恒山到达碣石山,这些山相距并不近,难道没有众多连绵的山脉可以一并记录的吗?只是选取那些高大显眼的山,可以辨别疆域广阔,可以安定民居的,谨慎地书写下来。所谓“流入大海”,是大禹到达碣石山就知道各山的水势,又可以全部流入大海了。所谓“到达”,是大禹足迹所到的地方;“越过黄河”,是大禹足迹所跨越的地方;“流入大海”,是小水汇入大水而流入。大禹足迹所到的地方,其间疏浚、开凿、筑堤、决口的工程虽然没有明说,但根据标志所到的各山名称,难道不能想象其施工的顺序吗?如果不是施工有顺序,怎么能导致水流入大海呢?大致天下的形势,山水都发源于西北,所以大禹叙述山和水,都从西北向东南,大概是想要顺着山势的高低来决定水势的向下流动。当他顺着山脉砍伐树木时,是大禹疏导山脉的初期;奠定高山大河时,是大禹疏导山脉的时期。我想伯益奏报各种食物时,一定是这个时候让他掌管火烧山林沼泽;掘地注水入海,驱赶蛇龙放逐到沼泽时,也是这个时候。然后遮蔽阻碍得以打通,道路得以开辟,治水的工程由此实施。他手脚生茧,在外八年,大禹的成功非常辛劳!因此在这里标出他所到的地方,详细记载他所经过的地方,而山脉的经纬脉络一目了然。有的人不仔细考察,竟然说疏导山脉的条目是推寻山脉的走向,多么荒谬啊!大禹治水之后,不过是记录他所到的各山罢了,哪里有空去推究山脉的来源,像现在风水术所说的那样呢?唉!

九州土地相同,四方低湿之地已经可以居住,九山已经砍伐树木并祭祀,九川已经疏通源头,九泽已经筑起堤坝,四海之水都已汇聚。

观察天下的水土,没有不平定的,就知道圣人的成功非常伟大。大概在水土平定之初,正是圣人治理安定、功业完成之日。如果有一块土地没有平定,一条河流没有治理,又怎么足以称为圣人的功业呢?从前大禹治水,顺应自然,不妄为。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地方,哪里是私意小智所能做到的呢?他在九州施加工程,虽然有先后次序,但等到成功时则是一样的。所谓“相同”,是说它们相同于此。四海的低湿之地,水边之地,已经可以安居,而没有彼此的区别了;九州的群山,砍伐树木打通道路,已经可以祭祀告成,也没有远近的差异了;九州的河流,疏浚清洗泉源,都没有壅塞阻碍的危害;九州的沼泽,已经筑有堤坝,都没有决口泛滥的祸患;四海的水,无不汇聚,而各有归宿。这就是圣人的极大功业吧!《禹贡》一书说【云云】,其意认为在尧的时候,水逆行,泛滥于中原,浩浩荡荡淹没天空,百姓困苦不堪,无处安息。鲧堵塞洪水,

而五行因之以汨乱。及禹嗣兴,惟能顺水之性,而尽力乎沟洫,水由地中行,然后人得平土而居。是以帝舜惟美其功,曰:「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又曰:「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由是观之,禹平水土之功,盖与天地相为无穷者也,岂特九州之攸同,而见于一时之盛哉?禹无吾间然矣!夫以冀、兖、青、徐、荆、▯、豫、梁、雍九州之所谓攸同者,禹之功盖可见也。天下之山水,载于《禹贡》者多矣,而九水为大,九山为高。大者既道,则小者无不顺矣;高者既治,则卑者无不平矣。传曰:「芒芒禹迹,奄为九州,经啓九道,民有寝庙。」此之谓也。是故以言其四海之隩,则水涯之地,悉为耕食之塲矣,涂泥之乡,已为奠居之所矣;以言夫九州之山,随山刋木,而险阻既可逾矣,祷尔神祗,而道路既可通矣;以言其九州之川,则决九川而距海,濬畎浍以距川,导涤之功既至,而壅遏之患悉平矣;以言九州之泽,则既潴而有陂障以为之防,底定而无决溃以为之害矣。夫水于天地间为物最大,而况于海之尤大者乎?四海之水至于无不防同,而各得其所归之顺,则际天所覆、极地所载,水土之无不平治,盖可知矣。始言九州之攸同,终言四海之防同者,岂有他哉?盖言此以总结上文之意耳。攷之上文,各州惟举一隅,至此总结之,以见九州之所同也。如「宅土」、「既宅」,惟见于兖、雍,故此以「隩既宅」总之;「既旅」、「旅平」,惟见于梁、雍,故此以「九山刋旅」总之。各州所载川泽虽多,然九州川泽不止是也,故以九川、九泽之涤、陂总之。上文虽各载达河之道,而四方水之所趋不止是也,故以四海防同总之。然下文之言「六府孔修」,则非特水土之治而已。圣人成功之大,又孰有加于此哉?然此亦其迹之粗者耳。至其「只台徳先,不距朕行」之语,史臣方谨以继之,则禹之精神心术,终始以保其成功,俨然常在人耳目之间者,初不可以今昔异观也。噫!《禹贡》一书,地理货殖之书耳,而其纪载之法乃如此。后世之《山经》、《水志》、《货殖》之书有矣,而于致治之纪要,曾谓有是哉?是虽史臣一时之言,实万世不刋之圣经也。

译于是五行因此变得混乱。等到禹继承帝位兴起,只有他能顺应水的本性,全力开凿沟渠,使水沿着地中流淌,然后人们才能居住在平坦的土地上。因此帝舜赞美他的功绩,说:“洪水警戒我,你诚信地完成了功业,只有你贤能。”又说:“大地平整,天道成就,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由此看来,禹治理水土的功绩,大概与天地一样无穷无尽,难道仅仅是九州统一,而显现在一时的兴盛吗?禹确实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凭借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九州所谓的统一,禹的功绩大概可以看见。天下的山水,记载在《禹贡》中的很多,其中九条大河最为重要,九座大山最为高耸。大的河流既然已经疏通,那么小的河流没有不顺从的;高的山既然已经治理,那么低的地方没有不平整的。传文说:“禹的足迹遍布天下,笼罩九州,开辟九条道路,百姓有了安居之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因此说到四海之内适宜居住的地方,水边的土地,全都变成了耕种吃饭的场所;泥泞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安居的住所;说到九州的山,顺着山势砍伐树木,险阻就可以逾越;祈祷神灵,道路就可以畅通;说到九州的河流,疏通九条大河通向大海,深挖沟渠通向大河,疏导洗涤的功绩既然达到,壅塞的祸患就全部平息了;说到九州的沼泽,既然蓄水并修筑堤坝作为防备,安定下来就没有决堤溃败的祸害了。水在天地间是最大的物体,何况大海更是特别大的呢?四海的水既然都汇聚相通,各自得到归宿而顺畅,那么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地方,水土没有不平整治理的,大概可以知道了。开始说九州的统一,最后说四海的水汇聚相通,难道有别的意思吗?大概是用这个来总结上文的意思罢了。考察上文,各州只举出一隅,到这里总结,以显示九州所共同的地方。比如“适宜居住”、“已经适宜居住”,只出现在兖州、雍州,所以这里用“适宜居住的地方已经安定”来总结;“已经到达”、“到达并平整”,只出现在梁州、雍州,所以这里用“九山砍伐并平整”来总结。各州记载的河流沼泽虽然很多,但九州的河流沼泽不止这些,所以用九条大河、九处沼泽的疏导、堤防来总结。上文虽然各记载了通向黄河的道路,但四方水流趋向的地方不止这些,所以用四海的水汇聚相通来总结。然而下文所说的“六府很好地修治”,则不仅仅是水土的治理而已。圣人功业之大,又有谁能超过这个呢?然而这也是其功绩的粗略表现罢了。至于“只凭我的德行先行,不违背我的行为”这样的话,史官才谨慎地接着记载,那么禹的精神心术,始终保持着他的成功,俨然常常在人们的耳目之间,最初不可以用今昔不同来观看。唉!《禹贡》这本书,是地理物产的书,而其记载的方法竟然如此。后世的《山经》、《水志》、《货殖》之类的书有了,但在治理天下的关键要点上,难道有像这样的吗?这虽然是史官一时的言论,实在是万世不可更改的圣经啊。

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

地介乎内外之间,故治亦有内外之异。夫圣人岂不欲内外之治如一,弛其武卫而专尚乎文教哉?顾其势有所不可也。势之所为,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昔在大禹,谓绥服五百里之广,内而侯伯中国之地,外而要服,渐非中国之地矣。于是乎揆度文教于内三百焉,奋张武卫于外二百焉。文以治内,武以治外,岂非地介乎内外之间,而治亦有内外之异乎【云云】尝谓一视同仁,举天下之大而纳之吾教化之中,此固圣人之心也。而有曰「文以治内,武以治外」,其所以不同者何哉?呜呼!圣人之心未尝有内外之异也,其势则然耳。譬犹天无不覆帱也,地无不持载也,然而温厚之气常盛于东南,严凝之气常盛于西北,岂天地覆载生成之有偏哉?亦天下之地势然也。圣人之治亦由是己。夫绥服者,渐远王畿之地,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谓之绥者,不过抚安之而已。内取王城千里,外取方服千里,非其地之介于内外之间者乎?纯以甸侯之法治之,固不可也;纯以要荒之法治之,又不可也。纯以甸侯之法治之,则一乎文教而无事乎武卫矣,得无意外之患乎?纯以要荒之法治之,则不惟畧乎文教,而并亦不复致详于武卫矣,彼独非吾民乎?圣人严华夏之辨,于是定为治内治外之制焉。内三百里,则为之揆文教,诗书礼乐、冠带俎豆之风,未尝一日而不举也;外二百里,则为之奋武卫,旌旗车马、弓矢戈兵之备,未尝一日而不张也。文教以善其生,武卫以防其生,民斯安也。虽然,圣人岂不欲三百里之外亦揆之以文教,而无事乎武衞哉?地近要荒,其势不容于不然也。吾故曰「势之所为,虽圣人亦无如之何」者,此也。然尝论之,二百里之武衞虽不能如三百里之文教,然武卫而曰奋,亦不过激振厉使之无致于废弛矣。圣人不忘武焉,未尝黩武也,东渐西被,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岂以绥服三百里之外,而文教遽不及乎?特地势之所为,有不容不以武卫为之主耳。然乎?否乎?

  甘誓

  ▯征

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君能修省,而臣又皆効其职焉,则君徳益以昭著矣。夫君徳之昭明,贵乎有内外交修之道。苟有是君而无是臣,又安能使其徳之昭著乎?昔者夏之先王,既能谨天戒而尽修省之实矣;为人臣者,又能守常宪而能尽諌诤之益焉;下至百官,亦莫不修其职以辅其君。此所以内无失徳,而外无失政,君徳明而又明,为不可及也。然则人臣者,所以辅君者也。为羲和而昏迷于天道,是失为臣之职矣,征讨之加,果可以免乎?尝谓有天下者,孰不欲为明明之君?然而天变之来,乃或玩之以为常;灾异之见,乃或忽之而不戒。则为之君者,怠荒安肆,将无所不至矣。法令非不严也,乃废格而不由;宪章非不具也,力怠弃而不钦。则为臣者,逾礼越法,亦将相帅以成风,逢迎容悦以为常,尸位素餐以自便。如是而欲政治修明,纪纲振举,君之徳有以显闻于天下,不可得矣。先王惟知乎此也,故君则畏天,臣则畏法,其警戒之意无徃而不存,故其治教之休明为不可及也。仲康征羲和,而拳拳及此,亦可谓知戒者矣。且夫天心仁爱人君,非大无道,未尝不欲全安而扶持之。故夫日月之薄蚀,风雨之不时,皆天所以警戒夫人君者也。然庸君世主,徃徃忽之而不顾,克谨之者,其惟有夏之先王乎!先王之心,寜不思谪见于天,由于徳政之不修,而转祸为祥,在于侧身以修行?是以戒慎恐惧,图以消其变;战兢▯厉,思以弭其灾。先王之克谨天戒如此,为之臣者,竭忠宣力,无敢怠惰以速官刑;奉法守职,无敢昏迷以千国纪,亦可谓克有常宪矣。彼百官之众,其位虽有尊卑,至于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则不以尊卑而有殊;其职虽有大小,至于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则不以大小而有间。百官之修辅若此,则为之君者,当如何哉?吾见其出入起居之无有不钦也,发号施令之罔有不臧也。显显

译五百里绥服地区,内三百里推行文教,外二百里加强武备。

因为这片土地处于内服与外服之间,所以治理方式也有内外之别。圣人难道不想让内外的治理完全一致,放松武备而专门崇尚文教吗?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形势所迫,即使是圣人也无法改变。

从前大禹曾说,绥服五百里的范围,内部是侯伯管辖的中国之地,外部则是要服,逐渐远离中国之地了。于是在内三百里推行文教,在外二百里加强武备。用文教治理内部,用武备治理外部,这难道不是因为这地处于内外之间,而治理也有内外之别吗?

我曾经说,一视同仁,将天下之大都纳入我的教化之中,这本来是圣人的心愿。然而却说“用文教治理内部,用武备治理外部”,为什么会有不同呢?唉!圣人的心意从未有内外之别,只是形势如此罢了。这就好比天无不覆盖,地无不承载,然而温和之气常盛于东南,严寒之气常盛于西北,难道天地覆盖承载、化生万物的恩泽有偏私吗?也是天下的地势如此罢了。圣人的治理也是如此。

所谓绥服,是逐渐远离王畿的地区,在侯服之外四面又各延伸五百里。称为“绥”,不过是安抚使之安定罢了。内取王城千里,外取方服千里,这不正是处于内外之间的土地吗?完全用甸服、侯服的法治来治理,固然不行;完全用要服、荒服的法治来治理,也不行。完全用甸服、侯服的法治来治理,就只注重文教而不需要武备了,难道不会发生意外祸患吗?完全用要服、荒服的法治来治理,不仅略去文教,而且对武备也不再加详细讲究了,他们难道不是我们的百姓吗?圣人严格区分华夏与夷狄的界限,于是制定了治理内部和外部的制度。

内三百里,就推行文教,《诗》《书》礼乐、冠带俎豆的风俗,没有一天不举行;外二百里,就加强武备,旌旗车马、弓矢戈兵的装备,没有一天不整备。文教用来改善民生,武备用来保卫民生,百姓因此安定。虽然如此,圣人难道不想在三百里之外也推行文教,而不需要武备吗?因为靠近要服荒服,形势不允许不这样。所以我才说“形势所迫,即使是圣人也无法改变”,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我曾经议论过,外二百里的武备虽然不能像内三百里的文教那样普及,但说“奋”武备,也不过是激励振作,使之不至于废弛罢了。圣人不忘武备,但并未滥用武力,向东向西渐次教化,北至南边声教广布,直到四海,难道因为绥服三百里之外,文教就立刻达不到了吗?只是地势所迫,不得不以武备为主罢了。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甘誓

〇征讨

先王能够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臣子能够遵守常法,百官修明职事以辅佐君主,他们的君主才能贤明。君主能够修省自身,而臣子又能都尽到自己的职责,那么君主的德行就会更加昭著。君主的德行昭明,贵在具备内外共同修持的方法。如果有这样的君主而没有这样的臣子,又怎么能使其德行昭著呢?

从前夏代的先王,既能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而切实修省自身;作为臣子的,又能遵守常法而尽到劝谏争辩的责任;下至百官,也没有不修明职事以辅佐君主的。这就是为什么内部没有失德的过失,外部没有失政的弊端,君主的德行日益贤明,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那么,臣子是用来辅佐君主的。羲和作为臣子却对天道昏昧不明,这是失职了,征讨的惩罚,果真可以免除吗?

我曾经说,拥有天下的人,谁不想成为贤明的君主?然而天象变化到来,有时却玩忽以为平常;灾异显现,有时却忽视而不警戒。那么作为君主的,怠惰荒淫、安逸放肆,将无所不至了。法令并非不严厉,却废弃搁置而不遵循;宪章并非不完备,却懈怠抛弃而不敬重。那么作为臣子的,逾越礼法,也将相率而成风气,逢迎取悦成为常态,占着职位不干事以图自便。像这样而想政治修明,纪纲振举,君主的德行显扬于天下,是不可能的。

先王深知这一点,所以君主敬畏上天,臣子敬畏法律,警戒之意无处不存,所以其治理教化的美好光明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仲康征讨羲和,而恳切地提及这些,也可以说是懂得警戒的人了。

况且天心仁爱君主,除非是大无道,没有不想保全安抚并扶持他的。所以日食月食,风雨不时,都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的手段。然而平庸的君主,往往忽视而不顾,能够谨慎对待的,大概只有夏代的先王吧!先王的心,难道不思考灾异显现于天,是由于德行政事没有修明,而转祸为祥,在于端正自身以修行吗?因此戒慎恐惧,谋划以消除变乱;战战兢兢,思考以平息灾难。先王能够如此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作为臣子的,竭尽忠诚效力,不敢怠惰以招致官刑;奉法守职,不敢昏昧以触犯国纪,也可以说是遵守常法了。

那些众多的百官,他们的职位虽然有尊卑,至于早晚不懈怠地侍奉君主,就不因尊卑而有区别;他们的职责虽然有大小,至于进朝思考尽忠,退朝思考补过,就不因大小而有间隔。百官如此修明职事以辅佐君主,那么作为君主的,应当如何呢?我看到他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发号施令没有不善美的。显赫

令徳,灼于四方,主宰乎万民之上而仰之如神明,君临乎天下之广而爱之如父母者,非幸也,宜也。噫!先王因天戒而益明其徳,固有赖于人臣之効职;后王亦以天戒而修省,独不赖于人臣之効职乎?今也有辰弗集于房之戒,啬夫庶人且奔走之不暇,羲和世守厯数之官,当日蚀之变,顾乃昏迷天象,若罔闻知,是废国家之常宪甚矣,宁不干先王后时之诛乎?▯侯之征,固有所不容贷也。尝因是论之,洚水警予,此舜所以谨天戒。当是时也,有禹以尽力沟洫,有稷契以佐其成功,其所以克谨常宪,其所以修职辅君,盖无所不至也。此所以地平天成,而当世赖其赐,后世仰其明,而帝舜之功卓乎其不可及也。证以有虞之事,岂不信而有徴哉!

译美好的德行,光辉照耀四方,居于万民之上而被仰望如神明,统治天下之广阔而被爱戴如父母,这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唉!先王因为上天的警戒而更加彰明自己的德行,本来就有赖于臣子效忠尽职;后王也因为上天的警戒而修身反省,难道不也有赖于臣子效忠尽职吗?如今出现了星辰不汇聚于房宿的警戒,小官平民尚且奔走不暇,羲和世代掌管历数之职,面对日食这样的灾变,竟然对天象昏昧无知,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这是严重废弛了国家的常法,难道不会招致先王和后世的诛罚吗?〇对于侯的征讨,本来就没有可以宽恕的理由。曾经借此议论,洪水警戒我,这是舜之所以谨慎对待上天警戒的原因。在那个时候,有禹尽力治理沟渠,有稷和契辅佐他取得成功,他们之所以能够恪守常法,之所以能够修明职分辅佐君主,可以说是无所不至。这就是为什么大地平坦、天道成就,当时的人依赖他们的恩赐,后世的人仰慕他们的明智,而帝舜的功绩卓越得令人无法企及。用有虞氏的事情来证明,难道不是真实可信且有证据的吗!

书义矜式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三

  商书        元 王充耘 撰汤誓

  仲虺之诰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贷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

圣人惟能絶夫私欲之累,故能公于人已之间。盖人主一心不能两用,欲于善则不欲于利,故不为声色货利之所趍,则其用人处己必无徃而不当矣。夫声色,人之所易狎者也,而汤则不之迩焉;货利,人之所同欲者也,而汤则不之殖焉。其能絶夫私欲之累也审矣。是以人之懋于徳者,则懋之以官;人之懋于功者,则懋之以赏。用人惟己,而人之有善无不容,而已之不善无不改。其能尽夫用人处己之道者,皆由其絶夫声色货利之私者为之也。宜乎仲虺以是賛之【云云】尝谓人君尊为天子,抚御万邦,徳之当命,功之当

报善之当容,不善之当改,萃四事于一身,必无一不尽其道而后可也。然而宫庭之私眤,易以惑其心;内帑之玉帛,易以移其志。于是知有聚敛之事,而不知功徳之当报;知纵耳目之欲,而不知大徳之为累者多矣。有能以理而胜私,以道而制欲,使其本源澄彻,君徳昭然,则其不求偹于人,不吝过于己,而用人处己各尽其道也宜矣。是故掌于乐师者皆声也,而恋情于此则不;敢列于嫔御者皆色也,而溺色于此则不暇。天下之货,思与天下共之,初不丰殖以为一己之资;天下之利,当与天下共之,初不聚敛以为一己之致。汤之抑私心也如此。夫私心既去,则公心日明。是以贤者修徳而我官之,能者修业而我赏之。三徳而为大夫,六徳而为诸侯,非私爵之也,因其懋于徳而懋之以官;而车服以旌其功,土田以锡其国,亦非私与之也,因其懋于功而懋之以赏。所谓公于用人者如此。然则好人之善如自己出,而无一之不容;己之不善无所系吝,而无一之不改。不忌人之能,不吝己之过,谓之公以处己者如此。嗟夫!成汤商之令主也,其徳大矣,不迩不殖,岂足以尽汤之徳哉?然此本源之地,非能纯乎天徳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也【云云】

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人君惟能遏恶而扬善,斯有以致国家之盛强。夫善善恶恶,乃致治之先务也。茍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而欲致国家之盛治也,难矣。是以仲虺之勉成汤,以为诸侯之贤徳者,则佑之、辅之;忠良者,则显之、遂之,所以善其善而扬之也。诸侯之弱昧者,兼之、攻之;乱亡者,取之、侮之,所以恶其恶而遏之也。恶者必亡,从而推之;善而能存,従而固之。如此,万邦之广,亦日进于盛强,自有不期而然者矣。天降甘露,地出醴泉,此国家极盛之符也,然果何道以致之?庶政修明,百效振举,此国家隆平之徴也,然果何修而臻此?吾求诸古,而一言以蔽之,曰「遏恶扬善」而已。盖善者,治之资;其不善者,治之蠧也。进一善类,已足以易否而为防,况忠良贤徳凡有善者无不容?一小人去,已足以转危而为安,况弱昧乱亡凡不善者无不去?如是,必君子道长,小人道消,而治隆于上,俗美于下,国之兴也,勃然莫之能御矣。茍惟不善,君子在野,小人在位,以是求治,是犹却歩而求前,吾未见其可也。宜仲虺之所以拳拳,欲令列爵分土,树屏建侯,固求以共成治功而已。然人之贤否有不能齐,而治之隆替每由于此。有所谓贤徳者矣,又有所谓弱昧者焉;有所谓忠良者矣,又有所谓乱亡者焉。贤徳者,践履之精纯;忠良者,职业之修举;四者,善而能存者也。佑、辅、显、遂,所以固其存。弱而不能自立,昧而不能自眀,乱而不能治,亡而不能存,四者,恶而必亡者也。兼、攻、取、侮,所以推其亡。因其存而固之,则尊贤尚功之政行,而为善者知所劝;因其亡而推之,则诛乱禁暴之政举,而为恶者知所惩。众贤和朝,万邦作乂,政治以之而修明,纪纲由之而振举,国家之运可以有盛而无衰,有隆而无替。虽磐石不足以逾其固,而防

译《书义矜式》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三

《尚书·商书》 元 王充耘 撰 《汤誓》

《仲虺之诰》

商王不亲近声色享乐,不聚敛财货利益;德行卓著者就授予官职,功绩卓著者就给予赏赐;用人时只以自身(的标准)为准则,改正过错毫不吝惜。

圣人只有能够断绝私欲的牵累,所以才能在对待他人与自己之间做到公正。因为君主的心不能同时用于两件事,想要行善就不贪图利益,所以不被声色货利所驱使,那么他在用人和对待自己方面,必定没有一处不恰当的。声色,是人们容易亲近的事物,而商汤却不靠近它;货利,是人们共同欲望的事物,而商汤却不聚敛它。他能够断绝私欲的牵累,这是很明确的。因此,对于德行卓著的人,就用官职来勉励他;对于功绩卓著的人,就用赏赐来勉励他。用人时只以自身(的标准)为准则,那么他人的善行没有不被包容的,自己的不善没有不被改正的。他能够穷尽用人和对待自己的道理,都是因为他断绝了声色货利的私欲所致。难怪仲虺用这些话来赞美他【云云】。我曾经说,君主尊贵为天子,安抚统治万国,应当任命有德之人,应当报答有功之人,应当包容善良之人,应当改正不善之处,这四件事汇聚于一身,必须没有一件不穷尽其道理才可以。然而宫廷中的私情,容易迷惑他的心;内库中的玉帛,容易改变他的志向。于是只知道有聚敛财物的事,却不知道功德应当报答;只知道放纵耳目的欲望,却不知道大德受到的牵累很多。有能够用天理战胜私欲,用正道制约欲望,使他的本源清澈,君德昭著,那么他不苛求于人,不吝惜己过,而在用人和对待自己方面各自穷尽道理,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掌管乐师的都是声音,而沉溺于此则不敢;列入嫔妃的都是美色,而沉迷于此则无暇。天下的财物,想着与天下人共享,起初不丰裕积聚作为一己的资本;天下的利益,应当与天下人共享,起初不聚敛作为一己的所得。商汤抑制私心就是这样。私心既然去除,那么公心日益明朗。因此贤能的人修养德行我就授予官职,有能力的人建立功业我就给予赏赐。具备三种德行的人成为大夫,具备六种德行的人成为诸侯,这不是私自授予爵位,而是因为他们在德行上卓著而用官职来勉励他们;用车马服饰来表彰他们的功绩,用土地田产来赐封他们的国家,也不是私自给予,而是因为他们在功绩上卓著而用赏赐来勉励他们。所谓公正地用人就是这样。那么喜爱他人的善行如同出自自己,没有一种不被包容;自己的不善没有所顾忌吝惜,没有一种不被改正。不嫉妒他人的才能,不吝惜自己的过错,称为公正地对待自己就是这样。唉!成汤是商朝的好君主,他的德行伟大,不亲近不聚敛,难道足以尽述汤的德行吗?然而这是本源之地,不是纯粹具备天德而没有丝毫人欲私心的人是不能做到的【云云】

辅助贤能,辅佐有德,彰显忠臣,成全良善,兼并弱小,攻伐昏昧,夺取混乱,侮辱灭亡,推动灭亡,巩固存在,国家于是昌盛。

君主只有能够遏制邪恶而弘扬善良,才能有以致国家兴盛强盛。喜爱善良、憎恶邪恶,是达到大治的首要任务。如果喜爱善良而不能任用,憎恶邪恶而不能去除,却想要达到国家的兴盛大治,那就难了。因此仲虺勉励成汤,认为诸侯中贤能有德的,就辅助他、辅佐他;忠诚良善的,就彰显他、成全他,这是为了喜爱他们的善良而弘扬他们。诸侯中弱小昏昧的,就兼并他、攻伐他;混乱灭亡的,就夺取他、侮辱他,这是为了憎恶他们的邪恶而遏制他们。邪恶的必然灭亡,就顺势推动他灭亡;善良而能存在的,就顺势巩固他存在。这样,万邦广阔,也日益进步于兴盛强盛,自然有不期而然的效果了。天降甘露,地出醴泉,这是国家极度昌盛的符瑞,然而究竟用什么方法达到这个境界?各种政务修明,百事振兴,这是国家隆盛太平的征兆,然而究竟用什么修养达到这个境界?我探求古代,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遏制邪恶弘扬善良”罢了。大概善良,是治理的凭借;那些不善的,是治理的蛀虫。进用一位善类,已经足以把坏运变为好运,何况忠良贤德凡是有善行的没有不被包容?罢黜一个小人,已经足以把危险转为平安,何况弱小昏昧混乱灭亡凡是邪恶的没有不被去除?像这样,必定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减,而治理在上隆盛,风俗在下美好,国家的兴起,蓬勃没有人能阻挡。如果只有不善,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用这个来求取大治,这就像倒退着求前进,我没见它可行的。难怪仲虺之所以恳切,想要让分封爵位土地,树立屏障建立诸侯,固然是求取共同完成治理的功业罢了。然而人的贤能不贤不能齐同,而治理的隆盛衰替往往由于这个。有所谓贤德的人,又有所谓弱小昏昧的人;有所谓忠良的人,又有所谓混乱灭亡的人。贤德的人,是践行的精纯;忠良的人,是职事的修举;这四种,是善良而能存在的。辅助、辅佐、彰显、成全,是用来巩固他们的存在。弱小而不能自立,昏昧而不能自明,混乱而不能治理,灭亡而不能存在,这四种,是邪恶而必然灭亡的。兼并、攻伐、夺取、侮辱,是用来推动他们的灭亡。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巩固他们,那么尊重贤能崇尚功业的政令施行,而做善事的人知道受到鼓励;因为他们的灭亡而推动他们,那么诛伐混乱禁止暴力的政令举施,而做恶事的人知道受到惩戒。众多贤能和朝廷,万国从事治理,政治因此修明,纲纪因此振兴,国家的运势可以有兴盛而没有衰败,有隆盛而没有衰替。虽然磐石不足以超越它的稳固,而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