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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书义矜式五

书义矜式卷四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56–71 段

,既有以为王业之本,而王业之兴,则莫非圣徳之效也。故武王誓师,不曰「受命文考」,则曰「其承厥志」,则多方之师,信在于文王,而武王特卒其伐功而已。抑又论之,建邦啓土,则后稷之封殖也;克笃前烈,肇基王迹,则有公刘、太王焉;其勤王家,则又有王季焉。我周之兴,明徳逺矣,多方之受,盖有自来矣。夫以积累之勤,非一朝;根本之深厚,非一世;又有文王之圣以继之,而文王则守其事君之小心,未尝一日有之焉。此文王所以为至徳也。至于武王,则天命之归,人心之怀,虽欲却之,而有不可得者矣。此武王所以善继志述事也,此武王所以为逹孝矣。呜呼,盛哉!

译既然认为这是王业的根本,那么王业的兴起,就没有不是圣德的功效。所以武王誓师,不说“承受文王的命令”,就说“继承他的志向”,那么征伐四方,确实在于文王,而武王只是完成他的功业罢了。再进一步论述,建立国家、开拓疆土,那是后稷的封地培育;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开创王业的基业,那有公刘、太王;勤于王室的,那又有王季。我们周朝的兴起,明德已经很久了,征伐四方,大概是有由来已久的。凭借积累的勤勉,不是一朝一夕;根本的深厚,不是一代一世;又有文王的圣德来继承,而文王则保持事奉君主的谨慎小心,不曾有一天有非分的念头。这就是文王之所以达到至高德行的原因。至于武王,天命的归附,人心的归向,即使想要推辞,也有不可能的。这就是武王之所以善于继承志向、陈述事业的原因,这就是武王之所以为通达的孝子的原因。唉,盛大啊!

牧誓

  武成

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

王业基于前而有积累之盛,圣徳兴于后而兼威徳之着。夫论国家兴王之业,而必述其祖宗之勤,则天命人心之归,固有自来矣。昔武王之告羣后,盖谓我周之建邦啓土,则后稷之封殖也;克笃前烈,则公刘其人也;至于肇基王迹,而其勤王家,则又有太王、王季也。是王业之开,固非一人,而积累之功,固非一世矣。我文考文王,则又克成厥勲焉,大受天命以抚方夏,大邦、小邦,莫不畏其力而怀其徳焉,则圣人之继于后者,又得其盛也。不有前王之迭兴,无以开兴王之业;不有圣人之嗣兴,无以成兴王之业。则我周之有天下,夫岂偶然哉!尝观三代王业之兴,而有知天命之不易矣。则稷、契皆兴于唐虞之佐,而契之后十四传而有汤,稷之后十四传而有文王。后世推论王业之所由,而配之庙,有▯王、先王之追称,以明积累之基于前;又必盛陈威徳之着,以见圣人之嗣兴于后,其意深逺矣。当武功告成,而有周庙之祀,侯、甸、男邦、采、卫暨百工,受命之初,而武王之言至此,又首以呜呼之辞,则我周之兴,明徳逺矣,岂无故而然耶?且唐虞之时,弃为后稷,则周之建邦啓土,记后稷之始,则于邰也。公刘乃后稷之曽孙,故谓之克笃前烈,其所谓能修后稷之业者乎?至于太王实始翦商,则太王虽未始有翦商之志,而王迹之基,实肇于此矣。王季继乎太王,而又能其勤王家焉,则王迹之肇基日益盛矣。自后稷而公刘,自太王而王季,非一世也。既建之而后笃之,既基之而复勤之,则积累之功有自来,而王业之开亦可见矣。至我文考文王,则积累之功乃克成之焉。其命维新,即文王之诞膺天命;修和有夏,即文王之以抚方夏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则大邦有不畏其力者乎?虞芮质成,化行江汉,则小邦有不怀其徳者乎?畏其力则不敢放肆矣,怀其徳则得自立矣。然文王由方百里起,以至三分天下有其二,曷尝一日而有得天下之心哉?故不期于受天命而抚方夏也。天命之归,方夏之抚,自有不期而然者矣。文王之克成厥勲,有如此哉!然则人徒知伐殷之功在于武王,而不知王业之成乃文王之威徳也;人徒知王业之成在于文王,而不知王业之开乃积累之功,非一世也。武王拳拳以是告于羣后,良有以欤!抑又论之,《中庸》言武王纉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则不及乎后稷、公刘也;武王之誓师而言「惟我文考」,则又不及乎太王、王季也。盖即其近而言之,则王迹之基实始于太王、王季;至于武王之有天下,则实文王已成之功。故一则曰其承厥志,一则曰受命文考,则文王又非特如太王、王季而已也。至此而歴叙之,则又以明其封殖之始在于唐、虞,歴夏、商而王业之基已乆;至商之季,则天命人心之归周者益盛。武王之有天下,岂有一毫之私哉?亦以天命人心之不可辞,而累世之功不可不卒之而已也。合而观之,益以见三代有道之长,而非后世所可及也。

  洪范

  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道之出于天者,若有异数;道之由于人者,则无异理。道一而已,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非彛伦之外复有所谓《洪范》。《洪范》之数虽有九,而其理则不异于常道也。且禹所叙而言,则谓之彛伦;彛伦之实虽不出于常道,而其理则一本于《洪范》也。然则锡之者虽于天,而叙之者则在禹,禹之有功于人道,乃所以有功于天道也【云云】夫圣人者,继天而立极者也。继天者何?天以是理示于人,非圣人为▯挥,则大法无自而明也。立极者何?人得是理以生,非圣人立之标凖,则常道无由而行也。是圣人一身上以承天之托付,下以为人之则效,凡其所以明乎人道,乃所以阐乎天道也。人徒见锡于天者为《洪范》,故谓《洪范》为大法;叙于禹者为彛伦,又谓彛伦为常理。殊不知分而

译牧誓

武成

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拓疆土,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王季勤勉于治理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归附他的德行。

王业基于前人而有积累的盛况,圣德兴起于后人而兼具威德的显著。谈论国家兴王的大业,必定要叙述其祖宗的勤勉,那么天命人心的归附,本来就有其由来。从前武王告诫群臣,大概说我们周朝建立邦国、开拓疆土,那是后稷封殖的缘故;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那是公刘这样的人;至于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并且勤勉于治理王家,那又有太王、王季。这王业的开创,本来不是靠一个人,而积累的功勋,本来也不是靠一代人。我的父亲文王,又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小国,没有不畏惧他的威力而归附他的德行的,那么继承在后的圣人,又得到了盛况。没有前代君王相继兴起,就无法开启兴王的大业;没有圣人相继兴起,就无法完成兴王的大业。那么我们周朝拥有天下,难道是偶然的吗?曾经观察夏、商、周三代王业的兴起,就知道天命是不容易得到的。那么后稷、契都兴起于唐尧虞舜的辅佐,而契的后代传了十四代才有商汤,后稷的后代传了十四代才有文王。后世推论王业所由来的原因,并在庙中配享,有“后王”、“先王”的追称,以表明积累的基础在于前人;又必定盛陈威德的显著,以显示圣人在后相继兴起,其意深远啊。当武功宣告成功,而有周庙的祭祀,侯、甸、男邦、采、卫以及百官,在受命之初,武王的话说到此处,又首先用“呜呼”的感叹词,那么我们周朝的兴起,明德远播啊,难道没有缘故而这样吗?况且在唐尧虞舜之时,弃担任后稷,那么周朝建立邦国、开拓疆土,记载后稷的开始,就是在邰地。公刘是后稷的曾孙,所以称他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这就是所谓能够修明后稷的功业吧?至于太王实际上开始翦灭商朝,那么太王虽然起初没有翦灭商朝的志向,但王业的根基,实际上从这里开始了。王季继承太王,而又能勤勉于治理王家,那么王业的根基日益兴盛了。从后稷到公刘,从太王到王季,不是一代人。既建立了然后又笃行,既奠基了然后又勤勉,那么积累的功勋有其由来,而王业的开创也可以看见了。到了我的父亲文王,那么积累的功勋才得以完成。天命维新,就是文王大大承受天命;修和有夏,就是文王安抚四方华夏。既然讨伐了崇国,在丰地建立都城,那么大国有不畏惧他的威力的吗?虞、芮两国以文王为仲裁而信服,教化施行于江汉,那么小国有不归附他的德行的吗?畏惧他的威力就不敢放肆了,归附他的德行就能自立了。然而文王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直到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何曾有一天有得到天下的心思呢?所以不期望承受天命而安抚四方华夏。天命的归附,四方华夏的安抚,自有不期而然的情况。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就是这样啊!然而人们只知道伐殷的功劳在于武王,却不知道王业的完成在于文王的威德;人们只知道王业的完成在于文王,却不知道王业的开创在于积累的功勋,不是一代人。武王恳切地用这些话告诫群臣,确实有原因啊!再进一步论述,《中庸》说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基业,却不提及后稷、公刘;武王誓师时说“只有我的父亲”,又不提及太王、王季。大概就近处来说,王业的根基实际上始于太王、王季;至于武王拥有天下,实际上是文王已经完成的功业。所以一方面说继承他的志向,一方面说承受父亲的命令,那么文王又不只是像太王、王季那样而已。到这里历数叙述,又用以表明封殖的开始在于唐、虞,经历夏、商而王业的根基已经很久;到了商朝末年,天命人心归附周朝的更加兴盛。武王拥有天下,难道有一毫私心吗?也是因为天命人心不可推辞,而累世的功勋不可不完成罢了。合起来看,更加看见三代有道而长久,不是后世所能比及的。

洪范

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常理得以有序。

道出于天的,似乎有特殊的数目;道源于人的,则没有不同的道理。道只有一个,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在人事上有征验,不是在常理之外另有《洪范》。《洪范》的数目虽然有九,但其道理并不异于常道。况且禹所叙述的,称为常理;常理的实质虽然不出于常道,但其道理则一本于《洪范》。那么赐予它的是天,而叙述它的是禹,禹对人道的功劳,也就是对天道的功劳【等等】。圣人,是继承天意而确立准则的人。继承天意是什么?天用这个理示于人,如果不是圣人发挥,大法就没有地方显明。确立准则是什么?人得到这个理以生存,如果不是圣人确立标准,常道就没有途径施行。这样圣人一身,上承受天的托付,下作为人的效法对象,凡是他用来阐明人道的,也就是用来阐明天道的。人们只看见赐自天的是《洪范》,所以称《洪范》为大法;叙述于禹的是常理,又称常理为常道。却不知道分开

言之,曰数曰理,若见其异;融而通之,曰天曰人,初无二致。凡其出于天而秩然者,即其付于人之本然者也;凡其锡于范而隐然者,即其叙于伦之显然者也。曽谓圣人之立极也,而非所以继天者乎?何以明之?道之大原出于天,天虽无声无臭,防防之表必有黙为之主宰者也。夫主宰是道,不锡之他人而以锡之禹者,是非禹不足以当天之付托也。禹既足以当天之托付,则神龟之负文而出于洛者,乃所以黙啓其心也,岂必谆谆命之而后谓锡哉?然而龟背之文,前一后三,左七右四,前七后六,右八后左二前九者,人见其为数也,而禹则见其为理;人见其为异也,而禹则见其为常。于是因其自然之数,而明夫当然之理,自初一以至次九,或自天而之人,或以人而参天。因其一二三四之数而叙之,则五行、五事、八政、五纪之制明矣;因其六七八九之数而叙之,则三徳、稽疑、庶征、福极之理着矣。由五行以至五纪,各得其用,而皇极之用以行,是则所谓彛伦攸叙也。然不曰叙夫彛伦者,禹不过因其自然而不泊其理,由其当然而不乖其宜,使不至于拂乎人之天而已,非有所勉强矫饰而为之也。是则所谓彛伦之叙也,是即所谓洪范之畴也。自天而言则谓之理,自禹而言则谓之叙,曽谓人道之外复有所谓天道者乎?方禹之时,尧舜在上,彛伦未尝不叙,而叙之者又何待于禹耶?殊不知当时洪水为患,昏垫荡析,使斯人不得以遂其生,万物不得以遂其性者,是彛伦之攸斁也。五行居九畴之首,禹之所治者虽不过五行之一事,然地以之平,天以之成,而六府三事以之而治,是又彛伦之再造也。然则彛伦之叙在于治水之时者,禹之所以替夫天也;洪范之锡在于治水之后者,此天之所以眷【阙】

译谈论它,说是数、说是理,似乎看到它们有差异;融会贯通它,说是天、说是人,起初并没有两样。凡是出于天而井然有序的事物,就是赋予人的本性;凡是蕴含在规范中而隐约可见的事物,就是人伦秩序中明显可见的事物。难道圣人确立准则,不是为了继承天意吗?怎么证明呢?道的根本源于天,天虽然无声无臭,但在茫茫表象之中,必定有默默主宰它的力量。那主宰道的力量,不赐给他人而赐给大禹,这是因为除了大禹不足以承受天的托付。大禹既然足以承受天的托付,那么神龟背负文字从洛水出现,就是为了默默启发他的心,难道一定要反复叮咛命令才算是赐予吗?然而龟背上的文字,前一后三,左七右四,前七后六,右八后左二前九,人们看到它们是数,而大禹看到它们是理;人们看到它们奇异,而大禹看到它们平常。于是凭借自然的数,来阐明应当如此的理,从初一到次九,或者从天到人,或者以人参与天的运作。凭借一二三四的数来排列,那么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的制度就明确了;凭借六七八九的数来排列,那么三德、稽疑、庶征、福极的道理就显著了。从五行到五纪,各自发挥其作用,而皇极的作用得以施行,这就是所说的常伦得以有序。然而不说使常伦有序,是因为大禹不过是顺应自然而不违背其理,遵循应当如此而不违背其适宜,使人不至于违背人的天性罢了,并不是有所勉强矫饰而为之。这就是所说的常伦有序,也就是所说的洪范九类。从天来说叫做理,从大禹来说叫做有序,难道人道之外还有所谓天道吗?在大禹的时代,尧舜在上,常伦未曾不有序,而有序又何必等待大禹呢?却不知道当时洪水为患,百姓昏乱沉溺,家破人散,使得这些人不能安身立命,万物不能顺遂其本性,这是常伦的败坏。五行位居九类之首,大禹所治理的虽然只是五行中的一件事,然而大地因此平坦,上天因此成就,而六府三事因此得到治理,这又是常伦的重建。那么常伦的有序在于治水之时,这是大禹代替天行事;洪范的赐予在于治水之后,这是天所眷顾【缺】

禹,禹【阙】是道以示诸人者,岂徒【阙】

  于万世也奈何由夏而【阙】

  平者箕子也其

  功不在禹下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举造化之纲而列其目者,有其序;推造化之蕴而着其用者,非一端。夫天生五行,民并用之明畴,君子茍惟顺其序而数之,不推其蕴而申言之,何以致造化之妙用哉?箕子为武王陈《洪范》,因九畴之次第,首之以五行焉。其以水、火、木、金、土属乎一、二、三、四、五者,盖顺造化自然之序也。然特即其纲以列其目耳。若夫水、火也,而润下、炎上;木、金也,而曲直、从革,此以其性言也。土之于稼穯,又以生之徳言矣。其曰咸、苦、酸、辛、甘者,五行之味也。所以作之,则自润而下,岂一端而止乎?箕子所以反覆屡言之而不厌也。大哉五行之造化乎!其隂阳之殊体,人物之统宗乎!何其妙运不已,而致用无方也!即其垂象于天,则丽乎七政;即其具贡于地,则修乎六府;而气运之推迁,则成功于四时。开辟以来,未之能改也。龟书出洛,神禹第之以五行,当初一之畴,标九数之首,岂偶然之故哉?然而不言用者,以其无适而非用也。箕子而推衍为范,提纲挈目,其足以析其蕴奥,必也探徳性之渊微,举民用之▯近,互文申义,次第以陈之,然后圣人所以着造化之至妙者,可知矣。今夫箕子所谓一五行者,因乎禹畴之先后,而异乎洛书之本文也。总而▯扵上,以见造化之纲;分而列于下,以备五行之目。一至五皆系之以曰者,犹云其名若此也。五行之数,求之天地生数,既无不合;参之物体微着之渐,又无不然。何则?天一所生者水也,地二所生者火也,而物生之体,水最微而居一,火渐着而居二,固其序也。天三生木,而木之形实,而以三居之;地四生金,而金之体固,乃以四居之;及其天五生土,而土之质极其大,扵是乎次以五终焉。是盖造化一定不易之序,非可以安排布置于其间也,安得不顺而别之乎?然而造化之蕴,极乎自然之神妙者,即此而▯,则有以见五材之实为民用矣,此所以不容列其目而遂已也。由是以五行之性而言,则其润泽滋溢而就下莫御者,非水性乎?炎燥灼烁而气焰腾上者,非火之性乎?其或曲而盘错也,或直而森竦也,与夫鍜砺之而皆从、器使之而可草,又非木、金之性乎?谓之曰者,犹言其性然尔也。至于土,何独不然?盖其性不一,非可专名,而其生物之徳,则莫盛于稼穑也。播种之谓稼,敛获之谓穯。不系以曰而以爰者,言土之徳于是乎稼而穯也。然则造化之妙,将止于此乎?曰:未也。五行有声色气味,甚不一也。箕子又申言其味者,特以其切于民用而有取焉耳。夫润下之水,非固咸也,凝结之乆遂作咸矣;炎上之火,非本苦也,焦灼之乆遂作苦矣;曲直之酸,亦非木之初生者然也;从草之辛,又非金之初鑛者然也。至于稼穯之自苗而秀,既秀而实,然后甘之味以成,故皆谓之作者,即其变化而言也。五行有定体,而变化则无方。茍指一物而求一味,则不足以达其造化之妙用矣。嗟夫!箕子叙列五行之后,一言其徳性以▯其微,再言其致味以着其实。一五行之造化,武王尚有未防者乎?虽然,合《九畴》而观之,以人而参乎天,则貎、言、视、听、思之分配,已不越于五行;稽疑卜兆之分属,无非征休咎之类应,又不越于五行。宜乎世之説《洪范》者有曰:五行防见于《九畴》,而皇极则以五行之理而统防之也。大哉,造化之功用乎!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冦,七曰宾,八曰师。

君子陈八政之畴,而有缓急之序,此可见为政有先后之宜矣,此君子之论政所以深得其要也。洪范九畴,皆天人之大法,而八政之畴实居其三。君子以为政非徒政也,而又有其序也。夫食

译禹,禹【缺】以此道来向众人展示,难道仅仅【缺】

对于万世吗?怎么从夏朝而【缺】

使天下太平的是箕子,他的

功劳不在禹之下。

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性是滋润向下,火的特性是炎烈向上,木的特性是弯曲伸直,金的特性是顺从变革,土的特性是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

列举造化的纲领并列出其条目,是有次序的;推究造化的内涵并彰显其作用,不是单一方面的。上天生成五行,百姓都使用它,君子如果只顺着次序来列举,不推究其内涵而加以阐述,怎么能够彰显造化的妙用呢?箕子向武王陈述《洪范》,依据九类的次序,把五行放在首位。他把水、火、木、金、土对应于一、二、三、四、五,大概是顺应造化自然的次序。但这只是就其纲领来列出条目罢了。至于水、火,有滋润向下、炎烈向上的特性;木、金,有弯曲伸直、顺从变革的特性,这是从它们的本性来说的。土对于种植收获,又是从它生养万物的德性来说的。所说的咸、苦、酸、辛、甘,是五行的味道。之所以产生这些味道,是从滋润向下等特性发展而来的,难道只是单一方面的吗?箕子之所以反复多次讲述而不厌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五行的造化真是伟大啊!它是阴阳的不同体现,是万物和人类的根本啊!它的运作如此精妙不停息,而应用没有固定的方式!它显现于天象,就附着于日月五星;它贡献于大地,就修治于水、火、金、木、土、谷;而气运的推移变迁,就在四季中取得成功。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能够改变它的。龟甲上的文字从洛水出现,神禹用五行来排列它,当初作为第一类,标在九数的首位,难道是偶然的原因吗?然而不直接说“用”,是因为无处不是用。箕子推衍为法则,提纲挈领,足以分析其深奥的内涵,必然要探求德性的渊深微妙,列举民用中切近的事物,通过互文来申明意义,按次序陈述,这样圣人用来彰显造化至妙之处,就可以知道了。现在箕子所说的第一类五行,是依据禹畴的先后次序,而与洛书的原文有所不同。总括在上面,以显示造化的纲领;分列在下面,以完备五行的条目。一到五都连着“曰”字,是说它们的名字是这样的。五行的数目,寻求天地生成的数目,没有不吻合的;参照物体由微到著的渐进过程,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天一生水,地二生火,而万物生成的形体,水最细微而居第一,火逐渐显著而居第二,本来就是这样的次序。天三生木,而木的形体充实,所以用三居之;地四生金,而金的形体坚固,所以用四居之;等到天五生土,而土的质地极其宏大,于是用五终结。这大概是造化一定不变易的次序,不可以人为地安排布置在其中,怎么能不顺从并区别它呢?然而造化的内涵,极尽自然的神妙,就此而言,就可以看出五种材料确实被民所用,所以不容许只列出条目就停止。由此从五行的本性来说,那润泽滋溢而向下不可阻挡的,不是水的本性吗?炎燥灼烁而气焰腾升的,不是火的本性吗?那有的弯曲盘结,有的笔直耸立,以及经过锻打磨砺都顺从、制作器物可以草率完成的,又不是木、金的本性吗?用“曰”字,是说它们的本性如此。至于土,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大概它的本性不单一,不能用专名来概括,而它生养万物的德性,没有比种植收获更盛大的了。播种叫做稼,收割叫做穑。不连着“曰”字而用“爰”字,是说土的德性在于种植和收获。那么造化的妙用,将只停留在这里吗?回答说:不。五行有声色气味,非常不一。箕子又申述它们的味道,特别因为它们切近民用而有所取用。滋润向下的水,本来不是咸的,凝结久了就变成咸了;炎烈向上的火,本来不是苦的,焦灼久了就变成苦了;弯曲直伸的酸味,也不是木初生时那样的;顺从变革的辛味,也不是金初矿时那样的。至于种植收获,从苗到秀,既秀后结实,然后甜味才形成,所以都称为“作”,是从其变化来说的。五行有固定的形体,而变化则没有定规。如果指着一种事物而寻求一种味道,就不能够通达造化的妙用了。唉!箕子在叙述五行之后,先说它们的德性以彰显其微妙,再说它们产生的味道以显明其实用。五行的造化,武王还有不明白的吗?虽然如此,结合《九畴》来看,以人来参合天,那么貌、言、视、听、思的分配,已经不超过五行;考察疑惑占卜兆象的归属,无非是征验吉凶的类应,也不超过五行。难怪世上解说《洪范》的人说:五行隐含在《九畴》中,而皇极则是用五行的道理来统摄它。伟大啊,造化的功用!

三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第三是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第八是师。

君子陈述八政这一类,而有缓急的次序,这可以看出施政有先后的适宜,这是君子论政所以深得要领的原因。洪范九类,都是天人的大法,而八政这一类实际上居其三。君子认为政事不仅仅是政事,而且有它的次序。那食

货以养生,祭祀以报本,此政之所当先也,故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焉。司空以安居,司徒以成其性,司冦以治其奸,此亦政之不可后者也,故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宼焉。至若往来交际,而宾之礼不可缺;除残禁暴,而师之威不可无,此亦政之不可已者也,故七曰宾,八曰师焉。洪范九畴,皆天人之大法,而备治天下之本末;八政一畴,又皆为治之具,则莫详于八政之一畴矣。何者?皇极圣人有为于斯世,其所以为政者,缓急先后必有其序矣。推其序之不紊,然后政可得而行焉。昔在有虞,则九官之所总者,皆在八政之所事也。其目有不同,而其所以为政之事则不异焉。箕子之论,亦必有以兼帝王之制矣。是故《洪范》之畴,而八政实居其三,次乎五行、五事之后,而居于五纪、皇极之先,诚以养民之务,莫大于政也。君子岂徒陈乎政而已哉?其所以为政之目,则有其序焉。食者,民之所急;货者,民之所资;而祭祀者,又所以教其报本也。分田制产,教之树畜,而食之政修;懋迁有无,通功易事,则货之政修;郊祀之礼,禘尝之义,而祀之政无不举矣。为政莫先于养生,尤莫大于报本也,此一曰食,二曰货,而即以三曰祀继之也。司空掌土,所以安其居;司徒掌教,所以成其性;司防掌禁,所以治其奸。自民居之既安,五品之教行,五刑之禁明,而三卿之政又无不修矣。有养必有教,教之不行,然后从而刑焉,此四曰司空,五曰司徒,而后六曰司防以继之也。往来交际,不可无其礼,朝聘以时,厚往薄来,而宾之礼修矣;除残禁暴,不可无其制,九伐之法,掌于司马,而师之政修矣。盖交际之礼不可以不厚,而师旅之用甚非圣人之得已,此七曰宾,而终之以八曰师也。八政之目,缓急有其序,先后有其宜,审于此者,天下国家可得而理矣。尝考此章之防食、货、祀、宾、师皆以事言,司空、司徒、司防则以官言,盖官之所掌者无非事,而事之所属必有其官,互文以见其意,而非有异义也。箕子不徒陈其目,而又次其先后缓急之序,厥有防哉!古今论治,其有易此者乎?此箕子所以不得不详之也。然则如之何?亦曰农用八政而已。

译财物用来维持生活,祭祀用来报答本源,这是政治应当首先着重的,所以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第三是祀。司空用来安定居所,司徒用来成就人的本性,司寇用来治理奸邪,这也是政治不可推后的,所以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至于往来交际,宾客的礼节不可缺失;铲除残暴、禁止暴乱,军队的威严不可没有,这也是政治不可停止的,所以第七是宾,第八是师。《洪范》九类大法,都是天人的根本法则,具备治理天下的本末;八政这一类,又都是治理的具体措施,那么没有比八政这一类更详尽的了。为什么呢?皇极圣人在这世间有所作为,他用来施政的方法,缓急先后必定有其顺序。推究其顺序不乱,然后政治才可以施行。从前在虞舜时代,九官所统领的,都在八政所管辖的事务之中。名目虽然不同,但用来施政的事务却没有差异。箕子的论述,也必定兼括了帝王的制度。因此《洪范》的类别中,八政实际占据其中三项,次于五行、五事之后,而居于五纪、皇极之前,实在是因为养育百姓的事务,没有比政治更大的了。君子难道只是陈述政治而已吗?他用来施政的项目,是有其顺序的。食物,是百姓所急需的;财物,是百姓所依赖的;而祭祀,又是用来教导他们报答本源的。划分田地、制定产业,教导人们种植畜牧,那么食物的政治就修好了;促进有无互通,交换劳动成果,那么财物的政治就修好了;郊祀的礼节,禘尝的意义,那么祭祀的政治就没有不举行的了。施政没有比维持生活更优先的,尤其没有比报答本源更大的,所以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紧接着第三就是祀。司空掌管土地,用来安定人们的居所;司徒掌管教化,用来成就人们的本性;司寇掌管禁令,用来治理奸邪。自从民居安定之后,五品的教化施行,五刑的禁令明确,那么三卿的政治也就没有不修好的了。有养育必定有教化,教化不能施行,然后才接着用刑罚,所以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而后第六是司寇来接续。往来交际,不可没有礼节,按时朝聘,厚往薄来,那么宾客的礼节就修好了;铲除残暴、禁止暴乱,不可没有制度,九伐之法,由司马掌管,那么军队的政治就修好了。大概交际的礼节不可不丰厚,而军队的使用实在不是圣人愿意轻易采取的,所以第七是宾,最后以第八师来结束。八政的项目,缓急有其顺序,先后有其适宜,审察这一点,天下国家就可以治理了。曾经考察这一章,食、货、祀、宾、师都是从事务来说,司空、司徒、司寇则是从官职来说,大概官职所掌管的无非是事务,而事务所归属必定有其官职,互文以显现其意,并没有不同的含义。箕子不只是陈述其项目,而且排列其先后缓急的顺序,岂不有深意吗!古今论述治理,哪有比这更容易的呢?这就是箕子不得不详细论述的原因。那么该怎么办呢?也不过是说运用八政罢了。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君子即中数以明皇极,惟君道立于上,既有以福斯民而无间,斯民兴于下,自有以守斯道于无穷。夫建极在圣人,保极在天下,箕子所以于五皇极之畴而极论之。夫列于次五者,皇极之畴;建其有极者,人君之责。明畴之君子,掲其名于先,而详其实于下,夫岂无意哉?人君以身立极,敛五福以锡庶民,使天下之人无不被其赐,则斯民由向化以获福,咸相与保君之极,而一人之徳教虽歴乆而长存。民之极非君无以建,君之极非民无以保。君民相与之盛,惟于大明皇极之世见之。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五为天地之中数,而极者人君之要道也。人君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其道岂有他哉?亦建其有极而已。且建极非求以集福也,而福自归于圣人;敛福非期以锡民也,而福自溥于民庶。及庶人之蒙其福也,初非有心于保极,而民舍是道而不由,则道自不容冺于天下。然则锡民以五福,固本于建极之君;頼君以保极,终见于归极之民。君有以建之,民有以保之,福有相感之机,而君民有相须之势。论皇极者,要不可不审乎此。且洛书之数自一至九而五居中,洪范之畴自五行至福极而皇极居乎中。前乎此者皆其体之所以立,后乎此者皆其体之所以行。所以主众数而莫不为之賔,君八畴而莫不为之臣,此皇极所以配乎五而中处也。极者何?至极之义,标准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者也。而所以建之,实在于君焉。为人君者,养于中者纯而行于外者至,自五常百行之大,以至应事接物之微,无不极其义理之当然,而无一毫过不及之差,则道备于吾身而极建于天下矣。极者福之本,福者极之效,极之所建,福之所集也。以圣人而建极于上,则足以致一身之休祥;以庶民而从化于下,则足以纳羣生于仁寿。福而谓之敛,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大徳而得禄、得位、得寿、得名,凡天下之所福者,皆萃于一人之身也。庶民而谓之锡者,非有所畀付而増益之也。羣黎百姓而徧为尔徳,而富寿安逸,而四方所同,盖能以一己之福防而为千万人之福也。向也斯民惟知教之当从,今焉又举之有福之可慕,则偏陂不萌而惟王道之是遵,好恶不作而惟王路之是由,于汝之极,盖冇不期然而然者矣。且非徒循之而不敢违背,亦且保之而不敢失坠,盖化成俗美虽没世而犹存,流风善政尚乆逺而不泯。当时之民保君之极,守而不失,世世子孙永保之,则圣道之在天下虽千载犹一日也。此非所谓「锡汝保极」者欤?夫谓之敷锡庶民,则举天下之大皆囿于圣化之内,而见皇极无弃人也;谓之锡汝保极,则虽百世之逺尚存忠厚之风,而见彛伦无时而斁也。非箕子其孰能明之?抑皇极固为九畴之纲矣,然敬用五事者,建极之要道;向用五福者,建极之效騐。此二畴者,于皇极为尤▯也。箕子此言,固见皇极君民相与之盛矣,而实则言君民之系于天下者如此其重也。武王闻之,为民作极,迄于成康之世,家礼乐而人诗书,忠厚浑慤之风传八百年,则民之保极也亦至矣。呜呼,懿哉!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随其才而取之,固所以成其材;进于善而养之,尤所以劝其善。夫圣人之于民,皆欲纳之于皇极之中也,故因其才之可取则取之,因其善之可进则劝之,而斯民皆有以成善行矣。夫有猷、有为、有守,人之有才者也,则念之而弗忘;未合于善,不陷于恶,所谓中人也,则受之而勿拒。所谓因其才之可取而取之也。斯人也,及其见于外而有安和之色,▯于中而有好徳之言,则其所修己进乎前矣。于是而锡之以福,而养其善心焉,斯民其有不归于皇极者乎?此皇极所以无弃人也。天下之人品有不齐,而圣人之于人则无不欲其入于善,故凡可以用其力者,盖无所不用其极

译第五畴:皇极。君王确立中正的大道,汇聚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泛赐予他的百姓。正因为君王确立了中正之道,百姓才将福分赐予君王,使君王能够保持中正之道。

君子依据中数来阐明皇极,只有君道确立于上,既然能够福泽百姓而没有间断,那么百姓兴起于下,自然能够永远坚守这条正道。确立中正之道在于圣人,保持中正之道在于天下,这正是箕子在五畴中专门论述皇极的原因。位列第五的,是皇极这一畴;确立中正之道的,是人君的责任。阐明这一畴的君子,先揭示其名目,再在下文详述其实质,这难道没有深意吗?人君以自身确立中正之道,汇聚五福赐予百姓,使天下之人无不受到恩赐,那么百姓因向往教化而获得福分,都共同保持君王的中正之道,这样君王的德教虽然经历长久岁月而长存。百姓的中正之道没有君王无法确立,君王的中正之道没有百姓无法保持。君民相互依存达到鼎盛,只有在大明皇极的时代才能见到。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五是天地的中数,而“极”是人君的要道。人君居中于天下而立,安定四海之民,他的道理难道还有别的吗?也就是确立中正之道罢了。况且确立中正之道并非为了聚集福分,而福分自然归于圣人;汇聚福分并非期望赐予百姓,而福分自然普及于民众。等到百姓蒙受福分时,起初并非有心去保持中正之道,但如果百姓舍弃这条正道而不遵循,那么正道自然不容许在天下消亡。那么赐予百姓五福,固然基于确立中正之道的君王;依靠君王来保持中正之道,最终体现在归向中正之道的百姓身上。君王有确立之道,百姓有保持之道,福分有相互感应的契机,而君民有相互依赖的态势。论述皇极的人,务必不可不审慎考察这一点。况且洛书的数从一到九而五居中,洪范的畴从五行到福极而皇极居其中。在此之前的,都是其本体得以确立的原因;在此之后的,都是其本体得以运行的原因。所以主宰众数而没有不成为宾客的,统领八畴而没有不成为臣属的,这就是皇极之所以配属五数而居于中央的原因。“极”是什么?是至极的意义,标准的名称,中立而四方所取正的对象。而确立它的人,实在在于君王。作为人君,内心涵养纯正而外在行为极致,从五常百行的宏大,到应对事物细微之处,无不穷尽义理的当然,而没有丝毫过与不及的偏差,那么道就完备于自身,而中正之道就确立于天下了。“极”是福的根本,福是“极”的效验,“极”所确立的地方,就是福所聚集的地方。以圣人在上确立中正之道,就足以招致一身的吉祥;以百姓在下顺从教化,就足以使众生纳入仁德长寿之中。福分称为“敛”,并非在性分之外有所作为。大德而获得禄位、地位、长寿、名声,凡是天下所认为的福分,都汇聚于一人之身。百姓称为“锡”,并非有所给予而增加。黎民百姓普遍受到你的德泽,而富裕长寿安逸,四方相同,大概能够以一己之福防范而成为千万人之福。过去百姓只知道教化应当顺从,现在又举出有福分值得羡慕,那么偏邪不正的念头不萌发而只遵循王道,好恶的情绪不产生而只走王路,对于你的中正之道,大概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了。况且不仅遵循而不敢违背,而且保持而不敢失坠,大概教化形成的美好风俗虽然去世而犹存,流传的风气善政尚且久远而不磨灭。当时的百姓保持君王的中正之道,坚守而不失,世世代代子孙永远保持,那么圣道在天下虽然千年犹如一日。这难道不是所说的“赐予你保持中正之道”吗?如果说广泛赐予百姓,那么举天下之大都笼罩在圣人的教化之内,而见到皇极没有抛弃任何人;如果说赐予你保持中正之道,那么即使百世之后尚存忠厚之风,而见到伦理没有时刻败坏。不是箕子谁能阐明这一点?况且皇极固然是九畴的纲领,然而恭敬运用五事,是确立中正之道的要道;向往运用五福,是确立中正之道的效验。这两畴,对于皇极尤为紧密。箕子这番话,固然见到皇极君民相互依存的盛况,而实际上说的是君民对于天下关系如此重大。武王听到后,为百姓确立中正之道,直到成康之世,家家有礼乐而人人有诗书,忠厚浑朴的风气流传八百年,那么百姓保持中正之道也达到了极致。唉,美好啊!

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思念他们。不符合中正之道,也不遭受罪祸,君王就要接纳他们。而脸色安详和顺,说“我所喜好的是德”,你就要赐予他们福分,这些人就是遵循皇极中正之道的人。

根据他们的才能而取用他们,固然用来成就他们的才质;引导他们向善而培养他们,尤其用来鼓励他们的善行。圣人对于百姓,都希望将他们纳入皇极之中,所以根据他们可取的才质就取用,根据他们可进的善行就鼓励,那么百姓都有成就善行的途径。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是有才的人,就思念他们而不忘;不符合善,不陷入恶,所谓中等的人,就接纳他们而不拒绝。这就是根据他们可取的才质而取用。这样的人,等到表现于外而有安和的神色,内心有喜好德行的言语,那么他修养自己就进步了。于是赐予他们福分,而培养他们的善心,百姓有不归向皇极的吗?这就是皇极没有抛弃任何人的原因。天下人的品性有不齐,而圣人对于人则无不希望他们向善,所以凡是可以用他们的力量,大概没有不用尽极致的。

也。信则人才之在天下,此知而彼愚,彼贤而此不肖,不有圣人者出,因其材而笃焉,则夫有才者未必能进于善,未善者亦终陷于恶而已矣。仓廪实而知礼节,恒产定而有恒心,茍救死而恐不赡,则奚睱治礼义?人情皆然,而况于官乎?其进于善者,已色征于辞色之间矣,而廪禄之赐,所以厚其养者或不给,求其惟皇作极也,不亦难乎?圣人始也必因其才之可取而教之以善,终也必因其善之有进而养之以福,而后大以成大,小以成小,而昏明强弱之不齐者,悉归于大公至正之域。今夫智虑可以方人,出谋有猷者也;设施可以建政立事,有为者也;践履之纯一而操守之不贰,有守者也。几民之中有若人焉,则必念兹在兹而不可以或忘也。不协于极,未能入于善也;不罹于咎,未至犯于恶也。此中人之才,进之则可以为善,退之则流于为恶者也。庶民之中有若人焉,则必归斯受之,不可以或拒也。念之、受之,既随其才而轻重以成就之,及其见于外而有安和之色,▯于中而有好徳之言,则吾知其进有加于前矣。何也?容貎辞气,乃徳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所存可知矣。于是而锡之以福焉,福者,爵禄之位也。盖圣人设教,必富之以禄,而后可以责之以善也。斯世斯民,蒙圣人教养之恩,頼圣人造就之,则夫有为有守者,其进善之效,岂特征于色、▯于声而已哉?必将于汝极,而锡汝保极也。不协于极、不罹于咎者,其好善之诚,岂特见于面、形于言而已哉?必将防其有极,而归其有极也。所入之涂虽异,所至之域则同。昔也犹未免扵凡民,终也遂同归于皇极。圣人之建极,其有功于天下者如此。夫当商之季,皇极之道不明,而民皆自暴自弃矣。武王下车之初,卽访道于箕子,而箕子所以吿之者,独拳拳于皇极之一畴,而尤致意于纳民皇极之説。盖欲举斯世之大,无一民不归于皇极之域,而后人君之责始尽也。呜呼!箕子其贤矣哉!

译也。确实,天下的人才,这边聪明那边愚笨,那边贤良这边不肖,如果没有圣人出现,根据他们的资质加以笃实培养,那么有才能的人未必能进德向善,尚未向善的人也终究会陷于邪恶罢了。粮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恒产固定了才有恒心,如果连救活自己都恐怕不够,哪里有空闲去治理礼义?人情都是这样,何况做官的人呢?那些进德向善的人,已经在神色言辞之间显露出来了,而用来丰厚供养他们的俸禄却有时供给不足,想要他们达到皇极的境界,不也很难吗?圣人在开始时,必定根据他们可取的资质教导他们向善,在结束时,必定根据他们向善的进步用福报来供养他们,然后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那些昏庸与明智、强壮与软弱的不齐之处,全都归于大公至正的境界。现在,智谋思虑可以比肩他人,出谋划策有谋略的,是有作为的人;施设举措可以建立政治、成就事业的,是有作为的人;实践纯粹专一而操守坚定不移的,是有操守的人。百姓中有这样的人,就必定念念不忘而不能忘记。不协于极,是未能进入善的境界;不罹于咎,是未至于犯下恶行。这是中等资质的人才,引导他们就可以向善,放任他们就会流于作恶。百姓中有这样的人,就必定接纳他们,不能拒绝。念念不忘、接纳他们,既然随着他们的资质轻重来成就他们,等到他们表现在外有安和的神色,发于内有崇尚德行的言论,我就知道他们的进步比先前更大了。为什么呢?容貌辞气,是德行的符验,外表如此,那么内心所存的德行就可以知道了。于是赐给他们福报,福报,就是爵位俸禄。大概圣人设立教化,必定先用俸禄使他们富足,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向善。这个时代的百姓,蒙受圣人教养的恩德,依赖圣人的造就,那么那些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他们进德向善的功效,难道仅仅表现在神色、流露在声音而已吗?必定会达到皇极,并赐给他们保持皇极。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的人,他们喜好善行的诚意,难道仅仅见于面容、形于言语而已吗?必定会防止他们偏离皇极,并使他们回归皇极。所进入的途径虽然不同,所到达的境界却是相同的。从前他们还难免是普通百姓,最终就一同归于皇极。圣人建立皇极,对天下的功劳就是这样。当商朝末年,皇极的道理不明,百姓都自暴自弃了。武王刚下车之初,就向箕子请教大道,而箕子所告诉他的,唯独恳切地关注皇极这一畴,并且特别注重将百姓纳入皇极的说法。大概是想要举整个时代的大众,没有一个百姓不归于皇极的境界,然后人君的责任才算尽到。唉!箕子真是贤德啊!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私欲有累于王化,故禁戒之于先;天理不外扵人心,故开导之于后。夫圣人设教,无非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而已。然直言以致其意,故偏陂好恶之私,勿使之生于心,孰若歌咏之入心者深乎?此皇极之敷言,所以反覆言之而不置也。故偏陂好恶之私,勿使之生于心,而所遵者王之义、王之路而已矣;偏陂反侧之私,勿使之见于事,而所知者王之道荡荡平平正直而已矣。其所以禁止而开导之者至矣,然犹以为未也,又申之以防极归极之説,盖禁之为彼者,固将导其为此也。道曰王道,见教出于君,在人不可以不从;极曰有极,见理根于心,乃众人之所固有。圣人所以纳天下民俗于皇极者,盖如此。昔者大禹有《九歌》之劝,后夔有典乐之教,声诗之训,其来乆矣。然示以君道之当然,诚未若要人心之自然者为亲且▯也。盖凡人君躬行心得之教,夫岂出于民生日用彛伦之外哉?彼其气禀习俗之不齐,而人之陷其良心者皆是也,于是圣人之教有不容废矣。教之诚是也,然始焉不戒之以私,则人不知欲之不可纵,而无以惩创其邪思;终焉不训之以极,则人不知理本固有,而无以感▯其善性。理欲之辨不明,声诗之教不作,而欲化行而俗美,不亦难乎?此皇极之敷言所以不容已也。夫其不中之谓偏,不平之谓陂,好恶而加之意谓之作,其事虽殊,其所以为私则一而已。义者理之宜,道者理之正,而路则出入往来所必由者,其名虽殊,其所以为理则一而已。于私则戒之以无,无者禁止之辞;于理则教之以遵,遵者由行之意。此无他,天理人欲不容两立,出乎此则入乎彼,禁其为彼,所以导其为此也。道本大公也,而狥于偏党则失之;道本至正也,而流于反侧则违之。夫岂知洞然八荒皆在我闼,王之道盖荡荡乎其广逺,而平平乎其平。易》也,而何以偏党为哉?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王之道盖正而无邪,直而无曲也,又何以反侧为哉?夫欲其无偏陂矣,而又曰无偏党焉;既曰无作好恶矣,而又曰无反侧焉,其为训非不详且明矣。然犹以为未也。所谓王道,则所从者上之教,而未知极固人心之所自有也,故要其终而告之以「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焉。盖皇极之理,原于降衷秉彛之初,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遵义、遵道、遵路,非他,会其固有之极而已;荡荡、平平、正直者,非他,亦归其固有之极而已。会者合而来,始焉虽殊途而同归;归者来而至,终焉知深造而自得。圣人所以纳天下民俗于皇极者,夫岂有所付畀而增益之哉?亦因其所固有,而去其所本无,背其所至难,而从其所甚易,如斯而已耳。抑尝论之,此章盖诗之体,所以使人吟咏而得其性情之正者也。夫歌咏以叶其音,反覆以致其意,使人恍然而悟,悠然而得,忘其倾邪狭小之念,达乎公平正大之理,人欲消息,天理流行,会极归极,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其功用深切,盖与《周礼》大司乐教以六诗同一机而尤要者也。后世君师之道不立,皇极之训不明,而兴于诗者盖寡矣。建其有极,能不有望于圣人也哉!

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能窒其欲,则所循者皆正理;能惩其忿,则所措者亦此理。盖喜怒,人情之所不能无者也,特患出于作为之私耳。茍去其所本无,而存其所固有,则何往而非王者之公哉!何则?好者,人情之所固有也,然有时而流于私欲,知其为欲而有以窒之,则能好所当好,而所循者皆王者之道矣。恶亦人情之所不能无者也,然有时而出于私忿,知其为忿而有以惩之,则恶所当恶,而所循者亦王者之路矣。是知不可有者,一己之好恶;不可无者,王者之好恶。箕子之于武王,安得不勉其戒一己之作为,而遵王者之道路也欤?故《皇极【云云】盖尝论人惟一心耳,恻隐,此心忮害,亦此心也。羞恶,此

译没有偏私,没有邪曲,遵循王者的义理;没有偏爱,遵循王者的正道;没有憎恶,遵循王者的正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坦通达;没有反复,没有邪曲,王道端正刚直。防止偏离中正,回归中正。

私欲会拖累王者的教化,所以在事前加以禁戒;天理并不外在于人心,所以在事后加以开导。圣人设立教化,无非是为了遏制人欲而保存天理罢了。然而,如果只用直白的语言来表达心意,那么偏私、邪曲、偏爱、憎恶这些私心,不让它们产生在心中,哪里比得上通过歌咏使它们深入内心更为深刻呢?这就是《皇极》的铺陈之言,之所以反复陈述而不止息的原因。所以,偏私、邪曲、偏爱、憎恶这些私心,不让它们产生在心中,所遵循的只是王者的义理、王者的正路罢了;偏私、邪曲、反复、邪曲这些私心,不让它们表现在事上,所知晓的只是王道广阔平坦、端正刚直罢了。禁止和开导的方法已经非常完备了,但还认为不够,又进一步申述防止偏离中正、回归中正的道理,大概禁止那些私心,本来就是要引导人们走向天理。称之为王道,表明教化出自君主,人们不可以不遵从;称之为中正,表明天理根植于人心,是众人所固有的。圣人之所以将天下风俗纳入中正之道,就是这样的。从前大禹有《九歌》的劝诫,后夔有典乐的教化,声诗的训练,由来已久了。然而,展示君主之道应当如何,确实不如顺应人心自然那样亲切且〇(此处原文缺字,依语境推测为“切”或类似含义)。大概凡是君主亲身践行、心得体会的教化,难道会超出百姓日常生活的常理之外吗?他们的气质禀赋和习俗参差不齐,而人陷入良心泯灭的情况都是存在的,于是圣人的教化就不能废除了。教化确实是正确的,然而开始如果不以私欲来警戒,那么人们不知道欲望不可放纵,就无法惩戒其邪恶的念头;最终如果不以中正来训导,那么人们不知道天理本来固有,就无法感〇(此处原文缺字,依语境推测为“发”或类似含义)其善良的本性。天理与人欲的分辨如果不明确,声诗的教化如果不施行,想要教化盛行、风俗美好,不也很难吗?这就是《皇极》的铺陈之言之所以不能停止的原因。那不符合中正的叫做偏私,不平稳的叫做邪曲,偏爱憎恶而加以人为干预的叫做作为,这些事虽然不同,但它们作为私心的本质是一样的。义是天理中适宜的部分,道是天理中正确的部分,而路则是出入往来必须经过的,它们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它们作为天理的本质是一样的。对于私心,用“无”来警戒,无是禁止的言辞;对于天理,用“遵”来教导,遵是遵循践行的意思。这没有别的,天理和人欲不能并存,出了这一边就进入那一边,禁止其为私心,就是为了引导其为天理。道本来是大公的,而顺从偏私结党就会失去它;道本来是至正的,而流于反复邪曲就会违背它。哪里知道广阔无垠的八荒都在我的门内,王者的道广阔深远,而平坦通达,为什么要偏私结党呢?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其正直像箭一样,王者的道端正而没有邪恶,正直而没有弯曲,又为什么要反复邪曲呢?想要没有偏私邪曲,又说没有偏私结党;已经说了没有偏爱憎恶,又说没有反复邪曲,其训导不是不详细且明白。但还认为不够。所谓的王道,是所遵从的上位者的教化,而不知道中正本来就是人心所固有的,所以总结其最终而告诉人们“会合其中正,回归其中正”。大概中正的道理,源于上天赋予本性之初,人人都有这样的心,心都有这样的理。遵循义理、遵循正道、遵循正路,不是别的,就是会合其固有的中正罢了;广阔平坦、端正刚直,不是别的,也是回归其固有的中正罢了。会合是聚合而来,开始时虽然途径不同但最终相同;回归是来到而至,最终知道深入探究而自然获得。圣人之所以将天下风俗纳入中正之道,难道有什么赋予而增加的吗?也只是因其固有的,去除其本来没有的,背离其最难做到的,而顺从其最容易做到的,如此而已。

又曾经论述,这一章大概是诗的体裁,用来让人吟咏而获得性情的端正。用歌咏来协调音律,反复陈述来表达心意,使人恍然醒悟,悠然自得,忘记那些倾邪狭小的念头,通达公平正大的道理,人欲消退,天理流行,会合中正、回归中正,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其功用深切,大概与《周礼》中大司乐用六诗教化的机理相同而且更为重要。后世君主和师长的道统不建立,中正的训导不明确,而兴起于诗的教化的就很少了。建立其中正,能不寄希望于圣人吗!

没有偏爱,遵循王者的正道;没有憎恶,遵循王者的正路。

能够堵塞其欲望,那么所遵循的都是正理;能够惩戒其愤怒,那么所施行的也是这个理。大概喜怒,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只是担心出于人为的私心罢了。如果去除其本来没有的,而保存其固有的,那么哪里去不是王者的公道呢?为什么呢?喜爱,是人情所固有的,但有时流于私欲,知道它是欲望而有所堵塞,那么就能喜爱应当喜爱的,而所遵循的都是王者的正道了。憎恶也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但有时出于私忿,知道它是愤怒而有所惩戒,那么就能憎恶应当憎恶的,而所遵循的也是王者的正路了。由此可知,不可有的是,一己的偏爱憎恶;不可无的是,王者的偏爱憎恶。箕子对于武王,怎么能不勉励他警戒一己的人为干预,而遵循王者的道路呢?所以《皇极》……曾经论述,人只有一个心罢了,恻隐之心,是这个心;忮害之心,也是这个心。羞恶之心,是这个

心贱恶,亦此心也。天理人欲,同行异情。私好不可有也,而此心之好可无乎?私恶不可遂也,而义理之恶可去乎?而况王者之好恶,所闗甚大。若▯而不中节,则赏必僣而刑必滥;▯而中节,则善有劝而恶有惩,不徒一身而已也。或者徒见人君以一己之偏私,而废天下之中正,遂以为好恶之真不可有者,彼特见乎人欲之不可有,而不知天理之不可无也。嗟夫!使人君而果无所好,则为善者无所劝矣;使人君而果无恶,则为恶者无所惩矣。此箕子安得不戒之如此,而勉其如彼哉!自今而观,善言之好,王者之道也,而不能不甘于谄谀;缁衣之好,王者之道也,而不能不溺于便佞。使夫君人者,知▯于形气为人欲而不可有,根于性命者为天理而不可无,则凡所以窒其欲而循夫理者,无往而非大公至正之道矣,安得不戒其所作为,而遂其所固有者乎?虽然,好所当好可也,恶所不当恶不可也。何哉?恶而知其美者,公也;而恶之欲其死,则私矣。恶恶如恶臭者,公也;而▯疾以恶人之技,则非矣。使夫人君者,知出于一己之使然者不当有,合乎人之同然者不可无,则凡所以惩其忿而循夫理者,亦无往而非大公至正之道矣,安得不戒其作为而遂去其所当为乎?大抵人情不能无喜怒,不能无邪正,出于正则为王者之道路,失其正则为一己之作为。惟不汨于情而亦不灭其性情,不流于喜怒哀乐,则粹然一出于正,而作威作福之权不假他取矣。吾观武王之初,是时克商而大赉四海,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其好恶不可谓不公于天下矣。而箕子之陈《洪范》,不徒以作好作恶为戒,而复以王道王路为勉者,则好恶之▯虽微,而忿欲之害实大。前乎禹之所传者,此也;后乎禹之所当道者,亦此也。岂可以武王之所已能,而废天下万世所当戒者乎?宜其反覆言之而不以为凟也。或者谓好之与恶既不同情,则道之与路亦宜异防,而并言之,岂箕子之意欤?吁!是特未喻反覆吟咏之防尔。夫道若大路,道无异于路也;道者适治之路,路之无异于道也。特以好之于道、恶之于路,取其音韵之叶,而无害于义理之同也。读书者兼《诗》之体而吟咏之,则思过半矣。

译心念卑贱邪恶,也是这颗心。天理与人欲,同处一行却情态各异。私人的喜好不可有,但这颗心自然的喜好可以没有吗?私人的厌恶不可顺从,但合乎义理的厌恶可以去除吗?何况君王的喜好与厌恶,关系非常重大。如果喜好厌恶不合乎法度,那么奖赏必定僭越,刑罚必定滥用;如果喜好厌恶合乎法度,那么善行得到鼓励,恶行受到惩罚,这不仅仅关乎君王个人罢了。有的人只看到君主因为一己的偏私,而废除了天下的中正之道,于是认为真实的喜好与厌恶不可有,他们只是看到了人欲不可有,却不知道天理不可无。唉!如果君主真的没有喜好,那么行善的人就没有鼓励了;如果君主真的没有厌恶,那么作恶的人就没有惩罚了。这就是箕子不得不如此警戒他,并勉励他那样做的缘故啊!从今看来,喜好善言,是君王的正道,却难免不沉溺于谄媚阿谀;喜好《缁衣》所代表的贤德,是君王的正道,却难免不沉溺于巧言令色。假使统治百姓的人,知道出于形气的是人欲而不可有,根源于性命的是天理而不可无,那么凡是用来遏制欲望而遵循天理的做法,无往不是大公至正的道理,怎么能不警戒那些出于私意的作为,而顺遂那些本有的天性呢?虽然如此,喜好所应当喜好的可以,厌恶所不应当厌恶的却不可以。为什么呢?厌恶某事却知道它的美,这是公正;而厌恶它并希望它灭亡,就是私心了。厌恶恶行如同厌恶臭气,这是公正;而因为疾恶如仇而厌恶别人的技艺,就不对了。假使君主,知道出于一己私意驱使的不应当有,合乎众人共同认可的不可无,那么凡是用来抑制忿怒而遵循天理的做法,也无往不是大公至正的道理,怎么能不警戒那些私意作为,而顺遂去除那些应当去除的东西呢?大抵人情不能没有喜怒,不能没有邪正,出于正的就是君王的正道,失去正的就是一己的私意作为。只要不被情感所扰乱,也不消灭本性,不流于喜怒哀乐的情绪,那么纯粹地出于正道,作威作福的权力就不必向外寻求了。我观察周武王初期,那时战胜商朝而大赏四海,一怒而安定天下的百姓,他的喜好与厌恶不能说对天下不公正。而箕子陈述《洪范》,不仅仅以喜好与厌恶作为警戒,又用王道王路来勉励他,这是因为喜好厌恶的偏差虽然细微,但忿怒欲望的危害实在巨大。在禹所传承的之前,是这样;在禹所应当遵循的之后,也是这样。难道因为武王已经能做到,就废弃天下万世所应当警戒的道理吗?所以箕子反复言说而不觉得烦琐是适宜的。有的人说喜好与厌恶既然情态不同,那么道与路也应当有所区别,而将它们并列言说,难道是箕子的本意吗?唉!这只是没有理解反复吟咏的深意罢了。道就像大路,道与路没有区别;道是通向治理的道路,路与道没有区别。只是用喜好对应道、厌恶对应路,是为了取音韵的和谐,而不损害义理的一致性。读书的人兼用《诗经》的体裁来吟咏,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人君敷言而纯乎理者,固必本诸天下民,因言而行其教者,尤必颂乎君。盖极之敷言,人君所以代天而教民者也。民能行君之教,则自能形诸言,而极其尊亲之意者矣。昔者箕子之陈《洪范》,谓夫人君以极之理而反覆推衍以为言者,是天下之常理也,是天下之大训也。然岂君之训哉?无非本诸天也。盖理出乎天,言纯乎理,则亦纯乎天矣。且天子之于庶民,其性未始有异也。庶民于极之敷言,是训而是行焉,则可以近乎天子道徳之光华矣。其曰「作民父母」者,指其恩育而言,此盖极其亲之之意也;谓之为天下王者,指其君长而言,此盖极其尊之之意也。吁!箕子賛敷言之妙,而述其所以感民之深,非皇极之盛世,其孰能与于此?尝谓夫道之大原出于天,而天不能自以教诸民也,必頼夫人君推是理以为言,而后能施其教于天下。且天下之民,其分虽殊,而其性之善则一而已。由乎至极之理,而近乎道徳之光,则其尊君亲上之意,盖有不期而然者矣。茍人君于极之敷言而不纯乎理,则非本诸天矣,又岂能为法于天下哉?庶民于极之敷言而不能行其道,则自絶于君矣,又岂能归功于其上者哉?是故非敷言之妙,固不足以感民之深;非感民之深,亦不足以见敷言之妙矣。箕子为武王而详言之者,其知道乎!今夫所谓皇极之敷者何也?即上文敷衍之言也。始焉戒之以私而惩创其邪思,终焉训之以极而感▯其善性。人君以至极之理,反覆推衍以为言,而尽其教民之道者,是岂一己之私见焉?所谓天下之常理者也。是岂一人之私言哉?盖所谓天下之大训者也。本天下之常理,施天下之大训,非建极之君,则不足以语此矣。然则训也,非君之训也,天之训也。盖理出乎天,而人君修道以为教者,无非欲尽其代天之责而已矣。言纯乎天,则为天之言,故曰「于帝其训也」。然所谓帝者,亦不过以其主宰而言之耳,帝之与天,又岂有二哉!箕子賛敷言之妙,至此始无余蕴矣。且天子之于庶民,性一而已。庶民于皇极之道,而吾君敷衍以为言者,立则见其参于前,是训而不敢违焉;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是行而不敢倍焉。此所谓无所不用其极者也。夫如是,则能不自絶逺于君,而有以亲被其道徳之光华者矣。人徒见夫君焉在上,而民焉在下,其分若悬絶,而不能以相通也,又岂知乎其分虽有尊卑之殊,而其理则未始有二也;其等虽有贵贱之别,而其性未始不一也。遵乎皇极之理,而近乎天子之光,则其称颂之词,未有不极其至者矣。其曰「天子作民父母」者,盖指其恩育于我者而言之也,其亲之之意为何如哉!其曰「为天下王」者,盖指其君长于我者而言之也,其尊之之意为何如哉!斯民之意,盖以为人君能立至极之标准,所以能作亿兆之父母,而为天下之王也。不然,则有其位,无其徳,不足以首出庶物,卓冠羣伦,而居天下之极尊矣。由是论之,君能以理为教,故其代天之责无不尽;民能从君之教,故其颂君之词无不至。虽然,微箕子之深明乎皇极之理者,孰能为武王陈之?抑考之经,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盖皇极一畴为众畴之纲领也。箕子于五皇极之下,又焉得不详言之哉!曰「皇建其有极」,又曰「惟皇作极」者,盖深言乎极者,人君之所当建者也。至此而复賛敷言之妙,以为人君之言纯乎理,则君即天,天即君矣。会极归极之民,忘乎人欲之私,而达乎天理之正,又焉得不归功于其上哉!论至于此,则知君之所以建其极,与夫民之所以用其极者,又岂有他道哉?亦曰本诸天而已矣。

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

知圣人之教本乎理,则知圣人之教纯于天。盖天者,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君代天以敷教,必即夫天之理以为教,是君之训即天之训,岂有二乎哉!人徒见极之言敷于君,孰不以为教之出于君也

译关于皇极的阐发之言,是常理,是训诫,这训诫实来自天帝。凡是那些百姓,对于皇极的阐发之言,既听从训诫又加以实行,以此来接近天子的道德光辉。所以说: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以此作为天下的君王。

人君阐发的言论如果纯粹合乎道理,固然必定以天下百姓为根本;因为言论而施行教化的人,尤其必定颂扬君主。因为皇极的阐发之言,是人君用来代替上天教化百姓的。百姓能够实行君主的教化,自然就能体现在言语上,从而极尽尊君亲上的心意了。从前箕子陈述《洪范》,说人君以皇极的道理反复推演作为言论,这是天下的常理,是天下的大训。然而这难道是君主个人的训诫吗?无非是根本在于上天罢了。因为道理出自上天,言论纯粹合乎道理,也就纯粹合乎上天了。况且天子对于百姓,本性从未有过差异。百姓对于皇极的阐发之言,既听从训诫又加以实行,就可以接近天子道德的光辉了。所谓“成为百姓的父母”,是指其恩惠养育而言,这大概是极尽亲近的心意;所谓“作为天下的君王”,是指其统领众人而言,这大概是极尽尊重的敬意。唉!箕子赞叹阐发言论的精妙,并叙述它感动百姓之深,如果不是皇极的盛世,谁能做到这样呢?我曾经说,大道的大本原出于上天,而上天不能亲自教化百姓,必定依赖人君推演这个道理作为言论,然后才能将教化施于天下。况且天下的百姓,身份虽然不同,但其善良的本性则是一样的。遵循至极的道理,接近道德的光辉,那么他们尊君亲上的心意,大概是不期然而然的了。如果人君对于皇极的阐发之言不纯粹合乎道理,那就不是根本在于上天了,又怎么能成为天下的法度呢?百姓对于皇极的阐发之言不能实行其道,那就自己断绝了与君主的联系,又怎么能归功于他们的上级呢?因此,如果没有阐发言论的精妙,固然不足以深深感动百姓;如果没有深深感动百姓,也不足以显现阐发言论的精妙。箕子为武王详细陈述这些,他是懂得大道的啊!现在所谓皇极的阐发之言是什么呢?就是上文所阐发的言论。开始时用私欲来警戒他们,惩治并纠正他们的邪念;结束时用皇极来训诫他们,感动并激发他们的善性。人君以至极的道理,反复推演作为言论,竭尽教化百姓的方法,这难道是一己的私见吗?这是所谓的天下常理。这难道是一人的私言吗?这是所谓的天下大训。本着天下的常理,施行天下的大训,如果不是建立皇极的君主,就不足以谈论这些了。那么训诫,不是君主的训诫,而是上天的训诫。因为道理出自上天,而人君修道作为教化,无非是想尽到代替上天教化的责任罢了。言论纯粹合乎上天,就是上天的言论,所以说“这训诫实来自天帝”。然而所谓天帝,也不过是从主宰的角度来说的,天帝与上天,又哪里有二致呢!箕子赞叹阐发言论的精妙,到这里才没有剩余的蕴意了。况且天子对于百姓,本性是一样的。百姓对于皇极之道,而我们的君主阐发作为言论,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听从训诫而不敢违背;在车上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实行它而不敢背弃。这就是所谓无所不用其极。像这样,就能不自我断绝远离君主,而有办法亲近地承受其道德的光辉。人们只看见君主在上,百姓在下,他们的身份好像悬隔,不能相通,又哪里知道他们的身份虽然有尊卑的不同,但道理从未有二;他们的等级虽然有贵贱的区别,但本性从未不一。遵循皇极的道理,接近天子的光辉,那么他们的称颂之词,没有不极尽至诚的。所谓“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大概是指他恩惠养育我们而言,那亲近的心意是怎样的呢!所谓“作为天下的君王”,大概是指他统领我们而言,那尊重的敬意是怎样的呢!百姓的心意,大概是认为人君能够建立至极的标准,所以能成为亿万百姓的父母,而成为天下的君王。不然,那么有那个地位,却没有那个德行,不足以首出万物,卓然冠于众人,而居于天下最尊贵的地位。由此论之,君主能以道理作为教化,所以他代替上天的责任没有不尽的;百姓能顺从君主的教化,所以他们颂扬君主的言辞没有不达到的。虽然如此,如果不是箕子深深明白皇极的道理,谁能为武王陈述这些呢?再考察经典,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第五,大概皇极这一畴是众畴的纲领。箕子在第五皇极之下,又怎么能不详细陈述呢!说“皇极建立其至极的标准”,又说“只有皇极作为标准”,大概是深深说明至极的标准,是人君所应当建立的。到这里又赞叹阐发言论的精妙,认为人君的言论纯粹合乎道理,那么君主就是上天,上天就是君主。会聚至极、归向至极的百姓,忘记了人欲的私心,而通达天理的正道,又怎么能不归功于他们的上级呢!论述到这里,就知道君主之所以建立其标准,以及百姓之所以运用其标准,又哪里有别的道路呢?也只是说根本在于上天罢了。

皇极的阐发之言,是常理,是训诫,这训诫实来自天帝。

知道圣人的教化根本在于道理,就知道圣人的教化纯粹出于上天。因为上天,是道理所从出的地方。人君代替上天来敷施教化,必定就着上天的道理作为教化,那么君主的训诫就是上天的训诫,哪里会有两样呢!人们只看见皇极的言论由君主阐发,谁不认为教化出自君主呢

?岂知是教也,乃天下之常理,而无一之不本于天;乃天下之大训,而无一之少戾乎天。审如是,则训非君之训也,乃天之训也。教之理出于天,而君之教纯乎理,纯乎理即统乎天矣。此圣人所以与天为一欤【云云】夫圣人有所继天立极,叙典秩礼必归之天,命徳讨罪必归之天。圣人岂神道设教者哉?无他,天者理而已矣。圣人之举动教诏,无往而不纯乎天矣。然则皇极之敷言,谓其出于圣人可也,谓其出于天亦可也。且自是理之主宰而言,谓之帝;且自是理之赋予于人,则谓之彛;自其品节防范于圣人,则谓之训;自其可为标准于天下,则谓之极。初非有二道也。然天能赋人以极至之理,而不能使之不失其彛常之性;君能教人以极致之训,而不能外夫彛常之理。天有此理,而君有是训,训之出于君,即理之出于天者为之也,又乌可岐而二之哉!今夫皇者,君之称;极者,标准之义。极而谓之皇极者,明人君当以身立极,而使四方有取正也。故以是极至之理敷之为训焉,非有甚髙难行之事、惊世絶俗之言也。偏陂好恶,不使存诸心;偏党反侧,不使见于事。遵义、遵道、遵路,以由乎人伦日用之常;荡荡、平平、正直,以不失大公至正之理。所以开其精微、▯其蕴奥者,非圣王别立一道以为训也。语父子而训之以极其仁,仁即天所赋之理也;语君臣而训之以极其义,义亦天所赋之理也。是理也,乃天下之常理,而无一之少戾乎天;则是训也,乃天下之大训,而无一之少拂乎天。圣人盖与天浑然而无间矣。君之训,独非帝之训乎?吾今而后知。天命之性,人不能不禀之于天;而修道之教,天亦不能不有待于圣人也。人徒见正五典而使之益厚,用五礼而使之有常,君之责也,而不知五典出于天叙,五礼出于天秩,人君特因而惇庸之耳。是岂有待于人为,而亦岂人所得为哉?昔者成汤以克绥厥猷为君后之责矣,而原其所自,亦不外乎上帝所降之▯。岂不以天能赋是理以为人之性,君能明是理以复人之性,君之所为无异乎天之所为也?箕子所明天人一贯之道哉!

译哪里知道这教化,乃是天下的常理,而没有一件不是本源于天的;乃是天下的大训诫,而没有一件稍微违背天的。仔细审视如此,那么这训诫就不是君主的训诫,而是天的训诫了。教化的道理出于天,而君主的教化纯粹符合道理,纯粹符合道理也就统摄于天了。这大概是圣人之所以与天合为一体的原因吧【等等】。圣人有所继承天命确立至极之道,叙述常道、排列礼仪必定归结于天,任命德行、讨伐罪过必定归结于天。圣人难道是借助神道来设立教化的人吗?没有别的,天就是理罢了。圣人的举动和教令,没有一处不纯粹符合天的。既然如此,那么《皇极》所铺陈的言论,说它出于圣人是可以的,说它出于天也是可以的。况且从这道理的主宰来说,称之为帝;从这道理赋予于人来说,称之为彝;从它被圣人品节防范来说,称之为训;从它可以作为天下的标准来说,称之为极。起初并不是有两种不同的道。然而天能赋予人至极的道理,却不能使人不丧失其恒常的本性;君主能教导人以至极的训诫,却不能超出那恒常的道理。天有这个道理,而君主有这训诫,训诫出于君主,也就是道理出于天所促成的,又怎么可以将它们分作两截呢!现在所谓皇,是君主的称谓;极,是标准的含义。极而称为皇极,是阐明人君应当以身作则确立标准,而使四方有所取法效正。所以将这至极的道理铺陈为训诫,并没有甚高难行的事情、惊世绝俗的言论。偏颇的喜好厌恶,不让它们存留于心;偏私党同、反复无常,不让它们显现于事。遵循正义、遵循大道、遵循正路,以遵循人伦日用的常道;广大、平坦、正直,以不丧失大公至正的道理。用来开启其精微、阐发其蕴奥的,并不是圣王另外设立一道作为训诫。谈到父子,就用极尽仁爱的道理来训诫,仁就是天所赋予的道理;谈到君臣,就用极尽义理的道理来训诫,义也是天所赋予的道理。这道理,乃是天下的常理,而没有一件稍微违背天的;那么这训诫,乃是天下的大训诫,而没有一件稍微拂逆天的。圣人大概与天浑然一体而没有间隙了。君主的训诫,难道不是帝的训诫吗?我到现在才明白。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人不能不禀受于天;而修明道理所形成的教化,天也不能不有待于圣人。人们只看见端正五伦而使之更加深厚,运用五礼而使之有常度,这是君主的职责,却不知道五伦出于天的次序,五礼出于天的等级,人君只是因而敦促和任用罢了。这难道是依赖人为,而又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从前成汤以能够安顿其谋划作为君主的后继责任,而推究其来源,也不过不出于上帝所降下的常道。难道不是因为天能赋予这道理作为人的本性,君主能阐明这道理以恢复人的本性,君主所做的与天所做的没有不同吗?这就是箕子所阐明的天人一贯的道理啊!

曰雨、曰▯、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

惟庶征既无不顺,则微物亦无不盛。夫征出于天而验于物者,即其在物者观之,而在天者可得而见,要皆原于天之顺也。昔箕子推衍庶征之畴,谓夫雨、▯、燠、寒、风之在天者不一,今皆以时而至,无一之或缺,无一之或紊,故宜物类之微如庶草者,皆极其生意之盛。庶草且然,则物之大者从可知矣。然则在天虽有五者之徴,而主于顺时则一也。易有之曰:「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暄之。」故万物不可以无风之散、雨之润,亦何可无日之暄哉?又曰:「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嵗成焉。」是万物固不可暑之不来,亦何可寒之常往哉?故天之生物,必备夫五者而后足以成生物之功。然五者有一之不得其时,则在天为不顺,而在物亦不遂矣。今宜雨而雨,宜▯而▯,是雨、▯之应夫时也;当燠而燠,当寒而寒,当风而风,是燠、寒、风之应乎时也。时者,不先不后,适当其可,乃庶徴之俱不可失者。庶徴之时,大矣哉!然或有▯而无雨,有寒而无燠,有寒、燠而无风,是不可谓之备;常雨而不旸,常▯而不雨,常寒、常燠而常风,是不可谓之叙。今也合五者而论,未尝有一之偏胜,皆来备而俱有其应;分五者而论,未尝有一之愆期,皆以叙而各得其宜也。天之运行,既见于庶徴者如此,孰谓生物之机有或息者乎?万物之生意也,有不盛者乎?夫物之在天地间,惟草为至微之物,而间不期根本之众,无不至于勃然而长、蔚然而盛,天道庶徴之顺其时,于此可见矣。盖举草而言,则凡天下之物,生机畅茂,自勾萌甲折而至于枝叶华实,无一不盛者,皆不待言而知也。向使当▯而雨,则雨非其时,而大水无麦矣;当燠而寒,则寒非其时,而雹冻谷矣。推类而论,茍一或极备,一或极其无应,亦犹是也。故箕子于此五者之下,总以时之一字者,足以见其为休徴也。甚矣,天道之庶徴,不休则咎,二者必有于此而已矣。故箕子于下文五者之目,皆系之以「恒」之一字者,又可见其为咎徴也。咎徴既见,则庶草之不蕃芜,不待言矣。然在天为五行,雨、▯、燠、寒、风,于五行各有所属;在人则为五事,五事之或得或失,而休咎各以类应,是人事有闗于天道。且休咎不同,又有以系于一嵗之利害、一月之利害、一日之利害者,亦验于王与卿士之职也。使嵗、月、日、时无易,则百谷用成;百谷用成,则庶草蕃芜矣。非徒是也,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是天道验于人事矣,岂徒见之物哉!

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

君臣之职,验于天时者有不同;天道之顺,验于人事者皆有序,此君臣之皆尽其道,而休征之所感也。且王者之得失,其征以嵗;卿士之得失,其征以月;师尹之得失,其征以日,是君臣职任有大小,而验于天时者有不同矣。今嵗、月、日之间,而雨▯、燠、寒、风各以时而至,于是百谷用是而成,政治用是而明,俊民用是而章显,而家用是而平康,则天道之顺,有以验于人事矣。故即人事之顺,而念其感于天道之本,则君臣之得失可见矣。《洪范》九畴,皆天人之大法,而箕子尤详于庶征者,何哉?盖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皆所以立皇极之体,而未言其效;三徳推皇极之用,而稽疑则决之于天,庶征则以其感应之自然者验之于人也。人事有得失之殊,则天道有休咎之征,若形影之不违,若桴鼓之相应。于此有以见天心之甚可畏,而皇极之建不建,皆在是而决矣。然则为君臣者,可不恐惧修省乎?然彼时之适然而不加意,又岂足以言天人之际哉!今夫王统卿士,卿士统师尹,犹嵗之统乎月,月之统乎日也。尊有以统乎卑,大有以统乎小,故王取象于嵗,其得失征于一嵗之休咎焉;卿士取象于月,其得失征于一月之休咎焉;师尹取象于日,其得失征于一日之休咎焉。今也雨

译说雨、说旸、说暖、说寒、说风、说时。这五种现象都齐备,各自按照次序到来,各种草木就会茂盛。

只要各种征兆没有不顺的,那么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旺盛的。那些征兆出自上天而在万物上显现,通过观察万物上的表现,上天的情况就可以看见,根本上都源于上天的顺遂。从前箕子推演各种征兆的类别,说那雨、旸、暖、寒、风在上天的表现各不相同,现在都按时节到来,没有哪一种缺失,也没有哪一种紊乱,所以即使是像各种草木这样微小的物类,也都极其旺盛地展现其生机。草木尚且如此,那么更大的物类就可以知道了。然而在上天虽然有五种征兆,但关键在于顺应时节则是一致的。《易经》中有话说:“风用来消散,雨用来滋润,日用来温暖。”所以万物不可以没有风的消散、雨的滋润,又怎么可以没有日的温暖呢?又说:“寒去则暑来,暑去则寒来,寒暑相互推移而一年就形成了。”这是万物固然不可以暑气不来,又怎么可以寒气常去呢?所以上天生养万物,必须齐备这五种现象而后足以成就生养万物的功绩。然而五种现象中有一种不合时宜,那么在上天就是不顺,而在万物上也不顺利了。现在适宜下雨就下雨,适宜出日就出日,这是雨、旸顺应时节;应当温暖就温暖,应当寒冷就寒冷,应当刮风就刮风,这是暖、寒、风顺应时节。时,就是不早不晚,恰好恰当,这是各种征兆都不可失去的。各种征兆的适时,太重要了!然而如果有出日而没有雨,有寒冷而没有温暖,有寒冷、温暖而没有风,这不能称为齐备;常常下雨而不出日,常常出日而不下雨,常常寒冷、常常温暖而常常刮风,这不能称为有序。现在合五种现象而论,未曾有一种偏胜,都齐备而来且都有相应的表现;分五种现象而论,未曾有一种失期,都按次序而各自得到适宜。上天的运行,既然在各类征兆上如此显现,谁说生养万物的机会有停息的时候呢?万物的生机,有不旺盛的吗?万物在天地间,只有草是最微小的事物,而其间不期望根本众多,没有不勃然生长、蔚然旺盛的,天道各类征兆顺应时节,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大概举草来说,那么天下所有的物类,生机畅茂,从萌芽破壳到枝叶开花结果,没有不旺盛的,都不待言说而知晓。假使应当出日却下雨,那么雨不合时宜,就会大水淹没麦子;应当温暖却寒冷,那么寒冷不合时宜,就会冰雹冻坏谷物。类推而言,如果有一种极其齐备,有一种极其没有相应,也是这样。所以箕子在这五种现象之下,总括以“时”这一个字,足以见其为吉兆。天道各类征兆,不吉则凶,二者必定在此罢了。所以箕子在下面五种现象的名目,都连缀以“恒”这一个字,又可见其为凶兆。凶兆既然显现,那么各种草木不茂盛,不待言说了。然而在上天为五行,雨、旸、暖、寒、风,在五行中各有所属;在人则为五事,五事的或得或失,而吉凶各自以类相应,这是人事与天道有关。且吉凶不同,又有关系到一年的利害、一个月的利害、一天的利害的,也验证于王与卿士的职责。如果年、月、日、时没有变更,那么百谷因此成就;百谷因此成就,那么各种草木就茂盛了。不只是这样,治理因此清明,贤才因此彰显,国家因此平安康乐,这是天道验证于人事了,岂止是看见在万物上呢!

王考察一年,卿士考察一月,师尹考察一日。年、月、日、时没有变更,百谷因此成就,治理因此清明,贤才因此彰显,国家因此平安康乐。

君臣的职责,验证于天时的有不同;天道的顺遂,验证于人事的都有次序,这是君臣都尽其道,而吉兆所感应的。且王者的得失,其征兆以年;卿士的得失,其征兆以月;师尹的得失,其征兆以日,这是君臣职任有大小,而验证于天时的有不同。现在年、月、日之间,而雨、旸、暖、寒、风各自按时节到来,于是百谷因此成就,政治因此清明,贤才因此彰显,国家因此平安康乐,那么天道的顺遂,有以验证于人事了。所以通过人事的顺遂,而念其感应于天道的根本,那么君臣的得失就可以看见了。《洪范》九类,都是天人的大法,而箕子尤其详细于各类征兆的,为什么呢?大概五行、五事、八政、五纪,都是用来确立皇极的本体,而没有说其效验;三德推演皇极的运用,而稽疑则决断于天,各类征兆则以其感应的自然验证于人。人事有得失的不同,那么天道有吉凶的征兆,像形影之不背离,像桴鼓之相应。在这里可以看见天心之甚可畏,而皇极的建立不建立,都在此决断了。然而作为君臣的,可以不恐惧修省吗?然而那适然而不加意的,又岂足以谈论天人之际呢!现在王统领卿士,卿士统领师尹,就像年统领月,月统领日一样。尊以统领卑,大以统领小,所以王取象于年,其得失征兆于一年的吉凶;卿士取象于月,其得失征兆于一月的吉凶;师尹取象于日,其得失征兆于一日的吉凶。现在雨

▯、燠、寒、风之应,见于嵗、月、日之间,皆以时而至,则必无所谓愆阳、伏隂也,则必无所谓凄风、苦雨也。太和流行,▯育万物,黍稷穜穋之得宜,如京、如坻之富积,而百谷有以用成矣;礼乐政刑之明备,纪纲法度之振举,而乂有以用明矣;君子之彚进也,黎献之愿臣也,而俊民皆用章;室家之相庆也,天下之和平也,而家之平康又何如哉!然则人事之序,又皆本于天道之顺,而天道之顺,非君臣之尽其职乎?职尊者,所理者大而要;职卑者,所理者小而详。▯于心术者,虽精微而不可知。著于天道人事者,则昭章而不掩,天人感应之际,真可畏矣!昔夏之方懋厥徳,则罔有天灾;其子孙弗率,则皇天降灾矣。天岂有意于降灾降祥哉?所以致是灾祥者,在于吾君臣而不在于天也。箕子陈《洪范》之畴,以王与卿士师尹分象乎嵗月日,而其下以休征、咎征对言之,且又先以省之一字焉,其垂训之义逺矣。故自稽疑、庶征、福极,皆以皇极之效言之,所以推其用。稽疑之有吉有防,庶征之有咎有休,而九畴之终,则以福极对言之,皆所以极天人交际之理,而示天下后世者无余蕴矣。嗟夫!君相造命者也,妖孽灾异未尝不因乎人,而休嘉百祥未必皆本于天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其此之谓矣。

译暖、寒、风等气候的应验,表现在年、月、日之间,都按时而至,那么必然没有所谓的阳气过盛、阴气潜伏,也必然没有所谓的凄厉寒风、苦寒冷雨。太和之气流行,滋养万物,黍稷早晚种的庄稼都能适宜生长,像山丘、像高岸那样丰富堆积,于是百谷得以成功;礼乐政刑明确完备,纪纲法度振作施行,于是治理得以彰明;君子们汇聚进用,贤良之士愿意臣服,于是俊才都得以显扬;家庭相互庆贺,天下和平,那么家庭的平安康乐又是何等美好啊!既然如此,人伦事务的秩序,也都根本于天道的顺遂,而天道的顺遂,不就是君臣尽到他们的职责吗?职位尊贵的,所治理的事务大而扼要;职位低微的,所治理的事务小而详尽。存于心术之中的,虽然精微而不可知。显现在天道人事之中的,则昭彰而不被掩盖,在天人感应的关头,真是令人敬畏啊!从前夏朝正努力修明其德行时,就没有天灾;其子孙不遵从道义,上天就降下灾祸了。上天哪里有意去降灾降祥呢?导致这些灾祥的原因,在于我们君臣而不在于天。箕子陈述《洪范》的九类,以王与卿士、师尹分别对应年、月、日,而其下以休征、咎征相对而言,并且又先用了一个“省”字,其垂示训诫的意义深远啊。所以从稽疑、庶征到福极,都以皇极的功效来论述,从而推究其作用。稽疑中有吉有凶,庶征中有咎有休,而九畴的终结,则以福极相对而言,这都是为了穷尽天人交际的道理,而向天下后世展示得毫无保留。唉!君主和宰相是创造命运的人,妖孽灾异未尝不是因为人,而美好的百祥未必都本源于天。《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多多福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旅▯

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徳其物。

明王颁分器以劝下者,有其序;诸侯宝分器以尊上者,无异心。盖王者之施仁,虽有亲踈之殊,而诸侯之尊君,则岂有亲踈之间哉?召公之告武王,其亦审于此矣。谓夫王者昭徳所致之方物于异姓之邦,固以劝之无废其职;而分宝玉之器于同姓之国,又以劝之益厚其亲。是王者之颁分器,无亲踈之别矣。然王者所颁之分器,非徒物也,实徳之致也。诸侯又岂敢轻易其物哉?故皆以徳视其物焉,则所以宝是器而尊上者,曷尝有亲踈之间乎?此古昔盛时所以怀诸侯之道也。昔者明王有天下,列为五等之爵,亲亲之恩,尊贤之义,棊布星列,环卫京师,所以公天下之意厚矣。而又有分器之颁,以益尽其怀之之恩。于是伯叔甥舅,无间于亲踈之殊;水木本原,咸尽其翼戴之心。徳被于逺,而方物之举至;徳洽于迩,而分器之是宝。明王之天下,其盛固如此哉!且方物之来,君徳之所致也,而王者不敢私其物焉,乃昭示其徳之所致,以及于异姓之邦,如分陈以肃慎氏之矢是也。宝玉之器,又方物之贵者矣,王者亦不敢自私焉,必颁赐于伯叔之国,如分鲁以夏后氏之璜是也。昭徳之致,固所以示其▯予之恩,而所以劝之者,使之无废其职而谨其服命;宝玉之分,虽所以寓亲亲之意,而所以劝之者,夫必使之时庸展亲,以厚同姓。异姓之邦,伯叔之国,其分固有亲踈也;而方物之昭,宝玉之分,亦各有其礼也。王者施恩之序,固如此。当时诸侯被王灵之宠光,承分器之锡予,皆曰:「是器也,吾王盛徳之所致也。」则即物以戴其君者,又当何如哉?盖以物视其物,则易其物,必思所以敬其徳矣。仰休明之盛徳,以镇抚其国家,莫不秉流水朝宗之心,而尽其维藩维翰之职者,又曷尝有同姓异姓之分哉?则诸侯尊君者,固无间矣。观夫王者施恩之有序,诸侯之尊君无异心则其上下相与之盛为何如哉?昔者西旅贡▯,而召公用训于武王,既以明王慎徳而逺迩毕献方物言之,复以王者之锡物以劝于侯邦,而侯邦即物以戴圣君者言之,且反覆于昭徳之致,惟徳其物之辞,良有以欤!嗟夫!封建之制,莫备于有周;懐诸侯之道,亦莫盛于有周。列爵分土,即见于武王下车之初;而分器之颁,又陈于太保之训。其立法之详,仁之至、义之尽焉。奈何周辙既东,王纲觧纽,齐以甥舅之国,而首开専霸之图;晋以伯叔之亲,而继以世霸之业。于是王灵不足以宠诸侯,虽鲁以周公之后、秉礼之国,宝玉大弓不能宝之。其视先公之惟徳其物者为何如?仲尼伤之,故书于防,其意深逺矣。反覆观之,益有感于明王之盛。

不宝逺物,则逺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

人君惟能贱货而贵徳,则近者悦而逺者来矣。夫茍玩物而弃贤,则近者且有所不安,而况于逺人之懐服者乎?召公知其然,故能告武王也。谓夫人君之道,不患人之逺者不服,而患以物之难得者为贵;不患人之迩者不安,而患不以人之有徳者为贵。诚能贱彼而贵此,则逺人不期而自至,迩人不期而自安矣。夫惟君心之好尚虽微,而民心之趋向何頼,其可忽而不知省乎?其曰人君以心而率天下之心,亦惟谨其所好而已矣。如好以其道,则人同此心,不以四方万里而有间也,而况于迩者乎?如所乐不出于正,则人各有心,虽近之人犹胡越也,而况于逺者乎?由此而观,逺人之不服,非难格也,由徳柔之无其道也;迩人之不服非难安也,犹抚循之无其人也。反而求之,近悦逺来,特在人君之趋向何如耳。嗟夫!犬马之畜若未害也,而逺人得以窥吾之蕴;珍竒之玩若无妨也,而逺人得以测吾之中。如使吾之所宝者不在于此,则虽未尝语人以贱货之事,而民必知吾之所好者在于斯民矣。人虽逺也,如之何而不格哉?然逺人之所爱慕也,虽贤者有爱之之心,非人君用之则无以遂其心;贤者虽有善俗之道,非人君尊之则无以行其道

译旅

周王于是将彰显德行所获得的远方贡品,分赐给异姓的诸侯国,使他们不废弃自己的职分;将宝玉分赐给同姓的伯叔诸侯国,借此来增进亲情。人们不会轻视这些物品,而是看重其中蕴含的德行。

圣明的君王颁赐器物以勉励臣下,是有其次序的;诸侯珍视这些器物以尊崇君主,是没有异心的。大概君王施予仁德,虽然因亲疏关系而有区别,但诸侯尊崇君主,难道会有亲疏的间隔吗?召公告诫周武王,对此也是审察得很清楚的。他说,君王将彰显德行所获得的远方贡品分赐给异姓诸侯国,本来就是为了勉励他们不废弃自己的职分;而将宝玉分赐给同姓诸侯国,又是为了勉励他们更加厚待亲情。这样看来,君王颁赐器物,并没有亲疏的区别。然而君王所颁赐的器物,不仅仅是物品,实在是德行的体现。诸侯又怎敢轻视这些物品呢?所以他们都通过物品来体察德行,那么他们珍视这些器物并尊崇君主,哪里会有亲疏的间隔呢?这是古代盛世安抚诸侯的方法。从前圣明的君王拥有天下,设立五等爵位,亲近亲属的恩情,尊重贤人的道义,像棋子布列、星辰排列一样,拱卫着京城,这样公天下的意图是很深厚的。又有颁赐器物的制度,来更加充分地尽到安抚的恩德。于是伯叔甥舅,没有亲疏的区别;如水有源、木有本,都竭尽辅佐拥戴的忠心。德行遍及远方,远方的贡品就进献而来;德行融洽于近处,分赐的器物就被珍视。圣明君王的天下,其兴盛本来就是这样!况且远方贡品的到来,是君主德行的感召,而君王不敢私藏这些物品,于是彰显德行所感召而来的贡品,以及于异姓诸侯国,就像分赐肃慎氏的箭那样。宝玉的器物,又是远方贡品中珍贵的,君王也不敢自私占有,必定颁赐给伯叔诸侯国,就像分赐鲁国夏后氏的玉璜那样。彰显德行的感召,本来是为了显示恩赐的恩德,而用来勉励他们的,是使他们不废弃职分并谨慎服从命令;宝玉的分赐,虽然是为了寄托亲近亲属的意思,而用来勉励他们的,必定是使他们时常增进亲情,以厚待同姓。异姓诸侯国,伯叔诸侯国,他们的分封本来有亲疏的区别;而远方贡品的彰显,宝玉的分赐,也各有其礼仪。君王施恩的次序,本来就是这样。当时的诸侯承受君王恩宠的光辉,接受器物的赏赐,都说:“这些器物,是我们君王盛大德行的感召。”那么借由物品来拥戴君主的,又应当如何呢?大概如果只把物品当作物品看,就会轻视这些物品,必定会思考如何恭敬其德行。仰慕休美光明的盛大德行,用来镇抚自己的国家,没有不秉持流水归海般的忠心,而竭尽作为屏障和栋梁的职责的,又哪里会有同姓异姓的区别呢?那么诸侯尊崇君主,本来是没有间隔的。观察君王施恩有次序,诸侯尊崇君主没有异心,那么上下相互交好的盛况是怎样的呢?从前西旅进贡皮革,召公因此训诫武王,既用圣明君王谨慎德行而远近都进献贡品来说,又用君王赏赐物品以勉励诸侯国,而诸侯国借由物品拥戴圣君来说,并且在“彰显德行的感召,看重其中蕴含的德行”这些话上反复强调,是很有所为的!唉!封建的制度,没有比周朝更完备的;安抚诸侯的方法,也没有比周朝更兴盛的。分封爵位土地,就见于武王即位之初;而颁赐器物,又陈述在太保的训诫中。其立法的详尽,仁德的极致、道义的穷尽,都体现在这里。为什么周朝东迁之后,王室的法度松弛,齐国以甥舅之国的身份,首先开创专权称霸的图谋;晋国以伯叔之亲的身份,接着建立世袭称霸的事业。于是王室的恩宠不足以宠幸诸侯,即使是鲁国作为周公的后代、秉持礼制的国家,也不能珍视宝玉大弓。他们看待先公“看重其中蕴含的德行”的做法,又是怎么样的呢?孔子为此感到悲伤,所以在防地书写此事,其意深远啊。反复观看,更加感慨于圣明君王的兴盛。

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就会安定。

君主只有能够轻视财货而重视德行,那么近处的人喜悦而远方的人就会来了。如果玩弄物品而抛弃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尚且有所不安,何况是远方归服的人呢?召公知道是这样,所以能够告诫武王。他说,君主之道,不担心远方的人不归服,而担心把难得的物品当作珍贵;不担心近处的人不安定,而担心不把有德行的人当作珍贵。如果真的能轻视前者而重视后者,那么远方的人不期而自来,近处的人不期而自安。只有君主心中的喜好虽然细微,但民心的趋向依赖于此,怎么可以忽视而不反省呢?所谓君主以心率领天下之心,也只是谨慎自己的喜好罢了。如果喜好符合正道,那么人心相同,不会因为四方万里而有间隔,何况是近处的人呢?如果所乐的不是正道,那么人各有心,即使是近处的人也像胡越一样疏远,何况是远方的人呢?由此看来,远方的人不归服,不是难以感化,是因为用德行柔化他们的方法不对;近处的人不安定,不是难以安抚,是因为安抚他们的人选不当。反过来寻求,近悦远来,特别在于君主的趋向如何罢了。唉!畜养犬马似乎没有害处,但远方的人可以窥探我们的底蕴;珍奇的玩物似乎没有妨碍,但远方的人可以测度我们的内心。如果我所珍视的不在于这些,那么即使没有告诉人们轻视财货的事,百姓必定知道我所喜好的是在于百姓。人虽然遥远,怎么能不归服呢?然而远方人所爱慕的,虽然贤人有爱护他们的心,如果不是君主任用他们,就无法实现他们的心愿;贤人虽然有改善风俗的方法,如果不是君主尊重他们,就无法施行他们的道。

。如使吾之所宝者不在于贤,则吾欲安乎民而亦无頼以安民矣。人虽迩,如之何而能安之哉?大抵地虽有逺近,而人心无彼此;人虽有贵贱,而天理无间隔。观君之所宝不在于物,则尊贤之意可见矣;观人之格者不格于逺,则安民之效可知矣。曽谓以武王之圣,而有待于召公之警戒哉?然而一念之不谨,圣狂之判也;细行不矜,大徳之累也。夫以舜之大圣,而禹犹以怠慢傲虐告戒之,而况不及于大舜者乎?此召公老成之政,所以不能已于言也。虽然,能遵召公之戒者,武王也;而不能守武王之戒者,穆。王也,白狼之既得,而荒服因以不至,盖至于此,而召公之言信矣。然则宝贤不宝物,吾因为武王喜;宝物不保贤,吾因为穆王惜。

译如果我所珍视的不是贤人,那么我想使百姓安定,也没有依靠来安民了。百姓虽然近在咫尺,怎么能使他们安定呢?大体上,土地虽然有远近之分,但人心没有彼此之别;人虽然有贵贱之差,但天理没有间隔。看您所珍视的不是财物,那么尊重贤人的心意就可以看到了;看贤人没有被远方所阻隔,那么安民的功效就可以知道了。难道认为以周武王的圣明,还需要等待召公的警戒吗?然而,一个念头如果不谨慎,圣人与狂人的界限就分开了;细微的行为如果不庄重,就会损害大的德行。以舜这样的大圣人,禹尚且用怠慢、傲慢、暴虐来告诫他,何况比不上大舜的人呢?这就是召公作为老成持重的政治家,之所以不能不直言规劝的原因。虽然如此,能遵循召公告诫的是周武王;而不能遵守周武王告诫的是周穆王。白狼既然得到了,而远方的荒服之民因此不再来朝见,到了这个地步,召公的话就确实可信了。那么,珍视贤人而不珍视财物,我因此为周武王高兴;珍视财物而不珍视贤人,我因此为周穆王惋惜。

康诰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人君命诸侯守法以安民,使其戒惧之心无愧于前王,则能尽人臣之职而无负于其君矣。夫谨罚以安民,此固人臣之职分,而亦人君之所属望者也。故武王之扵康叔,欲其谨守常法而求以裕民,而裕民之道无出于文王之敬忌。康叔果能于存心之敬忌而思有以企及于文王,则可以无负于其君之所以属望者矣,岂不足以深慰其心乎?传曰:「明徳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文王治岐,以徳为化民之本,而不能不假刑以辅之,而非恃之以求逞也。是以慎室家者必勤于垣墉,卑曰垣,髙曰墉,以此防外患也。然垣墉勤矣,无以涂墍茨焉,则葺理之不周,覆防之不宻,风雨为之飘摇,而栋折榱崩者有之矣,是涂墍之功不可废也。作梓材者必勤于朴斵,其粗曰朴,致巧曰斵,所以成其质也。然朴斵勤矣,无以涂丹雘焉,则质虽成而文未足,称器虽成而饰未之全,亦非所以成材矣,是涂丹雘之功又不可缺也。为诸侯而知乎此,则君能除恶于其前,不犹稽田而勤敷菑者乎?吾能为之隄防于其后,亦犹陈修而为疆畎可也。君能除恶于其前,不犹作室家而勤垣墉者乎?吾能维持之使勿坏,亦犹涂墍茨可也。君能立制度于其前,不犹作梓材而勤朴斵者乎?吾能润色之使勿疵,亦犹涂丹雘可也。武王以是而吿康叔,其意岂不在兹乎?康叔以武王之弟而抚新造之卫,凡其开剏积累之勤者,武王固已任之于先,至于维持修饰于不坏不废之地,康叔之责也。故其吿戒之际,反覆譬喻,至于再,至于三焉。为康叔者,宜服膺勿失而孜孜不怠可也。不然,则父作室而子不肯堂,父作菑而子不肯播,其不隳先人之绩而弃垂成之功者几希。先儒以此篇为脱简,自此以上为武王告康叔之书,愚故明其説而申之焉。

  书义矜式卷四

<经部,书类,书义矜式>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五

  元 王充耘 撰

  周书

  召诰

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又。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大臣勉言,以宅中圗治,无非所以为天人计也。盖王者,天人之主,所以继天而出治者也。故召公吿成王以绍上帝、服土中,为居洛之先务也,而中举周公之言以实之,末以其效期之,其丁宁反覆之意至深切矣。夫绍上帝,所以承乎天;服土中,所以治乎人。洛邑初政,二者而已。周公营洛之初,尝谓作此大邑,自是可以配天毖祀,自是可以宅中治民,其素定之谋固已如此。王能如是,则岂惟无负周公之所属望,亦且上可以保天命,而下可以福斯民,其效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召告之书【云云】天生民而不能自治,立之君以治之。君也者,所以继天立极,而代天理物者也。故建邦设都以乱民者,所以奉天道;克相上帝者,在于绥四方。不如是,则俯有愧于民,而仰有负于天矣。其何以居天人之间哉!洛邑告成,成王始武于天下,元子于四方,为新辟。天秩天叙,自我而惇庸;天命天讨,自我而刑赏。任大责重,有不可诿之于他人者。是意也,岂惟召公言之于宅洛之日,在周公已言之于作洛之先矣。盖作洛者,武王之志,周公、成王成之,召公实先经理之。君臣之间,其所以深谋逺虑者果何如也!盖洛者,天地之中,风雨所防,隂阳所和,四方朝聘贡赋之道均,而逺近劳逸之费等。今王逺在镐京,而即宗周,去西土,而即宅东土,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顾瞻两河,粤瞻洛伊,岂徒曰据要会以观方来,都形势以制六合?所以定鼎郏鄏,而卜世卜年者,正惟畏天命而悲人穷,殆将以是惟称秩元祀,▯政施仁之本也。故自是而对越上帝,享答神祗,则齐明盛服以承祭祀,可以达此精诚之徳而无愧;自是而宅中图治,则惇典庸礼,命徳讨罪,而惟新之政。可以放诸四海而无不准,盖其配天毖祀,即所谓「绍上帝」;自时中乂,即所谓「服土

译康诰

你也没有不能恭敬地遵循常法,你通过宽裕百姓,来体现文王的恭敬与戒惧;你宽裕百姓,说:“我只有努力企及(文王)。”这样我一人就会高兴。

君主命令诸侯守法以安定百姓,使他们戒惧之心无愧于先王,就能尽到人臣的职责而不辜负君主了。谨慎用刑以安定百姓,这固然是人臣的职责,也是君主所期望的。所以武王对于康叔,希望他谨守常法并寻求宽裕百姓,而宽裕百姓的方法没有超出文王的恭敬与戒惧。康叔如果能在存心恭敬戒惧方面思考如何企及文王,就可以不辜负君主对他的期望,难道不足以深深安慰君主的心吗?传文说:“明德慎罚”,这是文王建立周朝的原因。文王治理岐地,以德作为教化百姓的根本,但不能不借助刑罚来辅助,而不是依靠刑罚来逞志。因此,谨慎对待家室的人必定勤于修筑围墙,低矮的叫垣,高峻的叫墉,以此来防止外患。然而围墙修筑得再勤勉,如果不加以涂抹泥灰和覆盖茅草,那么修缮就不周全,覆盖就不严密,风雨就会使其飘摇,甚至导致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所以涂抹泥灰覆盖茅草的功效是不可废弃的。制作木材器具的人必定勤于砍削,粗略加工叫朴,精细加工叫斵,以此来成就其质地。然而砍削得再勤勉,如果不加以涂抹红漆和彩绘,那么质地虽然成就但文采不足,器物虽然制成但装饰不全,也不能算是成就良材,所以涂抹红漆彩绘的功效又是不可缺少的。身为诸侯而懂得这些,那么君主能在前面除恶,不就像耕地时勤于翻土吗?我能在后面为之修筑堤防,也像整治田界沟渠一样可行。君主能在前面除恶,不就像建造家室时勤于修筑围墙吗?我能维持它使它不毁坏,也像涂抹泥灰覆盖茅草一样可行。君主能在前面建立制度,不就像制作木材器具时勤于砍削吗?我能润色它使它没有瑕疵,也像涂抹红漆彩绘一样可行。武王以此告诫康叔,他的用意难道不就在于此吗?康叔作为武王的弟弟而安抚新建立的卫国,凡是开创积累的辛劳,武王本来已经在前面承担了,至于在不毁坏不废弃的地方进行维持修饰,这是康叔的责任。所以在告诫的时候,反复比喻,以至于两次,以至于三次。身为康叔,应该牢记在心不丢失,勤勉不懈怠才可以。不然,就像父亲建造房屋而儿子不肯修缮厅堂,父亲开垦荒地而儿子不肯播种,那不毁坏先人的功绩而抛弃即将成功的事功的人就很少了。先儒认为这一篇是脱简,从此以上为武王告诫康叔的书信,我因此阐明其说法并加以申述。

书义矜式卷四

<经部,书类,书义矜式>

钦定四库全书

书义矜式卷五

元 王充耘 撰

周书

召诰

王来继承上帝,亲自居于天下的中心。召公说:“建造这座大邑,从此可以配享皇天,谨慎祭祀于天地,从此可以居中治理。王将有成命,治理百姓如今美好。”大臣极力进言,以居于中心图谋治理,无非都是为了替天和人考虑。大概王者是天人的主宰,所以继承天意而出治。所以召公告诫成王以继承上帝、居于土中,作为居住在洛邑的首要事务,并举出周公的话来证实,最后以成效来期许,其叮咛反复的意思非常深切。继承上帝,是为了承接天意;居于土中,是为了治理百姓。洛邑初政,只有这两件事。周公营建洛邑之初,曾说建造这座大邑,从此可以配天谨慎祭祀,从此可以居中治理百姓,他平素确定的谋略本来就是这样。王能如此,那么不仅不辜负周公的期望,而且上可以保全天命,下可以福佑百姓,其成效有不期然而然的。召公告诫的书信【云云】天生百姓而不能自我治理,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君主,是用来继承天意确立准则,代替天意治理万物的。所以建立邦国设置都城以安抚百姓,是为了奉行天道;能够辅佐上帝,在于安抚四方。不这样,那么下对百姓有愧,上对天意有负。凭什么居于天与人之间呢!洛邑宣告建成,成王开始在天下统治,作为四方的元子,是新即位的君主。天定的秩序,由我来敦厚实行;天定的讨伐,由我来刑罚赏赐。责任重大,不可推诿给他人。这个意思,难道只有召公在定都洛邑时说过,周公在建造洛邑之前也说过吗。大概建造洛邑是武王的志向,周公、成王完成它,召公实际先期经略。君臣之间,他们深谋远虑究竟如何!大概洛邑,是天地的中心,风雨所防范,阴阳所调和,四方朝聘贡赋的道路均等,而远近劳逸的费用相等。现在王远在镐京,而靠近宗周,离开西土,而居住东土,南望三涂山,北望岳鄙,回顾两河,远望洛伊,难道只是说占据要害以观察四方来朝,凭借形势以控制天下?所以定鼎于郏鄏,而占卜世代和年数,正是由于敬畏天命而悲悯百姓的困穷,大概将以此作为称颂大祀、施行仁政的根本。所以从此而对越上帝,享答神祗,那么斋戒明洁盛装以承接祭祀,可以传达这精诚的德行而无愧;从此而居中图治,那么敦厚常典庸礼,命德讨罪,而惟新的政令,可以推广到四海而没有不准确的,大概其配天谨慎祭祀,就是所谓“继承上帝”;从此居中治理,就是所谓“居于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