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衷论卷二 大学士张英撰
山,实则导江水也。
王畿千里之地,所以供天子之赋税也。采邑尚在王畿之外,所以供天子之卿大夫也。外而五百里爲侯服,小以附内,大以卫外。又外而五百里爲绥服,文以安内,武以威外。又外而干里为要荒,君子治内,小人居外。先王经理天下,如指诸掌,宏濶精防,周慎完宻,夐乎不可及矣。虽画疆分宇如此,而德教之沦洽则无间于亲疎远迩。故曰「东渐西被,朔南暨」。然圣人▯不敢恃德化之盛,而稍疎其大小相维之制,盖恐德化有时而衰,子孙循其制度,犹可安而守也。禹贡之宻处,当与周礼叅看,而后古圣人之用心始可得而见尔。
译山,实际上是引导江水的源头。
王畿方圆千里的土地,是用来供给天子赋税的。采邑还在王畿之外,是用来供给天子卿大夫的。再向外五百里称为侯服,小的用来依附内部,大的用来保卫外部。再向外五百里称为绥服,用文治来安定内部,用武功来威慑外部。再向外一千里称为要服和荒服,君子治理内部,小人处于外部。先王治理天下,就像把手掌上的东西指给别人看一样清楚,宏大宽厚而精密防范,周全谨慎而严密完备,远远地让人无法企及。虽然划定疆界、划分区域像这样,但道德教化的浸润融合,在亲疏远近之间没有间隔。所以说“东方渐次教化,西方普遍覆盖,北方南方也都到达”。然而圣人不敢依赖德化的兴盛,而稍微疏略那大小相互维系的规定,大概是担心德化有时会出现衰败,子孙遵循这些制度,仍然可以安定并守住天下。《禹贡》中严密细致的地方,应当与《周礼》参照着看,然后古代圣人的用心才能被看见罢了。
甘誓【凡四条】
禹之伐有苗,仅曰三旬。苗民逆命,至《甘誓》始有大战之文。有扈,天子之诸侯也,而敢于陈师鞠旅,与天子之六卿战。后世叛乱之端,实自有扈开之。君子于此可以观世变焉。
禹之伐有苗,曰“天降之咎”;啓之伐有扈也,曰“天用勦絶其命”。帝王举事,未有不称天者,况兴师动众之大乎?今予惟恭行天之罸正所谓天讨有罪也。天者,何?理而已矣。古人最重天时,《尧典》首曰“钦若昊天”,《舜典》首曰“以齐七政”。今有扈之怠,弃三正,乃不奉正朔,罪之大者。羲和之叛,官离次,俶扰天纪,即有▯侯之征。故天子谨于承天,诸侯凛于从王,皆莫大乎正朔。
甘誓》乃后世誓师之始也。赏祖戮社之文,肇见于此。至曰:「予则孥戮汝。」呜呼!甚矣,禹之誓师不过曰:「其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如是而已。曾防何时,而风俗气象逈然不同乎?
夏唘▯世而爲天子,伯禽继世而爲诸侯,未尝身经戡定,皆能素明军旅之事。如《甘誓》之言曰:「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是能真知行陈之道者。《费誓》之言,军储纪律尤爲详宻,足见古人虽处崇高富贵,而学无不贯,不似后世之虚文无益也。
五子之歌【凡九条】
自古奸雄窃人家国,未有无所因者。物必先腐也,而后蠧生;之人必元气不固,而后风寒邪气得乗间而入。使人君励精于上,民心固结于下,虽有奸雄,其何所萌其觊觎乎?故五子之歌一则曰:「▯民咸贰」,再则曰:「因民弗忍」,然后知有穷虽有簒国之谋,实因民心而动也。故歌之首篇曰:「民惟▯夲,夲固▯寕」,正与前二句相▯明。汉高因秦民之怨,唐宗因征辽之师,自古兴亾治乱,其孰能无所因?人君慎无以祖宗之赤子,为奸雄之所慿借哉!
商周以前,人君以逸豫失国者,始于太康。今考其所由,大约外作禽荒是也。史臣记之曰:「田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内有强臣簒国,而乃躭于盘游。」如此,五子之中,仲康在焉。今观其言,知▯夲祖德之重,色荒、禽荒之非,其能肇位四海也,宜矣。
歌五章之意,首言民心之不可恃,如朽索之驭六马,至危也;次言天位之不可恃,败德之事,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至决也;三言地▯之不可恃,同此冀方,陶唐由之而兴,今日由之而败;四言祖德之不可恃,烈祖爲万▯之君子,孙有覆宗之祸;五则致其感怨之意,亲亲之仁,爱君之义,皆有之矣。
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居人上者,最宜体察。人君之权一日未去,则万民之怨一日不知。故有毒恶流于四海,愤疾深于肌髓,而庙堂之上晏然而不之觉者,所谓敢怒而不敢言是也。明皇禄山之变,田间老人曰:“草壄之臣知有今日乆矣。”吁!天下之人知之,而明皇一人不知也。及乎天下之怨,人君得而明见之,则已权移▯去,虽欲极力拯救之而不能矣。不见是图,非淸心寡欲、明目逹聪,其能知之乎?
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此四者非□足以亡国,但有一于此,则君志由之以荒,而小人因之以进,天下未有君志荒、小人进其国不亡者。开元之治,可谓盛矣,当时止因内作色荒,而杨国忠之徒因之以进,遂使从前忧勤惕励之主,化而爲荒躭丛防之君,衅孽潜滋,奸生肘腋而不觉,古人之言,寕不信哉?
盖人君一心,万事之权衡也;人君一身,威福之大柄也。此心一有所着,则权衡之凖渐失;此身一有所倚,则威福之柄渐移。天下小人尝多于君子,谗佞尝嫉夫正士。特人主秉心清明,持身坚固,则彼环而伺之者,无隙可入耳。四者之端一开,则因利乗便,引▯呼群,一时并进矣。小人进而君子始不敢居其国矣。千古危亡之阶,未有不由乎此。故曰:“有一于此,未或不亡。”非过也。
先儒有言曰:「圣人言善恶成败,犹医师之辨药性。某物食之杀人,某物食之损人,而人卒未有犯之者。至色荒、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防王之垂诫,昭于日星,严于斧钺,
译甘誓(共四条)
禹讨伐有苗,仅仅用了三十天。有苗百姓违抗命令,直到《甘誓》才出现大规模战争的文字记载。有扈氏是天子的诸侯,却敢于陈列军队、集结部队,与天子的六卿作战。后世叛乱的开端,实际上是从有扈氏开始的。君子在这里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
禹讨伐有苗,说“上天降下灾祸”;启讨伐有扈氏,说“上天因此剿灭断绝他们的命数”。帝王兴举大事,没有不称引上天的,何况是兴师动众这样的大事呢?现在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这正是所谓的天讨有罪。上天是什么?不过是理罢了。古人最重视天时,《尧典》开头说“恭敬地顺从昊天”,《舜典》开头说“以此整齐七政”。现在有扈氏懈怠,废弃三正,不奉行正朔,这是极大的罪过。羲和叛乱,官员离开职守,扰乱天纪,就有对羲和的征讨。所以天子谨慎地承奉上天,诸侯敬畏地服从君王,没有比正朔更重要的了。
《甘誓》是后世誓师的开端。赏赐祖庙、杀戮社坛的文字,从这里开始显现。至于说:“我就将你的妻儿一同杀戮。”唉!太严厉了!禹誓师不过说:“你们应当集中心力,能够建立功勋罢了。”什么时候开始,风俗气象竟然如此不同呢?
夏启传位给儿子成为天子,伯禽继位成为诸侯,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平定战乱,却都能素来通晓军旅之事。比如《甘誓》中说:“驾驭不符合驾车规范,你就是不恭敬命令。”这是真正懂得行军布阵之道的人。《费誓》中的言论,军需储备和纪律尤为详密,足以看出古人虽然身处崇高富贵的地位,但学问无不贯通,不像后世的虚文毫无益处。
五子之歌(共九条)
自古以来,奸雄窃取别人的国家,没有不是有所凭借的。东西必定先腐烂,然后虫蛀才会产生;人必定元气不固,然后风寒邪气才能乘虚而入。如果君主在上励精图治,民心在下坚固团结,即使有奸雄,他怎么能萌生觊觎之心呢?所以《五子之歌》一处说:“百姓都怀有二心”,另一处说:“因为百姓无法忍受”,然后才知道有穷氏虽然有篡夺国家的阴谋,实际上是顺应民心而动的。所以歌的首篇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安宁”,正好与前两句相互印证。汉高祖凭借秦朝百姓的怨恨,唐太宗凭借征讨辽东的军队,自古以来的兴亡治乱,谁能没有凭借呢?君主千万不要把祖宗的百姓,当作奸雄凭借的工具啊!
商周以前,君主因安逸享乐而失去国家的,始于太康。现在考察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在外沉迷打猎。史官记载说:“在洛水之外打猎,十天不回来。国内有强臣篡夺国家,他却沉溺于游乐。”像这样,五子之中,仲康也在其中。现在看他的言论,知道根本祖德的重要性,沉迷女色、沉迷打猎的错误,他能够开创四海之位,是理所当然的。
五章歌的含义,首先说民心不可依赖,就像用腐朽的缰绳驾驭六匹马,极其危险;其次说天位不可依赖,败坏德行之事,只要有其中一样,没有不灭亡的,极其决绝;第三说地势不可依赖,同样的冀州之地,陶唐氏由此兴起,今天却由此败亡;第四说祖德不可依赖,烈祖是万世之君子,孙子却有覆灭宗族的祸患;第五则表达感伤怨恨之意,亲爱亲人的仁爱,爱戴君主的道义,都具备在其中了。
怨恨难道在于显露吗?看不见的时候就要谋划。居于百姓之上的人,最应该体察民情。君主的权力一天没有失去,那么万民的怨恨一天就不知道。所以毒恶流布于四海,愤恨深植于肌骨骨髓,而庙堂之上安然自若而察觉不到,这就是所谓敢怒而不敢言。唐明皇安禄山的变乱,田间老人说:“草野之臣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唉!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明皇一人不知道。等到天下的怨恨,君主能够明显看到时,权力已经转移失去,即使想极力拯救也来不及了。看不见的时候就要谋划,如果不是清心寡欲、明目达聪,怎么能知道呢?
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打猎,嗜酒贪乐,高屋雕墙,这四样不足以单独导致亡国,但只要有一样,君主的意志就会因此荒废,小人就会因此进用,天下没有君主意志荒废、小人进用而国家不灭亡的。开元之治,可以说是极盛了,当时只是因为在内沉迷女色,而杨国忠之类的人因此进用,于是使从前忧勤惕励的君主,变成了荒淫沉溺的君主,祸患潜滋暗长,奸邪生于肘腋之间而不觉察,古人的话,难道不令人信服吗?
大凡君主的心,是万事的权衡;君主的身,是威福的大柄。这颗心一旦有所执着,那么权衡的准则就逐渐丧失;这个身一旦有所倚靠,那么威福的柄权就逐渐转移。天下小人常常多于君子,谗佞常常嫉妒正士。只是君主秉心清明,持身坚固,那么那些环绕窥伺的人,就没有空隙可入。四样祸端的开端一旦打开,那么小人就会因利乘便,呼朋引类,一时并进。小人进用而君子开始不敢在国中居位了。千古危亡的阶梯,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说:“只要有其中一样,没有不灭亡的。”这不是夸张。
先儒有话说:“圣人谈论善恶成败,就像医师辨别药性。某物吃了杀人,某物吃了伤人,而人最终没有触犯它的。至于沉迷女色、沉迷打猎、嗜酒、贪乐、高屋、雕墙,先王的垂诫,像日星一样昭著,像斧钺一样严厉,”
人顾不惜而身试之?岂圣贒之典谟不▯于神农夲草之书?而人之爱国家不如其养生也,特未之深思耳。」
译人们难道不吝惜自己的身体去尝试它吗?难道是圣人的典谟不如《神农本草》之书吗?而是人们爱护国家不如爱护自己的身体,只是没有深入思考罢了。
典则是举其大者而言之,钧石是举其小者而言之。言祖宗之法所以贻谋后人者,小大具备,夲末无遗。特后人不能遵守,至于覆絶耳,岂前人之咎哉?
百姓仇予,予将畴依?正与民爲▯,夲本固,▯寜相对。盖人未有无所托者,子托于父,妇托于夫,臣托于君,皆卑托乎尊。独人君托于万民之上,以成其尊。所以成其巍巍之▯者,皆由于芸芸之众。德则我后,而万方戴之;不德则我仇,而万方去之。故《易》曰:「君子以厚下安宅。」孟子曰:「民爲贵。」之义如此。
▯征【凡五条】
天子之权莫大于征伐。今观《书》之言曰:「仲康肇位四海」,又曰:「▯侯命掌六师」,又曰:「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此时仲康征伐之权,盖未尝失也。后人因仲康爲羿所立,或疑羲和爲党羿而仲康翦其羽翼,或疑羲和贰于羿,羿特假天子之权而征之。《于书》皆未有明文,意当时羿因民弗忍废太康而立仲康,亦如霍光之废昌邑立宣帝耳。此时簒夺未形,天子之大权未去。羲和有罪而征之,未见其党羿,亦未见其贰于羿也。
古人凡得至于人君之前者,未尝不存规谏之义。官师相规,不待言矣。下至百工,犹执艺事以谏。其有敢以淫巧非度,蛊惑君心者,鲜矣。唐弓人木理不正之对,桺公权“心正笔正”之语,桺桺州之《梓人传》,郭槖驼说,其犹执艺事以谏者欤?三代立防,皆有不谏之刑。见于《夏书》者曰:“其或不恭,▯有常刑。”见于《商书》者曰:“臣下不匡,其刑墨。”所以惩阿谀而警唯诺者,至矣。后世移其刑于谏者,而移其赏于不谏者,何怪乎治道之不古若也?自是谏官失职,不过取讥于士君子耳。呜呼!其有以辱台之罸罸之者乎?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可谓极言用兵之害矣。古人之言曰:「非以胜之,将以安之。」又曰:「非害百姓也,去其害百姓者而已。」故曰:「殱厥渠魁,胁从防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盖乱臣贼子,非人人而爲之也,不过二三渠魁而已。有胁从者焉,有污染者焉。一则廹于其威,一则陷于其党。刑所当刑,而赦所当赦。一则体上天好生之德,一则安反侧疑畏之志。仁智兼尽之道也。后世得一城而屠之,以至乱定而株连无己,其与「咸与维新」之意大异矣。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又曰寛以居之,治体以寛爲主,而济之以严。独▯征有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防。功之言,盖专爲行师而言之也。行师之际,将用其死力,借爲腹心,姑息恣纵之弊,由此而起。骄悍猛鸷之气,以爲固然,虽明知其淫焚杀掠,亦姑视爲无可如何,不严加检束者有之矣。蘓子曰:聚天下不仁之人,授之以不仁之噐,教之以杀人之事,莫过于行师。古人凿凶门而出,良有以也。更少寛假焉,其爲▯寕有纪极乎?传曰:师出以律,又曰不用命者杀无赦。然后知行师之道,以威克厥爱爲至切当也。古人片言居要,莫过于此。
大禹之伐有苗,曰「反道败德,天降之咎」;启之伐有扈,曰「怠弃三正,天用勦絶其命」;仲康之伐羲和,曰「昬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皆未尝明言其叛逆之罪,而但以得罪于天者言之。所以明其爲天讨,非爲一己之仇而讨之也。盖古人立言之旨如此,所谓奉辞伐罪也。或者遂疑失次之罪不至于用兵,纷纷聚讼,亦未深究古人立言之义矣。
商书
汤誓【凡四条】
汤誓》者,成汤誓师于亳之辞也。其曰:“非予小子敢行称乱。”又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何其词之恭也?故先儒谓汤之数桀也恭,武王之数纣也慢。今观《泰誓》之言:“呜呼,何其尽哉!”而所谓后世口实之惧,亦且无之矣。君子以此论商周之际焉。
予畏上帝汤之言也,予弗顺天,厥罪惟均。武王之言也,致开后世奸雄簒窃之渐。莽之言曰:「今予独廹于上天威命。」操之言曰:「果天命在我,吾其爲周文王乎?」圣人举事,致使后世之人得借之爲口实,岂非圣人之不幸哉?合观《尚书
译典则是就大的方面来说,钧石是就小的方面来说。说祖宗的法度之所以为后人留下谋略,是因为大小都具备,本末没有遗漏。只是后人不能遵守,以至于国家覆灭断绝罢了,这难道是前人的过错吗?
百姓怨恨我,我将依靠谁呢?这正是与民为敌,根本稳固,敌对安宁相对。大概人没有无所依托的,儿子依托于父亲,妻子依托于丈夫,臣子依托于君主,都是卑下者依托于尊贵者。唯独君主依托于万民之上,来成就他的尊贵。所以成就他巍巍之尊的,都来自于芸芸众生。有德行则我是君主,而四方拥戴他;无德行则我是仇敌,而四方背离他。所以《易经》说:“君子因此加厚对下的恩惠以安定自己的居所。”孟子说:“百姓最为尊贵。”的道理就是这样。
征伐【共五条】
天子的权力没有比征伐更大的了。现在看《尚书》中的话说:“仲康开始统治四海”,又说:“任命侯掌管教六军”,又说:“还要辅佐我恭敬地承受天子的威严命令”。这时仲康征伐的权力,大概未曾丧失。后人因为仲康是被后羿拥立的,有人怀疑羲和是后羿的党羽而仲康剪除他的羽翼,有人怀疑羲和对后羿有二心,后羿只是借天子的权力来征讨他。《尚书》中都没有明确的文字,推测当时后羿因为百姓不忍心废黜太康而拥立仲康,也就像霍光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一样。这时篡夺的意图尚未显露,天子的大权尚未失去。羲和有罪而征讨他,看不出他党附后羿,也看不出他对后羿有二心。
古人凡是能够到达君主面前的人,未曾不存有规劝谏诤的意义。官吏和师长互相规劝,不必说了。下至百工,还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那些敢于用淫巧不合法度的事物,蛊惑君主心意的,很少了。唐代弓匠关于木材纹理不正的回答,柳公权“心正笔正”的话语,柳州柳宗元的《梓人传》,郭橐驼的说法,他们都是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的人吧?三代设立防范,都有不谏的刑罚。见于《夏书》的说:“如果有不恭敬的,自有常刑。”见于《商书》的说:“臣下不匡正君主,他的刑罚是墨刑。”用来惩戒阿谀奉承和警示唯唯诺诺的人,达到了极致。后世把刑罚移用于进谏的人,而把赏赐移用于不进谏的人,奇怪治理之道不如古代什么呢?从此谏官失职,只不过被士人君子讥笑罢了。唉!这难道有辱没台谏官惩罚他们的道理吗?
大火燃烧昆仑山冈,玉石一起被烧毁。天子的官吏放纵德行,比猛烈的火还要厉害。可以说是极力言说用兵的祸害了。古人的话说:“不是为了战胜他们,而是为了安定他们。”又说:“不是为了伤害百姓,只是去除那些伤害百姓的人罢了。”所以说:“诛杀他们的首恶,胁迫跟随的人宽恕,旧日沾染污浊习俗的人,都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大概乱臣贼子,不是每个人都去做的,不过两三个首恶罢了。有被胁迫跟随的人,有被污染的人。一种是被他们的威势所逼迫,一种是被他们的党羽所陷溺。该刑罚的刑罚,该赦免的赦免。一种是体现上天好生的德行,一种是安定反侧疑惧的人的心志。这是仁德和智慧都尽善尽美的道理。后世攻下一座城就屠杀它,以至于战乱平定而株连没有止境,这与“咸与维新”的意思大不相同了。
君子体悟仁德足以长久地统领人,又说用宽厚来居处,治理的根本以宽厚为主,而用严厉来辅助。唯独征伐有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会失败。功业的话,大概是专门为行军打仗说的。行军打仗的时候,将领要使用士兵的死力,借作腹心,姑息放纵的弊端,由此而起。骄横强悍凶猛的气概,被认为理所当然,虽然明知他们淫乱焚烧杀戮掠夺,也姑且视为无可奈何,不严格加以检束的情况是有的。苏子说:聚集天下不仁的人,授予他们不仁的兵器,教导他们杀人的事情,没有比行军打仗更严重的了。古人凿开凶门而出,确实是有原因的。如果再少一些宽恕宽容,他们的祸乱哪有尽头呢?传曰:军队出征依靠纪律,又说:不服从命令的人杀无赦。然后知道行军打仗的道理,以威严胜过仁爱是最为切当的。古人片言居要,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了。
大禹讨伐有苗,说“违背正道败坏德行,上天降下灾祸”;启讨伐有扈,说“怠慢废弃三正,上天因此剿灭他的命”;仲康讨伐羲和,说“昏乱迷惑于天象,触犯先王的诛罚”。都未曾明言他们的叛逆之罪,而只以得罪于天来说。这是为了表明这是天讨,不是为了个人的仇恨而讨伐他们。大概古人立言的宗旨就是这样,所谓奉辞伐罪。有人于是怀疑失序的罪不至于用兵,纷纷聚讼,也没有深入探究古人立言的意义了。
商书
汤誓【共四条】
《汤誓》是成汤在亳地誓师的话。他说:“不是我小子敢行称乱。”又说:“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征讨。”他的言辞多么恭敬啊?所以先儒说汤列举桀的罪状是恭敬的,武王列举纣的罪状是傲慢的。现在看《泰誓》中的话:“唉,多么详尽啊!”而所谓后世口实的担忧,也没有了。君子据此来评论商周之际。
“我畏惧上帝”是汤的话,“我不顺从天,他的罪过与我相同。”是武王的话,这开启了后世奸雄篡窃的端倪。王莽的话说:“现在我独自迫于上天威命。”曹操的话说:“如果天命在我,我大概会成为周文王吧?”圣人举事,致使后世的人得以借作口实,难道不是圣人的不幸吗?合观《尚书
》所载誓师之词,禹之词,温、甘誓之词,简▯征之词,烦汤誓之词,惧泰誓之词,慢牧誓之词,谨费誓之词,小诸侯之体也。秦誓之词,慙覇王之略也。
译《尚书》所载的誓师辞令,禹的辞令温和,《甘誓》的辞令简略,《征》的辞令烦琐,《汤誓》的辞令恐惧,《泰誓》的辞令傲慢,《牧誓》的辞令谨慎,《费誓》的辞令卑微,这些都是小诸侯的体制。《秦誓》的辞令惭愧,这是霸王的谋略。
汤文之时,亳都西土之民,日在圣人德泽之内,而未罹桀纣之荼毒,如沍寒霜雪之中,而有畅和温燠之室,居此室之人,亦且▯之矣。故汤誓之言曰:“夏罪其如台?”又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周文王之诗曰:“王室如燬,父母孔迩。”盖小民之见狭隘,止知爲其身谋而已。圣人以天下爲心,一夫不▯,时予之辜,况天下之大,咸被一人之毒,虽违众而有所不恤矣。夏台之罸,与羑里之囚,先后如出一辙,不如此,则独夫之恶不极,而圣人救民之心不廹耳。
仲虺之诰【凡六条】
仲虺释汤之惭,但言天爲民立君之意,而▯不及君臣之义。盖明于天人之理,则其不得已之心自见,慙不待释而自释矣。曰:惟天生民,有欲,天生聪明时乂,天乃锡王勇智。言天之爱民,民之待君如是其切,天既爲天下万民而生,汤即欲不捄民水火,而不可得。此通篇之大闗键也。
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必得无欲之人,始可以立极而制防之。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此正无欲之衷,可以爲民极者也。无欲则其聪不蔽,其明不亏,而可以时乂;有欲则昬矣。此正昬明之别,亦即勇怯之闗。三者固有一贯之理,然则智勇又时乂之夲,而无欲又智勇之夲。与六经言仁始于此,盖无欲即仁,此三逹德之渊源也。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与。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之言,前后若合符节。两圣人惟见此理最真,民不可一日无主,天命所在不敢违,故敢于犯不韪之名,▯大难之端,而爲千古所谅。不然其与后世之僭窃者何以异哉?
日新之言,始见于仲虺之诰。凡人志气奋▯精神振作,莫不有自新之一日,或隔日而故矣,或转念而故矣。平旦之气,一时之新也;日月之至,一日一月之新也。惟圣人彻首彻终,光明洞逹如新拭之镜,絶无纎尘,故曰日新。《易》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非刚健笃实,其能自强不息若此乎?
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圣人惟精惟一之心传。所谓汤、武身之者,此也。两“制”字,正古人陡截用力处。所以爲裁度万变、总摄万念之凖。欲败度、纵败礼,正与此反。此圣狂之分路也。
惟王不迩声色,一叚美王已有之德也。佑贤辅德,以下廸王未尽之功也。始则释汤之慙,终则告以保治之道。简贤附▯,言桀必无容汤之理。葛伯仇饷,言民乆有待汤之心。古人释慙之道,如是而已。至君臣大义,则不敢一言及之,亦所以存千古之大防也。
汤诰【凡四条】
虞夏言天至上帝之称,始见于《汤誓》曰:“予畏上帝。”再见于《汤诰》曰:“维皇上帝。”又曰:“惟简在上帝之心。”千古言性,实始于此。禹之所谓和衷,汤之所谓降衷,皆性也。言天尚近于虚,至称爲上帝,则若实有人,尊居于上,有形声可见,有提命可奉者。所谓“顾諟天之明命”,亦于此可见矣。“维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即天命之谓性也。若有▯性若者,顺也,即率性之谓道也。克绥厥猷惟后,绥者安也,即脩道之谓教也。《中庸》一书,全旨皆不出于此数语,信乎爲圣人之格言也。
伊尹耕莘之夫,汤三聘而起,尊之曰:“聿求元圣,以布告天下。”古人之尊礼其臣者如此。伊尹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古人之自任者如此。故曰:“伊尹,圣之任者也。”
成汤既克夏,至于商,此时天下大定矣。而汤▯爲诰诫之言,以与天下更始者,栗栗危惧,上援天命,下结人心,中引已过,遑遑乎如将或失之。其言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何其辞之慼哉!武王克商之后,遂无此等气象矣。卒至四方多事,殷顽不靖,而后▯爲《大诰》《多士》《多方》之言,较古人更费词矣。君子以此观商周之治乱焉。
成汤作君作师之道,及保▯致治之谟,俱见于《汤诰》一篇。精微宏濶,剀挚敬慎,《商书》严肃,此篇有焉。
伊训【凡四条】
太甲▯
译商汤和周文王时代,亳都西土的百姓,日日沐浴在圣人的德泽之中,没有遭受夏桀和商纣的毒害,就像处在严寒霜雪之中,却拥有温暖舒适的居室,居住在这屋里的人,也会感到安乐了。所以《汤誓》中说:“夏朝的罪恶究竟如何呢?”又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舍弃我们的农事而去征伐夏朝。”周文王的诗说:“王室如同烈火焚烧,父母近在咫尺。”大概是因为小民的见识狭隘,只知道为自己谋划罢了。圣人以天下为心,一个人不得安乐,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何况天下如此广大,都遭受一个人的毒害,即使违背众意也不得不有所不顾了。夏台之囚禁,与羑里之囚禁,前后如出一辙,不这样做,那么独夫之恶就不能穷尽,而圣人救民之心就不能紧迫啊。
仲虺之诰【共六条】
仲虺解释商汤的惭愧,只说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的意思,而绝口不提君臣的大义。大概是因为明白了天人的道理,那么那种不得已的心情自然显现,惭愧不用解释也就自行消除了。说: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上天就生出聪明的人来治理他们,上天于是赐予君王勇武和智慧。说的是上天爱护百姓,百姓对君主的依赖如此迫切,上天既然为天下万民而生,商汤即使想不拯救百姓于水火,也不可能做到。这是全篇的关键所在。
百姓有欲望而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必须得到没有私欲的人,才可以确立准则并加以防范。只有君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这正是没有私欲的本心,可以作为百姓的准则。没有私欲那么他的听觉就不会被遮蔽,他的视觉就不会有亏损,从而能够适时治理;有私欲就会昏昧了。这正是昏与明的区别,也就是勇与怯的关键。这三者固然有一以贯之的道理,那么智和勇又是适时治理的根本,而没有私欲又是智和勇的根本。这与六经所说仁的起始在这里,大概没有私欲就是仁,这是三种通达德行的渊源。只有上天生育百姓,有欲望而没有主宰就会混乱,只有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来适时治理。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的灵长,确实聪明的人做元首的话,前后如同符节相合。两位圣人只看到这个道理最真实,百姓不可一天没有主宰,天命所在不敢违背,所以敢于冒犯不义的名声,开启大难的端绪,而被千古所谅解。不然的话,他们与后世的篡位窃国者有什么区别呢?
日新的言论,开始见于《仲虺之诰》。凡是人的志气奋发、精神振作,没有不有自新的一天的,或者隔了一天就恢复旧态了,或者转念之间就恢复旧态了。清晨的阳气,是一时的新;日月到达极点,是一日一月的新。只有圣人从头到尾,光明通达如同新擦拭的镜子,绝无丝毫尘埃,所以说日新。《易经》说:“刚健笃实,光辉日日更新他的德行,如果不是刚健笃实,他怎么能像这样自强不息呢?”
用义来制约事务,用礼来制约心念。这是圣人惟精惟一的心法传承。所谓商汤、周武王亲身实行的,就是这些。两个“制”字,正是古人陡然用力之处。所以成为裁度万变、总摄万念的标准。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正与此相反。这是圣人与狂人的分路之处。
只有君王不亲近声色,一段是赞美君王已有的德行。辅佐贤德,以下是引导君王未尽的功业。开始是解释商汤的惭愧,最后是告知保持治理的方法。简选贤才依附于他,是说夏桀必定没有容纳商汤的道理。葛伯仇视馈赠,是说百姓长久以来有等待商汤的心情。古人解释惭愧的方法,就是这样罢了。至于君臣的大义,就不敢一言提及,这也是为了保存千古的大防啊。
汤诰【共四条】
虞夏时期说到天直到上帝的称呼,开始见于《汤誓》说:“我畏惧上帝。”再次见于《汤诰》说:“伟大的上帝。”又说:“只在于上帝的内心。”千古谈论本性,实际上从这里开始。禹所说的和衷,汤所说的降衷,都是本性。说到天还近于虚无,直到称为上帝,就好像确实有人,尊贵地居于上方,有形声可见,有命令可奉行。所谓“顾念上天的明命”,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伟大的上帝将本性降给下民”,就是天命叫做性。如果有顺应本性的人,顺从它,就是遵循本性叫做道。能够安定他们的谋略只有君主,绥是安定的意思,就是修习道叫做教。《中庸》一书,全部主旨都不出这几句话,相信确实是圣人的格言啊。
伊尹是耕种莘野的农夫,商汤三次聘请他才出来,尊称他说:“寻求大圣,用来布告天下。”古人尊重礼遇他们的臣子就是这样。伊尹也说:“只有我伊尹和商汤,都有同一德行,能够享得上天的心意。”古人自我担当就是这样。所以说:“伊尹,是圣人中担当重任的人。”
成汤已经战胜夏朝,到达商都,这时天下大定了。而商汤仍然发布告诫的言语,用来与天下重新开始,战战兢兢,上面援引天命,下面结聚人心,中间引用自己的过错,惶惶不安好像将要失去什么。他的话是:“如果你们万方有罪,在于我一人;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要归咎于你们万方。”唉,他的言辞多么悲切啊!武王战胜商朝之后,就没有这种气象了。最终导致四方多事,殷商顽民不安定,然后才发布《大诰》《多士》《多方》的言论,比古人更费言辞了。君子从这里观察商周治乱的差异。
成汤作为君主和老师的道理,以及保持治理达到大治的谋略,都见于《汤诰》一篇。精微宏阔,恳切敬慎,《商书》的严肃,这一篇具备了。
伊训【共四条】
太甲
成汤之后,其最可爲鉴者,莫如夏之子孙。故言夏先后之懋德,其爲皇天眷命者如此,而子孙弗率,皇天降灾者又如此。后嗣其可恃成汤之德而不加警惧乎?周公《洛诰》诸篇,全摹仿此等处,所谓取鉴于近也。风愆之儆,最切于脩身正家之要,惩忿窒欲之学。成汤既有天下,制爲防度,以▯示子孙臣民,使有所遵守,而又立爲臣下不匡之刑。其言曰:「有一于身,家必防;国必亡。」与五子之歌所谓「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皆断然其言之。古人之见此至▯而戒此至厉,厥后之子孙,犹有以此亡其国者。
译成汤之后,最值得作为鉴戒的,没有比夏朝的子孙更典型了。所以说,夏朝先王们勤勉修德,因此得到上天眷顾授命,情况是这样的;而他们的子孙不遵法度,上天降下灾祸,情况又是那样的。后来的继承者,难道可以倚仗成汤的德行而不加以警惕畏惧吗?周公《洛诰》等篇章,完全模仿这些地方,这就是所谓的从近处吸取鉴戒。关于风气过失的警戒,最切合修身正家的关键,以及克制愤怒、遏制私欲的学问。成汤拥有天下后,制定防范措施和法度,用来明示子孙臣民,使他们有所遵守,又设立了臣下不匡正君过的刑罚。他说:“身上有一种(恶行),家庭必定遭殃;国家必定灭亡。”这与《五子之歌》所说的“具备其中一种,没有不灭亡的”,都是斩钉截铁地这样说。古人看穿这一点极其透彻,警戒这一点极其严厉,后来的子孙,还有因此灭亡国家的。
仲虺之诰曰:「缵禹旧服。」伊训之言曰:「肇脩人纪。」所谓人纪,即唐虞相传典礼秩叙之事。虞、夏皆以治继治,无所烦其脩救也。至汤代夏,以有天下,以乱▯治,故曰「肇脩人纪」。
五子之歌,其言“色荒、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之戒,至矣。即三风中之巫风、淫风也。至汤,又益之以乱风,四条:一曰侮圣言,圣贤典谟训诰之言,乃人主之律令格式,循之则治,悖之则乱,如菽粟之飬人,鸩毒之伤生。▯然而无可疑其显而悖之者,侮也。即阳奉之而隂违之,或疑其未必然,或幸其偶不然,皆侮也。二曰逆忠直,天下忠直之人难,而忠直于人君之前者更难。忠直于圣明之朝者难,而忠直于浊乱之朝者尤难之难。此其人必不惜利害,不顾身家,卓然竒异,世不▯有之士。故后世人主失德之事甚多,而杀谏臣者必亡,此逆忠直之所以爲大戒也。三曰远耆德,国家有耆乂老成,更事乆而人望孚,所以爲国之榦,家之桢。平居有矜式之益,临事有紏绳之功。古人所谓“▯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磐石之安”者,人君疎远之,则新进喜事之人竞进而聪明乱旧章之弊必生矣,此国家之大害也。四曰比顽童,狎昵小人,日损而不觉。古人比之如火销膏。此数条,不独人君当铭于丹扆,即卿士大夫亦当勒于座右。伊尹之言详明激厉,上智中材,尊卑贵贱皆可守爲防程,况有国有家者乎?
太甲上中下【凡十条】
三篇皆史臣记伊尹之言,故首篇多史臣叙事之笔。始曰不惠,继曰防闻,终曰未克变。见伊尹谆谆教诫,至再至三,而嗣王之不惠者如故,不得已而有桐宫之迁。按伊尹之相太甲,异姓大臣,而能行放桐之事,至于改过迁善,而后有冕服之迎,视置君复辟,若其家事然。太甲不疑,举朝不忌,天下诸侯无有起而争之者。周公以叔父之尊辅相成王,而流言起于家庭,漂摇及于王室。何伊尹爲之而易,周公爲之而难?尝思伊尹当日气象,从耕莘而来,天下望其风采,举世谅其生平。成汤称之爲元圣,嗣王奉之爲阿衡。太甲居桐三年,正居丧之三年也。古有冡宰总已之礼,故伊尹借而行之。迄乎终防改过,伊尹遂退归私邑。其德望素孚,而进退大节,复卓然不茍如此。故行非常之事,而人不知疑惧,岂后世奸雄之所得借口者哉?
君相相倚爲治者也。有君而无相,则有丛脞废弛之忧;有相而无君,则有猜疑谗间之害。二者之弊,皆至于小人用事,危乱其国而后已。故伊尹湥知嗣王之不惠,则已必不能安其位,行其志。故先曰:「自周有终,相亦惟终;防克有终,相亦罔终。」呜呼!君臣之际,非始之难,而终之爲难防哉?斯言其于君臣遭遇之间,知之审矣。岂独责望其君之言哉?
俭德永图上篇告诫切要之语止是矣。所谓钦厥止者,正谓此也。盖亦知太甲之纵欲败度,必至于此,而预爲戒之也。
皇天眷佑,有商,只此三语,便使伊尹欢欣拥戴之意,千载如见。具此种忠爱真挚,而后放桐之举,不爲人所疑,真化工之笔也。太甲悔过之言,亦可谓廹且切矣。非心知其前此之非,而能如是乎?故曰:太甲悔过,自怨自艾。《尚书中》言仁、言爱、敬、言诚、言孝、言日新、言典学、言▯神,皆始见于《商书》,遂开圣学万世之统。孔门之▯训于世者,大畧皆不外乎此。其诚祖契之遗训,成汤与伊尹之家法欤?三代圣人世祀至今不絶者,莫如契。岂非▯教人伦之功,与天壤无极也哉?
与治同道,防不兴;与乱同事,防不亾。始终慎厥与,惟明明后防哉?斯言,人君但以终日所行之事,平心易气,衡之于古,不存一毫自恕自覆之念。果此事爲尧、爲舜、爲汤、爲武,即欲不跻世于唐虞三代,不可得也。倘此事爲秦皇、爲汉武、爲隋▯,即欲不同于秦隋末季,不可得也。茍所行尽晚近世主之事,而自欲治登于三古,谀诵之者至比于圣帝明王,岂非上下相▯哉?
后世人臣进说于君,▯以失德爲讳,以危亡爲戒,侈陈祥瑞之言,
译仲虺的诰辞说:“继承大禹的旧业。”伊尹的训辞说:“开始修明人伦纲纪。”所谓人伦纲纪,就是唐尧、虞舜世代相传的礼仪典章和等级秩序。虞、夏两代都是以治世继承治世,没有什么需要烦劳去修明补救的。到了商汤取代夏朝,拥有天下,以乱世转为治世,所以说“开始修明人伦纲纪”。
《五子之歌》中关于“沉迷女色、沉迷田猎、贪恋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屋、雕刻墙壁”的警戒,已经非常完备了。这也就是三风中的巫风、淫风。到了商汤,又增加了乱风,共有四条:第一条是轻侮圣贤之言,圣贤的典谟训诰之言,是人主的律令格式,遵循它则天下大治,违背它则天下大乱,就像粮食养育人一样,鸩毒伤害生命。然而却有人公然违背它,这就是轻侮。即使是表面奉承而内心违背,或者怀疑它未必如此,或者侥幸它偶尔不灵验,都是轻侮。第二条是抵触忠直之人,天下忠直的人本来就少,而在人君面前忠直的人更难。在圣明之朝忠直很难,而在浊乱之朝忠直更是难上加难。这种人必定不惜利害,不顾身家,卓然奇特,是世间少有的士人。所以后世君主失德的事情很多,而杀害谏臣的必定灭亡,这就是抵触忠直之所以成为大戒的原因。第三条是疏远德高望重之人,国家有德高望重的老成之士,经历事情长久而人心信服,所以成为国家的栋梁,家族的支柱。平时有榜样示范的好处,遇事有纠正约束的功劳。古人所谓“士大夫端正笏板,不动声色,而能使天下处于泰山磐石般的安定”,如果人君疏远他们,那么新进喜事之人就会竞相进用,聪明人扰乱旧章的弊端必然产生,这是国家的大害。第四条是亲近顽劣孩童,亲近小人,每天受损而自己不觉。古人把它比作火融化油脂。这几条,不仅人君应当铭记在丹扆之上,即使卿士大夫也应当刻在座右。伊尹的话详明激厉,上智中材,尊卑贵贱都可以遵守作为防范的标准,何况有国有家的人呢?
太甲上中下【共十条】
三篇都是史臣记录伊尹的话,所以首篇多有史臣叙事的笔法。开始说太甲不仁惠,接着说伊尹担心听闻,最后说太甲未能改变。可见伊尹谆谆教诲,再三再四,而嗣王的不仁惠依旧,不得已而有迁居桐宫之事。按伊尹辅佐太甲,是异姓大臣,却能实行放逐桐宫之事,直到太甲改过迁善,然后才有冕服迎接,看待废立君主之事,就像处理家事一样。太甲不怀疑,满朝不忌讳,天下诸侯没有起来争夺的。周公以叔父的尊贵辅佐成王,而流言起于家庭,动荡波及王室。为什么伊尹做起来容易,周公做起来难?曾经思考伊尹当日的气象,他从耕莘而来,天下仰望他的风采,举世谅解他的生平。成汤称他为元圣,嗣王奉他为阿衡。太甲在桐宫三年,正是居丧的三年。古代有冢宰总摄政务的礼仪,所以伊尹借而行事。等到最终改过,伊尹就退归私邑。他的德望素来信服,而进退大节,又如此卓然不苟。所以实行非常之事,而人们不知疑惧,难道是后世奸雄所能借口的吗?
君主和宰相相互倚靠来治理国家。有君主而没有宰相,就有琐碎废弛的忧患;有宰相而没有君主,就有猜疑谗言离间的祸害。这两种弊端,都导致小人用事,危乱国家而后已。所以伊尹深知嗣王不仁惠,那么自己必定不能安于其位,实行其志向。所以先说:“君主有始终,宰相也有始终;君主不能始终,宰相也不能始终。”唉!君臣之间,不是开始难,而是始终难啊!这话对于君臣遭遇之间,了解得很透彻了。难道只是责备期望其君的话吗?
《俭德永图》上篇告诫切要的话到此为止了。所谓“钦厥止”,正是指这个。大概也知道太甲纵欲败度,必定会到这个地步,而预先告诫他。
皇天眷佑,有商,只有这三句话,便使伊尹欢欣拥戴之意,千载如见。具备这种忠爱真挚,然后放逐桐宫之举,不为人们所怀疑,真是化工之笔。太甲悔过的话,也可以说是迫切了。不是心里知道以前的错误,而能这样吗?所以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尚书》中言仁、言爱、言敬、言诚、言孝、言日新、言典学、言神,都始见于《商书》,于是开启圣学万世之统。孔门训于世者,大略都不外乎此。这是诚祖契的遗训,成汤与伊尹的家法吗?三代圣人世祀至今不绝的,没有比得上契的。难道不是教化人伦之功,与天壤无极吗?
与治同道,不会兴起;与乱同事,不会灭亡。始终谨慎其所与,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做到啊!这话,人君只以终日所行之事,平心易气,衡量于古,不存一毫自恕自覆之念。果然此事为尧、为舜、为汤、为武,即使想不使世道达到唐虞三代,也不可能。倘若此事为秦皇、为汉武、为隋炀,即使想不同于秦隋末季,也不可能。如果所行尽晚近世主之事,而自己想治登于三古,阿谀颂扬者甚至比作圣帝明王,岂不是上下相欺吗?
后世人臣进说于君,以失德为讳,以危亡为戒,侈陈祥瑞之言,
絶口陨覆之语。今观伊尹之告太甲,危亾之言多而治安之言少,此犹曰中材之主也。至舜禹之圣,而犹有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之戒。汉时章奏,尚有流涕痛哭之语。后世忌讳愈宻卒之福祚久远,亦万不逮古人,亦独何益哉。
译断绝那些关于国家覆灭的言论。如今看伊尹告诫太甲,关于危亡的话多,关于安定的话少,这还说是针对中等才能的君主而言。至于像舜、禹那样圣明的君主,尚且有“天下百姓困苦穷乏,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永远终结”的警戒。汉代时的奏章,还有流泪痛哭的言辞。后世忌讳越来越严密,最终福分寿数虽然久远,但也远远不及古人,这又有什么益处呢?
人君之大务,莫难于听言。凡天下是非、邪正、爱憎、毁誉,其交至于吾前者,皆言也。言夲万端,而此心少有所蔽,则顺逆之见横塞于中,益纷扰而无可纪极矣。惟一凖之以道,如镜之明,如衡之平,持之极定,守之极坚。凡谀言之至,非不足欣悦也,而揆之以非道,则如鸩酒、毒脯,远之惟恐不速,况敢溺其甘与谀乎?凡正言之至,非不足畏惮也,揆之以道,则如良药、砭石,非此不足以愈吾疾,则就之惟恐不亲,况肯惮其逆己乎?提一道字爲主,如昬暗之室,一灯独照;沧海之舟,一车指南。任彼尝之者万端,而我应之者至简。心平气和,理明识定,而天下无不可听之言矣。人君能味此数语,以察天下之人,则亦庶防其不惑矣。
上篇之大防,在俭德;中篇之大防,在防祖;下篇之意,则详告以致治保位之道,听言谋事之方。末又引起已去位辞宠之意,然后知太甲自迁善以后,得爲有商之令主者,伊尹之功居多也。称爲元圣,岂偶然哉?
天之所亲,民之所懐鬼神之所享,则天位由此而安;天之所不亲,民之所不懐鬼神之所不享,则天位由此而危。然天无常亲,民防常懐鬼神无常享,转移予夺,只在一念之间。故曰:天位艰哉!
咸有一德【凡七条】
中之名见于《虞书》,而庸之名见于《一德》篇,此中庸之名所由肇也。至后世圣人又畅言之曰:「庸言庸行,庸德。庸即常,庸德即一德也。」天下之味有万,而莫庸于菽粟;天下之美有万,而莫庸于布帛。三纲五常,人生之布帛菽粟也。人生一日离布帛菽粟,则不可以生,乃以珍玩珠玉爲好;人生一日离三纲五常,则不可以生,而乃以竒衺诡异爲好。岂不愚且誖哉!
日新」之训,始见于汤铭,又见于仲虺,又见于伊尹之告太甲。然则「日新」之学,乃有商君臣之所世守服习者欤?「一」之名,始于「惟精惟一」之训,而畅▯于「咸有一德」之篇。《书》之所谓「一德」,即《大学》之所谓至善,中庸之所谓一善、至诚,皆此义也。故对二三而言,一则诚;二三则僞矣。一则纯,二三则杂矣。德无常师,主善爲师。注谓「一」夲散爲万殊,正唐虞之所谓「惟精」,舜之好问好察,执两端,孔门之所谓择善,顔子之所谓博文也。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注谓万殊归于一夲正虞廷之所谓「惟一」,舜之用中,孔门之所谓固执,顔子之所谓约礼也。中庸全部之义,放之弥于六合,收之不盈一掬。或分或合,爲隐爲费,皆从此推出耳。
一德篇中,或言常德,或言庸德,或言一德,或言日新,或言一心,而总之以一爲主,故曰协于克一也。
篇中一德爲纲,而一德之中又有三义:德无常师一节,取善之道,脩身之要也;任官惟贤才一节,用人之要也;无自广以狭人,听言之要也。三者偹而人君之道全矣。大约语皆精微,较之《太甲》三篇更进一层。
其难,其慎,惟和,惟一,二语足以尽千古任人之道。盖未用之前不可忽,既用之后不可疑。未用之前而忽之,恐小人足以混君子;既用之后而疑之,恐小人足以间君子。其难之义有二:既考其行事,复察其中藏。其慎之义亦有二:度其才之所宜,而不可悮于委任;度其时之所宜,而不可躁于见功。惟和之义有二:优之以礼貌,宏之以听纳。惟一之义亦有二:待之以至诚,而内外如一;保之以有终,而乆暂如一。能如此,当无用非其人与用人而不能尽其才之患矣。
用人之道,贵严;而听言之途,贵寛。故曰:匹夫匹妇不▯自尽,民主防与成厥功,正刍荛不弃之意也。后世滥于用人,而登进之途杂;严于听言,而献纳之途寡。殆与古人适相反矣。
盘庚上中下【凡七条】
盘庚迁殷,当时小民非不愿从之,而特有累朝之世家大族,安土重迁,顾造爲语言以惑当时之愚民。百姓之中有明于利害而欲迁者,则又阻塞其言而不使上逹。故盘庚三篇之意,皆爲有位者而▯,其兼言民者,特并进于庭而连及之耳。且其人又皆世有功德于朝廷,爲国家之
译君主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听取言论更难的。凡是天下的是非、邪正、爱憎、毁誉,那些交织着呈现在我面前的,都是言论。言论原本千头万绪,如果内心稍有遮蔽,那么顺逆的偏见就会横亘塞满心中,更加纷乱扰攘而没有限度了。只有以“道”作为唯一的准则,像镜子一样明亮,像秤一样公平,持守它极其坚定,坚守它极其牢固。凡是阿谀奉承的话到来,并非不足以让人欣喜愉悦,但用“非道”来衡量它,就像鸩酒、毒肉一样,远离它还怕不够快,何况敢沉溺于它的甘甜与谄媚呢?凡是正直的话到来,并非不足以让人畏惧忌惮,但用“道”来衡量它,就像良药、石针一样,没有这些不足以治愈我的疾病,那么亲近它还怕不够亲切,何况肯忌惮它违背自己的心意呢?把“道”字作为主导,就像昏暗的房间,只有一盏灯独自照亮;就像沧海中的船只,只有一辆指南车指引方向。任凭那些尝试试探的人千变万化,而我应对的方法极其简单。心平气和,道理明晰,见识坚定,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可听取的言论了。君主如果能体味这几句话,以此来考察天下的人,那么大概就可以避免迷惑了。
上篇的大要,在于节俭的德行;中篇的大要,在于防止祖先的过失;下篇的意思,则详细告知达到治理、保住君位的方法,以及听取言论、谋划事务的方略。最后又引出已经退位、辞谢宠爱的意思,然后才知道太甲自从迁善以后,能够成为商朝的贤明君主,伊尹的功劳居多。称他为元圣,难道是偶然的吗?
上天所亲近的,百姓所怀念的,鬼神所享用的,那么君位因此就安定;上天所不亲近的,百姓所不怀念的,鬼神所不享用的,那么君位因此就危险。然而上天没有恒常的亲近,百姓没有恒常的怀念,鬼神没有恒常的享用,转移给予或剥夺,只在一念之间。所以说:君位真是艰难啊!
咸有一德【共七条】
“中”的名称见于《虞书》,而“庸”的名称见于《一德》篇,这就是“中庸”名称的起源。到了后世圣人又阐发说:“平常的言语,平常的行为,平常的德行。庸就是常,庸德就是一德。”天下的味道有千万种,但没有比豆类和粮食更平常的;天下的美好有千万种,但没有比布匹和丝织品更平常的。三纲五常,是人生中的布帛菽粟。人生一天离开布帛菽粟,就无法生存,却以珍玩珠玉为喜好;人生一天离开三纲五常,就无法生存,却以奇异邪僻诡异为喜好。难道不是愚蠢而且悖乱吗?
“日新”的训诫,开始见于汤的铭文,又见于仲虺,又见于伊尹告诫太甲。那么“日新”的学问,难道是商朝君臣世代遵守习行的吗?“一”的名称,始于“惟精惟一”的训诫,而在“咸有一德”篇中得以阐发。《尚书》所说的“一德”,就是《大学》所说的至善,《中庸》所说的一善、至诚,都是这个意思。所以相对于二、三来说,一就是真诚;二、三就是虚伪了。一就是纯粹,二、三就是杂乱了。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注解说“一”原本分散为万殊,正是唐尧虞舜所说的“惟精”,舜帝喜好询问、考察,执持两端,孔子门徒所说的择善,颜回所说的博学。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调于能够专一。注解说万殊归于一本,正是虞廷所说的“惟一”,舜帝运用中道,孔子门徒所说的固执,颜回所说的约礼。《中庸》全部的意义,放之四海而皆准,收之不过满把。或分或合,或隐或显,都从此推导出来。
一德篇中,有时说常德,有时说庸德,有时说一德,有时说日新,有时说一心,而总之以“一”为主,所以说协调于能够专一。
篇中以一德为纲,而一德之中又有三层含义:德无常师一节,是取善的方法,修身的关键;任官惟贤才一节,是用人的关键;无自广以狭人,是听言的关键。这三者具备,君主的道就完备了。大致语言都精微,比起《太甲》三篇更进一层。
其难,其慎,惟和,惟一,这两句话足以概括千古任用的道理。大概未任用之前不可忽视,既任用之后不可怀疑。未任用之前而忽视,恐怕小人足以混淆君子;既任用之后而怀疑,恐怕小人足以离间君子。其难的含义有二:既考察他的行事,又观察他的内心。其慎的含义也有二:估量他的才能所适宜,而不可在委任上错误;估量时机所适宜,而不可在见效上急躁。惟和的含义有二:用礼貌优待他,用宽广的胸怀听取采纳。惟一的含义也有二:用至诚对待他,而内外如一;用始终如一保持他,而长久短暂如一。能这样,应当没有任用非其人以及用人而不能尽其才的祸患了。
用人的道理,贵在严格;而听取言论的途径,贵在宽泛。所以说:平民百姓不能独自尽力,君主应当帮助他们成就功业,正是连割草砍柴的人也不舍弃的意思。后世在用人上泛滥,而晋升的途径杂乱;在听言上严格,而进献采纳的途径稀少。几乎与古人正好相反了。
盘庚上中下【共七条】
盘庚迁都到殷,当时的小民并非不愿意跟随,只是特别有累朝的世家大族,安于故土,不愿迁移,于是制造言语来迷惑当时的愚民。百姓中有明白利害而想要迁移的,却又阻塞他们的言论而不让上达。所以盘庚三篇的意思,都是为有位者而说,其中兼及百姓的,只是将他们一并召到庭廷而连带提及罢了。而且那些人又都是世代对朝廷有功德,作为国家的
旧臣,不可以刑格▯驱,乃反覆晓譬,徴色▯声,动之以先王,动之以乃祖乃父,动之以祸福,动之以刑罸。词愈复而意愈厚,必欲使之悦于从己而后已。嗟乎!三代而后,秦爲弃灰徙木,法在必行,至刑加于太子之师傅而有所不恤。试与此叅观,而知王道覇道之分途矣。
译对待旧臣,不能用刑罚来威慑驱赶,于是反复地开导劝诫,观察他们的脸色和语气,用先王的德行来感动他们,用他们祖先和父辈的恩德来感动他们,用祸福利害来感动他们,用刑罚惩罚来感动他们。言辞越是反复,情意越是深厚,一定要让他们心悦诚服地顺从自己才肯罢休。唉!夏商周三代之后,秦国实行弃灰于道者受刑、徙木立信等严法,法令必须执行,甚至对太子的老师施以刑罚也毫不顾惜。试着将这两种做法对照观看,就能明白王道与霸道之间的分野了。
迁都之意,非好爲茍难,总不过求民之安耳。旧都将圮,新邑可懐,故后二篇,一则曰「徃哉,生生」,再则曰「生生自庸」。虽其中言刑罚处甚多,要不过见之空言,而非忍实用之也。自秦汉以后,设爲刑赏,不终朝而驱民之从己,寕若是之烦且重哉?圣人非不知此,逸而彼劳,而宁爲此不爲彼者,以赤子待其民,而不以仇雠待其民也。后世奉天之诏,武夫悍卒闻而洒涕,其犹有此风也欤?若颠木之有由蘖,乃三篇之大防。所谓「予迓续乃命于天」,「徃哉,生生」,皆此义也。傲上从康,有位之大戒。首篇之猷,黜乃心正,窥见羣臣之至隐而▯其覆也。
自古言鬼神者,始于伊尹之告太甲曰:「鬼神无常享。」又曰:「山川鬼神,亦莫不寕。」大约商人尚鬼,实由于此。故《盘庚中篇》歴歴言鬼神,以警动其臣民,眞觉洋洋如在其后。高宗尤崇尚祭祀,有以也夫。
三篇之中,未迁之词严曰:“今其有今,防后汝何生在上?”又曰:“用罪伐厥死。”又曰:“▯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又曰:“罚及尔身,弗可悔。”皆所以黜其傲上从康之心也。将迁之词裕曰:“今予将试以汝迁。”又曰:“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所以作其迁徙之气也。”既迁之词慰曰:“防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又曰:“呜呼,▯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所以悯其去旧即新之劳也。一张一弛,或缓或急,古人其敢径情率意,以贵役贱,以智加愚乎?读《盘庚》三篇,不能不慨然于秦汉之间也。
盘庚中语极难解者,如“起信险肤吊由灵敢恭生生叙钦之▯”。自是当日方言如此。要其文字之层峦叠嶂,徃复畱连,则所谓“咳罄如闻,形影如见”者也。
文字之佶屈聱牙者,无过于盘庚三篇。今读其言纒绵徃复,味之愈永,意厚而思防,故不觉其言之▯也。
说命上中下【凡九条】
说命》三篇中,君臣多罕譬之语,实开后人喻言之体。如所谓「若金用汝作砺」,是欲其磨礲德性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是欲其宏济艰难也;「若歳大旱,用汝作霖雨」,是欲其膏泽万民也;「若作酒醴,尔爲麴糵;若作和羮,尔惟塩梅」,是欲其可否相济,调燮几务也;「股肱惟人」,是欲其君臣爲一体也。取譬皆有意义,而明良相须之实,尽于此矣。高宗真能明于元首股肱之义者哉!若药弗暝▯,厥疾弗瘳,知苦口之益也;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知措履之难也。高宗于治道人情,已极通晓,故傅说所告,皆极精微。较之《伊训》《太甲》,又不侔矣。惟木从防则正,高宗以喻言啓之,故传説亦遂以喩言荅之也。
傅说居于版筑之间,今亦不知其所学何事。但观其对君之言,如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眞能通彻治道本原,而爲万世不磨之论。如爲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乃醇然大儒之言。后世论《孟》诸书论学,皆从此出,真古之善于立言者。先儒谓高宗旧劳于外,当必深知傅说之贤,后欲举而相之,恐无以服天下之心,而托之于天帝之梦赉,理或然也。但古人亦有因梦而得相,如黄帝之于风后、力牧者也。亦有因卜而得贤,如文王感非熊之占,而得太公望于渭滨是也。古来圣贤之遇合,原非可以常情测。《史记》云:高宗得傅▯,与之语,果圣人,于是立以爲相。盖必有深观于气象词语之间,果非常人,而后用之,非尽慿于▯▯不可知之数。春秋之时尚有立谈数语而取▯相者,亦不必疑梦赉之事爲尽无也。后世人主既难于知人之明,而天下人情诈僞滋多,如古人度外之事,亦万不可学。不知歴试洊登之爲当。王莽以图纬用将相,遂使屠沽贩负骤跻显仕,爲千古所讥,固不足道矣。光武尚以纬书命三公,亦独何哉?
高宗知天下之大,非可以一君理,而人君之职,莫大于择相。其勤求防念于宅忧恭黙之中者,至矣。精诚所格,志气所孚,鬼神通之,亦理之所有。不然,高宗亦
译迁都的意图,并非喜好做那些艰难的事情,总不过是谋求百姓的安宁罢了。旧都即将倾颓,新邑可以怀恋,所以后两篇中,一处说“去吧,生生不息”,另一处说“生生不息,自会任用”。虽然其中谈论刑罚的地方很多,但终究不过是空谈,并非忍心实际施行。自秦汉以后,设立刑赏,不到一天就能驱使百姓顺从自己,难道像这样烦琐且沉重吗?圣人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安逸而让他人劳苦,却宁愿这样做而不那样做,是因为把百姓当作婴儿来对待,而不把百姓当作仇敌来对待。后世奉行天命的诏书,武夫悍卒听到后流泪,大概还保留着这种风气吧?如同枯木生出嫩芽,这是三篇的大纲。所谓“我顺应并延续天命于天”,“去吧,生生不息”,都是这个意思。傲慢上级而追求安逸,是有位者的大戒。首篇的谋略,摒弃邪念而端正内心,窥见群臣最隐秘的心思而掩盖它。
自古谈论鬼神的,始于伊尹告诫太甲说:“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祭。”又说:“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大概商人崇尚鬼神,确实源于此。所以《盘庚中篇》详细谈论鬼神,用来警戒臣民,真让人觉得浩浩荡荡地就在身后。高宗尤其崇尚祭祀,是有原因的。
三篇之中,未迁都时的言辞严厉,说:“现在你有现在,防备后来你如何生存在上位?”又说:“用罪行讨伐你的死亡。”又说:“不善,只有我一人有逸罚。”又说:“刑罚加到你身上,不可后悔。”这些都是用来摒弃他们傲慢上级而追求安逸的心。将要迁都时的言辞宽裕,说:“现在我将尝试让你们迁都。”又说:“我顺应并延续天命于天,我难道要威胁你们,用来奉养畜育你们众人,以此来激发迁徙的气概。”既已迁都后的言辞安慰,说:“防备罪行你们众人,你们不要共同愤怒结党进谗言给我一人。”又说:“唉,各位伯师长百执事的人,尚且都隐忍吧。”这是用来怜悯他们离开旧都前往新都的辛劳。一张一弛,或缓或急,古人怎敢凭着自己的性情随意行事,以尊贵役使卑贱,以智慧欺压愚笨呢?读《盘庚》三篇,不能不对秦汉之间感慨万千。
盘庚中极难理解的话,如“起信险肤吊由灵敢恭生生叙钦之〇”。这大概是当时的方言如此。至于文字如层峦叠嶂,往复留连,则是所谓“咳嗽声如闻,形影如见”的境界。
文字佶屈聱牙的,没有超过盘庚三篇的。现在读其言缠绵往复,品味越久越长久,情意深厚而思虑深远,所以不觉其言之〇。
说命上中下【凡九条】
《说命》三篇中,君臣多罕见比喻的话,实际上开创了后人比喻言说的体例。如所谓“若金用汝作砺”,是希望他磨砺德性;“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是希望他宏济艰难;“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是希望他滋润万民;“若作酒醴,尔为麴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是希望他可否相济,调和政务;“股肱惟人”,是希望他君臣为一体。取譬皆有意义,而明君良臣相互需要的实质,尽在于此了。高宗真能明白元首股肱的意义啊!若药不苦口,病不愈,知道苦口的益处;若赤脚不看地,脚受伤,知道穿鞋的困难。高宗对于治道人情,已经极通晓,所以傅说所告,都极精微。与《伊训》《太甲》相比,又不可同日而语了。只有木头顺着墨线才正,高宗用比喻启发他,所以傅说也用比喻回答他。
傅说居住在版筑之间,现在也不知道他学习什么。但看他对君主说的话,如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真能通彻治道本源,而为万世不磨之论。如为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乃醇然大儒之言。后世论《孟》诸书论学,皆从此出,真古之善于立言者。先儒谓高宗旧劳于外,当必深知傅说之贤,后欲举而相之,恐无以服天下之心,而托之于天帝之梦赉,理或然也。但古人亦有因梦而得相,如黄帝之于风后、力牧者也。亦有因卜而得贤,如文王感非熊之占,而得太公望于渭滨是也。古来圣贤之遇合,原非可以常情测。《史记》云:高宗得傅〇,与之语,果圣人,于是立以为相。盖必有深观于气象词语之间,果非常人,而后用之,非尽凭于〇〇不可知之数。春秋之时尚有立谈数语而取〇相者,亦不必疑梦赉之事为尽无也。后世人主既难于知人之明,而天下人情诈伪滋多,如古人度外之事,亦万不可学。不知历试洊登之为当。王莽以图纬用将相,遂使屠沽贩负骤跻显仕,为千古所讥,固不足道矣。光武尚以纬书命三公,亦独何哉?
高宗知天下之大,非可以一君理,而人君之职,莫大于择相。其勤求防念于宅忧恭默之中者,至矣。精诚所格,志气所孚,鬼神通之,亦理之所有。不然,高宗亦
何必托于帝赉之神竒,以慑俗而惊愚乎?况商俗尚鬼神,观盘庚屡举先王及羣臣之祖父以立言,亦其风俗然也。观《说命》三篇,说所以望高宗者,固殷而高宗之所以待说者,亦至唘。乃心沃朕心,非明主能爲此言乎?人臣朝夕左右,贵明乎沃心之道,以理义悦心,而不存乎形迹,以诚信感孚,而不争于口舌。骤而语之,不可也。贵需之以时日,廹而折之,不可也。贵养之以从容。有时而巷遇,有时而牖纳,有时而主文诡谏,有时而因事进规。二事并论,则舍其小而趋其大,顺其美而覆其失,寄开导于弥缝之中,隐救正于将顺之内。不独天下之人不能知之,并人君亦不知也。不独君不知之,并已亦不知也。何有于智名勇功?何有于抗顔触忌?此之谓啓乃心沃朕心。噫!此岂一朝一夕之故,躁人浅夫之所能哉?
译何必借助帝天赐予的神奇力量,来震慑世俗、惊动愚民呢?况且商朝的风俗崇尚鬼神,看盘庚屡次提及先王以及群臣的祖辈来确立言论,也是当时的风俗使然。观察《说命》三篇,傅说所期望高宗做到的,固然符合殷代的情况;而高宗对待傅说的态度,也极其恳切。说“你的心意滋润我的心意”,如果不是英明的君主,能说出这样的话吗?作为臣子,早晚侍奉在君主身边,贵在明白“滋润内心”的道理,用理义使内心愉悦,而不拘泥于外在的形式;用诚信使人信服,而不争辩于口舌之间。突然对他直言进谏,是不行的。贵在需要耗费时日慢慢等待;逼迫他并折损他,是不行的。贵在从容不迫地培养引导。有时在巷中相遇时进言,有时在窗下接纳时进言,有时用委婉的文辞进行规劝,有时借具体事情提出建议。将两件事一起讨论,就舍弃次要的而趋向主要的,顺应其优点而掩盖其过失,在弥补过失的过程中寄托开导之意,在顺从迎合之中隐含纠正之策。不仅天下的人不能知道这些,连君主也不知道。不仅君主不知道,连臣子自己也不知道。哪里还谈得上追求智谋的名声和勇武的功劳?哪里还谈得上正色直言、触犯忌讳?这就叫做“开启你的心意,滋润我的心意”。唉!这难道是朝朝夕夕就能做到的,或者是急躁浅薄的人所能做到的吗?
说命》三篇,上篇史臣记相说之由,及命说之词也。中篇说所以告君者,首言天爲民立君臣之意,惟口起羞一节,言治体之大也。惟治乱在庶官一节,言用人之要也。虑善以动,三节言饰防微戒骄逸也。无唘宠以下,脩身之道也。黩于祭祀,时政之失也。而总之以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所以告之以政体者至矣。下篇则因旧学之言,又告之以爲学之道,学于古训,乃有▯一篇之防也。前后篇中,内圣外王之防,列如指掌,非圣贤而能若是乎?故高宗直以伊尹之事业望之,曰:「防俾阿衡,专美有商。」而说亦直任之,曰:「敢对▯天子之休命。」君臣之间,水乳融洽,盖由高宗天资学力俱到,只待傅说一加开导,而言言有鍼芥之投,固宜其光于史册也。
无唘宠纳侮一语最有深意。人君养尊处优,端拱渊黙,孰敢有起而侮之者?惟是宠待小人,狎昵贱士,则蔽其聪明者有之矣,诱以匪▯者有之矣,窃其威柄者有之矣,假其嚬笑者有之矣。亲之则无所忌惮,远之则肆爲怨诽,是皆侮也,而谁其纳之?实自唘宠纳之。古人▯御左右,必择端人正士。盖君子受恩则感,小人受恩则骄。君子重大义而▯小嫌,小人▯大恩而记小怨。君子之心寡欲而易足,小人之心无厌而不知止。故宠者侮之根也,侮者宠之报也。人君防念于此,能不憬然悟哉?无耻过作非可见,过本无非,惟耻之则愈加掩饰防匿,而后成非,则其非也,耻过之心作之也。分过与非而爲二,俱见立言之妙。
惟天聪明,此语习闻,而实创臯陶之言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尚言天以百姓爲视聼也。此则实言天有聪明之德,而人君当取法之。若人臣则但敬顺君之道而已。其言宏濶而精微,探原索夲之论也。
赞汤之圣者曰:「从谏弗咈。」傅说之荅其君,亦曰:「后从谏则圣。」从来国有諌臣,皆是吉祥善事,主德愈明,谏者愈多,主德愈圣,諌者愈直。所谓圣朝无阙事而谏书稀者,慨世之无諌者也。人君当以有谏诤之臣爲喜,以无諌诤之臣爲忧。倘直言不闻,则当反而自思,或吾有咈谏之名,不然决无有所行,皆尽善而无一可言之日也。如此庶乎逆耳之言得闻于前矣。
髙宗肜日【凡三条】
高宗肜日篇序,谓高宗祀成汤之庙,成汤远祖也,则与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之言不合。蔡注谓高宗祀祢庙之时,有雉雊之异,似矣。但观祖已有先格王正厥事之言,又曰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恐高宗贤君,亦不待如此言之而后入。且观《太甲》《盘庚》之▯书,中亦无以庙号名篇者。其称庙号,宜爲高宗庙中肜祭之日,故《通鉴前编》因《史记》之言,系之于祖庚三祀。谓祖已训祖庚之书,与蔡注不同,似爲得之。
惟先格王,正厥事,乃大臣进规之道。此所谓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典祀丰昵之过,不过欲邀福于鬼神,以冀永年之心耳。故首以天监下民,降年有永有不永,正之使之明于降福自天,永年在义。孽祥可畏,凟祀无益,则其过不待正而自格矣。若源之不濬,但于事而争之,其能有济乎?
王司敬民,正所谓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是也。盖天子何职?以敬民爲职。天以民付之于君,祖宗以民付之后嗣,职守莫大于此。乃旷其职守,隳其统绪,虽日奉牲帛以见天祖神,不且吐之乎?故前以典义格其心,而后以敬民正其事。其言甚简约,而义理完偹,足见古大臣之学术矣。
西伯戡黎【凡三条】
西伯戡黎,注以爲文王。宋儒谓武王亦称西伯,疑其爲武王。今观其言曰:“天既讫我殷命”,则其词何廹也?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亦无可如何之言也。当文王之时,商辛之恶方张,西周之▯未盛,羑里之囚,献地之请,皇皇畏罪之不暇,安有称兵于畿内之诸侯而商之君臣如是其震动者乎?且文王崩,武王嗣立,十三年而始有盟津之举,亦安有情事若是之廹切而纣犹能容之于十三年之久乎?祖伊之言,定当爲陈师牧野之时,而非西伯专征之日,可知也。通
译《说命》三篇,上篇是史官记载傅说被举荐为相的缘由,以及高宗任命傅说的辞令。中篇是傅说用来告诫君主的言辞,开头阐明上天为了百姓而设立君臣的本意,“惟口起羞”一节,论述治国纲领的重大;“惟治乱在庶官”一节,论述用人的关键;“虑善以动”等三节,论述修养防范、警惕骄傲安逸;“无唘宠”以下,论述修身的方法;“黩于祭祀”,指出当时政治的失误。而总括起来,以“知道不难,实行才难”作为核心,用来告诫君主的政治体制道理已经非常完备了。下篇则是依据旧学的言论,又告诫为学的方法,向古代训诫学习,才有《说命》一篇的防范意义。前后篇中,内圣外王的道理,排列得如同指掌般清晰,如果不是圣贤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高宗直接以伊尹的事业期望他,说:“希望让他担任阿衡,独自享有商朝的美名。”而傅说也直接承担下来,说:“敢以回答天子的美命。”君臣之间,如水乳交融般和谐,大概是因为高宗的天资和学问都达到了境界,只等待傅说一点拨,而每句话都如针芥相投,本来就应该光照史册了。
“无唘宠纳侮”这句话最有深意。君主养尊处优,端坐深宫沉默不语,谁敢起来侮辱他呢?只是宠幸小人,亲近卑贱之士,那么遮蔽君主视听的就有,引诱君主做非分之事的就有,窃取君主威权的就有,假借君主喜怒的就有。亲近他们则无所忌惮,疏远他们则肆意怨恨诽谤,这些都是侮辱,而谁去接纳这些侮辱呢?实在是因为君主自己开启宠幸才接纳了侮辱。古人驾驭左右近臣,必定选择端正正直的人。因为君子受恩则感激,小人受恩则骄傲。君子重视大义而忽略小嫌,小人忽略大恩而记住小怨。君子之心欲望少而容易满足,小人之心贪得无厌而不知停止。所以宠幸是侮辱的根源,侮辱是宠幸的回报。君主如果在此处加以防范思考,难道能不猛然醒悟吗?“无耻过作非”可见,过错本来不是罪恶,只是因为羞耻而更加掩饰隐藏,然后才成为罪恶,那么这罪恶,是由羞耻过错之心造成的。将过错与罪恶分为两样,都可见立言的精妙。
“惟天聪明”这句话虽然常听,但实际上是开创自皋陶的话说:“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尚且说天以百姓作为视听。这里则实在说天有聪明的德行,而人君应当取法它。至于人臣则只是恭敬顺从君主之道罢了。这话宏大而精微,是探究本源的根本论述。
赞美商汤圣明的人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傅说回答他的君主,也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自古以来国家有谏臣,都是吉祥的好事,君主德行越明,劝谏的人越多,君主德行越圣,劝谏的人越直率。所谓圣朝没有缺失而谏书稀少,是感慨世上没有劝谏的人。人君应当以有劝谏之臣为喜,以没有劝谏之臣为忧。倘若听不到直言,就应当反过来自己思考,或许我有违逆劝谏的名声,不然决没有所行皆尽善而无一可言的日子。这样大概逆耳之言就能在面前听到了。
高宗肜日【共三条】
《高宗肜日》篇的序言,说高宗祭祀成汤的庙宇,成汤是远祖,那么与“没有不是天常的祭祀,没有过分亲近近亲”的话不合。蔡沈的注解说高宗祭祀父庙的时候,有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似乎是对的。但是看祖己已经有“先王正其事务”的话,又说“不修德不听罪,天已经降下命令正其德,才说‘那该怎么办’”。恐怕高宗作为贤君,也不等到这样说了才醒悟。而且看《太甲》《盘庚》等书,中间也没有用庙号命名篇目的。称庙号,应当是高宗庙中肜祭的日子,所以《通鉴前编》依据《史记》的话,系于祖庚三年。说是祖己训诫祖庚的书,与蔡注不同,似乎是对的。
“惟先格王,正厥事”,是大臣进献规劝的方法。这就是所说的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君心的错误。祭祀过分亲近近亲的过错,不过是想向鬼神求福,以希望长寿的心罢了。所以首先以天监视下民,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来纠正他,使他明白降福来自上天,长寿在于道义。灾祸吉祥可畏,亵渎祭祀无益,那么他的过错不待纠正就自然改正了。如果源头不疏通,只在事务上争辩,能有成效吗?
“王司敬民”,正是所谓先成就百姓而后致力于神灵的意思。大概天子的职责是什么?以敬重百姓为职责。天把百姓托付给君主,祖宗把百姓托付给后代,职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竟然荒废职责,毁坏统绪,虽然每天供奉牺牲丝帛来见天祖神灵,不快要吐出来吗?所以前面以常理纠正他的心,后面以敬民纠正他的事务。这话很简约,而义理完备,足以看见古大臣的学术了。
西伯戡黎【共三条】
《西伯戡黎》,注解认为是文王。宋儒说武王也称西伯,怀疑是武王。现在看他说:“天已经终结我殷朝的命”,那么语气多么紧迫啊?纣王说:“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话。在文王的时候,商辛的恶行正嚣张,西周的势力未兴盛,羑里被囚禁,献地的请求,惶恐畏罪尚且来不及,哪有在畿内诸侯中称兵而商朝君臣如此震动的呢?而且文王去世,武王继位,十三年后才开始有盟津的行动,哪有事情如此迫切而纣王还能容忍他十三年之久的呢?祖伊的话,定当是陈师牧野的时候,而不是西伯专征的日子,可以知道。
鉴前编系之于武王,允当矣。国家之败亡,其始必有水旱灾伤,使人民流离失所,皆放弃其良心,违越其典常,而后兵革随之,败亡因之。此皆由天心之厌弃,而后至于斯极也。故祖伊举此以明败亡之符,而絶不言及于戡▯之事,见兵戎之在外者易靖,而民生风俗之壊于内者大可忧也。强国之▯逼者可挽,而天命之既去不可挽也。特因戡▯之时而痛切言之耳。
译前书将此事系于武王,是恰当的。国家的败亡,起初必定有水旱灾害,致使人民流离失所,都抛弃了他们的良心,违背了常理法度,而后战争随之而来,败亡因此发生。这都是因为上天的厌弃,才到了这种地步。所以祖伊列举这些来表明败亡的征兆,却绝口不提征伐之事,可见外部的战争容易平息,而内部民生风俗的败坏才更令人担忧。强国的逼迫尚可挽回,而天命一旦离去便无法挽回。只是借征伐之时痛切地陈述罢了。
我生不有命在天,正所谓矫诬上天也。人主称天以出治,常也。兴朝之主称天,而失德之主亦称天。兴朝之主畏天而称之也,失德之主恃天而称之也。畏天者,天懐之;恃天者,天覆之。千古至可信者此天,而至靡常者亦此天。譬如奸贪之吏,其所恃以侵夺百姓者,原恃人主之爵禄也。一旦罚及于身,则今日削夺刑戮之君命,非即前日宠荣洊加之君命乎?吁!盖可▯观矣。
微子【凡二条】
微子一篇,乃微子与箕子、比干相与忧乱之词。今读其书,但着微子、箕子之言,岂比干无所言哉?盖比干之以谏而死,其义易明,其答微子之言,当自无异于箕子,故可以不复着也。箕子之諌与比干之谏自同,特比干死而箕子偶不死耳。比干其▯当亦无必死之心也。圣贤处人家国,必求其事之有济,与其道之所安,不茍为一死以塞责,如后世荀息之所爲也。大约其时,箕子、比干于商爲元臣,故以臣之道自处;微子于商爲宗子,故以子之道自尽。臣之道莫大于救危亡,子之道莫大于存宗祀。比干非狥名,微子非避难,三人之心,昭然如揭日月,故孔子曰:「殷有三仁」,皆从此章人自献于先王看出也。公孙杵臼谓程婴曰:「死易,立▯难。子勉爲其难者。」公孙杵臼死,而程婴复死,遂开后人轻生狥名之弊,爲圣贤所不道也。
从古政乱俗偷,则其国未有不危亡者。善医者不视人之肥瘠,而视人之脉理。神气脉理既乱,神气既耗,则虽壮盛,特需时耳。故纪纲风俗者,人身之脉理神气也。微子与箕子之言,但曰:“殷防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又曰:“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牲牷。”其时民心之悖叛纷扰,盖可知矣。即以此爲沦防,必至之▯▯,未尝举敌国外患以爲言也。其曰:“我用沉酗于酒。”又曰:“我其发出狂。”非止臣爲君讳之文。大臣与国同休戚,与人君共腑膈。凡君之过,何莫非身之过乎?但视爲不敢斥言,犹浅矣。
书经衷论卷二
<经部,书类,书经衷论>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衷论卷三 大学士张英撰
周书
泰誓【凡七条】
汤武当革命之▯,故其誓师之言皆首举天命立君之意。汤之言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武之言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两圣人之言若合符节。既明乎天所以生人之意,又明乎人所以奉君之意,自不以天位爲可乐,而以百姓爲可忧。圣人作而万物覩之,气象于此大可见矣。三代圣人皆真知此理,知天下芸芸万▯不可一日无元后父母之戴,故尧之皇皇而求舜,舜之皇皇而求禹,汤之不得已而伐夏,武之不得已而伐商。舍天下之至美而不惜,犯天下之不韪而不辞。伊傅之所以匡君,孔孟之所以忧世,皆明于天地生民之故,而不敢一日自暇逸也。汉唐以后,易姓改物,角材而臣,惟力是视而已。高帝入闗之言,首曰:「父老苦秦苛政久矣,犹有救民水火之意。」至于作君作师之大义,更有能举而明之者乎?
惟天地万物父母,一节分明是太极图说一篇骨子。妙合而凝,以上一叚便是「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一叚便是「惟人万物之灵」。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以立人极,一叚便是「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圣贤立言,皆非无所夲,特在扩而充之耳。西铭一篇,全从此数语衍出,故言虽寛而不觉其泛也。汤誓之言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泰誓之言曰:「予弗顺天,厥罪惟钧。」圣人岂借口天命而爲此矫诬上帝之语哉?盖天生圣人之德,以爲万民之主。汤武既有其德矣,而又居诸侯之位,岂有目击桀纣之荼毒其民而漫无一动念者乎?汤之囚于夏台,文王之囚于羑里,当时必汤文数谏而逄其怒,又忌二君之得民而欲剪灭之,如书所云「苖之有莠,粟之有秕」也。汤武之言,皆若有所禀受于帝,承命于天,而爲此防然不可已之词。圣人之自信,岂偶然哉?
泰誓》曰
译我生不有命在天,这正是矫饰欺瞒上天的说法。君主借称天命来施行治理,是常理。兴盛的朝代君主借称天命,失德的君主也借称天命。兴盛的君主敬畏天命而借称它,失德的君主倚仗天命而借称它。敬畏天命的人,上天会眷顾他;倚仗天命的人,上天会覆灭他。千古以来最可信的是这个天,而最没有常理可寻的也是这个天。譬如奸邪贪婪的官吏,他们倚仗来侵夺百姓的,原本就是倚仗君主的爵位俸禄。一旦刑罚加身,那么今日剥夺爵位、施加刑戮的君命,不就是前日宠信荣耀、屡次加封的君命吗?唉!这大概是可以观察明白的了。
微子【共两条】
《微子》这一篇,是微子与箕子、比干共同忧虑国家动乱的言论。现在读这本书,只记载了微子、箕子的话,难道比干没有说话吗?大概是因为比干因进谏而死,其大义容易明白,他回答微子的话,应当与箕子没有不同,所以可以不重复记载。箕子的进谏与比干的进谏本质相同,只是比干死了而箕子偶然没死罢了。比干大概也没有必死的决心。圣贤身处人家国之中,必定谋求事情有所成就,以及道义有所安顿,不草率地以一死来塞责,像后世荀息所做的那样。大抵当时,箕子、比干在商朝是重臣,所以以臣子的道义自处;微子在商朝是宗室长子,所以以儿子的道义尽忠。臣子的道义没有比拯救危亡更大的,儿子的道义没有比保存宗庙祭祀更大的。比干不是殉名,微子不是避难,三人的心志,像高举日月一样昭然若揭,所以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都是从这一章中看出他们各自向先王献身的行为。公孙杵臼对程婴说:“死容易,立孤难。你努力去做那难的事。”公孙杵臼死了,而程婴后来也死了,于是开启了后人轻生殉名的弊端,这是圣贤所不称道的。
从古以来,政治混乱、风俗苟且,那么那个国家没有不危亡的。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肥瘦,而看人的脉理。神气脉理既然混乱,神气既然耗损,那么即使身体壮盛,也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所以纲纪风俗,就是人身体的脉理神气。微子与箕子的话,只说:“殷朝的祸患不分大小,喜好抢劫盗窃、违法作乱。”又说:“现在殷朝的百姓竟然抢劫神灵祭祀用的纯色牺牲。”当时民心悖逆叛乱、纷扰不安,大概可以知道了。即使以此作为沦亡的征兆,必然到达的结果,也没有提及敌国外患作为言论。他说:“我沉溺酗酒。”又说:“我恐怕要发狂了。”这不仅仅是臣子为君主避讳的文字。大臣与国家休戚与共,与君主心意相通。凡是君主的过错,哪一件不是自己的过错呢?只是视为不敢直言斥责,还算是浅薄的。
书经衷论卷二
<经部,书类,书经衷论>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衷论卷三 大学士张英撰
周书
泰誓【共七条】
商汤正当革命的时候,所以他誓师的话都首先举出天命立君的意思。商汤的话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其谋略的只有君主。”周武王的话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真正聪明的人做君主,君主做百姓的父母。”两位圣人的话如同符节相合。既明白了上天之所以生人的意思,又明白了人之所以奉君的意思,自然不把天位当作可乐之事,而把百姓当作可忧之事。圣人兴起而万物得以显现,气象在这里可以大大看出来了。三代圣人真正知道这个道理,知道天下芸芸众生不可一日没有君主父母的拥戴,所以尧急切地寻求舜,舜急切地寻求禹,商汤不得已而讨伐夏桀,周武王不得已而讨伐商纣。舍弃天下最大的美名而不惜,触犯天下最大的非议而不辞。伊尹、傅说之所以匡正君主,孔子、孟子之所以忧虑世事,都是因为明白天地生养百姓的缘故,而不敢一日自求安逸。汉朝唐朝以后,改朝换代,凭借才能而称臣,只看力量而已。汉高祖进入函谷关的话,首先说:“父老们苦于秦朝的苛政很久了,还有拯救百姓于水火的意思。”至于做君主做老师的大义,还有谁能举出并阐明它吗?
“惟天地万物父母”这一节,分明是《太极图说》一篇的骨干。妙合而凝,以上一段便是“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这一段便是“惟人万物之灵”。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以立人极,这一段便是“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圣贤立言,都不是没有根据的,只是在扩充发扬罢了。《西铭》一篇,完全从这几句话衍生出来,所以言语虽然宽泛而不觉得空泛。《汤誓》的话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公正。”《泰誓》的话说:“我不顺从天命,其罪责是相等的。”圣人难道借口天命而说这种矫饰欺瞒上帝的话吗?大概上天赋予圣人的德行,让他们成为万民的主宰。商汤、周武王既然有了这种德行,而又居于诸侯之位,难道眼见夏桀、商纣荼毒百姓而毫无动念吗?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当时一定是商汤、周文王多次进谏而触怒他们,又忌恨两位君主得民心而想要剪灭他们,就像《尚书》所说“苗中有莠,粟中有秕”一样。商汤、周武王的话,都像是有所禀受于上帝,承命于上天,而说出这种必然不可已止的言辞。圣人的自信,难道是偶然的吗?
《泰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