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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书经衷论五

书经衷论卷三     大学士张英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30–47 段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作之君者,纪纲法度以整齐之是也;作之师者,脩身遵礼以化导之是也。唐虞之所谓「于变时雍,四方风动,民协于中」,皆是以师道表率之。汤之所谓「表正万▯,式于九围,建中于民」,亦此义也。三代而后,凡所谓防令科指以求尽乎君道者,概未之备。即有英君谊辟出而经营天下,求详乎临御之道者,则有之矣。求如圣人之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师道自任者,盖未之闻焉。程子所谓「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规过而不知养德」,良有味乎其言之也。

译上天爱护下界的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设立君主,是用纲纪法度来整顿规范他们;设立师长,是修养自身、遵循礼制来教化引导他们。唐尧虞舜所说的“在变革中达到和谐,四方风气随之而动,百姓协调于中正之道”,都是凭借师道的表率作用来实现的。商汤所说的“端正表率以治理万邦,作为九州人民的法式,在百姓中建立中正之道”,也是这个意思。夏商周三代以后,凡是那些通过法令条文来力求完备君主之道的人,大抵都没有具备这种境界。即使有英明的君主出来治理天下,追求详尽地掌握驾驭臣民的方法,这样的情况是有的。但像圣人那样以义理来处置事务,以礼制来约束内心,以师道为己任的人,大概是没有听说过的。程子所说的“只知道追求治理而不知道端正君主自身,只知道规劝过失而不知道培养德行”,确实意味深长啊。

人君之所以自托于天下者,天而已矣。所以自信爲得天者,民而已矣。《泰誓》三篇,于天与民之际,独反覆言之。首言「惟天地万物父母」,又曰「元后作民父母」,此探本言之也。又曰「天佑下民,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其二篇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又曰「天其以予乂民」,其数商纣之恶也,亦曰「自絶于天,结怨于民」,又从而合论之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明乎人主无邀天之法,而止有乂民以格天之事。爲人君者,致思于此,其亦惕然不敢不敬百姓矣。

汤数夏桀之罪,无费辞,但曰:“夏王率遏众力,卒割夏邑而已。”至《泰誓》之数纣,何其辞之尽也?既曰“焚炙忠良”矣,又曰“播弃黎老”,又曰“剥防元良”,贼虐谏辅,殆亦近于复矣。汤誓犹有“非予小子敢行称乱”之言,武王直曰:“取彼凶残,我伐用张牧野之师。”其与鸣条之役,气▯盖大不侔矣。故汤、武同以诛伐得天下,而蘓子独论武而不及汤,有以夫。

于汤有光,朱注但云比于汤之伐桀犹有光焉。蔡注则云:武之事质之汤而无愧,汤之心验之武而益显。是则伐商之举,岂不于汤爲有光?其意盖谓桀无道而成汤放之,纣无道而武王伐之,皆以救天下爲心。由武王今日之事观之,而成汤不得已之心,益显明于天下而无疑。其说近于委曲廻防,且未有伐其人之子孙而反有光于其祖考者。不如朱子之说爲显明平易也。

  牧誓【凡三条】

先儒谓《牧誓》一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诰》相表里。盖谓其数商王之罪,但云「惟妇言是用,惟四方之多罪逋逃,崇长信使,俾▯虐于百姓」,未尝明言商纣之恶,故谓之温厚。今予▯以下三节,戒其轻进▯杀,杀降,故谓之严肃。愚谓《牧誓》之言,特《泰誓》三篇之所未▯者,举而言之耳。《泰誓》但云「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至此方云「惟妇言是用」也。《泰誓》但云「尚廸果毅」,至此乃将战之时,训之以歩伐止齐之事,究竟与《泰誓》亦非有差别也。

庸蜀羌髣微卢彭濮蔡,注谓八国近周西都,素所服役乃受约束以战者。大全陈氏谓文王化行江汉,自此而南,故八国皆来助举。其远则近者可知。二说不同,予观其文,▯盖在友▯冡君之外,举蛮夷小国之君而并及之耳。故于千夫长百夫长之下,而以及字连络之,谓之曰人,所以别异于友君冡君之称也。羌髳微在西,蜀在周千里之外,恐不可言近。庸濮在江汉之南,亦不可谓逺也。

戊午河朔之师,重于数商之罪。盖以臣伐君,义近于不顺。非明于“虐我则雠”之义,则何以鼓友▯冡君之气,而坚微卢彭濮之心?故《泰誓》三章,重在声罪致讨,援天命祖德以告之。至甲子商郊之陈,则师旅之气奋矣,故略于数商,而谨于自治。歩伐止齐之法,一则欲其临事而知惧,告之以无敢易之心;一则恐其气奋而轻进多杀,告之以无敢肆之心。《泰誓》之言,靖▯之义也;《牧誓》之言,行师之勇,止戈之仁也。观《周书》,而三者亦可见矣。

  武成【凡八条】

观商周革命之际,而知禹汤之德之盛也。商之▯曰:“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周之初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盖禹汤之所服行,乃千古不易之道,特其子孙不能守,而陨越颠覆之耳。汤武之奉若天道,即汤武之率由旧章,虽欲强而易之,不能也。此三代之所以一道同风,而非后世之所能及者与?

武王之数纣也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又曰:「爲天下逋逃主,萃渊薮。」迹其行事,大约如后世吴王濞之所爲者。纣既爲天下主矣,所谓有罪逃匿之人,果何从来哉?愚窃意四方诸侯之臣,有奸邪侧媚,贪▯无行,得罪于其国之君民,而皆以纣爲渊薮。诸侯莫敢过而问之者,是以爲大夫卿士,皆时必实有其人,实有其事,而后世无从考也。

武成篇》中读至「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防之财,▯钜桥之粟」,一时取天下,气▯如日星之焕

译君主之所以能依托于天下的,只有天罢了。君主之所以自信得到了天的眷顾,只有百姓罢了。《泰誓》三篇,在天与百姓的关系上,唯独反复论述。首先说“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又说“元首是百姓的父母”,这是探究根本而言的。又说“上天爱护下民,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想要的,上天必定顺从”。第二篇说“只有上天惠民,只有君主奉行天意”,又说“上天让我治理百姓”,在列举商纣的罪恶时,也说“自己断绝了与天的关系,在百姓中结怨”,进而综合论述说“上天的观察来自我们百姓的观察,上天的听闻来自我们百姓的听闻”。明白君主没有邀天之福的方法,只有治理百姓以感通上天的事情。作为君主的人,深思于此,也就警惕不敢不敬重百姓了。

商汤列举夏桀的罪状,没有费辞,只说:“夏王竭尽众人的力量,最终割裂了夏邑罢了。”到了《泰誓》列举商纣的罪状,为什么言辞如此详尽呢?既说“焚烧烤炙忠良”,又说“抛弃黎民长老”,又说“剥皮充袋杀害贤良”,残害虐待劝谏辅佐的大臣,几乎也有重复之嫌。《汤誓》还有“不是我小子敢发动叛乱”的话,武王却直说:“讨伐那凶残之人,我在牧野陈兵。”这与鸣条之战相比,气势大概大不相同了。所以商汤、周武都因诛伐而得到天下,而苏洵只评论周武而不提及商汤,是有原因的。

对于商汤有光彩,朱熹的注释只说比商汤讨伐夏桀更有光彩。蔡沈的注释则说:周武的事情比照商汤而无愧,商汤的心迹通过周武而更加显明。这样看来,讨伐商朝的行动,难道不是对商汤有光彩吗?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夏桀无道而成汤放逐他,商纣无道而周武讨伐他,都是以拯救天下为心。从周武今天的事情来看,商汤不得已的心迹,更加显明于天下而无疑。这种说法近乎委曲回护,况且没有讨伐某人子孙反而对其祖先有光彩的道理。不如朱熹的说法显明平易。

牧誓【共三条】

先儒认为《牧誓》一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诰》互为表里。大概是因为它列举商王的罪状,只说“只听信妇人的话,只任用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尊崇并任用他们,让他们虐待百姓”,未曾明言商纣的恶行,所以称为温厚。如今我以下三节,告诫不要轻进滥杀,杀害降卒,所以称为严肃。我认为《牧誓》的话,只是《泰誓》三篇所未提及的,列举出来罢了。《泰誓》只说“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到这里才说“只听信妇人的话”。《泰誓》只说“崇尚果毅”,到这里才在将要作战之时,用步伐整齐之事来训诫,究竟与《泰誓》也没有差别。

庸、蜀、羌、髳、微、卢、彭、濮,注释说这八国靠近周朝西都,一向服役,于是接受约束来作战。大全陈氏说文王教化施行于江汉,从此向南,所以八国都来助举。远方尚且如此,近处可知。两种说法不同,我看其文,大概是在友邦冡君之外,列举蛮夷小国之君一并提及罢了。所以在千夫长、百夫长之下,用“及”字连接,称他们为“人”,用来区别于友君、冡君的称呼。羌、髳、微在西边,蜀在周千里之外,恐怕不能说近。庸、濮在江汉之南,也不能说远。

戊午日在河朔的军队,重在列举商朝的罪状。大概因为臣子讨伐君主,道义上近乎不顺。如果不明白“虐待我便是仇敌”的道义,怎么能鼓舞友邦冡君的气势,而坚定微、卢、彭、濮的信心呢?所以《泰誓》三章,重在声讨罪状发起征讨,援引天命祖德来告知他们。到了甲子日在商郊列阵,则军队士气振奋了,所以略于列举商纣之罪,而谨于自我约束。步伐整齐之法,一是想让他们临事知道畏惧,告知他们不要有轻敌之心;一是恐怕他们士气振奋而轻进多杀,告知他们不要有放纵之心。《泰誓》的话,是安定天下的道义;《牧誓》的话,是行军的勇敢,止戈的仁爱。观看《周书》,这三者也可以看到了。

武成【共八条】

观看商周革命之际,就知道禹、汤的德行盛大。商朝说:“继承禹的旧业,遵循他的典章。”周朝初年说:“反而施行商朝的政令,政令沿袭旧制。”大概禹、汤所服行的,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只是他们的子孙不能坚守,而陨落颠覆罢了。商汤、周武奉行天道,就是商汤、周武遵循旧章,即使想强行改变它,也不能。这是三代之所以一道同风,而非后世所能企及的原因吗?

周武王列举商纣的罪状说:“他尊崇、任用、信任、驱使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又说:“成为天下逃亡之人的首领,聚集的渊薮。”考察他的行事,大概像后世吴王刘濞所做的那样。商纣既然已经是天下之主了,所谓有罪逃匿之人,究竟从哪里来呢?我私下推测,四方诸侯的臣子,有奸邪谄媚、贪婪无行,得罪了其国的君主百姓,而都以商纣为渊薮。诸侯不敢过问,因此成为大夫卿士,当时必定实有其人,实有其事,而后世无从考证。

《武成》篇中读到“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墓,经过商容的里巷致敬,散发鹿台的财宝,散发巨桥的粮食”,一时取得天下,气势如日星般光辉。

▯启▯昧爲昭明,时雨之滂沛,变枯槁爲润泽,万物熙熙然而作覩。读至「偃武脩文,示天下弗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敦信明义,崇德报功」,定天下规模,如泰山之巩固,磐石之四维,子孙有所慿借以爲不防之业,臣民有所信守以爲久安之计。只是数语,包括一代大制作,可悟史笔之妙。

译开启昏暗使之变为光明,及时雨充沛降下,将干枯转为润泽,万物和乐地生长显现。读到“停止武备,修明文教,向天下展示不服从的威严,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敦厚诚信,彰明道义,推崇德行,酬报功劳”,确立天下的格局,如同泰山般稳固,像磐石的四个边角般牢靠,子孙有所凭借以成就万世不朽的基业,臣民有所信奉坚守以作为长治久安的策略。仅仅是这几句话,就涵盖了一代宏大的制度创设,由此可以领悟史家笔法的精妙。

九年大统未集,先儒谓文王受命称王,九年而崩,武王嗣位,合居防三年,共爲十有三年,而伐商。是文王不应称王而称王,不应改元而改元,武王应改元而不改元。欧阳子言之详矣。究竟书所谓九年者,不知何所指欤?通鉴前编谓此文王专征之九年也。文王以己未年赐弓矢,专征至丁卯,武王嗣位,是谓九年。故谓大统未集。至泰誓之十有三年,则专指武王之即位十有三年也。其说似较汉儒爲长。此欧阳子之说,而今通鉴前编悉从之。

汤之放桀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武之伐纣曰:「予小子既▯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何其言之合辙也?二君将举非常之事,犯千古不韪之名,非得贤人君子以爲之辅,则上无以取信于天,中无以自决于已,下无以固结于民。故汤得伊尹而兴,武王得太公望而王业成。纲目书张良归汉,诸葛亮从先主,皆以爲受命之所自有以哉。

人君之失人心,莫大于戕害正人,聚敛民财,二者纣皆爲之,民怨亦已深矣。武王▯得天下,恩泽未及于商民,急急焉惟此二者爲先务。盖崇贤礼忠,以快小民是非之正;散财▯粟,以救小民剥肤之灾。但即纣之所行而反之,彼之所以失,即我之所以得。如秦民最苦苛防,而汉髙首除之,闗中之基实定于此。以楚之强,终不能与之争得民心,故也。究之治天下,守天下之大端,亦不出此数事而已。

愚谨按《武成》一篇前四节总叙其伐商之始终。王若曰以下皆诰诫诸侯之辞。篇名曰《武成》,夲非言用兵之事,乃武功既成而大诰天下也。王若曰一节言国家累世功德,爲得天下之本。底商三节皆述其告神之辞,言奉天伐暴,非己之所得私也。正与《汤誓》“予小子履”一节相似。防天成命一节言东征之时民心向应如此,正与《葛伯仇饷》一节相似。惟尔有神一节言伐商之事,见定天下之易,武功之所以成也。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正与《汤诰》“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之语相▯。列爵惟五一节末告以定天下之规模,正与《汤诰》“凡我造▯,无即匪彜,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同意。俱作诰诸侯之辞,犹觉完偹。若依考定《武成》,以“王若曰”二节作诰诸侯之辞,止于自述先德,末节又以爲史臣之辞,文意亦不相连束,且其间缺略多矣。愚意细绎,似不必改移。及观《大全》所载之说,朱子亦谓不必改移,亦自可读。又曰:“王若曰以下固是告羣后之词,兼叙其致祷之辞,亦与《汤诰》相▯,爲之豁然。”

一月壬辰,既云▯,二日则四月不应有丁未。朱子云:「考歴数,是年当有閠月,理或然也。」日食尽,曰食既,既生魄,是言其魄之既足,晦日是也。若以爲望日,当曰「哉生魄」,而不可言「既生魄」。以爲晦日,则前后文义不舛。且由庙而郊,然后受命于周,当时次第或亦当如是也。

  洪范【凡二十条】

商自契爲尧舜掌教民之事,传数百年而生汤,继世贤圣之君六七作,其臣如伊尹、仲虺、傅说、甘盘,又皆能▯明古先王之道,故凡后世所称道德学问之语,原始于商书者甚多,且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乆而不坠,盖其道法之相传者久矣。武王定天下,首访于箕子,而箕子▯不以王室之裔,胜国之老,更姓改物,稍以爲讳,武王拜手而访之,箕子拜手而陈之,皆不以爲嫌者,盖斯道在天壤间,如五岳之撑拄,四渎之流通,不可以一日废。道在箕子,而武王不询之者非也,箕子不陈之者亦非也,盖道者天下之公,而非一身一家之所得而私也,箕子能爲武王讳哉?厥后微子封于宋,数十传而生大圣人,迄今宇宙间世族可考者,由契而汤,由汤而微子,由微子而孔子,由孔子而今日世受爵土与天无极者,惟此一氏一族而已。呜呼,岂非教思之遗泽独远哉?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汉班固、刘歆辈遂谓▯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皆龟背之文,此固断然知其爲诞而不经,不可信矣。欧阳公谓河图洛书皆由后人之附防,则亦未取尽然也。大易

译文王受命称王,九年去世,武王继位,在防邑居住三年,共计十三年,然后讨伐商朝。这是说文王不该称王却称王,不该改元却改元,武王该改元却没改元。欧阳修对此论述得很详细。究竟《尚书》所说的“九年”,不知是指什么?《通鉴前编》认为这是文王专权征伐的第九年。文王在己未年受赐弓矢,专权征伐至丁卯年,武王继位,这就是所谓的九年。所以说“大统未集”。至于《泰誓》所说的十三年,则专指武王即位十三年。这种说法似乎比汉儒的说法更优。这是欧阳修的观点,而《通鉴前编》完全采纳了它。

商汤放逐夏桀时说:“寻求伟大的圣人,与他共同努力。”周武王讨伐商纣时说:“我小子既然得到仁人,敢恭敬地秉承上帝旨意来遏止乱政。”为什么他们的言辞如此契合呢?两位君主将要举行动荡常理的大事,触犯千古以来被认为不义的名声,如果没有贤人君子作为辅佐,那么对上无法取得上天的信任,对中间无法自我决断,对下无法稳固地团结民众。所以商汤得到伊尹而兴盛,武王得到太公望而王业成就。《纲目》记载张良归附汉王,诸葛亮跟随先主,都认为这是受命所必然有的原因。

君主失去人心,没有比戕害正直之人、聚敛百姓财物更大的了,这两件事商纣王都做了,民怨已经极深。武王刚刚得到天下,恩泽尚未遍及商朝百姓,急切地只把这两件事作为首要任务。推崇贤人、礼敬忠臣,以顺应百姓的是非正义;散发财物、救济粮食,以拯救百姓遭受剥削的灾难。只是针对商纣王的所作所为而采取相反的措施,他所失去的,就是我所得到的。比如秦民最苦于严苛的法令,汉高祖首先废除它们,关中地区的基业实际上就在此时奠定。凭借楚国的强大,最终也不能与之争夺民心,就是这个原因。究其根本,治理天下、保有天下的主要原则,也不过就是这几件事罢了。

我谨按:《武成》一篇前四节总述讨伐商朝的始末。“王若曰”以下都是告诫诸侯的言辞。篇名叫做《武成》,原本不是说用兵之事,而是武功既成之后向天下发布大诰。“王若曰”一节讲述国家累世的功德,是得到天下的根本。“底商”三节都叙述他告神的言辞,说奉天命讨伐暴君,并非自己所能私有的。正与《汤誓》中“予小子履”一节相似。“防天成命”一节讲述东征之时民心归附的情况,正与《葛伯仇饷》一节相似。“惟尔有神”一节讲述讨伐商朝之事,显示平定天下的容易,以及武功之所以成功的原因。“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正与《汤诰》中“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的话相合。“列爵惟五”一节最后告知平定天下的规模,正与《汤诰》中“凡我造邦,无即匪彝,各守尔典,以承天休”的意思相同。都作为告诫诸侯的言辞,显得完整。如果依据考定的《武成》,将“王若曰”两节作为告诫诸侯的言辞,仅止于自述先德,末节又作为史臣的言辞,文意也不连贯,而且其中缺失很多。我仔细推敲,似乎不必改动。等到观看《大全》所载的说法,朱熹也说无需改动,自然可以阅读。又说:“‘王若曰’以下固然是告诫群臣的话,兼叙其祈祷的言辞,也与《汤诰》相合,使人豁然开朗。”

一月壬辰,既然已经日食,两天后四月不应有丁未。朱熹说:“考察历法,这一年应当有闰月,道理或许如此。”日食完全,叫做食既;既生魄,是说月亮的魄已经圆满,即晦日。如果认为是望日,应当说“哉生魄”,而不能说“既生魄”。认为是晦日,则前后文义不矛盾。而且从宗庙到郊外,然后在周地受命,当时的次序或许也应当如此。

洪范【共二十条】

商朝自契为尧舜掌管教化百姓之事,传承数百年而生出商汤,继世的贤圣君主有六七位,其臣子如伊尹、仲虺、傅说、甘盘,又能阐明古先王的道理,所以后世所称道的道德学问之语,起源于《商书》的很多,而且其旧族遗俗,流风善政,长久而不衰败,大概是因为其道法相传已久。武王平定天下,首先访问箕子,而箕子不以王室后裔、亡国老臣的身份,改朝换代,稍加忌讳,武王拜手请教,箕子拜手陈述,都不以为嫌,大概是因为此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如同五岳支撑,四渎流通,不可以一日废弃。道在箕子手中,武王不询问是不对的,箕子不陈述也是不对的,大概因为道是天下公有的,而不是一人一家所能私有的,箕子能为武王忌讳吗?后来微子被封于宋,传了数十代而生出大圣人,直到今天宇宙间世族可考的,由契到汤,由汤到微子,由微子到孔子,由孔子到今天世代受爵禄与天无极的,只有这一氏一族而已。唉,难道不是教化的遗泽特别深远吗?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汉代班固、刘歆等人于是认为“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都是龟背上的文字,这固然断定其为荒诞不经,不可信。欧阳公认为河图洛书都是由后人附会而成,则也未完全正确。大易

明言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岂可谓尽无其说?且亦不必谓其无也。愚谓九畴之理,原自涵于大禹之心,特偶因此一端触▯而配之爲九▯耳。龟书之自一至九者,数也,乃当时天锡之瑞,以唘圣人,洪范之一五行以至九福极者,理也,乃圣人所配之言,以答天心理,自理而数自数,不必过爲牵合理因数显,圣心因天心而▯想,河图衍易亦如是耳。正如孟子所云,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何必谓其无而辨之哉?大抵大圣人制作之▯观▯于天文、山川、鸟兽者,皆是也。河图列于东序者,后世因河图爲圣世之瑞,故画之爲宗器耳,何可疑哉?

译明确地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效法它,难道可以说完全没有这种说法吗?况且也不必说它没有。我认为九畴的道理,原本就蕴含在大禹的心中,只是偶然因为这一端触发,从而配合成为九类罢了。龟甲上从一到九的记载,是数,那是当时上天赐予的祥瑞,用来启发圣人;《洪范》中从五行到九福极的内容,是理,那是圣人所配合的言论,用来回应天理。从理的角度看,数自然就是数,不必过分牵强附会;理因为数而显现,圣人的心意因为天心而联想,河图推演《易经》也是如此。正如孟子所说,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种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盛大,没有人能够阻挡,何必说它没有而去辩驳呢?大体上,大圣人的创制,观察天文、山川、鸟兽,都是这样的。河图陈列在东序,是因为后世将河图视为圣世的祥瑞,所以绘制它作为宗庙的礼器罢了,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以洛书之位而言,自一至九,而无五,五虚位也。而皇极居焉。一之五行,四之五纪,七之稽疑,揬皇极之夲于天。二之五事,八之庶徴,端皇极之脩于己。三之八政,六之三德,九之五福六极,溥皇极之用于天下。一篇之中,言天,言身,言民,三者贯通无间,皆所以成皇极之体,用于天下也。

五行有生之序,水火木金土是也。有生之性,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是也。有用之德,作咸作苦,作酸作辛,作甘是也。三者备,而五行之大者具是矣。五事有见之序,貌言视听思是也。有秉之德,恭从明聪睿是也。有▯之用,肃乂哲谋圣是也。三者备,五事之要者具是矣。八政则但言其序,而先后之义已该。五纪则惟详其数,而大小之序自见。惟皇极无数可纪,而爲诸畴之要,故详其辞。皇极之所以建,无可言也。于五事三德尽之矣。但以民人之感应,归极与否,騐其极之建与不建而已。盖人君之德,非但自有诸身之爲德,而合诸天下之爲德也。时雍于变,即尧之德。从欲风动,即舜之德。故《诗》曰:「日用饮食,羣▯百姓,徧爲尔德。」脱使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有一人不遵于极,爲治之累,即爲极之累。故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而后谓之建极也。」篇中三言「凡厥庶民」,盖反覆爲此百姓耳。由建极以敛福,由敛福以锡福。有道之君,貎言视听思皆全乎恭从明聪睿之德,而协于雨旸寒燠风之应。故敛之于身者,有期颐之寿,有丰亨之富,有恬豫之康寕,有上圣之好德,有全归之考终。此所谓敛福也。由是世路清夷,风俗熙皥,无淫滥之刑,无兵革之祸,无夭扎疵疠之灾,而人皆寿而考终矣。无水旱之祲,无横暴之赋,无盗贼之扰,无侈靡之害,财无螟螣之害稼,而人皆富矣。无力役之劳,其形无忧患之惊其心,而民皆康宁矣。无莠民之诱其耳目,无乱政之▯其视听,无慆淫匪彜之汨没其良心,无僭赏滥罸之摇惑其心志,而民皆好德矣。此所谓锡福也。必如此而极始建,天子爲民父母,以爲天下王之责始尽。尧舜之世,民皆仁寿。成康之代,刑措不用,非锡极之效乎?不锡之以五福,即锡之以六极矣。极与福相反也,而正相待也。故继福而言极于皇极,但言敛。时五福而不言极,盖己在其言外矣。

人生福德相因并重,而人君尤甚。故《皇极》言极,即言福。若桀纣之君,先不能敛福于其身,又安能锡福于庶民乎?故欲锡福,先自敛福始。《天保》之祝,君以福,即《天保》之祝,君以德也夫。

洪范九畴,虽极有界限可寻,而其中言天道,言人事,言君德,言王道,浑沦融贯,不可分其畛域,要当合而观之。敷锡厥庶民,君锡福于民也;于汝极锡汝保极,民又以其福上答于君也。君民共在于福之中,故曰敛福、锡福、防极、归极。至治之世,无佗,不过君与民如一父之子,一人之身,呼吸相通,海宇近于堂陛,赤子登于袵席而已。至乱之世,无佗,不过君与民相视如路人,秦越休戚不相闗而已。故曰近天子之光,皇极之大义如此。

观武王与箕子篇,首问答之意,总在彜伦之攸叙而已。九畴虽该括,而大约以建极、锡福爲叙彜伦之夲。五事所以建极也,三德则调剂乎此而已。稽疑、庶徴则考验乎此而已。八政、五福则从此推之耳。

圣人不强人以所不能,故曰:「惟厥正人,既富方谷,尔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五福之次曰富。《周书》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天下未有生计不给而可与爲善者,絶世之亷洁,圣人不以律人。故《易》曰:「苦节不可贞。」古人之虑此至审也。汉诏亦曰:「小吏禄薄,求其无侵渔百姓,难矣。」昔人养其亷,而犹不能禁人之贪,况明唘以贪之路乎?信乎,好于而家,乃爲政之大节也。

无偏无陂,一节乃有韵之语,当是古帝立爲敷言,以教天下之人,而箕子特引之,以明皇极之义。其下又两举极之敷言,以见臣民训守之笃,以终皇极之义也。正直之用一,刚柔之用四。疆弗友,

译从洛书的方位来说,从一到九,中间没有五,五是一个虚位,而皇极就居于这个位置。一中的五行、四中的五纪、七中的稽疑,是将皇极的根本确立于天;二中的五事、八中的庶征,是将皇极的修持端正于自身;三中的八政、六中的三德、九中的五福六极,是将皇极的功用普及于天下。在这一篇中,讲天、讲自身、讲百姓,三者贯通而没有间隔,这都是为了成就皇极的体统,并运用于天下。

五行有生长的次序,即水、火、木、金、土。有生长的本性,即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有实用的德行,即作咸、作苦、作酸、作辛、作甘。这三者具备,五行的大体就都具备了。五事有显现的次序,即貌、言、视、听、思。有秉持的德行,即恭、从、明、聪、睿。有运用的功效,即肃、乂、哲、谋、圣。这三者具备,五事的关键就都具备了。八政只讲它的次序,而先后的意义已经包含在内。五纪只详细它的数目,而大小的次序自然显现。只有皇极没有数目可以记载,却是各类范畴的关键,所以详细阐述它的言辞。皇极之所以建立,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五事和三德中已经说尽了。只是通过百姓的感应,是否归附于极,来验证极是否建立罢了。因为君王的德行,不仅仅是自身拥有的德行,而是与天下相合的德行。天下和谐变化,就是尧的德行;顺从欲望而教化如风,就是舜的德行。所以《诗经》说:“日常饮食,使百姓安居,普遍成为你的德行。”假如天下如此之大,四海如此广阔,有一个人不遵从皇极,成为治理的累赘,就是皇极的累赘。所以说:“防止偏离极,归附于极,然后才叫建立皇极。”篇中三次提到“凡厥庶民”,大概反复都是为了这百姓。由建立皇极来收敛福气,由收敛福气来赐予福气。有道的君王,貌、言、视、听、思都具备恭、从、明、聪、睿的德行,并且与雨、旸、寒、燠、风的感应相协调。所以在自身收敛的,有百岁的高寿,有丰盛的财富,有安宁的康宁,有上圣的好德,有善终的考终。这就是所谓的收敛福气。因此世道清平,风俗和乐,没有滥用的刑罚,没有战争的祸患,没有夭折和疾病的灾难,人们都能长寿而善终。没有水旱的灾异,没有横暴的赋税,没有盗贼的骚扰,没有奢侈浪费的危害,财物没有螟螣等害虫毁坏庄稼,人们都能富裕。没有力役的劳苦,形体没有忧患的惊扰,人们都能康宁。没有坏人的诱惑耳目,没有乱政的扰乱视听,没有怠慢淫邪违背常理的事情淹没良心,没有僭越赏赐和滥施刑罚动摇心志,人们都能好德。这就是所谓的赐予福气。必须这样,皇极才开始建立,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君王的职责才算尽到。尧舜的时代,百姓都仁爱长寿;成康的时代,刑罚搁置不用,这不是赐予皇极的效果吗?如果不赐予五福,就会赐予六极。极与福是相反的,但正是相互对待的。所以在皇极中接着福气讲极,只讲收敛;讲到五福时不讲极,大概极已经包含在言辞之外了。

人生福德相互依存且同等重要,而君王尤其如此。所以《皇极》篇讲极,就是讲福。像桀、纣这样的君王,首先不能在自己身上收敛福气,又怎么能把福气赐予百姓呢?所以想要赐予福气,先从自身收敛福气开始。《天保》篇的祝颂,君王以福祝颂,也就是《天保》篇以德行祝颂君王啊。

洪范九畴,虽然极有界限可以探寻,但其中讲天道、讲人事、讲君德、讲王道,浑然融合贯通,不可划分界限,应当合起来观察。布施赐予百姓,是君王把福气赐予百姓;“于汝极锡汝保极”,是百姓又把福气向上报答君王。君王和百姓共同处于福气之中,所以说收敛福气、赐予福气、防止偏离极、归附于极。太平盛世,没有其他原因,不过是君王和百姓像父亲和儿子,像一个人的身体,呼吸相通,天下近得像厅堂台阶,婴儿坐在坐席上罢了。大乱之世,没有其他原因,不过是君王和百姓视如路人,像秦地和越地的人那样,忧喜毫不相关罢了。所以说“接近天子的光辉”,皇极的大义就是这样。

观察武王与箕子这一篇,开头问答的意思,总在于伦理的叙述罢了。九畴虽然概括全面,但大要以建立皇极、赐予福气作为叙述伦理的根本。五事是用来建立皇极的,三德只是对此进行调节罢了。稽疑、庶征只是对此进行考验罢了。八政、五福只是从此推演罢了。

圣人不强迫人做他不能做的事,所以说:“只有那些正直的人,已经富裕且粮食充足,你不能让那些在你家中有好品行的人,这些人就会犯罪。”五福的次序中第二是富。《周书》说:“资助富裕才能训导,这样才能长寿。”天下没有生计无法维持却可以让他行善的人,绝世的廉洁,圣人不拿它来要求普通人。所以《易经》说:“苦节的贞正不可长久。”古人对这个考虑得非常周密。汉代的诏书也说:“小吏俸禄微薄,要求他们不侵吞百姓的财物,很难啊。”古人培养他们的廉洁,尚且不能禁止人的贪婪,何况明明开辟了贪婪的道路呢?确实,让百姓在家中有好品行,是政治的大节。

无偏无陂,这一节是有韵律的话语,应当是古代帝王确立的敷陈之言,用来教导天下的人,而箕子特别引用它,以阐明皇极的意义。下面又两次列举极的敷陈之言,以显示臣民训守的笃实,以终结皇极的意义。正直的运用有一,刚柔的运用有四。疆弗友,

刚克燮友,柔克所以治之也。沉潜刚克,高明柔克,所以教之也。治之者,抑其有余;教之者,辅其不及。因天下有过不及之人,而圣人有刚柔之用,其要归于皇极而已。

译刚强能调和朋友,柔和能用来治理他们。深沉内敛者用刚强来克制,高明外露者用柔和来克制,这是用来教育他们的方法。治理他们,是抑制他们过分的方面;教育他们,是辅助他们不足的方面。因为天下有过度与不足的人,所以圣人运用刚柔的手段,其根本旨趣都归结于皇极罢了。

威福,人君之所以驭天下;玉食,人君之所以享天下。驭天下者,存乎权;享天下者,存乎福。人臣而窃其权,觎其福,鲜未有不败者。害于而家,凶于而国,此古今不易之理。而奸雄防扈之臣,至死而不悔者,何也?人君而至以威福譲于臣下,其能不殆且亡者,防希矣。人君无所爲威福,奉天之威福以施于天下,叅之以人则私矣;人臣无所爲威福,奉君之威福以佐于天子,参之以己则过矣。君臣之事,一天之事故,曰「时亮天工」,人君且不敢以威福自专,况人臣乎?

卜筮之用,主于衍忒,决疑至人生当爲之事,无疑无忒,其何卜之有?古人之祸福,缘是非而定,君子以是非爲祸福;后人判是非与祸福爲二,以卜筮爲趋避之端,则失之远矣。人谋,鬼谋,究竟以人谋爲主,非舍卿士庶民而专听命于龟筮也。

由貎言视听思而有雨旸燠寒风之应。古之言灾祥徴验者,始于此。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王与卿士、师尹,皆有天下国家之责,其举动皆有关于生民之休戚。故其气所蒸郁,能感召于庶徴。非王与卿士、师尹之喜怒足动乎天地,乃生民之休戚有关于天地也。盈天地间者,更无佗物,生民而已。其休戚与天通,如婴儿之居母腹,呼吸相应者然。乃生民不能自爲休戚,上而听于君,下而听于卿士,又下而听于师尹。此君与卿士、师尹所以感动乎天之故也。安得不兢兢哉!

中庸之所谓参天地赞化育,不过从五事庶徴推衍之耳。信乎,《洪范》一篇爲圣学之枢要也。

貎,水也,故爲雨之应;言,火也,故爲▯之应;视,木也,故爲燠之应;听,金也,故爲寒之应;思,土也,故爲风之应。貎润泽于外,故恭,则时雨;狂则恒雨。言宣扬于外,故乂,则时旸;僭则恒旸。视散布于外,故哲,则时燠;豫则恒燠。听收敛于中,故谋,则时寒;急则恒寒。思不寄于五官,而爲主于中,无微不入,无远不届,如风之散于四时万物也,故圣,则时风;▯则恒风。狂与恭相反,恭则动容必谨,狂则瞻顾失度也。僭与乂相反,乂则有伦有要,僭则悖理伤道也。豫与哲相反,哲则视远惟明,豫则怠而爲物所蔽也。谋与急相反,谋则听德惟聪,急则廹而爲小人所中也。圣与▯相反,圣则表里洞逹,▯则憧憧徃来也。五行五事,庶徴浑而爲一,在天者赋于人,在人者感乎天。总之,人处天地间,爲天地间之一物,其气一日不与天地通,则枯槁矣;其心一日不与天地顺,则悖逆矣。夲大也,而自以爲小;夲通也,而自以爲隔;夲神竒也,而自以爲腐朽,亦独何哉?

雨防寒燠风外咎之徴,有关于一歳之得失者焉,有关于一月之得失者焉,有关于一日之得失者焉。关于一嵗者,天子召之;关于一月一日者,卿大夫召之。天子有一统之义,卿大夫有分土之义也。故省之,各有小大之差,究之君臣上下,同一省也。俊民用章,正所谓防茅征吉也;俊民用微,正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也。

盈天地间者,五行而已矣。雨旸寒燠风,天地所▯五行之气也。貎言视听思,人生所得于天地五行之气也。外此而五味、五色、五音,与夫人之五脏,天之四时、干支生尅制化之理,一五行之相爲周流而已。故太极图生隂生阳之后,即继之曰:「五气顺布,然后知弥纶于天地古今者,莫非此五者之用。」故《洪范》首节曰:「汨陈其五行。」▯一曰五行,明乎五行,又爲《洪范》之本也。

易》之书,本于河图,以隂阳爲主;范之书,本于洛书,以五行爲主。故《易》之数,主于耦,六爻、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六十四爻是也;范之数,主于竒,九畴、五行、五事、五纪、三德、五福是也。

洪范》一书,治天下之大经大法,备具于此。盖皇极者,握大柄之一人,以其位之尊,故谓之皇;以其比天之枢纽,如北极然,故谓之极。五爲九位之中,易之五爻皆言君道,故范之五位,皇极居焉。一人居中,以五行爲根抵,以五事、三德爲工夫,以五纪、庶徴经纬乎天,以八政、五福、

译威势与福泽,是君主驾驭天下的手段;美食佳肴,是君主享受天下的方式。驾驭天下,关键在于权柄;享受天下,关键在于福泽。臣子如果窃取权柄,觊觎福泽,很少有能不败亡的。危害你的家,凶险你的国,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然而那些奸雄跋扈的臣子,至死都不悔改,为什么呢?如果君主把威势福泽让给臣下,能不危险且灭亡的,太少了。君主不应随意行使威势福泽,应奉行上天的威势福泽施予天下,掺杂私心就偏私了;臣子不应随意行使威势福泽,应奉行君主的威势福泽辅佐天子,掺杂己意就过错了。君臣的事,就是上天的事,所以说“适时地成就上天的功业”,君主尚且不敢专断威势福泽,何况臣子呢?

卜筮的作用,主要在于推演过失,决断疑惑,至于人生应当做的事,没有疑惑没有过失,还卜什么?古人的祸福,依据是非来判定,君子以是非作为祸福的标准;后人把是非与祸福分为两件事,以卜筮作为趋吉避凶的依据,那就偏离正道太远了。人的谋划,鬼神的谋划,终究以人的谋划为主,不是舍弃卿士庶民而专门听命于龟甲蓍草。

由貌、言、视、听、思而产生雨、旸、燠、寒、风的感应。古代谈论灾祥征验的,始于这里。君王考察的是年,卿士考察的是月,师尹考察的是日。君王与卿士、师尹,都有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他们的举动都关系到百姓的休戚。所以他们的气息所蒸郁,能感召于各种征兆。不是君王与卿士、师尹的喜怒足以动摇天地,而是百姓的休戚关系到天地啊。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其他东西,只有百姓罢了。他们的休戚与上天相通,就像婴儿在母腹中,呼吸相应一样。然而百姓不能自己决定休戚,向上听命于君主,向下听命于卿士,再向下听命于师尹。这就是君主与卿士、师尹之所以能感动上天的原因。怎么能不谨慎小心呢!

《中庸》所说的参赞天地化育,不过是从五事庶征推演出来的罢了。确实,《洪范》一篇是圣学的关键。

貌属水,所以对应雨;言属火,所以对应旸;视属木,所以对应燠;听属金,所以对应寒;思属土,所以对应风。貌润泽于外,所以恭敬,就适时降雨;狂妄,就常雨不止。言宣扬于外,所以治理得当,就适时晴朗;僭越,就常晴不止。视散布于外,所以明智,就适时温暖;懈怠,就常暖不止。听收敛于中,所以谋略,就适时寒冷;急躁,就常寒不止。思不寄托于五官,而主宰于中,无微不入,无远不至,像风散布于四时万物一样,所以圣明,就适时刮风;昏乱,就常风不止。狂妄与恭敬相反,恭敬则动容必谨,狂妄则瞻顾失度。僭越与治理相反,治理则有伦有要,僭越则悖理伤道。懈怠与明智相反,明智则视远惟明,懈怠则被外物遮蔽。谋略与急躁相反,谋略则听德惟聪,急躁则被小人中伤。圣明与昏乱相反,圣明则表里洞达,昏乱则心神不定。五行五事,庶征浑然为一,在天者赋予于人,在人者感召于天。总之,人处在天地间,是天地间的一物,他的气息一天不与天地相通,就枯槁了;他的心一天不与天地顺从,就悖逆了。本来广大,却自以为渺小;本来通达,却自以为隔绝;本来神奇,却自以为腐朽,这又是为什么呢?

雨、旸、寒、燠、风是外在灾异的征兆,有关于一年的得失,有关于一月的得失,有关于一日的得失。关于一年的,由天子召见;关于一月一日的,由卿大夫召见。天子有一统天下的义理,卿大夫有分封土地的义理。所以考察时,各有大小差别,究其根本,君臣上下,都是同一种考察。俊才任用彰显,正所谓拔茅征吉;俊才任用微弱,正所谓天地闭塞,贤人隐退。

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五行罢了。雨、旸、寒、燠、风,是天地所运行的五行之气。貌、言、视、听、思,是人生从天地五行之气中得到的。除此之外,五味、五色、五音,以及人的五脏,天的四时、干支生克制化的道理,都是五行相互周流而已。所以太极图生出阴生出阳之后,紧接着说:“五气顺布,然后知道弥漫于天地古今的,无非是这五者的作用。”所以《洪范》首节说:“扰乱陈列其五行。”第一就是五行,明白五行,又是《洪范》的根本。

《易经》这本书,本源于河图,以阴阳为主;《洪范》这本书,本源于洛书,以五行为主。所以《易》的数理,主于偶数,六爻、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六十四爻就是这样;《洪范》的数理,主于奇数,九畴、五行、五事、五纪、三德、五福就是这样。

《洪范》一书,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都具备在这里。大概皇极,是掌握大权的一人,因为他的地位尊贵,所以称为皇;因为他像天的枢纽,如同北极星一样,所以称为极。五是九位之中,《易》的五爻都讲君道,所以《洪范》的五位,皇极居其中。一人居中,以五行为根基,以五事、三德为工夫,以五纪、庶征经纬于天,以八政、五福、

六极纲纪乎人,以稽疑契合乎鬼神,错综天人,镕铸造化,使三才皆入于陶冶之内,而惟吾之所欲爲。其言宏濶而精微,尧舜禹汤不言之秘隐跃其中,信非浅学所能测也。

译六极的纲纪在于人,用以考察疑难并契合鬼神,错综交织天与人,熔铸造化,使天、地、人三才都纳入陶冶的范围,而完全按照我的意愿行事。它的言论宏大广博而又精微细致,尧、舜、禹、汤未曾言说的奥秘隐含其中,确实不是浅薄之学所能测度的。

旅獒【凡三条】

旅獒》中如不役耳目,志以道寕言以道接,皆极精要之语。志以道宁,一语即摄程子四箴;「言以道接」,即伊尹所谓「有言逆于女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女志,必求诸非道」。觉此一语更爲简括。「不役耳目」,卽孟子所谓「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之意。此皆圣贤学问源流之防也。

玩物,防志所包最广。举天下凡足以▯我之志者,皆物也。不独声色、游畋、宫室、玩好足以移人之性情,即文词、诗赋之▯,躭之不已,亦足以丧志。程子以为当远之,如淫声、美色。盖恐靡曼之言足以柔人之正气,长人之逸志,导人之邪心,而且予小人竞进之媒,启风俗浮薄之渐。故先儒之论似甚,而实非过也。华靡巧丽之文,莫甚于六朝。考其人,如潘岳、陆衡、陆云、谢灵运之徒,皆失身匪人,不能保厥令终。求其文行并优、爲端人正士者,盖亦少矣。不亦可永鍳哉!

武王盛德大业,一獒之受,似爲无损。召公以细行大德诫之,又以九仞一篑勉之。朱子谓其谆谆诰戒,如教后生小子者然。古人君臣之间,其勤恳固如是乎?

  金縢【凡五条】

周书》中惟《金縢》《洛诰》《顾命》三篇首尾皆史臣之文,《金縢》又前后数年之事,而合爲一篇者。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恶有死而可以他人代之者?如果有鬼神操生死之权,可以求而免,可以求而代,则凡爲人之子、若臣,孰不当爲君父请命?虽至于耄耋而可以无死,乃古今如此等事,又不多觏,何也?如谓圣人爱亲之心无己,亦但如是以求之而已,其应与否,不可得而必也。武王亦适然而愈,末必▯神之许周公也。然则或有或不有之事,圣人亦行之乎?愚窃谓生死数也。孟子曰:“夭寿不贰,脩身以俟之。”《易》曰:“日昃之离,不鼔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此言人老耋而以寿终,虽孝子顺孙不可得而留也。又见有愚夫愚妇,刲股割肝,呼天抢地,而间可以延其父母数歳之命者,圣人虽不以立训▯世,亦不可谓其事之全无也。武王克商方二年,此天下何等时乎?故周公廹切诚恳,愿以身代,此固与寻常祷祠不同,而亦与寻常之考终不同。愚夫愚妇犹可以感格鬼神,况圣人之至诚廹切乎?朱子曰:“圣人爲之,亦湏有此理,亦▯不一笔抹杀也。”

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孔子以爲致辟于管叔之辟,居东二年爲东征。朱子亦曰:「金縢之作,在周公东征而归之后。」其注《鸱鸮》之诗,亦曰:「周公东征二年,乃得管叔、武庚而诛之,而成王犹未知周公之意也。」公乃作诗以贻王。注《东山》之诗,则亦曰:「感风雷之变,始悟而迎公。」于是周公东征已三年矣,则朱子以居东二年爲东征,明矣。既以居东爲东征,则所谓「我之弗辟」,其爲伸大义诛管蔡也,又明矣。蔡注乃谓居东爲居国之东,而其后别有东征三年。夫当王室新造之时,羣叔流言之日,正国家安危所系,周公可以避嫌而逊处于外乎?观「二公曰:『我其爲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爲功,如此等事,周公直是至诚恻怛,亦不以小嫌自避者,天下避嫌二字,贤者不爲,而谓周公爲之乎?平居不爲,而况当廹急时爲之乎?罪人斯得,明是武庚、管蔡之既诛,非可云始知流言之爲管蔡也。朱子亦曰:「王室至亲,与诸侯连衡背叛,当国大臣,岂有坐视不救之理?帅师征之,乃是正义,不待可与权者而后能也。」若马、郑以爲东行避谤,乃鄙生腐儒不逹世务之说,可不辨而自明。愚终以孔安国及朱子之言爲当也。

读《鸱鸮》之诗,其言“取子毁室”者,何若是之廹也?据蔡注,则以爲此时武庚末叛,逮风雷告变之后,周公返国,管、蔡惧罪,而后叛,周公始东征之。武庚、管、蔡既未叛,则诗中所云“取子毁室”者,何所谓也?细读《罪人斯得》,确是诛管、蔡、武庚后语,难云知罪之在二叔也。

金縢前叚言周公祷于三王,请以身代

译《旅獒》(凡三条)

《旅獒》中如“不役耳目”、“志以道宁”、“言以道接”,都是极其精要的语句。“志以道宁”这一句话,就涵盖了程子四箴的要义;“言以道接”,就是伊尹所说的“有言语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向道义去探求;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向非道去探求”。觉得这一句话更为简练概括。“不役耳目”,就是孟子所说的“耳目这个器官不会思考,因而被外物蒙蔽,外物与外物相交就会牵引它”的意思。这些都是圣贤学问源流中的防范之处。

玩物丧志,所包涵的范围最广。举凡天下足以迷惑我们心志的东西,都是物。不只是声色、游猎、宫室、玩赏之物足以改变人的性情,即使是文词、诗赋的沉溺,如果沉迷不止,也足以丧失心志。程子认为应当远离它们,就像远离淫声、美色一样。大概是担心靡丽柔曼的言辞足以软化人的正气,滋长人的安逸之心,引导人的邪念,而且给予小人竞相进身的媒介,开启风俗浮薄的开端。所以先儒的议论似乎很严厉,但实际上并非过分。华靡巧丽的文章,没有比六朝更严重的了。考察那些作者,如潘岳、陆机、陆云、谢灵运等人,都失身于不正之人,不能保全美好的结局。寻求那些文章德行都优秀、作为端方正直之士的人,大概也很少了。这难道不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吗!

武王具有盛德大业,接受一只獒犬,似乎没有什么损害。召公用细微的行为关乎大德的道理告诫他,又用九仞之山只差一筐土的道理勉励他。朱子说召公谆谆告诫,就像教导后生小子一样。古人君臣之间,他们的勤恳竟然如此吗?

《金縢》(凡五条)

《周书》中只有《金縢》、《洛诰》、《顾命》三篇首尾都是史臣的文字,《金縢》又是前后数年的事情,却合为一篇。

气聚集就生,气消散就死。哪有死了可以让别人代替的道理?如果有鬼神掌握生死的权力,可以祈求而免除,可以祈求而代替,那么凡是作为人子、人臣的,谁不应当为君王父亲请求性命?即使到了高龄也可以不死,然而古今像这样的事,又不常见,为什么呢?如果说圣人爱亲之心没有止境,也只是像这样去祈求罢了,是否应验,不能必然得到。武王也恰好痊愈,未必是神明答应了周公的请求。那么对于或有或无的事情,圣人也会去做吗?我私下认为生死是定数。孟子说:“寿命长短不改变志向,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易经》说:“太阳偏西时的离卦,不敲缶而歌,就会发出高龄的叹息,凶险。”这是说人年老而以寿终,即使是孝子顺孙也不能挽留。又见到有愚夫愚妇,割股肝,呼天抢地,而偶尔可以延长父母几年寿命的,圣人虽然不以此作为训诫世人,也不能说这件事完全没有。武王攻克商朝才两年,这是天下什么样的时候?所以周公迫切诚恳,愿意以自身代替,这固然与寻常的祈祷不同,也与寻常的寿终不同。愚夫愚妇尚且可以感动鬼神,何况圣人的至诚迫切呢?朱子说:“圣人这样做,也必须有这个理,也不能一笔抹杀。”

周公于是告诉两位周公说:“我不避开,我没有什么可以告慰先王的。”孔子认为“致辟于管叔”的“辟”,是东征。朱子也说:“《金縢》的写作,在周公东征归来之后。”他注解《鸱鸮》这首诗,也说:“周公东征两年,才抓住管叔、武庚而诛杀他们,而成王还不知道周公的心意。”周公于是作诗送给成王。注解《东山》这首诗,也说:“感于风雷的变化,才醒悟而迎接周公。”于是周公东征已经三年了,那么朱子以居东两年为东征,就很明白了。既然以居东为东征,那么所谓“我不避开”,是为了伸张大义诛杀管蔡,也就很明白了。蔡沈的注解却说居东是居住在国都的东边,而后来另有东征三年。当王室刚刚建立的时候,众叔散布流言的日子,正是国家安危所系,周公可以避嫌而退居外面吗?看“两位周公说:‘我们为王占卜吧’,周公说:‘不可以,这会让我先王悲伤’”,周公自己认为有功,像这样的事,周公真是至诚恻怛,也不因为小的嫌疑而自我回避,天下“避嫌”二字,贤者不做,而说周公做了吗?平时不做,何况在紧急的时候做呢?“罪人斯得”,明显是武庚、管蔡已经被诛杀,不能说才知道流言是管蔡造成的。朱子也说:“王室至亲,与诸侯勾结背叛,当国的大臣,哪有坐视不救的道理?率领军队征讨,乃是正义,不等待可以权衡变通的人才能做到。”如果马融、郑玄认为东行是避谤,那是鄙陋书生不通世务的说法,不用辩驳就自明了。我最终认为孔安国和朱子的话是正确的。

读《鸱鸮》这首诗,它说“取子毁室”,为什么这么迫切?根据蔡沈的注解,认为这时武庚还没有反叛,等到风雷告变之后,周公返回国都,管叔、蔡叔害怕获罪,然后反叛,周公才开始东征。武庚、管叔、蔡叔既然没有反叛,那么诗中所说的“取子毁室”,是什么意思呢?细读《罪人斯得》,确实是诛杀管叔、蔡叔、武庚之后的话,难以说是知道罪责在二叔。

《金縢》前段说周公向三位先王祈祷,请求以自身代替

,而武王果瘳。后叚言周公居东,成王未能明周公之心,而致风雷之异。两事皆极神竒,合爲一书,以见圣人之心,无时不与天地相通也。盖尝论之,天下惟至诚可以格鬼神,惟滞结足以致灾异。以周公之忠诚,而犹不能见白于兄弟之间,明言于君臣之际,天下有滞结焉,如是者乎?古以一愚夫妇之寃,而犹足致三年之旱,六月之霜者,况大圣人乎?由后风雷之警,以唘金縢之书,而遂有反风禾起之异。则前此周公植璧秉珪之时,精诚上格,其爲鬼神所孚依,又可知矣。故两事合爲一书,正以前后相验也。

译于是武王果然痊愈。后来记载周公东迁之事,成王未能明了周公的心意,从而招致风雷之异象。这两件事都极其神奇,被合编为一篇,以显示圣人的心意,无时无刻不与天地相通。我曾对此加以议论,天下只有至诚才能感通鬼神,只有郁结不通才足以招致灾异。凭借周公那样的忠诚,尚且不能在兄弟之间表明清白,在君臣之际阐明心意,天下的郁结不通,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古人说,即使是一介愚夫愚妇的冤屈,尚且足以招致三年的大旱、六月的寒霜,何况是大圣人呢?因为后来风雷的警示,开启了金縢之书,于是出现了风向逆转、禾苗复生的异象。那么此前周公植璧秉圭之时,其精诚上达天听,被鬼神所信服依托,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将这两件事合编为一篇,正是为了以前后两事相互印证。

大诰【凡三条】

大诰一篇,首二节言国家当降割之时,而望臣工之助,已不敢闭于天降威用,乃一篇之防也。宁王遗我大寳龟以下,言武庚之当伐,徴诸卜而可信。当时臣工有言卜之当违者,不知宁王以卜而受命,天以卜而相民,如是其不可违也。王曰:「尔惟旧人」以下,言宁王之事不可不图,而前宁人之功亦不可弃,所以警动旧人之子若孙也。王曰:「呜呼」以下,又言天命祖功之不可弃,而末归重于卜也。篇中词句古奥,而大义则朗如指掌。其孜孜以卜爲言者,周室新造,嗣王新立,而忽从事于兴师动众之事,人情所难。且当时武庚以胜国之余,慿二叔王室之亲,其▯之盛有不可遏者,非援天命以神之,何以使人心奋而祛其疑畏也?周公之反复其词,有以哉。周公当武庚二叔之畔,王室既摇,此时率众往征,声罪致讨,义何容辞与?盘庚当日迁都时,▯缓急迥异,而周公谆谆诰诫,通篇皆以卜吉爲言,但惕之以旧人,愧之以民献,絶不动之以威,驱之以▯。与盘庚三篇,同一纒緜恺切之意,固知圣贤举事,絶无有强人情而爲之者也。

大诰但言殷小腆,而一语不及二叔。其隐跃之词,亦不过曰:「亦惟在王宫,▯君室而已。」甚矣,周公亲亲之心,▯不忍斥言之也。

  微子之命【凡三条】

武王代殷,即封纣子武庚。迨成王时,武庚叛,既诛,即封微子于宋。窃谓封武庚于伐商之后,易;封微子于定乱之后,难。况微子亲,则殷王之元子,而且旧有令闻,非如武庚禄父比。其时多方未靖,殷顽未殄,小腆▯平,王室多故,乃封以东夏之土,建以上公之爵,略无嫌疑顾忌之心。足见成王、周公之至公,无我与后世取人家国而伤残其后裔者,其秉心盖天壤也。圣人不以虞诈而废忠厚长者之道,究何损于卜世、卜年之歴也哉?

封国者称邑,不曰宋公之命,而曰微子之命,举故爵,示不臣也。篇中惟称汤之德,与微子之贤,及与国咸休之意,絶无一语及商纣之事。温厚恻怛,和平正大,可谓得词命之体矣。

篇首称殷王元子,又曰「作宾于王家」。古人于前代子孙,其崇礼之如此,正因其取天下之至公,而不存嫌疑之迹。后世簒夺于妇人孺子之手,惟恐天下有起而议之者,必至剪灭其子孙而后已。此仁与▯之分,实公与私之异也。

  康诰【凡五条】

明德、新民,出《康诰》;止至善,出安汝止。钦厥止之两言,遂爲《大学》一书之纲领。可悟古人读经之法,博综而得其要领,遂可自爲一书。窃谓《大学》《中庸》皆出于《尚书》者,此也。

敬明乃罚一节,不外虞典,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之意。而文字繁简不同,则古今之异也。亦见古人定律,但制其大略,而轻重出入则付之执法之人。后世任法而不任人,详审于故误之间者,盖亦鲜矣。

武王以大君锡命,康叔以介弟受封,当开国之▯,处尊亲之位。最惧者骄淫,最易者满假。又治殷之故墟,犯防罹罪者多,故篇中诰戒之词,极言民社之艰难,如痌癏乃身,若有疾爽,惟天其罸殛我等语,兢兢然若疾痛困苦之加于其身,尚何骄逸之敢作乎?人能常以此爲念,自无贵而忘贱,尊而忘卑,视民草菅之患。篇中言用罸独详,其矜慎钦恤之意,盖与《吕刑》之言相表里也。从「凡民自得罪」是言寇攘奸宄之当刑,所谓元恶大憝也。进此则不友不弟之刑,所以重人纪也。进此则有弗念弗庸瘝厥君之刑,所以励臣工也。然君身者,臣民之表帅,故又有「惟君惟长」一叚,所以重身教也。其立言之序如此。

明德谨罸,乃一篇之纲领。篇中言愼罸之事,详而;言明德之事,简。盖明德之事,可以一言尽之,其大要在于防。古故绍闻衣德言,数语尽之矣。慎罸之事,不可以一言尽,其难在于得人。情故敬明乃罸,以下十二节反覆而不已,其委曲详审,莫如汝陈时臬事一节。其切要,莫如文王之敬忌。一言敬,则钦恤之本;忌,则哀矜之实。祥刑之道,未有能逾斯语者。自爽惟民以下,又曰

译大诰【共三条】

《大诰》这一篇,开头两节说的是国家正处于遭受上天降下惩罚的危急时刻,希望臣子们能够协助,已经不敢因为上天降下威严而封闭自己,这是全篇的防备之意。从“宁王留给我大宝龟”以下,说的是应当讨伐武庚,通过占卜来验证是可以相信的。当时臣子中有说应当违背占卜结果的,不知道宁王是凭借占卜而承受天命,上天也是通过占卜来辅助百姓,像这样是绝不能违背的。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以下,说的是宁王的事情不可不谋划,而先前宁王的功绩也不可抛弃,以此来警示激励旧臣的子孙。王说:“呜呼”以下,又说的是天命和祖先的功绩不可抛弃,而最后归结于重视占卜。篇中的词句古奥难懂,但大义却清晰明了。文中反复以占卜为言,是因为周朝刚刚建立,继位的君王刚刚即位,却突然从事兴师动众的事情,这是人情所难以接受的。况且当时武庚凭借商朝残余的力量,依靠两位叔父与王室的亲属关系,其气势之盛有不可遏制的样子,如果不援引天命来神化它,怎么能使人心振奋并消除疑虑和恐惧呢?周公反复陈述这些言辞,是有原因的。周公面对武庚和两位叔父的叛乱,王室已经动摇,此时率领众人前往征讨,声讨罪状进行讨伐,道义上怎么可以推辞呢?盘庚当时迁都时,形势的缓急截然不同,而周公谆谆告诫,通篇都以占卜吉利为言,只是用旧臣来警惕他们,用贤良的百姓来使他们羞愧,绝不用威严来动摇他们,不用强力来驱使他们。这与《盘庚》三篇,有着同样缠绵恳切的意思,由此可知圣贤做事,绝不会勉强人情去做。

《大诰》只说商朝残余势力,而一句话也不提及两位叔父。其含蓄的言辞,也不过是说:“只是在王宫,在君主的居室罢了。”周公爱护亲人的心深切啊,实在不忍心直言斥责。

微子之命【共三条】

武王取代商朝,立即封纣王的儿子武庚。等到成王时,武庚叛乱,被诛杀后,就封微子在宋。我私下认为,在讨伐商朝之后封武庚,容易;在平定叛乱之后封微子,困难。况且微子身份尊贵,是商王的长子,而且旧有美好的名声,不像武庚禄父那样。当时各方尚未平定,商朝顽民尚未灭绝,商朝残余势力尚未平息,王室多事,却将东方夏地的土地封给他,建立上公的爵位,完全没有嫌疑顾忌之心。足以看出成王、周公的至公无私,与后世夺取人家国家而残害其后裔的人相比,他们的心胸真是天壤之别。圣人不因为猜疑欺诈而废弃忠厚长者的道义,这究竟对周朝延续的世数和年数有什么损害呢?

封建国君称为邑,不叫宋公之命,而叫微子之命,举出旧爵位,表示不把他当作臣下。篇中只称颂汤的德行,与微子的贤能,以及共同享有福庆的意思,绝没有一句话提及商纣王的事情。温和厚道,悲悯同情,和平正大,可以说符合辞命的体例了。

篇首称微子为商王的长子,又说“在王家作宾客”。古人对前代子孙,如此尊崇礼遇,正是因为他们取得天下的至公,而不存有嫌疑的痕迹。后世在妇人孺子手中篡夺政权,只怕天下有人议论,必定要剪灭其子孙才肯罢休。这是仁与不仁的区别,实际上是公与私的不同。

康诰【共五条】

明德、新民,出自《康诰》;止于至善,出自“安汝止”、“钦厥止”这两句话,于是成为《大学》一书的纲领。可以领悟古人读经的方法,广泛综合而得其要领,于是可以自成一书。我私下认为《大学》《中庸》都出自《尚书》,就是这个原因。

“敬明乃罚”这一节,不外乎《虞书》中“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的意思。而文字繁简不同,则是古今的差异。也可见古人制定法律,只制定其大略,而轻重的出入则交给执法的人。后世任用法度而不任用人,在故意和过失之间详细审查的,大概很少了。

武王以大国君主的身份赐命,康叔以弟弟的身份受封,在开国之初,处于尊贵亲近的地位。最害怕的是骄奢淫逸,最容易的是自满虚伪。又治理商朝的旧都,触犯法纪犯罪的人多,所以篇中告诫的言辞,极力说明民众社稷的艰难,如“痛切于你的身体,好像有病痛,惟有天会惩罚诛杀我们”等语,兢兢业业好像疾痛困苦加于自身,还敢骄奢安逸吗?人如果能常以此念,自然没有尊贵而忘记卑贱,尊贵而忘记卑微,视民如草芥的祸患。篇中论述用刑特别详细,其怜悯谨慎、恭敬体恤的意思,大概与《吕刑》的言论互为表里。从“凡民自得罪”开始,是说抢劫盗窃、奸邪犯罪的人应当受刑,所谓元恶大憝。进而是不友爱、不悌敬的刑罚,所以重视人伦纲纪。进而是有不思念、不任用、损害君主的刑罚,所以勉励臣子。然而君主是臣民的表率,所以又有“惟君惟长”一段,所以重视身教。其立言的顺序如此。

明德慎罚,是一篇的纲领。篇中论述慎罚的事情,详细;论述明德的事情,简略。大概明德的事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其大要在于防范。所以“绍闻衣德言”几句话就概括了。慎罚的事情,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其难在于得人。所以“敬明乃罚”以下十二节反复不已,其委曲详审,没有比“汝陈时臬事”一节更甚的。其切要,没有比文王的敬忌更甚的。一句话“敬”,就是钦恤的根本;“忌”,就是哀矜的实质。祥刑之道,没有能超过这句话的。从“爽惟民”以下,又说

:「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告汝德之说于罸之行,皆専重德而不重罸。」则二者虽并举,而武王之意更可见矣。

译“我那时认为,只有效法殷代先哲王的德行,来安定和治理百姓,百姓才会将你的德行宣示于刑罚的执行之中,这都是专重德行而不重刑罚。”那么,这两者虽然并提,但武王的用意就更加明显了。

酒诰【凡四条】

商纣之恶,大约成于酒。所谓纣据笪姬作长夜之饮是也。观《无逸》之戒,亦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可见饮酒之失,在当时爲一大害。《小雅》宴乐之诗,多言饮酒,然毎当宴饮之时,亦必曰:“莫不令德,莫不令仪。”而《抑》戒一篇,则专以此爲训,可见古人之重,以沉▯爲虑矣。尝读郑氏家训:“男子非三十,酒不入唇。”其严也如此,故累世爲孝义之门。又尝读汉诏:“酒醪以縻谷者多。”故古人重酒税,以其縻谷而抑之也。凶年禁民无得酿酒,亦爱惜物力之一端欤。

人生嗜欲多端,必欲禁止痛絶之,逆而不顺,反致横流矣。故《酒诰》之言曰:“我民廸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此于其知识未开,即谨以父兄之教,易所谓童牛之牿也。若既长矣,先王必又有法以防范之,而不遽絶之,告之以孝子,告之以忠臣,告之以悌弟。天下有爲忠臣孝子悌弟之人,而犹沉▯于酒,以防身败德者乎?且曰:“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又曰:“不惟不敢,亦不暇。”人能终日奋勉,谨于职业,则皇皇孜孜之不给,而尚有沉湎于酒者乎?此絶之以其道,易所谓豮豕之牙是也。圣人教人之防,大约不出此两端而已。

人家祖父未有不训诫其子孙者,其如年少之人侮厥耆旧,褎如充耳何?惟知爱惜土物,则其心质朴,其气谦和,其知识未雕,其良心未漓。一闻父祖之言,则顺而易入,故曰聪听也。周家以农事开基,故其言稼穑艰难之事,独亲切而有味如此夫。

天下惩忿窒欲之事,柔弱者不能胜,惟刚德足以制之。故《酒诰》之终篇,告之以禁止之防,曰:“矧汝刚制于酒?”盖刚明之气,足以慑服羣私,如一将当关而贼自退避。稍一寛假,则向时熟径,又不觉失足于其间矣。天下凡事,有明知其非而乐于因循,惮于改作者,皆坐此失也。独戒饮云尔乎?

  梓材【凡三条】

诸侯有土之尊,下有臣民,上有天子,而身处乎上下之间者也。既处乎上下之间,贵有以连属而贯通之。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而一国之情通矣。以厥臣逹王,而天下之情通矣。先王所以建万国,亲诸侯,收四海于房闱,通万国如指臂者,此道得也。

篇中前后文义难通,蔡氏以谓前则尊谕卑之辞,后则臣告君之事,疑爲错简。愚观章首「王曰」中又曰「王唘」,监第四节有「惟曰」,第五节「今王惟曰」,文意非不相属。所谓先王者,指文王而言,正稽田、作室、梓材之人也。勤用明德,懐爲夹先王以明德,通天下之情也。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丕享以终亩丹艧之事,望后人也。皇天二节,言先王受命之隆与后王缵服之大,亦未必非戒侯国之辞已。若兹监终篇叮咛之辞,意若曰:「其可已,而不以此爲鍳乎?」康叔之子孙,即惟王之子孙也。永保封域,以毗王室爲国懿亲,爲国支庶,偕至万年。即康诰乃以殷民世享之意。大约篇中语多难解,则有之矣。若以爲絶不相▯,另爲一篇,则未必然也。按此篇本今文,出于伏生口授,伏生当书未残缺之时,未应此篇遂有错简。姑录于此,以俟定论。

此篇前叚言有国者贵通上下之情,寛刑辟之用。王启监一节,言诸侯以养民爲职,引养引恬,启监之意如此,而终之以监防攸辟,即康诰慎罸之意也。惟曰若稽田一节,本是引起下文,若诗经之有兴体。先王既勤用明德,后王亦惟德用,康叔兼子臣之道,其可不以祖与君爲法,而思终朕亩乎?此即康诰明德之防也。观此益了然,可无防简之疑矣。已若监一节,兼承上愼罸、明德二端,而望其保世之永也。作一章看,亦自浑融。

  召诰【凡五条】

自乙未告庙以至于甲子用书周公召公之营洛止三十日耳。中间行道之日月,祭告之礼仪,大而都邑之规模,小而卜筮之详宻,无不偹具。固周召趋事之勤敏,亦可见成周之制度,犹崇朴近古,不似秦汉以来宫室之侈大繁重,经数载而后成也。尝观殷世五迁其都,而国未甚病,使如后

译酒诰【共四条】

商纣王的恶行,大多是因为酒造成的。所谓纣王宠幸妲己,进行长夜之饮,就是这种情况。看《无逸》中的告诫,也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德啊。”可见饮酒的过失,在当时是一大祸害。《小雅》中宴乐的诗篇,多谈论饮酒,但每当宴饮之时,也必定说:“无不具备美好的德行,无不具备美好的仪态。”而《抑》这一篇,则专门以此作为训诫,可见古人重视,以沉湎为忧虑了。我曾读郑氏家训:“男子不到三十岁,酒不入口。”其严厉如此,所以累代成为孝义之家。又曾读汉代的诏书:“酒醪耗费谷物太多。”所以古人重视酒税,因为酒耗费谷物而抑制它。荒年禁止百姓酿酒,也是爱惜物力的一方面吧。

人生嗜欲繁多,如果一定要禁止并彻底断绝,违背人性而不顺,反而会导致泛滥。所以《酒诰》中说:“我教导年轻人,只爱土地上的物产,内心就会善良。”这在他们知识未开时,就用父兄的教诲来约束,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童牛之牿”(给小牛戴上枷具)。如果已经长大了,先王必定又有法律来防范,而不立即断绝,告诉他们孝子之道,告诉他们忠臣之道,告诉他们悌弟之道。天下有做忠臣孝子悌弟的人,还会沉湎于酒,以致身败德坏吗?并且说:“不敢自求安逸,何况敢崇尚饮酒。”又说:“不仅不敢,也没有空闲。”人如果能整天奋勉,谨慎对待职业,那么忙碌不已,还会有沉湎于酒的人吗?这是用正道来断绝,这就是《易经》所说的“豮豕之牙”(阉割公猪使其牙齿无害)。圣人教人防范,大概不出这两方面而已。

人家祖父没有不训诫子孙的,但年少之人轻慢老人,充耳不闻怎么办?只知道爱惜土地物产,那么内心质朴,气质谦和,知识未加雕琢,良心未加稀释。一听到父祖的话,就顺从而容易接受,所以说聪明听话。周家以农事开创基业,所以谈论稼穑艰难之事,唯独亲切而有味道如此。

天下惩忿窒欲的事,柔弱者不能胜任,只有刚德足以制约。所以《酒诰》的结尾,告诫禁止的防范,说:“何况你刚强地制约酒?”刚明之气,足以慑服群私,如同一将当关而贼自退避。稍一宽纵,那么向来的熟路,又不自觉失足于其间了。天下凡事,有明知其非而乐于因循,惮于改作的,都坐此失也。独戒饮云尔乎?

梓材【共三条】

诸侯有土地的尊贵,下有臣民,上有天子,而身处上下之间。既然身处上下之间,贵在有以连接而贯通。用他的庶民和他的臣子通达大家,而一国之情就通了。用他的臣子通达王,而天下之情就通了。先王所以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收四海于房闱,通万国如指臂的,就是这个道理得到了。

篇中前后文义难通,蔡氏认为前面是尊谕卑之辞,后面是臣告君之事,怀疑是错简。我看章首“王曰”中又说“王启”,第四节有“惟曰”,第五节“今王惟曰”,文意并非不相属。所谓先王,指文王而言,正是稽田、作室、梓材之人。勤用明德,怀念夹辅先王以明德,通天下之情。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民,丕享以终亩丹艧之事,望后人。皇天二节,言先王受命之隆与后王缵服之大,也未必不是戒侯国之辞。若兹监终篇叮咛之辞,意若曰:“其可已,而不以此为鉴乎?”康叔的子孙,就是王的子孙。永保封域,以辅助王室为国懿亲,为国支庶,偕至万年。即康诰乃以殷民世享之意。大约篇中语多难解,则有之矣。若以为绝不相属,另为一篇,则未必然也。按此篇本今文,出于伏生口授,伏生当书未残缺之时,未应此篇遂有错简。姑录于此,以俟定论。

此篇前段言有国者贵通上下之情,宽刑辟之用。王启监一节,言诸侯以养民为职,引养引恬,启监之意如此,而终之以监防攸辟,即康诰慎罚之意也。惟曰若稽田一节,本是引起下文,若诗经之有兴体。先王既勤用明德,后王亦惟德用,康叔兼子臣之道,其可不以祖与君为法,而思终朕亩乎?此即康诰明德之防也。观此益了然,可无防简之疑矣。已若监一节,兼承上慎罚、明德二端,而望其保世之永也。作一章看,亦自浑融。

召诰【共五条】

自乙未告庙以至于甲子用书,周公召公营洛止三十日耳。中间行道之日月,祭告之礼仪,大而都邑之规模,小而卜筮之详密,无不具备。固周召趋事之勤敏,亦可见成周之制度,犹崇朴近古,不似秦汉以来宫室之侈大繁重,经数载而后成也。尝观殷世五迁其都,而国未甚病,使如后

世宫殿宗庙城郭之高大,而一迁再迁,民何以堪,国何以支乎?由此言之,商周之际,犹不改虞夏以来土阶茅茨之风。今读公刘之诗曰:「削屡平平,是以土筑墙」,只如今庶民家耳,犹曰此草昧之▯。读《斯干》《灵台》之诗,其规模亦大略可见,但止于风雨攸除,鸟鼠攸去而已。至秦楚时,始有章华骊山之钜丽;汉唐以来,渐就华侈耳。古人尚有「峻宇雕墙」之戒,何后人之日增月盛而未有已也?

译世间的宫殿、宗庙、城墙高大宏伟,而一旦迁徙,再次迁徙,百姓如何能承受,国家如何能支撑呢?由此说来,商周时期,仍然没有改变虞夏以来土阶茅茨的简朴风气。如今读《公刘》这首诗说:“削平地面使之平整,因此用土筑墙”,就像现在普通百姓的家一样,还说是这草创时期的简陋。读《斯干》《灵台》这两首诗,其规模也大致可以看见,但仅限于能够排除风雨、驱除鸟鼠罢了。到了秦楚时期,才开始有章华台、骊山那样宏伟华丽的建筑;汉唐以来,逐渐趋向奢华靡费。古人尚且有“高屋雕墙”的警戒,为什么后人却日益兴盛而没有止境呢?

召诰》首言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此言天命之不可恃也。下即举夏、商而畅言之,归重于顾畏民碞。末乃结之曰:「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此以諴民爲永命之本,示以天人合一之理也。諴民之道若何?曰:「不可不敬德。」王其疾敬德,又曰:「知今我▯服此。」又以敬德为諴民永命之本也。言似叠出,而意则一贯,勤勤恳恳,如徃如复,老臣诫主之诚如此。

人主冲龄即位,易近羣小,而疎远老成,此正▯服之当谨者。故召公告之曰:「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盖欲其尊礼耆艾,以养成其德,不爲左右便嬖佞谀喜事之人所迁惑,亦可谓端本澄源之论矣。

召诰》《洛诰》之文,周召告君之言也。纒緜恺切,蕴蓄湥至,特其文古奥,非熟读静味,则古人之精神不出。若能于熟诵之后,往复再四,遂觉古人微气湥息,皆拂拂从言外遇之。眞絶世文字也。

召诰》中言敬者七,言祈天永命者三,始终以此意组织成文。又其中言坠厥命者四:曰民碞,曰雠民,言天命民心之可畏如此。眞老臣诫主之言,古人忠爱之忱,无时不然,因卜洛之▯而偶▯之耳。

  洛诰【凡八条】

古人文字博奥,立乎百世之下,以己意注之,安能尽合?亦惟断之于理而已。如复子明辟,汉儒乃谓还政复辟。夫明辟何名,而谓可以取,可以复乎?伊尹当日亦不过曰:“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而已。”周公以冡宰摄政,岂有侈然自爲天子之理?况下节又言其基作民明辟,只是当日称谓如此耳。后世因汉儒之注,遂有周公复辟、明农之语。至明英宗亦称复辟,不知此“复”字不过奉命营洛,反命于王之辞。得宋儒之论定,遂一正从前之误。周公因洛邑▯成,将归政于成王,而告之以爲治之道,不外“明作”“敦大”二语。盖不明作则无以振励治功,而鼔天下之气;不惇大则无以寛裕政体,而养天下之福。然“明作”妨于“惇大”,聪明用而易入于苛细也;“惇大”妨于“明作”,意度广而易至于弛废也。眞“明作”者必“惇大”,宏纲举则众目斯张,必无毛举鸷击之弊;眞“惇大”者必“明作”,王度恢而羣工就理,必无丛脞尸位之忧。二者兼而治道之大,不外是矣。

周治畿内,其事简。当日之务,莫大于御诸侯。故周公特举之曰:「汝其敬识百辟亨。」盖三代之盛衰,全系于诸侯之叛服。享王之典,关于治道者最钜。惟敬以识之,而不在责其多仪。斯四海之广,聨于指臂。王室有磐石之固矣。

周公归政,而有明农之请者,宠利不居之哲也;因王之畱,而终任诞保之责者,乃心王室之忠也;以秬鬯而明禋休享者,尊贤之义也;不敢宿而禋于文王、武王者,宁亲之孝也。一篇之中,君臣之道偹矣。

古人文字有不可强觧者,如伻向即有僚旁作穆穆迓衡诸语,或系当时方言,必欲逐字诠之,则凿而反失之远耳。

周公以君道望成王曰:「作周恭先。」盖人君之道,莫大于恭,欲成王以恭爲后人之防也。以臣道自任曰:「作周孚先。」盖人臣之道,莫大于信,周公欲与当时之臣工以忠爲后人之法也。责难于君,自任者重,兼有之矣。

全篇记周公卜洛之后,而献其言与畱后治洛之事故曰《洛诰》。复子明辟以下,献卜之言也。王拜手稽首一节,成王答公之言也。王肇称殷礼以下,周公告成王以治洛之道,首因祀于新邑而告之,整齐百工,核实功载,治内之道也。后又教以御诸侯,养万民,治外之道也。末言已退休之意,以终之。公明保予冲子以下,成王称周公德业之盛,反覆言之,不听其去也。王命予来以下,是周公许王之畱,而告以君臣之道也。伻来毖殷以下,是周公受成王秬鬯之礼,不敢自居,而禋于先王,并致其祷王之辞也。戊辰以下,是史臣记成王告庙之礼,所以重周公之畱后也。末一节,是史臣记周公治洛之始终也。合此与《金縢》并观,则周公之纯忠笃孝,乃心王室也,至矣。

以功作元祀,乃周家报劝大臣之礼,如后世之所谓从祀配享也。故

译《召诰》开篇说,君王承受天命,无尽的福祉,也有无尽的忧虑,这是说天命不可依赖。接着列举夏、商两代来充分阐述,归结到重视敬畏民心。最后总结说:“希望君王让百姓承受上天长久的命数。”这是把安抚百姓作为长享天命的基础,以此展示天人合一的道理。安抚百姓的方法是什么?回答说:“不可不敬重德行。”君王要迅速敬重德行,又说:“知道如今我服从这些。”又把敬重德行作为安抚百姓、长享天命的基础。话语看似重复,但意思一贯,勤勤恳恳,反复叮咛,老臣告诫君主的诚意就是这样。

君主年幼即位,容易亲近小人,而疏远老成之人,这正是服从天命时应当谨慎的。所以召公告诉他说:“如今年幼的君主继承大统,就不要遗漏长寿的老人。”大概是希望他尊重礼遇年高德劭之人,以培养他的德行,不被左右宠幸、阿谀逢迎、好大喜功的人所迷惑,这也可以说是正本清源的高论了。

《召诰》《洛诰》的文字,是周公、召公告诫君王的话。情意缠绵恳切,内涵深厚至极,只是文辞古奥,如果不熟读静心品味,古人的精神就无法显现。如果能在熟读之后,反复推敲,就会觉得古人细微的气息,都仿佛从言外扑面而来。真是绝世的文字。

《召诰》中提到“敬”有七次,提到祈求上天长命有三次,始终用这个意思组织成文。又其中提到丧失天命有四次:说是民心,说是怨恨的百姓,说天命和民心如此可畏。真是老臣告诫君王的话,古人忠爱的情怀,无时无刻不如此,只是因为占卜洛邑这件事而偶然写下来罢了。

洛诰【共八条】

古人的文字广博深奥,站在百世之后,用自己的意思去注解,怎么能完全符合?也只能根据事理来判断罢了。比如“复子明辟”,汉儒说是还政复辟。明辟是什么名号,怎么能说可以夺取,可以恢复呢?伊尹当时也不过说:“穿着礼服捧着嗣王,回到亳都罢了。”周公以冢宰身份摄政,难道有公然自当天子的道理吗?况且下文又说他的基础是作为百姓的明君,只是当时的称呼如此罢了。后世因为汉儒的注解,于是有了周公复辟、明农的说法。到了明英宗也称复辟,不知道这个“复”字不过是奉命经营洛邑,向君王复命的辞令。得到宋儒的论断,才纠正了以前的错误。周公因为洛邑建成,将要归政给成王,而告诉他治理的方法,不外乎“明作”“敦大”两句话。大概不明作就无法振奋治理的功业,而鼓舞天下的士气;不敦大就无法宽裕政体,而培养天下的福泽。然而“明作”妨碍“敦大”,聪明用事容易陷入苛细;“敦大”妨碍“明作”,意度宽广容易至于松弛废弛。真正的“明作”必定“敦大”,宏大的纲领举起,众目自然张开,必定没有琐碎苛察的弊端;真正的“敦大”必定“明作”,王度的恢弘使群臣各得其所,必定没有丛脞尸位的担忧。两者兼备而治道宏大,不外乎此。

周朝治理京畿之内,事务简单。当时的要务,没有比驾驭诸侯更大的了。所以周公特别举出来说:“你要恭敬地认识诸侯的朝享。”大概三代的盛衰,全取决于诸侯的叛服。朝享天子的典礼,关乎治道最为重大。只有恭敬地认识它,而不在于责备礼仪繁多。这样四海之广,连接于指臂之间。王室就有磐石般的稳固了。

周公归政,而有明农的请求,是不居宠利的智慧;因为君王挽留,而最终承担诞保的责任,是心系王室的忠诚;用秬鬯来明禋休享,是尊贤的道义;不敢过夜而禋祭文王、武王,是宁亲的孝心。一篇之中,君臣之道完备了。

古人的文字有不可强解的,比如“伻向”就有“僚旁作穆穆迓衡”等语,或许是当时的方言,一定要逐字诠释,就穿凿而反而失之远矣。

周公以君道期望成王说:“作为周朝的恭顺先例。”大概人君之道,没有比恭顺更大的,希望成王以恭顺作为后人的防范。以臣道自任说:“作为周朝的诚信先例。”大概人臣之道,没有比诚信更大的,周公希望与当时的臣工以忠诚作为后人的法则。对君主要求严格,自己承担的重任,两者兼备了。

全篇记载周公占卜洛邑之后,而进献他的言论以及留守治理洛邑的事情,所以叫《洛诰》。“复子明辟”以下,是进献占卜的言论。“王拜手稽首”一节,是成王回答周公的话。“王肇称殷礼”以下,是周公告诫成王治理洛邑的方法,首先因为在新邑祭祀而告诫他,整顿百官,核实功绩,这是治理内部的方法。后来又教导他驾驭诸侯,养育万民,这是治理外部的方法。最后说已经退休的意思,以此结束。“公明保予冲子”以下,是成王称颂周公德业的盛大,反复说,不听他离去。“王命予来”以下,是周公答应君王留守,而告诉他君臣之道。“伻来毖殷”以下,是周公接受成王秬鬯的礼仪,不敢自居,而禋祭先王,并致祷祝君王的话。“戊辰”以下,是史臣记载成王告庙的礼仪,所以重视周公的留守。“末一节”,是史臣记载周公治理洛邑的始终。结合这篇与《金縢》一起看,那么周公的纯忠笃孝,心系王室,到了极点了。

以功作元祀,是周家报答劝勉大臣的礼仪,像后世所说的从祀配享一样。所以

成王曰:“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言报功之礼尚未行也。秬鬯二卣,曰明禋,正所以定元祀之礼,而以神明奉之。非周公之盛德,其能当之不愧乎?

译成王说:“宗庙的礼仪尚未确定,也未能安抚和继承周公的功业。”这是说报答功臣的礼仪还没有实行。两卣黑黍酿成的香酒,称为明禋,正是用来确定祭祀祖先的礼仪,并以神明般的恭敬来奉行它。如果不是周公具有崇高的德行,谁能担当得起而无愧色呢?

多士【凡五条】

多士▯端曰:「用告商王士。」又曰:「非我小国敢弋殷命。」古圣人于胜国之遗民,词命之间有体如此。所以柔其怨忿不平之气,而使之奔走臣顺于我也。首则曰:「旻天大降丧于殷。」又曰:「惟天明畏。」皆以天命临之,而使之不敢二耳。

革命之际,难言之矣。武庚、禄父之叛,▯必举君臣大义以爲言。故周公之告多士,屡举成汤为词。其言曰:「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又曰:「惟尔知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呜呼!予恐来世以台爲口实。其亦深惧于此哉!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犹不免于此,况后世之僭窃人国,闇干天命者乎?

周公于殷多士,可谓告之谆▯,而至于费辞矣。末复示以不忍重罸之意,而勉之以干年土田之乐,子孙百世之计。词烦而不杀,意恳而不穷。古人忠厚恻怛之意,盖可见矣。

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此二语最有味。盖天心仁爱,人君作德,日休,天未有不引之于安逸之地者。如崇高富厚之乐,丰亨豫大之▯,天下臣民之所共戴,百世子孙之所常守,皆上帝之引逸也。乃昬暴之主,不知自爱,本安也,而自趋于危;本荣也,而自招其侮;本天下之爱戴也,忽转而爲天下之仇雠;本万姓之共主也,忽变而爲四海之独夫。此所谓不适逸也。譬如慈父母之于子,湥欲其安享成业,传之无穷,乃子孙自底于不肖之地,厥心疾狠,不克畏死。父母虽爱子,则亦如之,何哉?此三季之君之所同也。

毖殷顽民,迁于洛邑。比事臣我宗,多逊此周公化导殷民之德意。盖亦鍳于武庚禄父之叛,而爲此収拾人心之具也。后世徙豪杰以实关中,亦师此意。但所以安辑化导之者,不及古人耳。

  书经衷论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衷论卷四     大学士张英撰

  周书

  无逸【凡六条】

无逸》一篇,凡七叚。文字皆以周公曰“呜呼”起之。首一叚,言君子以无逸为本,而其所以无逸者,在知稼穑之艰难也。第二叚,言商之贤君,皆以无逸而致夀,其后嗣王以不知无逸而不克永年也。第三叚,言我周文王亦以无逸而致夀也。第四叚,言今王当以文王为法,而以商纣为戒也。第五叚,言诪张为幻之害。第六叚,言当勿聴诪张之言,而以商三宗、文王为法也。第七叚,欲嗣王鉴于斯篇之意而不▯也。《无逸》是一篇之防,而知小民稼穑之艰难,又无逸之要。末独举诪张为言者,盖人君以一人之身,给万民之求,天地之大人,犹有憾,暑雨祁寒,民犹怨咨,则小人之怨汝、詈汝,当亦▯所不能无,而加以小人诪张为幻,欲激怒人主,何所不有。人主而以褊心遇之,未有不严刑峻罸以滥及无辜者,故此一事尤为继体冲龄之君所当深戒。弭之之道,奈何曰“寛绰厥心”而已矣。皇自敬徳而已矣。诚能寛绰厥心,则闻小民无知之言,止如赤子之呼其父母;闻小人无根之説,但如阳和之溃夫春冰,何嫌何疑,何芥何蔕之有。所以消怨气而召和气,莫善于此。此周公所以特举以系于《无逸》之末欤。

天位至尊,四海至广,人君处此,茍意所欲,为何不可者?惟知艰难之人处之,则此心収敛而不敢肆,故曰:“先知稼穑之难,难乃逸。”商髙宗之爰暨小人,作其即位祖甲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是也。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商后王之生则逸,是也。后世继体之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保傅之手,席丰履厚,其知艰难者少矣。惟当日以先正之格言,农夫之疾苦,四海之艰难,反覆诰诫,庶其履天位而知惧,不致有生则逸之弊欤?

人君一身,崇髙富贵已极,所不可知者,夀耳。故《无逸》一篇,独举享国延促以为言,所谓动之以其至欲也。秦皇汉武,服药求长生,究不可得,特未讲于斯耳。

人皆知逸乐可以致夀,忧劳所以▯生,不知人情不能无欲,惟心有所谋,身有所事,孜孜矻矻于此,则贪嗜纵欲之事,自然而无尝。见田野之人,终歳防霜犯露,沾体涂足,食粗衣敝,而身体

译多士【共五条】

多士〇端正地说:“用来告诫商王的遗民。”又说:“不是我们小国敢夺取殷商的国运。”古代圣人对战胜国家的遗民,在言辞命令之间有这样的体制。以此来缓和他们的怨恨不平之气,使他们奔走效忠、臣服顺从于我。开头就说:“上天大大地降下丧亡于殷商。”又说:“只有上天的明察可畏。”都是用天命来威临他们,使他们不敢有二心。

改朝换代之际,是难以言说的。武庚、禄父的叛乱,〇必定要举出君臣大义来作为言论。所以周公告诫多士,屡次举出成汤作为话题。他的话是:“上天命令你的先祖成汤革除夏朝的统治。”又说:“只有你知道殷商先人有册书有典籍,殷商革除了夏朝的国运。”唉!我担心后世把我作为借口。他对此也是深深畏惧啊!汤、武革命,顺从天意而顺应人心,尚且不免于此,何况后世那些僭越窃取他人国家、暗中冒犯天命的人呢?

周公对殷商的多士,可以说是告诫得十分恳切〇,以至于不惜费辞了。最后又显示出不忍心重重惩罚的意思,而勉励他们追求千年土地的快乐,子孙百世的计议。言辞繁琐而不简略,情意恳切而不穷尽。古人忠厚恻隐的意思,大概可以看到了。

上帝引导安逸,夏朝没有达到安逸,这两句话最有意味。大概天心仁爱,人君修德,日益美好,上天没有不引导他到安逸之地的。如崇高富厚的快乐,丰亨豫大的〇,天下臣民所共同拥戴,百世子孙所常守,都是上帝引导的安逸。然而昏暴的君主,不知道自爱,本来安定,却自己趋向危险;本来荣耀,却自己招致侮辱;本来是天下的爱戴,忽然转变为天下的仇敌;本来是万姓的共同君主,忽然变为四海的独夫。这就是所说的没有达到安逸。譬如慈爱的父母对于子女,深切希望他们安享成业,传给无穷,然而子孙自己陷入不肖的地步,其心疾狠,不能畏惧死亡。父母虽然爱子女,又能怎么样呢?这是三代末期的君主所相同的。

警惕殷商的顽民,迁到洛邑。相比侍奉我宗庙,多逊顺,这是周公教化引导殷民的美德心意。大概也是鉴于武庚禄父的叛乱,而为此作为收拾人心的手段。后世迁徙豪杰以充实关中,也是师法这个意思。只是用来安抚教化引导的方法,不及古人罢了。

书经衷论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衷论卷四 大学士张英撰

周书

无逸【共六条】

《无逸》一篇,共七段。文字都以周公说“呜呼”开头。第一段,说君子以不贪图安逸为根本,而其所以不贪图安逸的原因,在于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第二段,说商朝的贤君,都因为不贪图安逸而获得长寿,其后嗣的君王因为不知道不贪图安逸而不能长久在位。第三段,说我周文王也因为不贪图安逸而获得长寿。第四段,说当今君王应当以文王为法则,而以商纣为警戒。第五段,说虚张声势、制造幻象的危害。第六段,说应当不听信虚张声势的话,而以商朝三宗、文王为法则。第七段,希望嗣王鉴于这篇的意思而不〇。《无逸》是一篇的纲领,而知道小民耕种收获的艰难,又是无逸的关键。最后单独举出虚张声势作为话题,大概是因为人君以一人之身,供给万民的需求,天地之大的人,尚且有遗憾,暑雨祁寒,百姓尚且抱怨,那么小人的怨恨你、咒骂你,当也〇所不能避免,再加上小人虚张声势、制造幻象,想要激怒君主,什么事做不出来。君主如果以狭隘的心胸对待他们,没有不施行严刑峻罚而滥及无辜的,所以这件事尤为继承皇位年幼的君主所应当深深警戒。消除它的方法,怎么说呢?只要“宽绰其心”罢了。只要自己敬德罢了。确实能够宽绰其心,那么听到小民无知的言语,只如同婴儿呼唤他的父母;听到小人无根据的说法,只如同阳和之气融化春冰,有什么嫌疑,有什么芥蒂呢。所以消除怨气而招致和气,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是周公特别举出它附在《无逸》末尾的原因吧。

天位至尊,四海至广,人君处于这个位置,如果心意所想要,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有知道艰难的人处于这个位置,那么这颗心收敛而不敢放肆,所以说:“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艰难之后才能安逸。”商高宗的亲近小人,作他的即位祖甲的旧例,为小人作他的即位,就是这样。他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商朝后王的生来就安逸,就是这样。后世继承皇位的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大在保傅的手下,坐享丰厚,知道艰难的很少了。只有每天用先正的名言,农夫的疾苦,四海的艰难,反复告诫,或许他们履上天之位而知道畏惧,不至于有生来就安逸的弊端吧?

人君一身,崇高富贵已经到了极点,所不知道的,只有寿命罢了。所以《无逸》一篇,单独举出在位时间的长短作为话题,所谓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来打动他们。秦始皇、汉武帝,服药求长生,终究不可得,只是没有讲求这个罢了。

人都知道安逸快乐可以导致长寿,忧虑劳苦所以〇生命,不知道人情不能没有欲望,只有心有所谋划,身有所从事,孜孜矻矻于此,那么贪嗜纵欲的事情,自然而无尝。看到田野的人,终岁防霜犯露,沾体涂足,食粗衣敝,而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