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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书经衷论六

书经衷论卷四     大学士张英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48–63 段

康强,多有大年者。富贵之子,席丰履厚,锦衣玉食,晏起蚤眠,四体安逸,而肌肤柔脆,精力虚耗,多有不▯享年者。一则身体劳,嗜欲不减而自减;一则身体逸,嗜欲不恣而自恣。故延促若斯之异也。《无逸》一篇,以无逸致夀,穷理格物,非周公大圣人不能为此言。不独人君当书之座右,以为飬生之药石,即富贵子弟亦宜家写一通,日读一过,以为保身之良诀也。《无逸》言致夀之本,大抵不外一「敬」字。主静则悠逺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存则血气循轨而不乱,収敛则精神内固而不浮。凡此皆敬以致夀之实也。崇俭素,纳忠言,劳百姓,省厥过,寛厥心,使天下之怨不丛于一身,则自君身以及天下,皆浑然在太和絪緼之中,而无有邪厉之气以戕其生者,所谓化国之日舒以长也。其言最为周密精防,意若不相属而脉络贯通,章法尤古雅有体。末节以「呜呼嗣王,其鉴于兹」。収之言有尽而意无穷,老臣之声容忾息,千载如将见之。

译身体强健的人,大多能享有高寿。富贵人家的子弟,生于丰厚优裕的环境,穿着锦绣衣裳,吃着精美食物,晚起早睡,四肢安逸,因而肌肤柔嫩脆弱,精力虚耗,大多不能尽享天年。一种情况是身体劳累,嗜好欲望虽未减少却自然减退;另一种情况是身体安逸,嗜好欲望虽未放纵却自然放纵。所以寿命的长短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无逸》这一篇,论述以不贪图安逸来求得长寿,探究事理、推究事物,若非周公这样的大圣人,说不出这样的话。不仅君主应当把它写在座右,作为养生治病的良药,即使富贵子弟也应当在家中抄写一份,每天诵读一遍,作为保全身体的良方。《无逸》所说求得长寿的根本,大体不出一个“敬”字。主静则悠远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守存养则血气遵循常轨而不紊乱,收敛克制则精神内固而不浮躁。所有这些,都是以敬求得长寿的实际体现。崇尚节俭朴素,接纳忠言,使百姓劳作,反省自己的过错,宽慰自己的内心,使天下的怨恨不集中在一人身上,那么从君主自身到天下百姓,都浑然处于和谐融洽的氛围之中,没有邪厉之气来戕害生命,这就是所谓太平之国的日子舒缓而长久。其言辞最为周密精当,意思看似不相连属而脉络贯通,章法尤其古雅有体。末尾以“呜呼嗣王,其鉴于兹”收束,言有尽而意无穷,老臣的声音容貌与叹息感慨,千年之后仿佛仍能看见。

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民”字兼臣民而言,紊乱是非,变易贤否,以有为无,以无为有,蔽塞聪明,摇惑心志,使人主之视聴茫然,无所主宰者,皆诪张为幻之説也。下文曰:“小人怨汝,詈汝,正人臣诪张为幻之大者,可不谨以察之乎?”

  君奭【凡四条】

君奭篇中文义多不可晓,孔氏主召公不悦,周公慰之为解;蔡传主召公告老,周公留之为解。细玩篇中“慰之”“留之”皆未见确据,大约是当日共相勉励,辅翼成王之言。其以“慰之”为解者,不过因在让后人于丕时一语。篇中如举商之六臣,周之五臣、四臣,以见同心辅治,功烈之盛,如此首言天命之维艰,中言肆念天威,末言用闵于天越民,其互相诫勉之意,可谓至矣。亦究未有召公欲去而周公留之之言,似专主此意为解,犹未见允当也。

篇中如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防尤违,朱子作一句读,越只是及防尤违是总説上天与民之意,犹云不敢不永逺念天与民之防尤违而已,末以用闵于天越民一句证之,尤易见。蔡注作于我民防怨尤背违之时,语气似不如朱子所注之浑成,意味亦觉未深逺也。总之,《八诰》篇中多长句,不可句读,若读断反伤文气,并义理亦不明矣。

以徧覆言之谓之天,以主宰言之谓之帝,究之一天也。格于皇天,格于上帝,不过古人之变文耳。今蔡注乃谓有轻重浅深之不同,为诸臣之优劣。细味篇中,本无此意。即巫咸乂王家一句,亦是叙次磊落处,乃云精防之蕴,有愧二臣,谓巫咸、甘盘又次于巫咸,皆属增设之解,总非篇中意也。

多士多方大诰,皆周公治外之书也。洛诰、君奭,周公治内之书也。篇中天命民心,谆谆诰诫,正如臯陶谟、益稷诸篇,何等意味深长!若云召公欲去,而周公▯此以留之,反觉意味稍浅矣。

  蔡仲之命【凡四条】

周公于三叔之叛,有大不忍于中者,特以社稷安危所系,不得不以义断恩,而深幸蔡叔之有子,可以展其亲亲之谊,故于蔡仲之封,亟亟于叔卒之后也。仁至义尽,非大圣人,其孰能之?

无作聪明,乱旧章;无以侧言,改厥度。皆君国子民,守成奉法之要道。故周公特举而告之。

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此乃千古之格言,足以知天下无不可为之善,无一可为之恶。善不以小而不为,恶不以小而为之,正从此篇勘出耳。篇中首二篇,告以率徳改行之要;“皇天无亲”二节,告以治乱初终之理;“懋乃攸绩”二节,告以谨度守法之事。末复致其叮咛之意,古人文字极有体裁,处已开后人制诰之体矣。

  多方【凡五条】

夏商文字简略,其治民之具皆不可得而见矣。每读周之八诰,如《多方》中所言,委曲详尽,反复开导,大约示以天命之不可妄干,援夏商以譬喻之,必使之心志开明,诚意恱服而后止。所谓至于再,至于三,盖不啻其流涕痛哭而言之矣。终不忍驱之以威,脇之以▯,惧之以刑。甚矣,周道之忠厚于八诰见之矣。安能复望此于秦汉以后哉!乃谓“作诰而民始叛,作誓而民始疑”,殆非圣人之言也。

多方与多士之所言大略相同,皆始告以天命废兴之故,末引以生飬安全之乐。多士之结语有「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多方之结语亦有「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古人于言之将终,必反覆叮咛,致其属望之意,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此等笔法,皆与《无逸》篇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同一格局也。《康诰》《蔡仲之命》皆用此体,益可无疑于《梓材》之末节矣。

经但言慎厥丽,乃劝丽。注作依,谓君徳之所依。注又増仁字,谓君徳之所依在仁。仁字増来,亦觉好。所谓元者善之长也,体仁足以长人之意。愚窃谓前言不克开于民之丽,谓民之所依衣食农桑是也。此处丽字亦觧作民依于慎字,意既稔合。前言夏桀不克开于民之丽,后言成汤能慎厥丽,不尤为相闗合有根据乎?君之所丽在民,民之所丽在衣食。观此益知稼穑艰难之当慎矣。多士一

译百姓没有互相欺骗、制造幻象的行为,这里的“民”字兼指臣子和百姓。他们混淆是非,颠倒贤与不肖,把有说成无,把无说成有,蒙蔽视听,动摇迷惑心志,使得君主的视听茫然,无法主宰,这些都是诪张为幻的言论。下文说:“小人怨恨你,咒骂你,这正是臣子诪张为幻最严重的表现,能不谨慎地加以察验吗?”

君奭【共四条】

《君奭》篇中的文义大多难以理解,孔氏主张召公不高兴,周公安慰他来解释;蔡传主张召公请求告老,周公挽留他来解释。仔细玩味篇中“安慰他”“挽留他”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大概是当时共同勉励,辅佐成王的言论。那些以“安慰他”来解释的人,不过是因为篇中有“让后人于丕时”这一句话。篇中列举商朝的六位大臣,周朝的五位大臣、四位大臣,以显示同心协力辅佐治理,功业盛大。开头说天命维系艰难,中间说务必念及天威,结尾说因此怜悯上天和百姓,这种互相告诫勉励的意思,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也终究没有召公想要离去而周公挽留他的话,似乎专门以此意来解释,还显得不够恰当。

篇中如“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防尤违”,朱子将其作为一句来读,“越”只是“及”的意思,“防尤违”是总说上天和百姓的意思,犹如说不敢不永远念及上天和百姓的防尤违罢了,最后用“用闵于天越民”一句来印证,尤其容易明白。蔡注将其解释为“在我百姓防怨尤背违的时候”,语气似乎不如朱子所注的浑然天成,意味也显得不够深远。总之,《八诰》篇中多长句,不可随意断句,如果读断了反而伤害文气,并且义理也不明了。

以普遍覆盖来说称为天,以主宰来说称为帝,究其根本是一天。格于皇天,格于上帝,不过是古人的变文罢了。现在蔡注却说有轻重浅深的不同,作为诸臣优劣的区别。仔细体味篇中,本无此意。即使是“巫咸乂王家”一句,也是叙述次序磊落之处,却说精微的蕴藏,有愧于两位大臣,说巫咸、甘盘又次于巫咸,都属于增设的解释,总不是篇中的本意。

《多士》《多方》《大诰》,都是周公治理外部的文书。《洛诰》《君奭》,是周公治理内部的文书。篇中天命民心,谆谆告诫,正如《皋陶谟》《益稷》等篇,意味何等深长!如果说召公想要离去,而周公以此挽留他,反而觉得意味稍浅了。

蔡仲之命【共四条】

周公对于三叔的叛乱,内心有大不忍,但鉴于社稷安危所系,不得不以义断恩,而深深庆幸蔡叔有儿子,可以施展亲亲的情谊,所以在蔡仲受封时,在蔡叔去世之后急切进行。仁至义尽,不是大圣人,谁能做到?

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法度;不要以偏颇之言,改变其法度。这都是治理国家、养育百姓,守成奉法的重要道理。所以周公特意举出并告知他。

行善的方式不同,同样归于治理;作恶的方式不同,同样归于混乱。这是千古的格言,足以让人知道天下没有不可做的善事,没有可以做的恶事。善事不因小而不去做,恶事不因小而去作,正是从此篇中勘验出来的。篇中前两节,告知率德改行的要旨;“皇天无亲”两节,告知治乱初终的道理;“懋乃攸绩”两节,告知谨守法度的事情。最后又表达其叮咛之意,古人文字极有体裁,此处已开启后人制诰的体例了。

多方【共五条】

夏商的文字简略,其治理百姓的方法都不可得而见了。每次读周朝的八诰,如《多方》中所说,委曲详尽,反复开导,大略是示以天命不可妄动,援引夏商来比喻,必定使人心志开明,诚意悦服而后停止。所谓至于再,至于三,大概不止是流涕痛哭而言说了。终究不忍心以威势驱使他们,以胁迫使他们屈服,以刑罚使他们恐惧。周道的忠厚,在八诰中可见一斑了。怎么能再期望秦汉以后有如此呢?于是说“作诰而民始叛,作誓而民始疑”,大概不是圣人的言论。

《多方》与《多士》所说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开始告知天命废兴的缘故,最后引向生养安全的快乐。《多士》的结语有“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多方》的结语也有“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古人言语将结束时,必定反复叮咛,表达其属望之意,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这种笔法,都与《无逸》篇末周公说“呜呼!嗣王其监于兹”同一格局。《康诰》《蔡仲之命》都用此体例,更加可以无疑于《梓材》的末节了。

经文只说慎厥丽,乃是劝丽。注将丽解释为依,说是君德所依。注又增加仁字,说是君德所依在仁。仁字增加进来,也觉得好。所谓元者善之长也,体仁足以长人之意。我私下认为前面说不克开于民之丽,是说百姓所依的衣食农桑等。此处丽字也解释为百姓依于慎字,意思既相契合。前面说夏桀不克开于民之丽,后面说成汤能慎厥丽,不尤为相关联且有根据吗?君主所依在百姓,百姓所依在衣食。观此更加知道稼穑艰难应当谨慎了。《多士》一

篇,初观之词语重复,头绪繁多,细味之极有层次。首一叚王若曰,是指夏商所以兴废,以洪惟图天之命一节为主。盖天命所在,以人图之则私矣。天惟时求民主,天惟求尔多方。二求字正与图字相对言,有徳则天方且求之,克以尔多方。简言有徳则多方且简而从之,何用图天之命为哉?第二叚王若曰,申言天之所以废夏商者,非出于有心。以非天庸释有夏二句为主。天惟求尔多方二节,言天之飬周亦非出于有心也。今我曷敢多诰以后,申言我惟大防尔命之意,而言其反覆叛乱之罪也。第三叚王曰,是言其臣服我者已乆,而劝之以修身齐家,以受爵服之荣也。第四叚王曰,是恐其不劝忱我命,而警之以威也。末一叚王曰又曰,是所诰已毕,更无佗语,惟反覆叮咛以致其无已之意也。初字是二节眼目,所谓与之更始也。由其文字纯古,意思深长,非徃复于中未易得其畦径耳。

译这篇《多方》,初看时词语重复,头绪繁多,仔细品味则极有层次。第一段“王若曰”,主旨在于阐述夏、商兴废的原因,以“洪惟图天之命”这一节为核心。大抵天命所在,若由人来谋求,便显得私心了。上天适时寻求民之主,上天寻求你们多方。两个“求”字正与“图”字相对而言,有德行则上天正且寻求你们,能够以你们多方来承担。简而言之,有德行则多方且会简选而顺从,哪里用得着去谋求天命呢?第二段“王若曰”,进一步阐明上天废弃夏、商的原因,并非出于有意为之。以“非天庸释有夏”这两句为核心。其中“天惟求尔多方”等两节,是说上天养育周朝也并非出于有意。从“今我曷敢多诰”以后,进一步阐明我只大大防范你们命运的意思,并陈述你们反复叛乱的罪过。第三段“王曰”,是说你们臣服于我已经很久,并劝勉你们修身齐家,以承受爵位服饰的荣耀。第四段“王曰”,是担心你们不诚心顺从我命令,因而用威严来警戒你们。最后一段“王曰”又“曰”,是说告诫的话已经说完,再无其他言语,只是反复叮咛以表达其无尽之意。“初”字是这两节的关键所在,所谓与你们重新开始。由于文字纯正古朴,意蕴深远悠长,若不反复研读其中,是不容易掌握其脉络的。

大诰、多士、多方,大约皆周公之言,然周公不敢居也不过奉王命出之耳,故皆用「王若曰」。冠之史,恐后世之失实,而竟不知其为周公之言,故于多方一篇,特冠之以「周公曰」,「王若曰」,明其言则周公之言,而命则成王之命也。此与周公位冡宰,正百官,▯看则周公安得有摄行天子之事,而所谓「复子明辟」之觧,亦不待辨而自明矣。此皆古人记事之防,文所当深心体察者也。

  立政【凡十条】

立政终篇无一语及于政事,所反覆惓惓者,惟以三事大臣为言。盖大臣不得其人,则无以为衡鉴百执事之本。大臣、百执事皆不得其人,虽治具毕张,纪纲粲设,而积弊丛奸,终至于蔑裂溃败而不可収拾。政何由而立乎?善乎先儒之言曰:「人君以辨君子小人为职,故周公所告诫,皆深逹治体之言。」

文王于庶言、庶狱、庶慎,罔攸兼且,罔攸知,何其逸也?然则《无逸》所称,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晷不遑暇食,果何所为乎?文王之劳,劳于知人;文王之逸,逸于知人。然则当日所孜孜矻矻以劳天下者,无非为此三宅、三俊之知恤耳。故先儒曰:《无逸》、《立政》相为表里,《无逸》为体,《立政》为用,体用相需之道也。

周公以慎选左右,▯御为辅幼君之本,即伊尹所谓“予不使狎于不顺”之义也。当日欲败度,纵败礼,几坠成汤之绪,成王冲龄嗣位,周公安得不兢兢哉?故《立政》言三事之外,特致谨于缀衣、虎贲以下,至于庶司百职,则所以飬成君徳者,防矣。

立政一篇,不出知之明,用之当,任之専,三者所谓廸知忱恂于九徳之行。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我其克灼知厥若,皆知之明也。所谓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及乃克宅之,皆用之当也。防攸兼及,防攸知时,则勿有间之,克由绎之,皆任之専也。三者有一不尽,皆终不足以得人才之用。人才之用不得,而能与于立政者,未之前闻也。知恤二字,乃一篇之纲。惟其知恤,所以不得不慎也。以三事为主,中虽言侍御之臣及都畿侯国王官,而前后归重于三事,盖三事得人,则其余可连茹而进矣。次言大禹之知恤而夏桀不能也,又言成汤之知恤而商纣不能也,于是始详言文武立政用人之善,而又推原文王之所以能用人者,由于罔攸兼防攸知也。呜呼!孺子王矣,以下始申诫成王,而注意于时则罔有间之一语。防有立政用憸人,正恐其间之也。前兼言庶狱庶慎,后専言庶狱者,狱者人生死之所攸闗,更不可不谨也。诘尔戎兵,兵者与狱相表里,又从狱而推广言之也。呜呼!继乃今后王,又戒成王之后王也。常人吉士,正与憸人相对,全章之意已尽矣。末则因慎狱而记周公命太史之言,以终之也。篇中凡五以「呜呼」引起,与《无逸》篇相▯,古人文字意溢于言外,不若后人之文一望而尽也。按三事之官,常伯为治民之长,故后曰「宅乃牧」,即当时之所谓方伯连帅,后世之所谓藩臬也。常任为任事之长,故后曰「宅乃事」,即后世之所谓六卿也。凖人为执法之官,即后世之所谓御史大夫也。国家立政之官,无逾此三事者,古人既重其选,以为致治之基,所谓三宅也。又储其才,以为异日之用,所谓三俊也。兹惟后矣,言非此则辟不辟也。虎贲缀衣,当是近臣之长,不止职司一事者,故篇首特揭此五等之官而叹,美之,慎简之于始,其难其慎之义也;専任之于后,惟和惟一之义也。古今治体,虽数圣人言之,各有异词,而义本一贯耳。

庶言庶狱庶慎,文王罔攸兼且,罔攸知。以文王之明哲,兼之知之,岂遽至于过误,而犹且不敢者?盖虽圣人之聪明,兼治万事,不如其专治一事之为精。专治一事者,有司之牧夫是也。人君亦有专治之一事,知人善任而已。外此则皆其出位之谋也。古人之言曰:「君明于音,臣恐其聋于官。」盖聪明有所用,则有所蔽。文王且不敢,况不及文王者乎?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吿孺子王

译《大诰》《多士》《多方》这三篇,大体上都是周公说的话,然而周公不敢自居,不过是奉行王命而发出的罢了,所以都用“王若曰”开头。史官在篇首冠以“史”字,是担心后世失实,竟然不知道那是周公的话,所以在《多方》一篇中,特意冠以“周公曰”和“王若曰”,明确说明那些话虽然是周公说的,但命令却是成王的命令。这与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〇看则周公安能有什么摄行天子之事,而所谓“复子明辟”的解释,也就不待辩驳而自明了。这都是古人记事时的防备,是文字中应当用心体察的。

立政【共十条】

《立政》全篇没有一句话涉及具体的政事,反复恳切强调的,只是以三事大臣为话题。大概是因为大臣如果不得其人,就无法作为衡量、鉴察百官的根本。大臣和百官都不得其人,即使治理的器具全部具备,法纪纲常鲜明设立,但积弊丛生、奸邪聚集,最终导致国家破裂溃败而无法收拾。政治又怎能建立呢?先儒的话说得好:“君主以辨别君子和小人为职责,所以周公所告诫的,都是深刻通达治国根本的话。”

文王对于众言、众狱、众慎,没有兼管,也没有知晓,他多么安逸啊?那么《无逸》中所称道的,文王从早朝直到日中,日影移动都来不及吃饭,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文王的辛劳,辛劳在知人;文王的安逸,安逸在知人。那么当时他孜孜不倦、勤勉不懈地辛劳天下,无非是为了这三宅、三俊的知人恤才罢了。所以先儒说:《无逸》和《立政》互为表里,《无逸》是体,《立政》是用,这是体用相互需要的道理。

周公以慎重选择左右侍臣,〇御为辅佐幼君的根本,这就是伊尹所说的“我不让(君主)亲近不顺从的人”的意思。当时(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几乎断送成汤的基业,成王年幼即位,周公怎能不兢兢业业呢?所以《立政》在谈到三事之外,特别谨慎地对待缀衣、虎贲以下的人员,至于众司百职,都是为了培养君主的德行,防备周全了。

《立政》一篇,不外乎知之明、用之当、任之专这三点,这就是所谓的“引导、知晓、诚信、恭顺于九德的品行”。能够知晓三有宅的心,明察三有俊的心,我能够明察他们的顺从,这都是知之明。所谓的“安顿你的事,安顿你的牧,安顿你的准”,严格作为大的法式,能够任用三宅三俊,大大地让他们治理辅助我承受的人民,以及你能够安顿他们,这都是用之当。防备兼及,防备知晓,就不要有间断,能够推究演绎,这都是任之专。这三点有一点不尽力,最终都不足以得到人才的作用。人才的作用得不到,而能参与建立政治的,以前未曾听说过。“知恤”二字,是一篇的纲领。正因为知人恤才,所以不得不慎重。以三事为主,中间虽然谈到侍御之臣以及都畿侯国王官,但前后都归结重于三事,大概三事得人,那么其余的人就可以连带进用了。接着说大禹知恤而夏桀不能,又说成汤知恤而商纣不能,于是开始详细论述文武建立政治、任用人才的善举,又推究文王之所以能任用人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兼管、没有知晓。呜呼!孺子王矣,以下开始申诫成王,而特别注意“时则罔有间”这一句话。防备有建立政治任用奸邪之人,正是担心有间断。前面兼谈众狱众慎,后面专门谈众狱,是因为狱关系到人的生死,更不可不谨慎。诘责你的戎兵,兵与狱互为表里,又从狱推广论述。呜呼!继乃今后王,又是告诫成王之后的君主。常人吉士,正与奸邪之人相对,全章的意思已经说尽了。最后则因慎重狱讼而记录周公命令太史的话,以此结束。篇中五次以“呜呼”引起,与《无逸》篇相〇,古人文字意蕴溢出言外,不像后人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尽。按三事的官职,常伯是治理百姓的长官,所以后面说“安顿你的牧”,就是当时的所谓方伯连帅,后世的所谓藩臬。常任是任事的长官,所以后面说“安顿你的事”,就是后世的所谓六卿。准人是执法的官,就是后世的所谓御史大夫。国家建立政治的官职,没有超过这三事的,古人既重视他们的选拔,作为致治的基础,这就是所谓的三宅。又储备他们的才能,作为日后的任用,这就是所谓的三俊。兹惟后矣,是说如果不是这样,君主就不是君主了。虎贲缀衣,应当是近臣的长官,不止职司一事,所以篇首特别揭出这五等官职而赞叹、赞美,慎重简选于开始,其难其慎的意思;专任于后来,惟和惟一的意思。古今治体,虽然几位圣人论述,各有不同的言辞,但义理本来是一贯的。

众言众狱众慎,文王没有兼管,没有知晓。以文王的明哲,兼管知晓,难道就会立刻导致过失错误,而他还不敢这样做吗?大概即使是圣人的聪明,兼治万事,也不如专治一事那样精专。专治一事的,是有司的牧夫。君主也有专治的一件事,就是知人善任罢了。除此之外,都是越位的谋划。古人的话说:“君主明于音律,臣子担心他聋于官职。”大概聪明有所用,就有所蔽塞。文王尚且不敢,何况不及文王的人呢?我旦已经接受了人们的善言,全都告诉孺子王。

矣。周公不敢自有其言,而曰「人之徽言」,又恐嗣王听之不审,而曰「咸吿孺子王矣」。言明王致治之道,断不外此。王勿以为常言而忽之,又勿以为别有绪论而疑贰于其间也。忠爱至性,后世如将见之。

译周公不敢将那些话据为己有,而是说“这是美好的言论”,又担心嗣王听得不仔细,便说“都已经告诉年幼的君王了”。意思是说,圣明君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决不会超出这些内容。君王不要把它当作平常的话而忽视它,也不要认为另有高论而在其中产生怀疑。这种忠爱至诚的本性,后世的人将要看到它。

常人吉士,当思其气象何如?汉诏所谓“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者是也。憸人亦当思其举止何如?汉诏所谓“聴其言论则恱耳,揆之隂阳则伤化”者是也。善乎宋儒之言曰:“常人之于国也,盖食之谷粟,衣之布帛,虽无异味异采,而有生者常用,不可一日易也。然每多重迟木讷,不能与小慧新进者争胜于颊舌之间,故世主惑于取舍,而治乱分焉。”此言深得周公立言之防。

周公于《立政》一篇,终之以敬狱。又曰:“兹式有慎。”盖敬慎一念,乃治狱之本。常存此念,安得有恣睢鍜链、深文失入之事?周公之言敬慎,即“钦哉”之心法也。

  周官【凡六条】

周官》一篇,首一节叙作书之由。王曰一节,乃冐语唐虞稽古,述古建官也。今予小子自述也。次言公▯,次言六卿,复以数语总结之。内治既举,外政聿修,此一叚言制度之大略也。王曰以下,训诫百官之辞。首一节言居官出令之当谨,二节、三节言学古立志之要,戒以蓄疑,朂以果断也。四节、五节言居宠利之道,六节又勉之以荐贤为国之忠。末复总结之,此一叚言官守之要道也。通篇两大叚文字,典重齐整,明白正大,乃后世制诰之权舆也。

立政与周官二篇相较,立政自是纯古之文,周官则言从字顺,明白易晓。细思三代时,如诗如易,文皆古奥,如此言从字顺者亦少。立政诸篇虽佶屈聱牙,蹊径难寻,而意味深长,耐人绎玩。故愚每味尚书中,今文逺胜古文,今文真三代之寳典,古文多杂秦汉以后之音,三代人语气似不如此。大全引新安陈氏注周官篇云:「脱佶屈聱牙而得此,犹刍豢之恱口。」是先辈犹以立政诸篇为佶屈聱牙,而未能深得其旨趣也。

前言蓄疑败谋,后言惟克果断,乃罔后艰。古人每以果断训人,得无疑其有径情直遂而致违戾乎?又曰:「学古入官,不学面墙。」盖学于古而行之以断,两者盖相成而不可废也。

莅事惟烦,烦字极有意味。古人云:“天下之事,当前学者是应之,一定之理不学者是应之。”以一已之才,理则万变而不尽,才则有时而或穷。故当事务纷至,但觉其烦扰而无措者,此欲应之以才,而不能应之以理也。心逸日休,心劳日拙,自是不刋之语。作伪者,经营布置于前,遮盖掩餙于中,补苴救败于后,何其劳也?究之情见▯穷,全体皆见,岂非愈巧则愈拙乎?此语于当官者,尤为药石之言。

或疑《周官》所言官制与《周礼》不同,公▯之官不见于《周礼》。愚谓《周官》载六官而不及公▯者,书明言官不必备,惟其人则知公▯不定设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未闻更设太傅。周公既没,独召公为保。有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周之六卿也,皆未闻兼师傅。盖六卿乃常设之官,而公▯为特设之名,且以论道为职,而无所事事,故《周礼》不载者,尊之于六官之上也。若以师氏、保氏为公▯,更失之逺矣。

  君陈【凡三条】

尔惟风,下民惟草,违上所命,从厥攸好,此皆治道之精语。风草之喻,最得上下感应之理,可谓罕譬违命从好,极中民情隐防。故《论语》及《大学》皆引用之,可悟古人读书之法。

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葛氏以为成王之失言,然哉?善之所在,何分人已?大舜之所以大,在善与人同,舍已从人而已,何必以让善责之于臣,而后为美哉?如《尧典》《舜典》所载,嘉谋嘉猷,非必尽出之尧舜,大抵皆禹臯之言耳。而千古之诵「大知至神」者,必推尧舜。然则臣之善,即君之善,此中稍分畛域,即非与人同善之大公矣。

克己者,君徳之所难;自是者,人情之所匿。成王独能虑上意之未当,求立法之惟中。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如此则庶无以可济,可以否济否之患。盖人君之建立臣工,非以从欲茍同而已,将以绳愆紏缪,拾遗补过也。后世人臣不明斯义,以从欲爲防;人君亦不

译平常的吉士,应当思考他们的风范气度是怎样的?汉代诏书所说的“安静无为的官吏,诚恳朴实没有浮华,按日计算似乎不足,按月计算却有余庆”说的就是这类人。奸邪之人也应当思考他们的举止是怎样的?汉代诏书所说的“听他们的言论则悦耳动听,用阴阳道理来衡量却伤害风化”说的就是这类人。宋代儒者的话说得好:“平常的人对于国家,吃的是谷粟,穿的是布帛,虽然没有奇特的味道和色彩,却是活着的人日常必需的,一天也不能更换。然而他们往往大多迟钝木讷,不能与那些有小聪明、新近得势的人在口舌之间争胜,所以世俗的君主在取舍上被迷惑,从而治乱就由此分开了。”这番话深得周公设立言论规范的深意。

周公在《立政》这一篇中,以敬慎狱讼作为结尾。又说:“因此要谨慎。”大概敬慎这一念头,乃是审理狱讼的根本。常存这一念头,怎么会有放纵暴虐、罗织罪名、深究条文导致冤狱的事情呢?周公所说的敬慎,就是“钦哉”这一心法的体现。

周官【共六条】

《周官》这一篇,开头一节叙述作书的缘由。“王曰”这一节,是冒头语,追述唐尧虞舜考察古道、陈述古制建立官职的事情。“今予小子”则是自我陈述。接着说三公,再说六卿,最后用几句话总结。内政已经举荐,外政也开始修治,这一段说的是制度的大概。“王曰”以下,是训诫百官的话。开头一节说居官发布命令应当谨慎,第二节、第三节说学习古制、树立志向的要领,告诫要积蓄疑虑,勉励要果断决断。第四节、第五节说身处宠幸和利益之中的道理,第六节又勉励要以举荐贤才来尽忠国家。最后再次总结,这一段说的是为官职守的要道。全篇两大段文字,典雅庄重、整齐划一,明白正大,是后世制诰的源头。

《立政》与《周官》两篇相比,《立政》自然是纯正古奥的文章,《周官》则是语句通顺、明白易懂。仔细思考三代时期,像《诗经》《易经》那样,文章都古奥深奥,像这样语句通顺的也很少。《立政》等篇虽然诘屈聱牙、路径难寻,但意味深长,耐人寻味。所以我每次品味《尚书》时,认为今文远胜古文,今文才是三代的宝典,古文多夹杂秦汉以后的语音,三代人的语气似乎不是这样。《大全》引用新安陈氏对《周官》篇的注释说:“摆脱了诘屈聱牙而得到这样的文字,就像美味佳肴悦人口味。”这是先贤仍然认为《立政》等篇诘屈聱牙,而没有深深领会其旨趣。

前面说积蓄疑虑会败坏谋略,后面说只有能够果断,才不会留下后患。古人常常用果断来训诫人,难道不担心有人径情直遂而导致违逆吗?又说:“学习古制然后入仕为官,不学习就像面壁而立。”大概学习古制并付诸果断的行动,这两者是相辅相成而不可偏废的。

处理事务感到烦扰,“烦”字极有意味。古人说:“天下的事情,应当用学问来应对,一定的道理不应当用学问来应对。”凭一己之才,道理变化万千而不能穷尽,才能有时也会穷尽。所以当务纷至沓来,只觉得烦扰而无措的时候,这是想用才能来应对,而不能用道理来应对。心境安逸则日益美好,心境劳苦则日益拙劣,这自是不刊之论。作伪的人,事前经营布置,事中遮盖掩饰,事后补救失败,是多么劳苦啊?终究情势显露、穷尽,全部真相都暴露出来,难道不是越巧妙就越拙劣吗?这话对于当官的人,尤为药石之言。

有人怀疑《周官》所说的官制与《周礼》不同,三公的官职不见于《周礼》。我认为《周官》记载六官而没有提及三公,书中明确说官职不必完备,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就知道三公不是常设的。周公为师,召公为保,没听说另外设置太傅。周公去世后,只有召公为保。有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是周朝的六卿,都没听说兼任师傅。大概六卿是常设的官职,而三公是特设的名号,而且以议论大道为职责,而没有具体事务,所以《周礼》不记载,是将其尊崇在六官之上。如果把师氏、保氏当作三公,那就差得更远了。

君陈【共三条】

你是风,百姓是草,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喜好,这些都是治理之道的精妙之语。风草的比喻,最得上下感应的道理,可以说是罕见的比喻。违命从好,极其切中民情的隐微之处。所以《论语》和《大学》都引用它,可以领悟古人读书的方法。

你有好的谋略和计划,就进入内廷报告你的君主,你然后在外面顺从执行,说:“这些谋略计划,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葛氏认为这是成王的失言,对吗?善所在的地方,何必区分自己和别人?大舜之所以伟大,在于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何必一定要让臣子让出善名,然后才算是美好呢?像《尧典》《舜典》所记载的,好的谋略和计划,不一定都出自尧舜,大体上都是禹和皋陶的话。而千古传颂“大智至神”的,必定推崇尧舜。那么臣子的善,就是君主的善,这其中稍微划分界限,就不是与人同善的大公了。

克制自己,是君德所难的;自以为是,是人情所隐藏的。成王唯独能考虑上面的心意是否得当,寻求立法的中正。我说:“惩罚你,就不要惩罚。”我说:“宽恕你,就不要宽恕。”只有其中正,这样大概就没有可以补救却未能补救、可以否定却未能否定的祸患。大概君主建立臣工,不是为了顺从欲望苟且相同,而是为了纠正过失、纠集谬误、拾遗补过。后世的臣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把顺从欲望当作防备;君主也不

明斯义,以犯顔爲讳。其不逮成王,岂不远哉?

译明白这种道义,却把冒犯君主的脸色当作忌讳。他不如周成王的地方,难道不是很远吗?

顾命【凡三条】

生死之际,大矣!成王涵飬有素,当弥留之际,出言有章,自乱威仪,修身之要也。冐贡非几谨几之学也。内外交修,本末俱举,简而有则,非旷然于死生之故而能若是乎?

顾命一篇,首一节叙▯命之由,第二节、三节叙▯顾命时事也。王曰:「呜呼」,四节称述文武之受命,而自言嗣受之艰难,欲垂示后嗣也。柔逺二节,前言保万民、驭诸侯之道,后言修身慎几之道也。兹既受命,还二节言成王崩,康王嗣位也。丁卯以下十节,言丧间之制度、陈设仪卫也。王麻冕黼裳,四节言召公传顾命,康王受顾命之仪也。乃受同瑁,是已受顾命而为君,行告祭之礼也。观诸侯出庙门俟以下,接王出在应门之内,从今文作一章为是,不必别作康王之诰。观末节王释冕反丧服,正与上「王麻冕黼裳」相应,结搆最为完密。分为二篇,反觉首尾不相顾矣。

成王崩之后,周之君臣既成服矣,乃一旦释丧服,用吉服受顾命,朝诸侯。苏氏以为礼之失,曰:“三年之丧,既成服,释之而即吉,无时而可者。”初意以为苏氏之论极当,细绎思之。成王崩于乙丑之日,至癸酉,伯相命士须材之后,去乙丑九日,防事已经理将毕。于是特设成王生前之几与其寳器于两阶,而受成王之顾命,所谓以生道事之也。賔阶阼阶之上,毕门应门之中,不可以防服处,且见诸侯以正始,不可不临朝▯命,而临朝又不可以防服行也。盖天子以天下国家为重,受顾命,见诸侯,嗣君之事,无大于此者,故不得不变其礼仪。麻冕黼裳,麻冕蚁裳,非纯用吉服。吕氏以为酌吉凶之间者,最是至。太保承介圭,太宗奉同瑁,太史秉书,始不得不用彤裳,而卿士▯君皆不得而同之。此等处,古人何尝草草?且顾命前后仪节周详慎密,断无君臣不宜释服而遽从吉之礼。况太保召公,国之元老,更事多而虑事密,安有非礼如是而遽侈然行之乎?人君承祖宗之重,当正始之初,其礼有不得不变者,自与士庶人不同。朱子亦曰:“易世传授,国之大事,当严其礼。”而王侯以国为家,虽先君之防,犹以为己私服也。细绎朱子之言,而知其论之审矣,未可轻訾古人也。

  康王之诰【凡五条】

周之二伯,即虞廷之四岳,所以统率四方之诸侯,为方伯连属之长,而兼三公于朝者也。召公以太保率西方诸侯,毕公率东方诸侯,二伯分陜,周之制也。下言太保暨芮伯,太保率外之诸侯,芮伯率内之公卿,此时公卿诸侯咸在,専言太保、芮伯,而毕公在其中矣。

诞受羑若,羑字作羑里解,终未安。且与上言文武未合,羑若当是厥若之讹。若顺也,谓大受天之顺命也。观下文用奉恤厥若,可见。

守成之主,所以仰承前烈,维持天下者,莫大于赏罸。故诵成王之功曰:「毕协赏罸,戡定厥功,而君道之大端举矣。」毕协者,尽当于理也。赏罸期于当理耳,不必以己意与之也。

成康之时,文武之徳犹在,所浸衰者,武备耳。周、召皆见于几先,故于此已鳃鳃然虑之。观周公之言曰:“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召公之言曰:“张皇六师,无壊我高祖寡命。”盖承平之乆,惮于兵戎;守文之君,弛于武备。从古皆然。二公老成谋国,预戒于事前,非若后世之好兵喜事者流,亦非如后世之积玩乆而仓卒莫措者比也。

康王践祚之初,受命之始,臣戒君以缵述祖考,君望臣以乃心,王室无壊。我高祖寡命,无遗鞠子,羞何其言之痛切也!成康缵绪之盛,有以哉。

  毕命【凡五条】

成王作洛之事,记之曰:「王朝歩自宗周至于丰,今命毕公保▯东郊,而记之亦云然。」盖毕公四世之臣,成王不敢遽命之,而托于先王之命,固所以敬保▯之任,亦所以尊礼老臣,不敢自専也。观其言曰:「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徃哉!」则其词之郑重,亦可知矣。

天下大器也。上古圣人造此器者也,后世圣人整理此器者也,子孙用此器者也。自三代以来,一圣人出,而整理于前

译顾命【凡三条】

生死之间,关系重大!成王平日涵养有素,在弥留之际,言语有条理,不致乱了威仪,这是修身的关键。冒贡并非懂得在细微处谨慎的学问。内外同时修养,根本和枝节都兼顾,简约而有法则,如果不是对生死之事看得通透,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顾命》这一篇,第一节叙述任命的原因,第二节、第三节叙述顾命时的情景。成王说:“呜呼”,第四节称述文王、武王承受天命,而自己继承的艰难,想要垂示给后代子孙。柔远两节,前文讲保全万民、驾驭诸侯的道理,后文讲修身慎微的道理。既然已经承受天命,还两节讲成王去世,康王继位。丁卯以下十节,讲丧期中的制度、陈设仪仗。王戴麻冕穿绣裳,四节讲召公传达顾命,康王接受顾命的礼仪。于是接受同瑁,这是已经接受顾命成为君主,举行告祭的礼仪。看诸侯出庙门等待以下,接着王出在应门之内,从今文作一章是对的,不必另外做成《康王之诰》。看末节王脱下冕冠换回丧服,正与上文“王戴麻冕穿绣裳”相应,结构最为完整严密。分为两篇,反而觉得首尾不能呼应了。

成王去世后,周的君臣已经穿好丧服,却有一天脱下丧服,穿吉服接受顾命,朝见诸侯。苏氏认为这是礼制的失误,说:“三年的丧期,已经穿好丧服,脱下它立刻穿吉服,没有什么时候是可以的。”起初认为苏氏的论点很恰当,仔细推敲思考。成王在乙丑日去世,到癸酉日,伯相命令士人准备材料之后,距离乙丑日九天,丧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于是特意设置成王生前的几案和他的宝物在两阶之间,而接受成王的顾命,这就是所谓用对待生者的方式侍奉他。宾阶和阼阶之上,毕门和应门之中,不可以穿丧服在那里,而且接见诸侯以确立开端,不可以不临朝任命,而临朝又不可以穿丧服进行。大概天子以天下国家为重,接受顾命,接见诸侯,继位君主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不得不改变礼仪。麻冕绣裳,麻冕蚁裳,不是纯粹使用吉服。吕氏认为这是斟酌吉凶之间的做法,最为恰当。太保拿着介圭,太宗捧着同瑁,太史拿着书,开始不得不使用彤裳,而卿士和君主都不能和他们一样。这些地方,古人何曾草率?况且顾命前后的仪节周详慎密,断没有君臣不宜脱下丧服而立刻穿吉服的礼仪。况且太保召公,是国家的元老,经历事情多而考虑事情周密,哪有如此不合礼制却公然实行的呢?君主承受祖宗的重托,在确立开端之初,礼仪有不得不改变的,自然与士人百姓不同。朱子也说:“改朝换代传授,是国家大事,应当严肃礼仪。”而王侯以国家为家,虽然先君的丧事,也视为自己的私事。仔细推敲朱子的话,知道他的论断审慎,不可以轻易指责古人。

康王之诰【凡五条】

周的两位伯长,就是虞舜朝廷的四岳,用来统率四方诸侯,作为方伯连属的首领,而在朝廷兼任三公。召公以太保率领西方诸侯,毕公率领东方诸侯,两位伯长分陕而治,是周的制度。下文说太保和芮伯,太保率领外部的诸侯,芮伯率领内部的公卿,此时公卿诸侯都在,专门提到太保、芮伯,而毕公也在其中了。

大受羑若,羑字解释为羑里,终究不妥。而且与上文说文武不合,羑若应当是厥若的讹误。若是顺的意思,说是大受天的顺命。看下文用奉恤厥若,就可以明白。

守成的君主,用来仰承前代功业,维持天下的,没有比赏罚更大的了。所以歌颂成王的功绩说:“完全协调赏罚,平定他的功业,而君道的主要方面都具备了。”毕协,是尽当于理的意思。赏罚期望于当理罢了,不必以自己的意志给予。

成康之时,文武的德行还在,逐渐衰落的,是武备罢了。周、召都预见先机,所以在这里已经担忧地考虑。看周公的话说:“能够整顿你们的军队,以登上禹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召公的话说:“壮大六师,不要毁坏我高祖的寡命。”大概承平久了,畏惧兵戎;守文的君主,放松武备。从古都是这样。两位老成谋国的公卿,在事前预先告诫,不像后世好战喜事的人流,也不像后世积弊已久而仓促无法应对的情况。

康王刚即位,接受天命的开始,臣子告诫君主继承祖考,君主期望臣子忠心,王室不毁坏。我高祖的寡命,不要遗留孤苦的孩子,话语多么痛切!成康继承祖业的盛况,是有原因的。

毕命【凡五条】

成王营建洛邑的事,记载说:“成王从宗周步行到丰,现在命令毕公保卫东郊,而记载也这样说。”大概毕公是四代的臣子,成王不敢立刻命令他,而托于先王的命令,本来是为了敬重保卫东郊的责任,也是为了尊崇礼遇老臣,不敢自己专断。看他的话:“现在我恭敬地命令你以周公的事,去吧!”那么他言辞的郑重,也可以知道了。

天下是大器。上古圣人创造这个器,后世圣人整理这个器,子孙使用这个器。自三代以来,一个圣人出现,而在前

,经子孙用之,数百年未有不窳且败者。唐虞以数圣人继世在位,故其器完整,而又当大禹忧勤胼胝之后,所谓有典有则,贻厥子孙。闗石和钧,王府则有者,何其器之固哉?殆经数百年,至于桀而大壊矣。成汤为智勇之大匠,以不竞不絿、不刚不柔为罏冶而陶铸之。暨乎太甲以后,贤圣之君六七作,前者磨礲,后者保防,越数百年而其器不坠,至纣而又大壊极矣。盖积渐既乆,朴者日漓,厚者日薄,拙者日巧,诚者日伪,荡检逾闲,至于怙侈灭义,骄滛矜夸者,种种而然。武王为敬胜之大匠,以爕伐为罏冶,加之以周召之辅弼,成康之惠和,陶染薫蒸,所谓既历三纪,世变风移,仅得以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心力亦几乎瘁矣。然后其器始完整而可用,至周末而又壊极矣。秦始皇亦知其壊也,而以卤莽灭裂治之,是故始经手而破。自汉以后,整理之术亦渐疎矣,然犹陶铸于髙祖,磨礲于文景,陶铸于光武,磨礲于明章。至六朝之君,不知陶冶,惟事补苴,故用之数十年而辙壊。唐之器陶铸于太宗,而磨礲于开元之间;宋之器陶铸于太祖,而磨礲于真仁之代。当其敝壊之时,气化衰,人心漓,风俗偷,水旱为其斧斨,盗贼为其螟螣。有一大匠者出,合天下为铜液而融化之,一呼一吸,一张一弛,或严或寛,或濡或烈,天下人蚩蚩然入其陶冶中而不自觉。久之而漓者还朴,薄者返厚,巧者复拙,伪者归诚,人心变于下,气化盛于上,歳丰而谷登,俗淳而盗止,天下为之一变。殆其子孙日剥月削,而又大壊矣。大抵陶铸之、磨礲之,则其器完整一新,而可以数百年下;而补苴之,则其器粗完,而亦可以百年、数十年。未有承前人之积敝,又益加剥。削而可以贻之子孙,不壊者,大治之则大安,小治之则小安,不治之则不安。此今古天下因革得失,一定之理然也。三味毕命之篇,可以知古人之用心矣。

译经过子孙使用,数百年间没有不腐朽败坏的。唐尧虞舜因为几位圣人相继在位,所以他们的器物完整,又正值大禹忧虑勤勉、手足生茧之后,所谓有法度有准则,留给子孙。度量衡标准,王府中都有,他们的器物是多么坚固啊!大概经过数百年,到了夏桀时又大坏。成汤是智勇的大匠,以不争不躁、不刚不柔作为炉冶来陶冶铸造。到了太甲以后,贤圣的君主六七次出现,前者打磨,后者保护防范,经过数百年而器物不坠,到了商纣时又大坏到了极点。大概积累渐变已久,质朴的日益淡薄,厚道的日益浅薄,拙朴的日益巧诈,真诚的日益虚伪,放纵逾越规矩,以至于依仗奢侈灭绝道义,骄纵淫逸夸耀的人,种种如此。周武王是恭敬胜过的大匠,以调和征伐作为炉冶,加上周公召公的辅佐,成王康王的惠政和谐,陶冶熏染,所谓经历了三纪,世道变迁风气转移,仅仅得以四方无忧,我一人安宁,心力也几乎耗尽了。然后器物才开始完整而可用,到了周末又大坏到了极点。秦始皇也知道它坏了,却用粗鲁毁灭的方式治理,所以刚开始经手就破了。自汉代以后,整理的技艺也逐渐疏略了,然而还在高祖时陶冶铸造,在文景时打磨,在光武帝时陶冶铸造,在明帝章帝时打磨。到了六朝的君主,不懂得陶冶,只从事修补,所以使用几十年就坏了。唐代的器物在太宗时陶冶铸造,在开元年间打磨;宋代的器物在太祖时陶冶铸造,在真宗仁宗时代打磨。当它败坏的时候,气运衰微,人心淡薄,风俗苟且,水旱灾害成为斧凿,盗贼成为害虫。有一位大匠出现,把天下当作铜液来融化,一呼一吸,一张一弛,或严厉或宽缓,或温和或猛烈,天下人愚昧地进入他的陶冶中而不自知。久而久之,淡薄的回归质朴,浅薄的返回厚道,巧诈的恢复拙朴,虚伪的回归真诚,人心在下改变,气运在上兴盛,年成丰收谷物成熟,风俗淳朴盗贼停止,天下为之大变。大概他的子孙日益剥削削减,又大坏了。大体上,陶冶铸造、打磨它,那么器物完整一新,可以延续数百年;而修补它,那么器物粗略完整,也可以延续百年、几十年。没有继承前人的积弊,又增加剥削削减而可以留给子孙,不坏的道理。大治理则大安宁,小治理则小安宁,不治理则不安宁。这是古今天下因袭变革得失,一定的道理如此。《尚书》中《三谟》《毕命》的篇章,可以知道古人的用心了。

大抵风俗之壊,必始于世家大族,而后浸滛及于小民,故教人者必自世家大族始。所谓鲜克由礼,席宠惟旧者,由来乆矣。今欲整齐而化导之,莫大于分别善恶,使知有所感动。所谓不臧厥臧,民罔攸劝,即古人挽维风俗之大闗键也。

俗之敝,莫大于侈。侈之大,莫着于服餙。耗物力,啓奇袤,紊等威,乱上下,长滛僻,贫富相耀,无有穷极。故周之大夫重羔羊之节俭,刺赤芾之僭侈。毕命特举服美于人,以为戒,其意深矣。后世有风俗之责者,慎勿以为细故而忽之也。

风俗之变,始之不可不浣涤袚濯,以严明刚果而振其自新之气。故曰:“周公克慎厥始。”然又不可以太廹也。既新之后,当优游渐积,以涵养之,聴其自化。故曰:“惟君陈克和厥中。”然虽収放心,闲之维艰,又不可不底于纯粹而有成也。故曰:“惟公克成厥终。”观此而成周为治之序,亦大可见矣。

  君牙【凡二条】

古来制诰之辞,必自述祖功宗徳,而因以及其臣子之祖父;必自言缵绪承业,而因教其臣以率祖之攸行,此立言之体也。古者大司徒之职,兼教养之事,盖非兼也,教不外乎养,教亦养中之一事耳。故五典之后,即训以思艰圗易,未有教而不先之以养者。水土未平,稼穑未播,圣人万事俱不能措手,槩可知矣。

思其艰者,无轻民事维难之意也。图其易者,圣人使菽粟如水火之道也。小民竭终歳之力,手足胼胝,火耕水耨,而后得数钟之粟,上以供公家,下以畜妻子,犹有半菽不饱,饥寒载路者,安得不思其艰?然人生一日不再食则饥,菽粟布帛非如珠玉锦绣可以聴其有无。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计口而食,一夫不耕,则有受其饥者,必家给人足,遗▯滞穗,耕九余三,太仓之粟红朽而不可食,始可为水旱之备。不然则国非其国,而民非其民,安得不图其易?有思艰之心,而后丰亨豫大;不生骄侈之心,易者可常保。其易则思艰,又图易之本也。

  冏命【凡二条】

自周公以缀衣虎贲为重职,周家世重仆御之臣,盖以其近君侧也。典掌之事虽不系于天下之治乱,而实闗于君徳之醇疵。醇疵者,治乱之本也。伯冏又仆御之长,故告之以慎简廼僚。仆臣之长,正羣仆,当无有不正者。此又执简御烦之道得矣。

臣而以仆名贱也,狎也。人贱则逢迎必工,人狎则嚬笑易假。此地而容巧言令色、便辟侧▯之人,则亦何所不至哉!往往有英明之君,自恃其威,断可以无所不察,而究不觉为此辈所蛊惑者。愈明愈威,则蔽之者愈巧。有终身为所误而不觉者。圣人不恃吾明足以防之,而必曰「逺佞人」。舍逺之一道,更无佗道也。往往有刚直之臣,或不自顾其身,排击此等之人,而反受其祸者。盖彼之丑▯多而窥伺密,即一人屏退,而小人之交胶漆莫觧。搆嫌啓隙,出于佗人之口,吹毛索瘢,窥于色笑之防,则如鸩毒之深入而不可觧矣。大抵天下君子寡,小人多。君子刚,小人柔。君子疎,小人密。君子难进,小人易亲。君子畏名义,小人嗜利便。真如冰炭之不同器,薫莸之不同味。君侧何地?侍御何人?耳目之官何职?而可以便辟侧▯之人杂于其间乎?《周礼》宰夫、内史,皆掌于冡宰之官,盖以严重大臣摄服参纬于其间,所以杜小人之萌,为成就君徳之本也。汉以来执防、虎贲,皆士君子为之,犹不失古人遗意。后世士大夫视此等官为贱而不屑为,天子复以优俳畜之。大臣隔于内外之分,曽不得过而闻其姓名。浸滛积渐,引▯呼羣,君徳之累,往往由之。善乎古人之言曰:「潜移黙夺于防防之中,而明争显諌于昭昭之地。」抑末矣。岂独国家不可有此等之人,即大臣之家亦宜检慎。美王祥者曰:「门无杂賔。」此辈在人左右,外则借权▯以为自▯之媒,内则通货贿以为取▯之计。暗讦隂私,愚诱子弟。一旦权去▯穷,则争先而反噬之。即不然,倘有权▯更甚于此者,则借之以为取悦之地。士大夫居官居家,当深恶而痛絶之,等于蛇蝎之螫毒,魑魅之▯惑而

译大抵风俗的败坏,必定始于世家大族,然后逐渐蔓延影响到普通百姓,所以教育人一定要从世家大族开始。所谓很少有人能遵循礼制,依仗宠幸而沿袭旧习的情况,由来已久了。现在想要整顿并教化引导他们,没有比分别善恶更重要的了,使他们知道有所感动。所谓不表彰善行,百姓就没有受到鼓励去行善,这正是古人挽救和维系风俗的关键所在。

风俗的弊端,没有比奢侈更大的了。奢侈之中,没有比服饰妆饰更明显的了。它耗费物力,开启奇异怪诞的风气,扰乱等级威严,混淆上下秩序,助长淫邪僻陋,贫富互相炫耀,没有穷尽。所以周朝的大夫重视《羔羊》篇中节俭的美德,讽刺《赤芾》篇中僭越奢侈的行为。《毕命》特别举出服饰过于华美作为警戒,其用意是很深的。后世负有整顿风俗责任的人,千万不要因为这是小事而忽视它。

风俗的转变,开始时不能不洗涤清除,用严明刚毅果断的态度来振奋人们自新的志气。所以说:“周公能够谨慎地对待开端。”然而又不能太过逼迫。革新之后,应当从容渐进地积累,以此来涵养教化,听任他们自然感化。所以说:“只有君陈能够调和其中道。”然而虽然收敛放纵的心志,约束他们很困难,但又不能不达到纯粹而有成就的地步。所以说:“只有周公能够成就其终局。”观察这些,周朝治理天下的次序,也就大体可以看清了。

君牙【共两条】

自古以来制定诰命的言辞,必定先叙述祖先的功业和宗庙的德行,进而推广到臣子的祖辈;必定先说自己继承祖业,进而教导臣子遵循祖先的行为准则,这是立言的体例。古代大司徒的职掌,兼管教育和养育,这并非兼职,因为教育不脱离养育,教育也是养育中的一项事务罢了。所以在五典之后,就训诫要思虑艰难、图谋容易,没有不先以养育为前提而进行教育的。水土没有平定,庄稼没有播种,圣人万事都无法着手,大概可以知道了。

思虑艰难,就是不要轻视民事,因为民事很难;图谋容易,就是圣人让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的方法。小民耗尽终年的力气,手脚长满老茧,火耕水种,然后才得到几钟粮食,向上供给公家,向下养活妻子儿女,还有吃不饱半升豆子的,路上满是饥寒交迫的人,怎能不思虑艰难?然而人生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粮食布帛不像珠玉锦绣那样可以听任其有无。从天子到平民,按人口吃饭,一个人不耕种,就有受饿的人,必须做到家家富足,田里遗留的断穗都无人捡拾,耕种九成的土地而有余粮三成,太仓库里的粮食腐烂变质而不能食用,才可以防备水旱灾害。不然的话,国家就不再是国家,百姓也不再是百姓,怎能不图谋容易?有了思虑艰难的心,然后才能丰裕亨通;不产生骄奢的心,容易的状态才能长久保持。因为容易所以思虑艰难,这又是图谋容易的根本。

冏命【共两条】

自从周公把缀衣虎贲作为重要职位,周家世代重视仆御之臣,大概是因为他们靠近君主身边。典掌的事务虽然不直接关系到天下的治乱,但实际上关系到君主德行的纯正与瑕疵。纯正与瑕疵,是治乱的根本。伯冏又是仆御之长,所以告诫他要谨慎选择僚属。仆臣之长,端正众仆,应当没有不端正的。这又掌握了执简驭繁的方法了。

臣子以仆为名,意味着卑贱和亲近。人卑贱就会逢迎得巧妙,人亲近就会假装喜怒。如果这个地方容纳巧言令色、谄媚侧媚的人,那么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往往有英明的君主,自恃威严,断定没有什么不能察觉的,但最终不知不觉被这类人蛊惑。越是英明威严,遮蔽他的人就越巧妙。有终身被误导而不觉悟的。圣人不依赖自己的明智足以防备,而必定说“远离奸佞之人”。除了远离这一条路,更没有其他办法了。往往有刚直的臣子,或者不顾自身安危,排斥打击这类人,反而遭受祸患。大概是因为他们丑恶的行为多而窥伺严密,即使一个人被屏退,小人的交结像胶漆一样难以解开。构陷嫌疑、开启嫌隙,出自他人的口;吹毛求疵,窥探于神色笑容之间,就像鸩毒深入而不可解了。大抵天下君子少,小人多。君子刚强,小人柔顺。君子疏远,小人亲密。君子难以进用,小人容易亲近。君子敬畏名节道义,小人贪图利益便利。真像冰炭不能同器,香草臭草不能同味。君主身边是什么地方?侍御是什么人?耳目之官是什么职责?可以让谄媚侧媚的人混杂其中吗?《周礼》中宰夫、内史,都由冡宰之官掌管,大概是用严重大臣来统摄参验于其间,用来杜绝小人的萌芽,这是成就君主德行的根本。汉朝以来,执金吾、虎贲,都由士君子担任,还不失古人的遗意。后世士大夫视这些官职为卑贱而不屑担任,天子又用优伶俳优的态度对待他们。大臣隔绝于内外之分,曾经不得过问甚至听闻他们的姓名。逐渐积累,引类呼朋,君主德行的拖累,往往由此产生。古人说得好:“在细微之中潜移默化地夺取,而在昭昭之地公开争辩劝谏。”这是次要的了。难道只是国家不可以有这类人,即使大臣家中也应当检点谨慎。赞美王祥的人说:“门无杂宾。”这类人在人左右,对外借权势作为自保的媒介,对内通贿赂作为取悦的计谋。暗中揭发阴私,愚弄诱导子弟。一旦权势失去、处境困穷,就争先反咬一口。即使不然,如果有权势比这更大的,就借他们作为取悦的地方。士大夫居官居家,应当深恶痛绝,视之如蛇蝎的螫毒,魑魅的迷惑而

后可。若悦其小技,乐其和柔,以为此小人易制耳,鲜未有不受其损者。自古以来,髙明之人,富贵之家,多坐此弊何?则富贵为此辈所竞趋,而髙明之人每以为不足畏而易制,曰:“彼所蛊惑者乃庸庸之人耳,安能损我哉?”而不知其日渐月积,导滛侈,长骄纵,荡心志,耳目习染,闻见充塞,徳器渐变而不自知。夫人日与直谅愿谨之人处,犹恐不能转移其浮嚣之习,况此辈乎?古人有言曰:“入芝兰之室,乆而不闻其芳;坐鲍鱼之肆,乆而渐忘其臭。”盖与之俱化也。夫至渐忘而与之俱化,寜不可危之至哉!

译这样才可以。如果因为喜欢他们的小技艺,乐于他们的和顺柔媚,认为这些小人容易控制,很少有不受其损害的。自古以来,高明的人、富贵的人,大多因为这种弊病而受害,为什么呢?是因为富贵是这类人竞相追逐的目标,而高明的人常常认为他们不值得畏惧且容易控制,说:“他们所迷惑的不过是平庸的人罢了,怎么能损害我呢?”却不知道他们日积月累,诱导淫乱奢侈,助长骄傲放纵,荡涤心志,耳目习惯沾染,见闻充满阻塞,道德器量逐渐改变而自己却不知道。人每天与正直、诚信、谨慎的人相处,还担心不能改变他们浮躁轻狂的习气,何况是这类人呢?古人有话说:“进入摆满芝兰的房间,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芳香;坐在卖鲍鱼的店铺里,时间久了就渐渐忘记它的臭味。”这是因为与它们一起变化了。到了渐渐忘记并与它们一起变化的地步,难道不是极其危险吗!

吕刑【凡八条】

敬忌乃一篇之大防,亦有周相传之家法也。康诰亦曰:“惟文王之敬忌,乃由裕民。”盖兵刑皆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虞廷皆统于臯陶,所谓蛮夷猾夏、冦贼奸宄者是也。敬者,明允之本,非钦则安能恤?忌字意尤深,畏惮而不敢轻用,避讳而不忍轻言。见民之罹于刑,如赤子之蹈于汤火、入于蹈阱者然。为民父母,休戚疴痒相闗,又安忍喜谈而乐道之哉?如得其情,哀矜勿喜者,民之未能免于刑,一则由于主徳之未淳,一则由于民俗之不美,一则由于生业之未遂,一则由于耻心之不存。有此数者,上之人方且愧耻惭悚之未遑,而敢以得情为幸乎?故古人以刑措圄空为盛事。一郡一邑如此,则良有司之福也;天下如此,则天子之福也。后世煆炼深文,以苛察为明,以失入为威,草菅民命以伤天和者,其亦未明于敬忌之道也夫。

先儒谓吕刑之失,莫大于赎。又谓重罪亦赎,是有财者杀人而亦可以不死,岂得为法之平乎?今观其言曰:「五刑不简,正于五罸。是五刑之中难于稽核其实者,而后以五罸寛之。」又曰:「墨辟疑赦,劓辟疑赦,剕辟疑赦,宫辟疑赦,大辟疑赦。必五刑之中可疑,而后议赎锾之多寡,非一槩而赎宥之也。」又曰:「五罸不明,正于五过。并罸亦不当者,则以五刑之过误而正之。又非一槩而罸惩之也。」特异于唐虞者,有流宥五刑之条,而易之以罸赎耳。至其哀矜恻怛之意,曰:「朕言多惧,则犹是钦恤之心。」故孔子取之也。

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五者尽后世听讼之▯。五者之中,惟货尤甚,故后特举而详言之曰:「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寳,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罸。」言断狱而受货,惟聚敛罪状而已,将来必有殃祸之罸,其可畏如此。盖狱闗人之生死,析之以明哲,处之以哀矜,犹恐不得其情,廼敢有私家之意乎?单辞较两辞尤难,故必曰:「明清能持法,公平则可以配天,而有无彊之誉。」私家两辞,则报以庶尤,而有无穷之祸,安得不慎之又慎哉?

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盖佞者恃其聪明,逞其口辨,用其击断,任其逆亿,往往不得狱情,而自以为得情,其为害可胜言哉!如周兴、来俊臣辈,皆所谓以佞折狱也。惟良者,忠厚存心,明睿内照,不尚推测,不用严酷,如张释之、于定国辈,皆所谓惟良折狱也。盖惟明睿则人不敢欺,惟忠厚则人不忍欺。观《舜典》之言曰:“罪疑惟轻,又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则知圣人如天,好生之心,断不忍后世以弼教之具为嘉师之防阱也。

重黎何以絶地天之通?曰:导民以常而已。人惟伦常之理不修,而后有邀福鬼神之事。奇袤滛祀所由以兴,巫觋之徒始得肆其怪诞不经之説,以惑乱人心。若人能于日用饮食之恒,家庭伦理之大,知之由之,则终其身不能尽,又何暇外慕哉?故欧阳子本论谓:「王道行而飬生送死之有其具,则佛法何自而入?」且明明棐常,鳏寡无盖,虽下至鳏寡侧陋之防,茍有善未尝不赏,茍有恶未尝不罸,则▯神安得隂窃其祸福之权?故曰:「有道之世,其鬼不灵。」又曰:「国将兴,聴于民;将亡,聴于神。」神者依人而行,明乎此,则知重黎无絶鬼神之法,惟有修明人道以胜之而已矣。

报虐以威,可以知古帝王制刑之意矣。彼盗贼奸宄之虐人,与邪奸佥壬之误国,其用心残忍,被之者断肢骸、捐躯命,闻之者髪上指、目眦裂。其权▯刚狠,匹夫匹妇之无可如何,而为之上者不能报之以威,其何以平天下之心乎?譬如猛兽毒蛇,飞而噬人,使此时有人起而剸制之,岂得为伤造物好生之仁?故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司刑者滥罸而殃及无辜,固非玩法而纵释有罪,亦非报虐以威,正当与哀矜勿喜▯看也。

祥刑」二字始见于此。以一人言之,君子懐之,则为检身之具;小人畏之,则絶非僻之心。何其祥也?以天下言之,刑一人而惩千万人,杀一人而安千万人。何其祥也?司刑者常体贴此二字

译吕刑【共八条】

敬慎戒惧是这一篇的根本宗旨,也是周朝世代相传的家法。《康诰》也说:“只有遵循文王的敬慎戒惧,才能宽裕地治理百姓。”大概兵器和刑罚都是圣人迫不得已才使用的,所以虞舜朝廷都统归于皋陶管理,所指的正是那些扰乱华夏的蛮夷、以及内外的盗贼奸邪之人。敬,是明察公允的根本,如果不恭敬,又怎能体恤民情?忌字的含义尤其深刻,畏惧忌惮而不敢轻易动用刑罚,避讳不忍而不敢轻易谈论刑罚。看到百姓遭受刑罚,就像看到婴儿陷入沸水烈火、落入陷阱一样。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休戚与共,痛痒相关,又怎么忍心喜欢谈论并乐于宣扬刑罚呢?如果查明了案情,应当哀怜矜恤而不要高兴,因为百姓未能免于刑罚,一方面是由于君主德行不够淳厚,一方面是由于社会风俗不够美好,一方面是由于百姓生计未能安顿,一方面是由于百姓羞耻之心尚未确立。有这几种情况,在上位者尚且感到惭愧恐惧都来不及,怎敢以查明案情为庆幸呢?所以古人把刑罚搁置不用、监狱空虚视为盛事。如果一个郡县如此,那是良善官吏的福分;如果天下如此,那是天子的福分。后世那些深究苛细、罗织罪名的人,把苛刻明察当作英明,把错判入罪当作威严,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而伤害天地和气,这也是没有明白敬慎戒惧的道理啊。

先前的儒者说《吕刑》的弊端,没有比赎刑更大的了。又说重罪也可以赎免,那么有钱的人杀人也可以不死,这怎么能算是公平的法律呢?现在看其中的话说:“五刑难以核实,就正于五罚。这是五刑之中难以核查实情的,才用五罚来宽宥。”又说:“墨刑疑案赦免,劓刑疑案赦免,剕刑疑案赦免,宫刑疑案赦免,死刑疑案赦免。一定是五刑之中有疑点,才商议赎金的多寡,并非一概都赎免宽恕。”又说:“五罚不明,正于五过。连五罚也不恰当的,就用五刑的过失错误来纠正。也并非一概都惩罚。”与唐尧虞舜时代不同的,只有流放宽宥五刑的条款,以及用罚金赎罪来替代罢了。至于其哀怜恻隐的意思,说:“我的话多含畏惧”,这仍然是恭敬体恤的心意。所以孔子采纳它。

只凭官位、只凭报复、只凭内情、只凭贿赂、只凭请托,这五样囊括了后世审理诉讼的所有弊病。这五样之中,贿赂尤其严重,所以后面特别列举并详细说:“不要在狱讼双方的言辞中徇私,狱讼中的贿赂不是宝物,只会积累罪过,回报以众多的灾祸,永远畏惧的只有刑罚。”意思是断案而接受贿赂,只是聚敛罪状罢了,将来必有灾祸的惩罚,可怕到了这种地步。大概狱讼关系到人的生死,用明哲来剖析,用哀怜来处理,还担心不能查明实情,怎敢有徇私的念头呢?单方面的供词比双方的供词更难判断,所以一定说:“清明公正能持守法度,公平就可以配享上天,从而获得无穷的美誉。”徇私于双方供词,就回报以众多灾祸,而有无穷的祸患,怎能不谨慎又谨慎呢?

不要巧诈断案,只有良善断案。大概巧诈的人倚仗自己的聪明,逞弄口舌辩才,运用决断手段,任凭主观臆测,往往不能查明案情,却自以为查明了,其危害岂能说得尽!像周兴、来俊臣这类人,都是所谓用巧诈断案的。只有良善的人,心存忠厚,内心明察,不崇尚推测,不使用严酷,像张释之、于定国这类人,都是所谓用良善断案的。大概只有明察才能使别人不敢欺骗,只有忠厚才能使别人不忍欺骗。看《舜典》的话说:“罪行有疑就从轻,又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就知道圣人像上天一样,有好生之德,断然不忍心让后世把辅助教化的工具变成嘉奖师长的陷阱。

重黎为什么要断绝地天之间的沟通?回答说:引导百姓遵循常理罢了。人只有不修习伦理常理,然后才有向鬼神求福的事情。奇异邪淫的祭祀因此兴起,巫师之流开始肆意宣扬怪诞不经的学说,来迷惑扰乱人心。如果人能在日常饮食的恒常、家庭伦理的重大方面,知晓并遵循,那么终身都学不完,又哪有空闲去向外羡慕呢?所以欧阳修的本论说:“王道施行而养生送死的器具具备,那么佛法从哪里进入呢?”而且明确地辅佐常理,鳏寡孤独没有遗漏,即使下至鳏寡侧陋的角落,只要有善没有不赏赐的,只要有恶没有不惩罚的,那么鬼神怎么能暗中窃取祸福的权力呢?所以说:“有道治世,鬼神不灵验。”又说:“国家将要兴盛,听取民意;将要灭亡,听取神意。”鬼神是依附于人而行动的,明白这一点,就知道重黎没有断绝鬼神的方法,只有修明人道来战胜它罢了。

用威严报复暴虐,可以知道古代帝王制定刑罚的意图了。那些盗贼奸邪之人虐待百姓,与邪恶奸佞之人误国,他们用心残忍,受害者断肢残骸、牺牲性命,听闻者头发竖起、眼角裂开。他们的权势刚狠,普通百姓无可奈何,而在上位者不能用威严报复他们,凭什么平定天下人的心呢?譬如猛兽毒蛇,飞扑噬咬人,如果这时有人起来制服它们,难道能说是伤害造物主好生的仁德吗?所以说:“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掌管刑罚的人滥施惩罚而殃及无辜,固然不是玩弄法律而纵容释放有罪之人,也不是用威严报复暴虐,应当与哀怜矜恤而不高兴一起看待。

“祥刑”二字首次在这里出现。就个人而言,君子怀想它,就作为检点自身的工具;小人畏惧它,就断绝邪僻的念头。多么吉祥啊!就天下而言,刑罚一人而惩戒千万人,杀死一人而安定千万人。多么吉祥啊!掌管刑罚的人常常要体贴这两个字

,而使所施者无不祥,则鸾鳯止于大理之庭,瑞草生于圜土之戸矣。

译如果让那些施行善政的人没有不吉祥的事,那么鸾凤就会停歇在大理寺的庭院中,祥瑞的草木就会生长在监狱的门口了。

古来五刑之属各五百,穆王制为五刑之属三千,其实増轻刑而减重刑,其哀矜恻怛之心纒緜笃挚,真耄年阅历之言,故孔子取之。若赎刑,特书中之一端耳,不足以为之病也。

  文侯之命【凡三条】

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故平王锡晋文侯之册命曰:「防绍乃辟。」周书终于是篇,以此为誓诰之终。自此号令,亦不复行于天下矣。独是幽王罹犬戎之祸,平王继世以来,所以报仇雪耻者,莫大于此,而庙堂之上,册命之词絶无一言及此。毋亦申伯同犬戎入宼?此时平王方徳申之树,已而有戌申、戌许之役,故以报仇雪耻为讳乎?夫忘不共戴天之仇,而念一已树立之防,庸君继世,宜乎后之不能复振也。

闵予小子,二节叹国祚之颠危,悯先臣之殄絶,而望后人之追孝,扞社稷之多艰。其情廹,其语挚,不失成康以来诰令之意。此以知周之遗泽逺矣,故夫子犹有取之欤?

今文词语大约不尚整齐,▯捖往复之间有真气组织于中,色泽古茂,如《吕刑》、《文侯之命》,迥与《周官》诸篇文气不同。岂伏生所口授者,尽皆佶屈聱牙,而平易之篇反不能记?故愚深疑古文之出于孔安国者,未必尽《尚书》之旧文也。

  费誓【凡四条】

古但云师出以律,而未言所谓律者何谓也?坐作击刺歩法止齐战法也。若费誓,其行师之律乎?师之事有五,费誓备言之:一曰器械,二曰马牛,三曰行伍,四曰期防,五曰刍茭。五者皆不可以无律。伯禽生长于富贵,而能言之精晰周详,各警之以常刑,如老于师中者然。可见古人之学无所不贯,以诸侯之兵敌淮徐之夷,亦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方为万全之师。故不言战法而先言纪律也。

甲戌之日,我惟征徐戎。又曰:甲戌,我惟筑。古人行兵,不尚穷追急击,而以坚▯壁垒为大事。故战而版筑随之也。随战随筑,则守之者有据,而攻之者难施。轻鋭深入之师,背水决河之计,后世之所以取胜于一时,而古法不若是也。言兵而刑即随之,若似乎严刻者,不知师行而无律,与弃师同;律设而刑弛,与弃律同。故一则警之曰常刑,再则警之曰无余刑,三则警之曰大刑,正古人威克厥爱之意也。三代行师之道,于是篇可略观矣。从来誓师之词,如《甘誓》《扈征》,皆言奉行天罚之意,声罪致讨,此天子之体也。若伯禽以方伯帅天子之师,则古所谓诸侯伐而不讨者,故但言师中之律而已,此诸侯之体也。盖其气▯之大小,絶不侔矣。

颂有鲁颂,书有费誓,皆夫子尊宗国之意。齐、晋无书,而专録秦誓,以继周之后,当亦取其悔过之意云尔。但当日齐桓、晋文伯业炳然,为春秋之所许,而不载于书,独载秦誓一篇,或因其地▯国▯据西周而下,临三川,有兼并六合之▯,盖亦知继周之必爲秦矣。夫子于此,殆有防防欤?

  秦誓【凡五条】

人不难于无过,而难于改过;不难于改过,而难于悔过。改过者,或迫于人言,或勉于一时;惟悔过则中心愧▯,奋然改图,智勇自生。古所谓“改过不吝”,惟其知悔,而后能不吝也。秦穆公之言,深自刻责,不惮举其病以告人,此夫子之所以取也。

古之谋人,老成之人也。非不知其言之可信,以其未顺已之意,而反忌之。此有言逆于汝心,不能求诸道之故也。今之谋人,新进喜事之人也。非不知其言之不可信,姑因其就已而亲之。此有言逊于汝志,不能求诸非道之故也。穆公自知其病而自▯之,其异于文过餙非者逺矣。

仡仡勇夫,技能之士也;截截善谝言,巧佞之徒也。技能且不欲,况巧佞乎?天下技能之士,于君徳似无所损,不知人有技则乐于自献其技,有能则恐人更掩其能。使非有道之士,则好功喜事之心,廹而为妬贤嫉能之意。从古材艺之士,往往自祸其身,因以祸人家国者多有,盖由此二念为之祟也。故穆公疾之,至与截截谝言之人等而心思,断断无技之人,乐正子惟无强勇智虑闻识之名,而后能好善。易所谓君子以虚受人也。从古圣人有材艺者,周公、孔

译自古以来,五刑的条目各有五百种,周穆王将其制定为三千种,实际上却是增加了轻刑而减少了重刑,他那种哀怜、悲痛、诚恳的心意绵延深厚,确实是老年人阅历丰富的言论,所以孔子采纳了它。至于赎刑,只是书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不足以因此指责它。

文侯之命【共三条】

周朝东迁,依靠的是晋国和郑国,所以周平王赐予晋文侯的册命说:“你要继承你的君主。”《周书》终于这一篇,以此作为誓命和诰令的终结。从此以后,号令就不再通行于天下了。唯独周幽王遭受犬戎的祸患,周平王继位以来,用来报仇雪耻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然而庙堂之上,册命的辞句中却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件事。莫非申伯与犬戎一同入侵?此时周平王正感激申伯的建树,随后又有戍守申地、戍守许地的战事,所以把报仇雪耻作为忌讳吗?忘记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却只念及自己建立的功业,平庸的君主继位,难怪后代不能再振兴。

怜悯我这小子,这两节感叹国运的颠沛危亡,哀悯先臣的灭绝,而期望后人追念孝道,捍卫社稷度过许多艰难。其情势紧迫,其语言真挚,不失成王、康王以来诰令的意旨。由此可知周朝的遗泽深远,所以孔子还采纳它吗?

今文《尚书》的词语大约不崇尚整齐,在反复推敲之间有真气组织其中,色泽古朴茂盛,如《吕刑》、《文侯之命》,与《周官》等篇的文气截然不同。难道伏生口授的,都是佶屈聱牙的,而平易的篇章反而不能记忆?所以我深深怀疑出自孔安国的古文,未必全是《尚书》的旧文。

费誓【共四条】

古人只说军队出征要依据纪律,却没有说所谓的纪律是指什么?坐起、动作、击刺、步法、止齐、战法就是纪律。如果是《费誓》,大概是行军的纪律吧?军队的事务有五项,《费誓》都详细说了:一是器械,二是马牛,三是行伍,四是期限和防备,五是草料。这五项都不能没有纪律。伯禽生长在富贵之中,却能说得精详周备,分别用常刑来警戒他们,就像在军中老练的人一样。可见古人的学问无所不贯通,以诸侯的兵力对抗淮徐的夷人,也必须先做到不可战胜来等待敌人,才是万全之师。所以不先说战法而先说纪律。

甲戌这一天,我只征讨徐戎。又说:甲戌,我只修筑工事。古人用兵,不崇尚穷追急击,而是把坚固壁垒当作大事。所以作战时版筑随之进行。随战随筑,那么防守的人有依据,而进攻的人难以施展。轻锐深入的军队,背水决河的计策,是后世用来取胜于一时的,而古法不这样。说到用兵,刑罚就随之而来,似乎显得严酷,不知道军队出行而没有纪律,与抛弃军队相同;纪律设立而刑罚松弛,与抛弃纪律相同。所以第一次警戒说常刑,第二次警戒说无余刑,第三次警戒说大刑,正是古人威严克制慈爱的意思。三代用兵的道理,在这一篇可以略见一斑了。从来誓师的辞令,如《甘誓》《扈征》,都说奉行天罚的意思,声张罪状进行讨伐,这是天子的体制。如果伯禽以方伯的身份率领天子的军队,那么古代所说的诸侯只伐不讨,所以只说军中的纪律罢了,这是诸侯的体制。大概其气势的大小,完全不同了。

颂有《鲁颂》,书有《费誓》,都是孔子尊崇宗国的意思。齐、晋没有书,而专门收录《秦誓》,以继承周朝之后,应当也是取其悔过的意思罢了。但是当时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显著,为《春秋》所赞许,却不记载在书中,唯独记载《秦誓》一篇,或许是因为秦国地处西周之下,临近三川,有兼并天下的野心,大概也知道继承周朝的一定是秦国了。孔子在这里,大概有防备之意吧?

秦誓【共五条】

人不难于没有过错,而难于改正过错;不难于改正过错,而难于悔过。改正过错的人,或许迫于他人的言论,或许勉力于一时;只有悔过则是内心惭愧,奋然改变计划,智勇自然产生。古代所谓“改过不吝”,只有知道悔过,然后才能不吝惜。秦穆公的话,深深自我责备,不害怕列举自己的毛病告诉别人,这是孔子采纳它的原因。

古代的谋士,是老成的人。不是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因为不顺从自己的心意,反而忌恨他。这是有言论违背你的心,不能求之于道的缘故。现在的谋士,是新进喜事的人。不是不知道他的话不可信,暂且因为他顺从自己而亲近他。这是有言论顺从你的意志,不能求之于非道的缘故。穆公自知自己的毛病而自我纠正,与文过饰非的人相差太远了。

仡仡勇夫,是技能之士;截截善谝言,是巧佞之徒。技能尚且不要,何况巧佞呢?天下的技能之士,对于君主的德行似乎没有损害,不知道人有技能就乐于自我献技,有才能就担心别人掩盖他的才能。如果不是有道之士,那么好功喜事的心,逼迫成为妒贤嫉能的意念。从古以来,材艺之士,往往自祸其身,因而祸害人家国的很多,大概是由这两种念头作祟。所以穆公痛恨他们,甚至与截截谝言之人同等看待,心思专一而没有技能的人,乐正子只有没有强勇智虑闻识的名声,然后能好善。《易经》所谓君子以虚受人。从古圣人有材艺的,周公、孔

子。孔子曰:“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其论周公亦曰:“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盖多材之人最易骄吝,骄者骄人之所无不以让于人也,吝者吝已之所有不以公诸人也。周公、孔子之多能,且不敢自用,况下此者乎?

译孔子说:“多才多艺,不过是些鄙陋的技能罢了,君子需要这么多吗?不需要。”他评论周公也说:“如果周公骄傲且吝啬,那么他的其他方面也就不值得观看了。”大概是因为多才多艺的人最容易骄傲和吝啬,骄傲的人看不起别人,不肯把好处让给别人;吝啬的人吝惜自己拥有的东西,不肯拿出来与大众共享。周公和孔子虽然多才多艺,尚且不敢自以为是、独擅其美,何况那些不如他们的人呢?

截截谝言之人,何以遂使君子易辞?尝见巧言乱徳之人,变易是非,混淆邪正,每能使君子防其所守,而于人君之前尤甚。盖小人之言巧,君子之言拙,巧者工于承顺,而拙者易于违逆。君子往往有心知其非,而不能明言其罪者,所谓使君子易辞也。巧言之祸,至斯而极矣。人君之职,莫大于择相;宰相之事,莫大于容贤。国家之所以兴,曰一君一相而已;国家之所以败,亦曰一君一相而已。秦穆公之言,实万世择相之龟鉴,故《大学》特引之。李林甫但欲杜邉将入相之路,遂啓禄山之祸。盖保荣则不得不固宠,固宠则不得不蔽贤,此奸邪无论矣。又有一种好任己见之人,乐于人之从已,而惮于人之违已。如冦莱公,始非不知丁谓之奸,及共事而谓窥莱公之病,喜于自用,遂一意顺从,毫无所忤。故莱公荐引为相,及得志而卒排莱公。始虽有知人之明,卒防于小人之术,此不能休休有容之失也。开元天寳之治乱,以一君之身而判然天壤者,只在相之忠与不忠耳。故曰:「▯之杌陧,由一人;▯之荣懐,亦尚一人之庆。」为人上者,安可不三复斯言哉?

  书经衷论卷四

译那些花言巧语的人,为什么能让君子改变言辞呢?曾见过用巧言扰乱道德的人,颠倒黑白,混淆邪正,往往能使君子动摇其所坚守的原则,而在君主面前尤其严重。这是因为小人的言辞巧妙,君子的言辞笨拙,巧妙的人善于迎合顺从,而笨拙的人容易违背抵触。君子往往心里知道对方不对,却无法明确指责其罪过,这就是所谓的让君子改变言辞。巧言带来的祸害,到这里就达到极点了。

君主的职责,没有比选择宰相更重要的;宰相的事务,没有比容纳贤才更重要的。国家之所以兴盛,只在于一位君主和一位宰相;国家之所以败亡,也只在于一位君主和一位宰相。秦穆公的话,确实是万世选择宰相的借鉴,所以《大学》特别引用它。李林甫只是想要堵塞边将入朝为相的道路,于是开启了安禄山的祸乱。因为要保持荣华就不得不固宠,要固宠就不得不遮蔽贤才,这是奸邪之人必然的做法,无需多言。

又有一种喜欢坚持自己意见的人,乐于别人顺从自己,而害怕别人违背自己。比如寇准,起初并非不知道丁谓的奸邪,等到一起共事时,丁谓窥探到寇准的弱点,喜欢自我逞能,于是寇准一味顺从,毫无抵触。所以寇准推荐丁谓为相,等到丁谓得志后,最终排挤了寇准。起初虽然有知人的明智,最终却受制于小人的手段,这是不能宽宏大量的过失。

开元、天宝年间的治乱,在同一个君主身上却判若天壤,只在于宰相的忠诚与不忠诚罢了。所以说:“国家的危乱,由于一个人;国家的安宁,也在于一个人的福庆。”作为上位者,怎么能不反复思考这些话呢?

《书经衷论》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