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经集传卷三
书经集传卷三
<经部,书类,书经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集传》卷四宋·蔡沈撰周书【周,文王国号,后武王因以为有天下之号。书凡三十二篇】
泰誓》上【泰,大同《国语》作太。武王伐殷,史録其誓师之言,以其大会孟津,编书者因以《泰誓》名之。上篇未渡河作,后二篇既渡河作。今文无,古文有。○按伏生二十八篇本无《泰誓》,武帝时伪《泰誓》出,与伏生今文书合为二十九篇。孔壁书虽岀而未传于世,故汉儒所引皆用伪《泰誓》。如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太史公记《周本纪》亦载其语。然伪《泰誓》虽知剽窃经传所引,而古书亦不能尽见,故后汉马融得疑其伪,谓:「《泰誓》按其文若浅露。吾又见书传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至晋孔壁古文书行,而伪《泰誓》始废。○吴氏曰:「汤、武皆以兵受命,然汤之辞裕,武王之辞迫;汤之数桀也恭,武之数纣也傲。学者不能无憾,疑其书之晚出,或非尽当时之本文也】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十三年者,武王即位之十三年也。春者,孟春建寅之月也。孟津见《禹贡》。○按汉孔氏言虞芮质成为文王受命改元之年,凡九年而文王崩,武王立,二年而观兵,三年而伐纣,合为十有三年。此皆惑于伪书《泰誓》之文,而误解「九年大綂未集」与夫「观政于商」之语也。古者人君即位则称元年,以计其在位之乆近,常事也。自秦惠文始改十四年为后元年,汉文帝亦改十七年为后元年,自后説《春秋》因以改元为重。欧阳氏曰:「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年,中闲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而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文王之元年者,皆妄也。」欧阳氏之辨极为明着,但其曰十一年者,亦惑于《书序》「十一年」之误也。详见《序篇》。又按汉孔氏以春为建子之月,盖谓三代改正朔必改月数,改月数必以其正为四时之首。《序》言「一月戊午」,既以一月为建子之月,而经又系之以春,故遂以建子之月为春。夫改正朔不改月数,于《太甲》辨之详矣,而四时改易,尤为无义。冬不可以为春,寒不可以为暖,固不待辨而明也。或曰:「郑氏笺《诗》『维暮之春』,亦言周之季春,于夏为孟夏。」曰:「此汉儒承袭之误耳。且《臣工》诗言『维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于皇来牟,将受厥明』,盖言暮春则当治其新畬矣,今如何哉?然牟麦将熟,可以受上帝之明赐。夫牟麦将熟,则建辰之月,夏正季春审矣。郑氏于《诗》且不得其义,则其考之固不审也。不然,则商以季冬为春,周以仲冬为春,四时反逆,皆不得其正,岂三代圣人奉天之政乎】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王曰者,史臣追称之也。友邦,亲之也。冡君,尊之也。越,及也御事治事者,庶士众士也。告以伐商之意,且欲其听之审也】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亶,诚实无妄之谓。言聪明出于天性然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万物之生,惟人得其秀而灵,具四端,备万善,知觉独异于物。而圣人又得其最秀而最灵者,天性聪明,无待勉强,其知先知,其觉先觉,首出庶物,故能为大君于天下。而天下之疲癃残疾得其生,鳏寡孤独得其养,举万民之众,无一而不得其所焉,则元后者,又所以为民之父母也。夫天地生物而厚于人,天地生人而厚于圣人,其所以厚于圣人者,亦惟欲其君长乎民,而推天地父母斯民之心而已。天之为民如此,则任元后之责者,可不知所以作民父母之义乎?商纣失君民之道,故武王发此。是虽一时誓师之言,而实万世人君之所当体念也】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受,纣召也。言纣慢天虐
译《书经集传》卷三
<经部,书类,书经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书经集传》卷四,宋·蔡沈撰。周书【周,是文王的国号,后来武王沿用它作为拥有天下的国号。《尚书》中周书共有三十二篇】
《泰誓》上【泰,通“太”,《国语》中写作“太”。武王讨伐殷商,史官记录了他誓师时的言辞,因为这次大会在孟津举行,编撰书籍的人便用《泰誓》来命名。上篇是在渡河之前作的,后两篇是在渡河之后作的。今文《尚书》中没有,古文《尚书》中有。○按:伏生的二十八篇本中没有《泰誓》,汉武帝时出现了伪《泰誓》,与伏生的今文《尚书》合并为二十九篇。孔子壁中书虽然出土但未流传于世,所以汉代儒生所引用的都是伪《泰誓》。例如说:“白鱼跳入王的船中,有火在王的屋上复燃,化作乌鸦。”司马迁在《史记·周本纪》中也记载了这些话。然而伪《泰誓》虽然知道剽窃经传所引用的内容,但古书也不能完全见到,所以后汉马融得以怀疑它的真伪,说:“《泰誓》看它的文字显得浅显直露。我又见过许多书传,所引用的《泰誓》而不在《泰誓》中的非常多。”到了晋代,孔子壁中古文书流行,伪《泰誓》才开始被废弃。○吴氏说:“商汤、周武都以武力接受天命,但是商汤的言辞宽裕,周武王的言辞紧迫;商汤列举夏桀的罪状时恭敬,周武王列举商纣的罪状时傲慢。学者不能没有遗憾,怀疑这本书是晚出的,或者不完全是当时的原文】
只有十三年春天,在孟津举行大会【十三年,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三年。春天,是孟春建寅之月。孟津见于《禹贡》。○按:汉代孔氏说虞国和芮国请文王裁决争端是文王受命改元的那一年,总共九年文王去世,武王即位,二年时观兵,三年时伐纣,合起来是十三年。这都是被伪书《泰誓》的文字所迷惑,而误解了“九年大统未集”以及“观政于商”的话。古代君主即位就称元年,用来计算在位时间的长短,这是常事。从秦惠文王开始将十四年改为后元年,汉文帝也将十七年改为后元年,从此以后解说《春秋》的人便以改元为重。欧阳氏说:“如果是重大的事情吗?西伯即位已经改元,中间不应该改元而又改元;等到武王即位,应该改元反而不改元,竟然冒用先君的元年,并在他居丧期间称十一年。等到他灭商得到天下,这件事比听讼判决重大得远了,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认为文王受命改元、武王冒用文王元年的,都是荒谬的。”欧阳氏的辨析极为明显,但他所说的十一年,也是被《书序》中“十一年”的错误所迷惑。详见《序篇》。又按:汉代孔氏将春天定为建子之月,大概是说三代改正朔必定改变月数,改变月数必定以正月作为四季之首。《书序》说“一月戊午”,既然将一月定为建子之月,而经文又系之以春,所以就将建子之月当作春天。改正朔不改变月数,在《太甲》中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而四季的改变,尤其没有道理。冬天不能当作春天,寒冷不能当作温暖,本来不需要辨析就明白了。有人说:“郑氏注解《诗经》‘维暮之春’,也说周的季春,在夏历是孟夏。”回答说:“这是汉代儒生沿袭的错误罢了。况且《臣工》这首诗说‘维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于皇来牟,将受厥明’,大概是说暮春时节应当整治新垦的田地,现在怎么样呢?然而牟麦即将成熟,可以承受上帝的明赐。牟麦即将成熟,那么就是建辰之月,夏历的季春是确定的。郑氏对于《诗经》尚且不得其义,那么他的考证本来就不审慎。不然的话,商朝以季冬为春,周朝以仲冬为春,四季颠倒,都不能得其正,这难道是三代圣人奉行天道的政治吗】王说:“唉!我的友好邦国的君长,以及我治理事务的众士,清楚地听我誓师【王说,是史臣追述称引的。友邦,是亲近他们。冢君,是尊重他们。越,是及、和的意思。御事,是治事的人;庶士,是众士。告知他们讨伐商朝的意思,并且希望他们审慎地听】只有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确实聪明,才成为大君,大君成为百姓的父母【亶,是诚实无妄的意思。说聪明出于天性如此。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至善啊坤元,万物凭借它生长。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万物的产生,只有人得其秀气而灵秀,具备四端,完备万善,知觉独自不同于其他生物。而圣人又得到其中最秀最灵的,天性聪明,不需要勉强,他的知先知,他的觉先觉,首出于众物之上,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大君。而天下疲弱残疾的人得以生存,鳏寡孤独的人得以供养,举凡万民之众,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那么元后,又是所以成为百姓的父母。天地生育万物而厚待于人,天地生育人而厚待于圣人,它之所以厚待圣人的原因,也只是希望他君长于民,而推行天地父母爱抚百姓的心意罢了。天为百姓如此,那么担任元后责任的人,可以不知道所以成为百姓父母的意义吗?商纣失去了君临百姓的道理,所以武王发出这番话。这虽然是当时誓师的言辞,但实际上是万世君主所应当体念的】现在商王受,不敬重上天,降灾祸给下民【受,是纣的名。说纣慢待上天,虐待
民,不知所以作民父母也。慢天虐民之实,即下文所云也】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勳未集【湎,弥兖反;陂,班縻反;刳,空胡反。○沈湎,溺于酒也;冒色,冐乱女色也。族,亲族也,一人有罪,刑及亲族也。世,子弟也,官使不择贤才,惟因父兄而宠任子弟也。土高曰台,有木曰榭,泽障曰陂,停水曰池。侈,奢也。焚炙,炮烙刑之类。刳剔,割剥也。皇甫谧云:「纣剖比干妻以视其胎。」未知何据。纣虐害无道如此,故皇天震怒,命我文王敬将天威以除邪虐,大功未集而文王崩。愚谓大勳在文王时未尝有意,至纣恶贯盈,武王伐之,叙文王之辞不得不尔,学者当言外得之】肆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悛,且缘反。○肆,故也。观政,犹伊尹所谓「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八百诸侯背商归周,则商政可知。先儒以观政为观兵,误矣。悛,改也。夷,蹲踞也。武王言:「故我小子以尔诸侯之向背,观政之失得于商。今诸侯背叛既已如此,而纣无有悔悟改过之心,夷踞而居,废上帝百神宗庙之祀,牺牲粢盛以为祭祀之备者,皆尽于凶恶盗贼之人,即箕子所谓『攘窃神祗之牺牷牲』者也。受之慢神如此,乃谓『我有民社,我有天命』,而无有惩戒其侮慢之意】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佑,助;宠,爱也。天助下民,为之君以长之,为之师以敎之。君师者,惟其能左右上帝,以宠安天下。则夫有罪之当讨,无罪之当赦,我何敢有过用其心乎?言一听于天而已】同力度徳同徳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度,量度也。徳得也,行道有得于心也。义,宜也,制事逹时之宜也。同力度徳同德度义,意古者兵志之词,武王举以明伐商之必克也。林氏曰:「《左传》襄三十一年,鲁穆叔曰:『年钧择贤,义钧以卜。』昭二十六年,王子朝曰:『年钧以徳徳钧以卜。』盖亦举古人之语,文势正与此同。」百万曰亿。纣虽有亿万臣,而有亿万心,众叛亲离,寡助之至,力且不同,况徳与义乎】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贯,通;盈,满也。言纣积恶如此,天命诛之。今不诛纣,是长恶也,其罪岂不与纣钧乎?如律故纵者与同罪也】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底,致也。冢土,大社也。祭社曰宜。上文言纵纣不诛,则罪与纣钧,故此言予小子畏天之威,早夜敬惧,不敢自宁,受命于文王之庙】告于天神地祗,以尔有众,致天之罚于商也。《王制》曰:「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受命文考,即造乎祢也。《王制》以神尊卑为序,此先言受命文考者,以伐纣之举,天本命之文王,武王特禀文王之命,以卒其伐功而已】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天矜怜于民,民有所欲,天必从之。今民欲亡纣如此,则天意可知。尔庶几辅我一人,除其邪秽,永清四海,是乃天人合应之时,不可失也】
译百姓,不知道如何成为百姓的父母。怠慢上天、残害百姓的实情,就是下文所说的。沉溺于酒色,敢于施行暴虐,惩罚罪人株连亲族,任命官员世袭子弟,只知修建宫室台榭、池塘和奢侈服饰,以此来残害你们的万民,炮烙忠良,剖开孕妇取胎。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恭敬地奉行天威,但大功尚未完成。
所以我小子姬发,率领你们友邦的诸侯,在商朝观察政事,只见商纣王没有悔改之心,竟蹲踞而坐,不侍奉上帝和神灵,废弃祖先宗庙的祭祀,祭祀用的牺牲和谷物,都被凶恶盗贼所掠夺,他却说:“我有百姓,我有天命”,毫无惩戒他侮慢之意。上天爱护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有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的人,才配做君师。对于有罪的应当讨伐,无罪的应当赦免,我怎敢超越天意而妄加决断?
力量相同则衡量德行,德行相同则衡量道义。商纣有臣民亿万,却有亿万颗离心;我有臣民三千,却只有一颗同心。商纣的罪恶已积满,天命诛讨他。我不顺从天意,我的罪过就与他同等。
我小子日夜恭敬畏惧,在文王的庙里接受命令,向上帝举行类祭,向大社举行宜祭,率领你们众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告诉天神地祇,率领你们众人,把上天的惩罚施加于商朝。《王制》说:“天子将要出行,向上帝举行类祭,向社神举行宜祭,向父庙举行造祭。”在文王庙接受命令,就是向父庙举行造祭。《王制》按神灵尊卑排序,这里先说在文王庙接受命令,是因为伐纣之举,是上天命令文王的,武王只是秉承文王的命令,来完成伐纣的大功罢了。
上天怜悯百姓,百姓所想要的,上天一定会顺从。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永远澄清四海,这是时机啊,不可错失。
泰誓中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羣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戊音茂○次止徇循也河朔河北也戊午以武成考之是一月二十八日】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周都丰镐其地在西从武王渡河者皆西方诸侯故日西土有众】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犂老,昵比罪人,滛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徳彰闻【惟日不足者言终日为之而犹为不足也将言纣力行无度故以古人语发之无度者无法度之事播放也犂黧通黑而黄也微子所谓耄逊于荒是也老成之臣所当亲近者纣乃放弃之罪恶之人所当斥逐者纣乃亲比之酗醉怒也肆纵也臣下亦化纣恶各立朋党相为仇雠胁上权命以相诛灭流毒天下无辜之人呼天告寃腥秽之徳显闻于上吕氏曰为善至极则至治馨香为恶至极则秽徳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言天▯爱斯民君当奉承天意昔桀不能顺天流毒下国故天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已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鉴惟不逺,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恊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浮过剥落丧去也古者去国为丧元良微子也谏辅比干也谓已有天命如答祖伊我生不有命在天之类下三句亦纣所尝言者鉴视也其所鉴视初不在逺有夏多罪天既命汤黜其命矣今纣多罪天其以我乂民乎袭重也言我之梦恊我之卜重有休祥之应知伐商而必胜之也此言天意有必克之理】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徳;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夷平也夷人言其智识不相上下也治乱曰乱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顚、闳夭、散宜生、南宫括,其一文母。孔子曰:「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刘侍读以为子无臣母之义,盖邑姜也。九臣治外,邑姜治内,言纣虽有夷人之多,不如周治臣之少而尽忠也。周至也,纣虽有至亲之臣,不如周仁人之贤而可恃也。此言人事有必克之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过,《广韵》:「责也。」武王言天之视听,皆自乎民,今民皆有责于我,谓我不正商罪,以民心而察天意,则我之伐商,断必往矣。盖百姓畏纣之虐,望周之深,而责武王不即拯己于水火也,如汤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之意】我武惟▯,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举侵入也。凶残,纣也,犹孟子谓之残贼。武王吊民伐罪,于汤之心为益明白于天下也。自世俗观之,武王伐汤之子孙,覆汤之宗社,谓之汤雠可也。然汤放桀,武王伐纣,皆公天下为心,非有私于己者。武之事质之汤而无愧,汤之心验之武而益显,是则伐商之举,岂不于汤为有光也哉】勗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徳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勗,勉也。夫子,将士也。勉哉将士!无或以纣为不足畏,宁执心以为非我所敌也。商民畏纣之虐,懔懔若崩摧其头角然,言人心危惧如此,汝当一徳一心,立定厥功,以克永世也】
泰誓下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厥明,戊午之明日也。古者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是时武王未备六军,《牧誓》叙三卿可见。此曰六师者,史臣之词也】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絶于天,结怨于民【天有至显之理,其义类甚明。至显之理,即典常之理也。纣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典常之道,防狎侮慢,荒弃怠惰,无所敬畏,上自絶于天,下结怨于民。结怨者,非一之谓,下文自絶、结怨之实也】斮朝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竒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斮,侧略反。
译戊午日,武王驻扎在黄河以北,各路诸侯率领军队全部会合。武王于是巡视军队并宣告誓词说:“唉!西土的众人,都听我说话。我听说善良的人行善,总觉得时间不够;凶恶的人作恶,也总觉得时间不够。如今商王受,行事没有法度,抛弃老成持重的大臣,亲近罪人,沉溺酒色,肆虐暴虐,臣下受其影响,结党营私互相仇视,挟持权势互相残杀。无辜的人呼天抢地,他的秽恶德行显扬于天下。上天爱护百姓,君主应当奉行天意。夏桀不能顺应天意,流毒天下。上天于是保佑成汤,降下天命废黜夏朝。纣王的罪过超过夏桀,他抛弃贤良,残害劝谏的辅臣,自认为拥有天命,认为恭敬不值得实行,认为祭祀没有益处,认为暴虐没有伤害。他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王身上。上天或许要让我治理百姓,我的梦境与占卜相合,重迭出现吉祥的征兆,讨伐商朝必定胜利。纣王拥有亿万民众,却离心离德;我有十个治国的贤臣,同心同德。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可靠。上天的视看来自百姓的视看,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百姓有怨恨,责任在我一人,如今我必定前往。我的威武发扬光大,侵入商朝的疆土,擒获那凶残之人,我的征伐声势浩大,比成汤更加光荣。勉励吧,将士们!不要有丝毫畏惧,宁可认定对方不是我们的对手。百姓恐惧战栗,如同头颅崩裂。唉!你们要同心同德,建立稳固的功业,才能永保世代。
第二天,武王于是全面巡视六军,向众将士明确宣告誓词。武王说:“唉!我西土的君子们。上天有显明的道理,其类别非常显著。如今商王受,轻慢亵渎五种常道,荒废懈怠不敬,自己断绝与上天的联系,在百姓中结下怨恨。砍断刚渡河者的腿胫,剖开贤人的心,逞威杀戮,毒害疲惫四海。崇尚信任奸邪之人,放逐罢黜师保,屏弃典章刑法,囚禁奴役正直之士,不修缮郊社祭祀,不举行宗庙享祀,制作奇技淫巧来取悦妇人。上帝不顺从他,降下这丧亡之祸。你们要勤勉地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痡,音铺。○斮,斫也。孔氏曰:「冬月见朝渉水者,谓其胫耐寒,斫而视之。」《史记》云:「比干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遂剖比干,观其心。」痡,病也。作刑威以杀戮为事,毒病四海之人,言其祸之所及者逺也。回,邪也。正士,箕子也。郊,所以祭天;社,所以祭地。奇技,谓竒异技能;淫巧,为过度之巧。《列女传》:「纣膏铜柱,下加炭,命有罪者行,辄堕炭中,妲己乃笑。」夫欲妲己之笑,至为炮烙之刑,则其竒技淫巧以悦之者,宜无所不至矣。祝,断也。言纣于奸邪则尊信之,师保则放逐之,屏弃先王之法,囚奴中正之士,轻废奉祀之礼,专意汚防之行,悖乱天常,故天弗顺而断然降是丧亡也。尔众士,其勉力不怠,奉我一人而敬行天罚乎】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徳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洪,大也。独夫,言天命已絶,人心已去,但一独夫耳。《孟子》曰:「残贼之人谓之一夫。」武王引古人之言,谓抚我则我之君也,虐我则我之雠也。今独夫受,大作威虐,以残害于尔百姓,是乃尔之世雠也。务专力也。植徳则务其滋长,去恶则务絶根本。两句意亦古语,喻纣为众恶之本,在所当去,故我小子大以尔众士而殄絶歼灭汝之世雠也。迪,蹈;登,成也。杀敌为果,致果为毅。尔众士其庶几蹈行果毅,以成汝君。若功多,则有厚赏,非特一爵一级而已。不迪果毅,则有显戮。谓之显戮,则必肆诸市朝,以示众庶】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若日月照临,言其徳之辉光也;光于四方,言其徳之逺被也;显于西土,言其徳尢着于所发之地也。文王之地止于百里,文王之徳逹于天下,多方之受,非周其谁受之?文王之徳,实天命人心之所归,故武王于誓师之末叹息而言之】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无罪犹言无过也,无良犹言无善也。商周之不敌乆矣,武王犹有胜负之虑,恐为文王羞者,圣人临事而惧也如此】
译痡,音铺。○斮,即砍杀。孔氏说:“冬天早晨看见涉水的人,认为他的小腿耐寒,便砍下他的腿来观察。”《史记》记载:“比干极力劝谏,纣王愤怒地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于是剖开比干的胸膛,观察他的心。”痡,是病苦的意思。施行刑罚威吓,以杀戮为能事,毒害病苦四海的人民,是说他的祸害所波及的地方非常深远。回,是邪僻的意思。正士,指箕子。郊,是用来祭天的;社,是用来祭地的。奇技,指奇异怪诞的技能;淫巧,指过度精巧的器物。《列女传》记载:“纣王将铜柱涂上油脂,下面加炭火,命令有罪的人在上面行走,随即掉入炭火中,妲己便发笑。”为了取悦妲己一笑,竟然设立炮烙之刑,那么他用奇技淫巧来取悦妲己的手段,大概没有做不到的了。祝,是断绝的意思。是说纣王对于奸邪之人则尊崇信任,对于师保则放逐排斥,摒弃先王的法度,囚禁奴役正直之士,轻易废弃祭祀的礼仪,专心从事污秽邪僻的行为,违背扰乱天理常道,所以天不顺从,断然降下这丧亡的灾祸。你们众将士,应当勉力不懈,辅佐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吗?古人有话说:“爱护我,他就是君主;虐待我,他就是仇敌。”独夫受,大肆施行威虐,乃是你们世代的仇敌。树立德行务必使其滋长,铲除邪恶务必断绝其根本,所以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彻底歼灭你们的仇敌。你们众将士应当践行果敢坚毅,以成就你们的君主。功劳多的有厚赏,不践行果毅的有显眼的杀戮。【洪,大的意思。独夫,是说天命已经断绝,人心已经背离,只是一个孤立的人罢了。《孟子》说:“残害百姓的人称为独夫。”武王引用古人的话,说爱护我,他就是我的君主;虐待我,他就是我的仇敌。现在独夫受,大肆施行威虐,残害你们百姓,这就是你们世代的仇敌。务,是专力的意思。种植德行务必使其滋长,去除邪恶务必断绝根本。这两句的意思也是古语,比喻纣王是众恶的根本,应当去除,所以我小子率领你们众将士而彻底歼灭你们的世仇。迪,是践行的意思;登,是成就的意思。杀敌为果,达成果敢为毅。你们众将士应当践行果敢坚毅,以成就你们的君主。如果功劳多,就有厚赏,不仅仅是一爵一级而已。不践行果毅,就有显眼的杀戮。称为显戮,那么必定在街市朝堂上执行,以昭示众人】呜呼!只有我的文王父亲,如同日月照耀降临,光辉遍及四方,显赫于西方土地,只有我们周朝承受了多方的归附。【如同日月照耀降临,是说他的德行光辉灿烂;光辉遍及四方,是说他的德行远播;显赫于西方土地,是说他的德行尤其显著于发迹之地。文王的土地只有百里,文王的德行却通达天下,多方的归附,不是周朝还能是谁承受?文王的德行,确实是天命人心所归向的,所以武王在誓师结束时叹息着说这些话】我战胜受,不是我武勇,是因为我的文王父亲没有过错;受战胜我,不是因为我的文王父亲有过错,而是因为我小子没有善德。【无罪是说没有过错,无良是说没有善德。商周实力悬殊已久,武王还有胜负的顾虑,恐怕给文王丢脸,圣人面对大事如此谨慎畏惧】
牧誓【牧,地名,在朝歌南,即今衞州治之南也。武王军于牧野,临战誓众。前既有《泰誓》三篇,因以地召别之。今文、古文皆有】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甲子二月四日也,昧冥,爽明也。昧爽,将明未明之时也。钺,斧也,以黄金为饰。王无自用钺之理,左杖以为仪耳。旄,军中指麾,白则见逺麾非右手不能,故右秉白旄也。按《武成》言癸亥陈于商郊,则癸亥之日,周师已陈牧野矣。甲子昧爽,武王始至而誓师焉。曰者,武王之言也。逖,逺也,以其行役之逺而慰劳之也】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司徒、司马、司空,三卿也。武王是时尚为诸侯,故未备六卿。唐孔氏曰:『司徒主民,治徒庶之政令;司马主兵,治军旅之誓戒;司空主土,治垒壁以营军。亚,次;旅,众也。大国三卿,下大夫五人,士二十七人。亚者,卿之贰,大夫是也;旅者,卿之属,士是也。师氏,以兵守门者,犹《周礼》师氏王举则从者也。千夫长,统千人之帅;百夫长,统百人之帅也】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羌,驱羊反。髳,莫侯反。○《左传》:庸与百濮伐楚。庸、濮在江汉之南,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卢、彭在西北。武王伐纣,不期会者八百国,今誓师独称八国者,盖八国近周西都,素所服役,乃受约束以战者。若上文所言友邦冢君,则泛指诸侯而誓者也】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称,举。戈,防干,楯。矛,亦防之属,长二丈。唐孔氏曰:『戈短,人执以举之,故言称;楯则并以扞敌,故言比;矛长,立之于地,故言立。器械严整,则士气精明,然后能听誓命】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索,萧索也。牝鸡而晨,则阴阳反常,是为妖孽,而家道索矣。将言纣惟妇言是用,故先发此】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昬弃厥肆祀弗答,昬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妇房缶反○肆陈答报也,妇妲己也。《列女传》云:「纣好酒淫乐,不离妲己,妲己所举者贵之,所憎者诛之,惟妲己之言是用,故颠倒昬乱。」祭所以报本也,纣以昬乱弃其所当陈之祭祀而不报。昆弟,先王之▯也,纣以昬乱弃其王父母弟而不以道遇之,废宗庙之礼,无宗族之义,乃惟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尊崇而信使之,以为大夫卿士,使暴虐于百姓,奸宄于商邑。盖纣惑于妲己之嬖,背常乱理,遂至流毒如此也】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夫子朂哉【愆,过;勗,勉也。歩,进趋也。齐,齐整也。今日之战,不过六歩、七歩乃止而齐,此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所以戒其轻进也】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勗哉夫子【伐,击刺也。少不下四五,多不过六七而齐,此告之以攻杀击刺之法,所以戒其贪杀也。上言「夫子勗哉」,此言「勗哉夫子」者,反覆成文,以致丁宁劝勉之意,下仿此】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勗哉夫子【桓,胡官反;貔,频脂反○桓桓,威武貌。貔,执夷也,虎属。欲将士如四兽之猛而奋击于商郊也。迓,迎也。能奔来降者,勿迎击之,以劳役我西土之人。此勉其武勇而戒其杀降也】尔所弗勗,其于尔躬有戮【弗勗,谓不勉于前三者。愚按此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诰》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尽出于一人之口,岂独此为全书乎?读者其味之】
武成【史氏记武王往伐,归兽,祀羣神,告羣后,与其政事,共为一书,篇中有「武成」二字,遂以名篇。今文无,古文有】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一月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者,
译牧誓【牧,地名,在朝歌南,即今衞州治之南也。武王军于牧野,临战誓众。前既有《泰誓》三篇,因以地召别之。今文、古文皆有】
甲子日黎明,武王来到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向将士誓师。武王左手拄着饰有黄金的大斧,右手拿着白色的牦牛尾旗帜指挥,说:“远道而来的西方将士们,【甲子二月四日也,昧冥,爽明也。昧爽,将明未明之时也。钺,斧也,以黄金为饰。王无自用钺之理,左杖以为仪耳。旄,军中指麾,白则见逺麾非右手不能,故右秉白旄也。按《武成》言癸亥陈于商郊,则癸亥之日,周师已陈牧野矣。甲子昧爽,武王始至而誓师焉。曰者,武王之言也。逖,逺也,以其行役之逺而慰劳之也】武王说:“唉!我的友邦诸侯、执政大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司徒、司马、司空,三卿也。武王是时尚为诸侯,故未备六卿。唐孔氏曰:『司徒主民,治徒庶之政令;司马主兵,治军旅之誓戒;司空主土,治垒壁以营军。亚,次;旅,众也。大国三卿,下大夫五人,士二十七人。亚者,卿之贰,大夫是也;旅者,卿之属,士是也。师氏,以兵守门者,犹《周礼》师氏王举则从者也。千夫长,统千人之帅;百夫长,统百人之帅也】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部族的人【羌,驱羊反。髳,莫侯反。○《左传》:庸与百濮伐楚。庸、濮在江汉之南,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卢、彭在西北。武王伐纣,不期会者八百国,今誓师独称八国者,盖八国近周西都,素所服役,乃受约束以战者。若上文所言友邦冢君,则泛指诸侯而誓者也】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树立好你们的长矛,我要向你们誓师【称,举。戈,防干,楯。矛,亦防之属,长二丈。唐孔氏曰:『戈短,人执以举之,故言称;楯则并以扞敌,故言比;矛长,立之于地,故言立。器械严整,则士气精明,然后能听誓命】武王说:“古人有话说:‘母鸡不会在清晨打鸣。如果母鸡在清晨打鸣,那只是家庭的衰败【索,萧索也。牝鸡而晨,则阴阳反常,是为妖孽,而家道索矣。将言纣惟妇言是用,故先发此】现在商王纣只听从妇人的话,昏庸地废弃了应有的祭祀而不报答,昏庸地遗弃了先王的兄弟而不加以引导,反而尊崇、纵容、信任、使用四方那些犯法逃亡的罪犯,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使他们残暴地虐待百姓,在商都里为非作歹【妇房缶反○肆陈答报也,妇妲己也。《列女传》云:「纣好酒淫乐,不离妲己,妲己所举者贵之,所憎者诛之,惟妲己之言是用,故颠倒昬乱。」祭所以报本也,纣以昬乱弃其所当陈之祭祀而不报。昆弟,先王之〇也,纣以昬乱弃其王父母弟而不以道遇之,废宗庙之礼,无宗族之义,乃惟四方多罪逃亡之人,尊崇而信使之,以为大夫卿士,使暴虐于百姓,奸宄于商邑。盖纣惑于妲己之嬖,背常乱理,遂至流毒如此也】现在我姬发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战斗,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整顿队伍。将士们努力啊【愆,过;勗,勉也。歩,进趋也。齐,齐整也。今日之战,不过六歩、七歩乃止而齐,此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所以戒其轻进也】攻击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停下来整顿队伍。努力啊,将士们【伐,击刺也。少不下四五,多不过六七而齐,此告之以攻杀击刺之法,所以戒其贪杀也。上言「夫子勗哉」,此言「勗哉夫子」者,反覆成文,以致丁宁劝勉之意,下仿此】要威武雄壮,像虎、像貔、像熊、像罴一样,在商都郊外奋勇作战。不要迎击那些逃跑的人,以免劳累我们西方的将士。努力啊,将士们【桓,胡官反;貔,频脂反○桓桓,威武貌。貔,执夷也,虎属。欲将士如四兽之猛而奋击于商郊也。迓,迎也。能奔来降者,勿迎击之,以劳役我西土之人。此勉其武勇而戒其杀降也】你们如果不努力,那你们自身就要受到惩罚【弗勗,谓不勉于前三者。愚按此篇严肃而温厚,与《汤誓》、《诰》相表里,真圣人之言也。《泰誓》、《武成》一篇之中,似非尽出于一人之口,岂独此为全书乎?读者其味之】
武成【史氏记武王往伐,归兽,祀羣神,告羣后,与其政事,共为一书,篇中有「武成」二字,遂以名篇。今文无,古文有】
正月壬辰日,月相旁死魄。过了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早晨从周地出发,去征伐商【一月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者,
商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故曰一月也。详见《太甲》《泰誓》篇。壬辰以《泰誓》戊午推之,当是一月二日。死魄,朔也。二日,故日旁死魄。翼,明也。先记壬辰旁死魄,然后言癸巳伐商者,犹后世言某日必先言某朔也。周,镐京也,在京兆鄠县上林,即今长安县昆明池北镐陂是也】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哉,始也。始生明,月三日也。丰,文王旧都也,在京兆鄠县,即今长安县西北灵台丰水之上,周先王庙在焉。山南日阳。桃林,今华阴县潼关也。《乐记》曰:「武王胜商,渡河而西,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乗,牛放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倒载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此当在万姓悦服之下】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衞,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骏,《尔雅》曰速也。周庙,周祖庙也。武王以克啇之事祭告祖庙,近而邦甸,逺而侯卫,皆骏奔走执事以助祭祀。豆,木豆。笾,竹豆。祭器也。既告祖庙,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以告武功之成,由近而逺,由亲而尊也。○此当在百工受命于周之下】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生魄,望后也。四方诸侯及百官皆于周受命,盖武王新即位,诸侯百官皆朝见新君,所以正始也。○此当在示天下弗服之下】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惟九年,大綂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羣后,诸侯也。先王,后稷,武王追尊之也。后稷始封于邰,故曰建邦啓土。公刘,后稷之曽孙,《史记》云能修后稷之业,大王古公亶父也。避狄去邠,居岐。邠人仁之,从之者如归市。诗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大王虽未始有翦商之志,然大王始得民心,王业之成,实基于此。王季能勤以继其业,至于文王,克成厥功,大受天命,以抚安方夏。大邦畏其威而不敢肆,小邦怀其徳而得自立。自为西伯,专征而威徳益着于天下。凡九年崩,大统未集者,非文王之徳不足以受天下,是时纣之恶未至于亡天下也。文王以安天下为心,故予小子亦以安天下为心。○此当在大告武成之下】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底,至也。后土,社也。勾龙为后土。周礼大祝云:「王过大山川,则用事焉。」孔氏曰:「名山谓华,大川谓河。」盖自丰镐往朝歌,必道华渉河也。曰者,举武王告神之语。有道,指其父祖而言。周王二字,史臣追増之也。正,即汤誓不敢不正之正。萃,聚也。纣殄物害民,为天下逋逃罪人之主,如鱼之聚渊,如兽之聚薮也。仁人,孔氏曰:「太公、周、召之徒。」略,谋略也。俾,广韵曰:「从也。」仁人既得,则可以敬陈上帝而遏絶乱谋,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率从矣。或日太公归周在文王之世,周召周之懿亲,不可谓之获,此盖仁人自商而来者。愚谓获者,得之云尔,即泰誓之所谓仁人,非必自外来也。不然,经传岂无传乎?○此当在于征伐商之下】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成命,黜商之定命也。篚,竹器。▯黄,色币也。敬奉天之定命,故我东征安其士女。士女喜周之来,筐篚盛其▯黄之币,明我周王之徳者,是盖天休之所震动,故民用归附我大邑周。】也。或曰:「▯黄,天地之色。篚厥▯黄者,明我周王有天地之徳也。」○此当在其承厥志之下】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
译商朝以丑月为正月,所以称一月。详见《太甲》《泰誓》篇。根据《泰誓》戊午日推算,壬辰日应当是一月二日。死魄,指朔日。因为是二日,所以说日旁死魄。翼,意为明。先记载壬辰日旁死魄,然后说癸巳日伐商,就像后世说话某日必先说某朔一样。周,指镐京,在京兆鄠县上林,就是现在长安县昆明池北边的镐陂。
四月月初生明,周王从商地回来,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事,修明文治,把战马放归华山南面,把战牛放归桃林荒野,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哉,始也。始生明,指初三的月亮。丰,是文王旧都,在京兆鄠县,即今长安县西北灵台丰水之上,周先王庙在那里。山南为阳。桃林,今华阴县潼关。《乐记》说:“武王战胜商朝,渡河向西,把马散放在华山南面不再骑乘,把牛放归桃林荒野不再役使。把兵车铠甲涂上血祭后藏在府库,倒挂起干戈,用虎皮包裹,让天下知道武王不再用兵。”这一部分应当放在“万姓悦服”之下。
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等诸侯,迅速奔走,手执豆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柴望之祭,隆重宣告武功成就。骏,《尔雅》说就是速的意思。周庙,是周祖庙。武王把灭商之事祭告祖庙,近的邦甸,远的侯卫,都迅速奔走执事以助祭祀。豆,木制的豆。笾,竹制的豆。都是祭器。祭告祖庙后,焚烧柴火祭天,遥祭山川,以宣告武功成就,由近而远,由亲而尊。这一部分应当放在“百工受命于周”之下。
既生魄,各诸侯国的君主以及百官,在周接受命令。生魄,指望日后。四方诸侯及百官都在周接受命令,大概因为武王新即位,诸侯百官都朝见新君,以此来端正开始。这一部分应当放在“示天下弗服”之下。
武王说:“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拓疆土,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直到大王,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勉地治理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只有九年,大统尚未集齐,我小子继承他的志向。
群后,指诸侯。先王,指后稷,是武王追尊的。后稷始封于邰,所以说建邦启土。公刘,是后稷的曾孙,《史记》说他能修后稷之业,大王即古公亶父。躲避狄人离开邠地,居住岐山。邠人爱戴他,跟随他的人如同归市。《诗》说:“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大王虽然没有开始有翦商的志向,但大王开始得到民心,王业的成就,实际上基于此。王季能勤勉地继承他的事业,直到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严而不敢放肆,小国怀念他的德行而得以自立。自从担任西伯,专征伐而威德更加显赫于天下。凡九年崩,大统未集者,不是文王的德行不足以承受天下,是当时纣王的恶行还未到亡天下的地步。文王以安天下为心,所以我小子也以安天下为心。这一部分应当放在“大告武成”之下。
推究商朝的罪过,告于皇天后土、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在商朝进行大的征伐。现在商王受无道,残害天物,虐待百姓,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罪人的渊薮。我小子已经获得仁人,敢恭敬地承受上帝,来遏止乱谋。华夏蛮貊,无不顺从。
底,至也。后土,社也。勾龙为后土。《周礼》大祝说:“王经过大山川,则用事焉。”孔氏说:“名山谓华,大川谓河。”大概从丰镐往朝歌,必经华山、渡黄河。曰者,举武王告神之语。有道,指其父祖而言。周王二字,史臣追增之也。正,即《汤誓》不敢不正之正。萃,聚也。纣王残害天物、虐待百姓,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首领,如鱼聚于渊,如兽聚于薮。仁人,孔氏说:“太公、周、召之徒。”略,谋略也。俾,《广韵》说:“从也。”仁人既得,则可以敬陈上帝而遏绝乱谋,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顺从。或说太公归周在文王之世,周召是周的懿亲,不可谓之获,这大概是仁人自商而来者。愚谓获者,得之云尔,即《泰誓》之所谓仁人,非必自外来也。不然,经传岂无传乎?这一部分应当放在“征伐商”之下。
恭敬地承受天命,所以我东征,安抚那里的士女。那些士女,用筐篚盛着玄黄之币,昭示我周王的德行。天休震动,用来归附我大邑周。
成命,黜商之定命也。篚,竹器。玄黄,色币也。敬奉天之定命,故我东征安其士女。士女喜周之来,筐篚盛其玄黄之币,明我周王之德者,是盖天休之所震动,故民用归附我大邑周。
有人说:“玄黄,天地之色。篚厥玄黄者,明我周王有天地之德也。”这一部分应当放在“承厥志”之下。
只有你们的神灵,尚能辅助我救济兆民,不要使神灵蒙羞。
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郊布阵,等待天休命。甲子日昧爽,受率领他的军队。
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散先谏反○休命,胜商之命也。武王顿兵商郊,雍容不迫,以待纣师之至而克之,史臣谓之俟天休命,可谓善形容者矣。若林,即诗所谓其防如林者。纣众虽有如林之盛,然皆无有肯敌我师之志。纣之前徒倒戈,反攻其在后之众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史臣指其实而言之。盖纣众离心离徳,特劫于势而未敢动耳。一旦因武王吊伐之师,始乘机投隙,奋其怨怒,反戈相戮,其酷烈遂至如此。亦足以见纣积怨于民,若是其甚,而武王之兵,则盖不待血刃也。此所以一被兵甲,而天下遂大定乎。乃者,继事之辞。反纣之虐政,由商先王之旧政也。式,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凭之。商容,商之贤人。闾,族居里门也。赉,予也。武王除残去暴,显忠遂良,赈穷赒乏,泽及天下,天下之人皆心悦而诚服之。帝王世纪云:「殷民言王之于仁人也,死者犹封其墓,况生者乎?王之于贤人也,亡者犹表其闾,况存者乎?王之于财也,聚者犹散之,况其复籍之乎?」唐孔氏曰:「是为悦服之事。」○此当在罔不率俾之下】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敎,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列爵惟五,公、侯、伯、子、男也。分土惟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之三等也。建官惟贤,不肖者不得进;位事惟能,不才者不得任。五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长防五典之敎也。】食以养生,丧以送死,祭以追逺。五敎、三事,所以立人纪而厚风俗,圣人之所甚重焉者。惇厚也,厚其信,明其义。信义立,而天下无不励之俗。有徳者尊之以官,有功者报之以赏。官赏行,而天下无不劝之善。夫分封有法,官使有要,五敎修而三事举,信义立而官赏行,武王于此复何为哉?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矣。史臣述武王政治之本末,言约而事博也如此哉!○此当在大邑周之下,而上犹有缺文。按此篇编简错乱,先后失序,今考正其文于后】
译在牧野布阵如林,敌军对我军毫无抵抗。商军前队倒转兵器,攻击后队并使其溃败,血流之多足以漂起木杵。武王仅一次披甲出征,天下便大为安定。于是废除商朝的暴政,恢复商朝先王的旧制。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为比干修筑坟墓,在商容居住里巷的车前横木上俯身致敬,散发鹿台积聚的财富,发放钜桥粮仓的粮食,广泛赏赐天下百姓,万民都心悦诚服。
爵位分为五等,封地分为三等,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五种教化,即饮食、丧葬、祭祀。敦厚诚信,彰明道义,尊崇德行,酬报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爵位五等,即公、侯、伯、子、男。封地三等,即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设立官职只任用贤人,不贤者不得进用;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无能者不得任职。五种教化,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长幼五种伦理的教化。饮食用来养生,丧葬用来送终,祭祀用来追念祖先。五种教化和三件事务,是用来确立人伦纲纪并淳厚风俗的,这是圣人所极为重视的。敦厚即厚道,敦厚诚信,彰明道义。诚信道义确立,天下就没有不勉励向善的风俗。有德行的人用官职尊崇他,有功劳的人用赏赐酬报他。官职赏赐施行,天下就没有不劝勉为善的人。既然分封有法度,用人有要领,五种教化修明而三件事务举荐,诚信道义确立而官职赏赐施行,武王在这里还需要做什么呢?垂衣拱手,天下就自我治理了。史官记述武王政治的根本与末节,言辞简略而事理广博,竟至于如此!
今考定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一月,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日一者,商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故曰一月也。详见《太甲》《泰誓》篇。壬辰,以《泰誓》戊午推之,当是一月二日。死魄,朔也;二日,故曰旁死魄。翼,明也。先记壬辰旁死魄,然后言癸巳伐商者,犹后世言某日,必先言某朔也。周,镐京也,在京兆鄠县上林,即今长安县昆明池北镐陂是也】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底,至也。后土,社也。勾龙为后土。用礼大祝云:「王过大山川,则用事焉。」孔氏曰:「名山谓华,大川谓河。」盖自丰镐徃朝歌,必道华渉河也。曰者,举武王告神之语。有道,指其父祖而言。周王二字,史臣追増之也。正,即《汤誓》不敢不正之正。萃,聚也。纣殄物害民,为天下逋逃罪人之主,如鱼之聚渊,如兽之聚薮也。仁人,孔氏曰:「太公、周、召之徒。」略,谋略也。俾,《广韵》曰:「从也。」仁人既得,则可以敬承上帝而遏絶乱谋,内而华夏,外而蛮貊,无不率从矣。或曰:「太公归周在文王之世,周、召周之懿亲,不可谓之获。此盖仁人自商而来者。」愚谓获者,得之云尔,即《泰誓》之所谓仁人,非必自外来也。不然,经传岂无传乎?○正,当在于征伐啇之下也】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才,发钜桥之粟,大赍于四海,而万姓悦服【散,先旰反。○休命,胜商之命也。武王顿兵商郊,雍容不迫,以待纣师之至而克之,史臣谓之「俟天休命」,可谓善形容者矣。若林,即《诗》所谓「其会如林」者。纣众虽有如林之盛,然皆无有肯敌我师之志。纣之前徒倒戈,反攻其在后之众以走,自相屠戮,遂至血流漂杵。史臣指其实而言之,盖纣众离心离徳特劫于势而未敢动耳。一旦因武王吊伐之师,始乗机投隙,奋其怨怒,反戈相戮,其酷烈遂至如此。亦足以见纣积怨于民若是其甚,而武王之兵则盖不待血刄也。此所以一被兵甲,而天下遂大定乎!乃者,继事之辞。反纣之虐政,由商先王之旧政也。式,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凭之。商容,商之贤人。闾,族居里门也。赉,予也。武王除残去暴,显忠遂良,赈穷赒乏,泽及天下,天下之人皆心悦而诚服之。《帝王世纪》云:「殷民言:『王之于仁人也,死者犹封其墓,况生者乎?王之于贤人也,亡者犹表其闾,况存者乎?王之于财也,聚者犹散之,况其复籍之乎?』」唐孔氏曰:「是为悦服之事。」○正当在「罔不率俾」之下】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哉,始也。始生明,月三日也。丰,文王旧都也,在京兆鄠县,即今长安县西北灵台丰水之上,周先王庙在焉。山南曰阳。桃林,今华阴县潼闗也。《乐记》曰:「武王胜商,渡河而西,马防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乗牛放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倒载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正当在「万姓悦服」之下】既生魄,庶邦▯君暨百工,受命于周【生魄,望后也。四方诸侯及百官皆于周受命,盖武王新即位,诸侯百官皆朝见新君,所以正始也。○正当在「示天下弗服」之下】丁未,祀于周庙,邦甸侯衞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骏,《尔雅》曰:速也。周庙,周祖庙也。武王以克商之事祭告祖庙,近而邦甸,逺而侯衞皆骏奔走执事以助祭祀,豆,木
译现在考定《武成》篇:
只在一月壬辰日,恰逢朔日之后,过了第二天癸巳日,周王早晨出发,从周都启程,去征伐商朝。
(一月,是建寅之月。不称正月而称一月,是因为商朝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所以称一月。详见《太甲》《泰誓》篇。壬辰,根据《泰誓》戊午日推算,应当是一月二日。死魄,指朔日;因为是二日,所以说旁死魄。翼,是明的意思。先记载壬辰旁死魄,然后说癸巳日伐商,就像后世说某日,必须先说某朔一样。周,指镐京,在京兆鄠县上林,就是现在长安县昆明池北边的镐陂。)
到达商朝,陈述商王的罪行,向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祷告,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在商朝施行重大的正义。现在商王受没有道义,残暴地灭绝天物,残害虐待众民,成为天下逃亡罪犯的主子,聚集罪恶的渊薮。我小子已经得到仁人,敢恭敬地秉承上帝的意志,来遏止乱谋。华夏和蛮貊,没有不听从的。
(底,到达的意思。后土,指社神。勾龙担任后土。《礼记·大祝》说:“君王经过大山大川,就在那里祭祀。”孔氏说:“名山指华山,大川指黄河。”大概从丰镐前往朝歌,必定经过华山、渡过黄河。曰,是举出武王祷告神明的话语。有道,指他的父祖而言。周王二字,是史臣追加的。正,就是《汤誓》中“不敢不正”的正。萃,聚集的意思。纣王灭绝物产、残害百姓,成为天下逃亡罪犯的主子,就像鱼聚集在深渊,野兽聚集在沼泽一样。仁人,孔氏说:“是太公、周公、召公之类的人。”略,谋略的意思。俾,《广韵》说:“顺从的意思。”仁人既然得到,就可以恭敬地秉承上帝而遏止乱谋,内地的华夏,外地的蛮貊,没有不顺从的。有人说:“太公归附周朝是在文王时代,周公、召公是周朝的近亲,不能说是获得。这大概是仁人从商朝而来的人。”我认为获,是得到的意思,就是《泰誓》所说的仁人,不一定从外面来。不然,经传难道没有记载吗?○正,应当放在“征伐商”之下。)
希望你们神明,能够辅助我,来拯救亿万百姓,不要使神明蒙羞。
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郊列阵,等待上天美好的命令。甲子日黎明,纣王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在牧野会战。没有谁愿意与我的军队对抗,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军队而向北逃跑,血流成河,漂起了木杵。一次穿上军装,天下就大大安定。
于是废除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释放箕子的囚禁,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在商容居住的里门车前横木上致敬,散发鹿台的财物,发放钜桥的粮食,大量赏赐四海,于是万民喜悦信服。
(散,音先旰。○休命,是战胜商朝的命令。武王在商郊驻军,从容不迫,等待纣王的军队到来而战胜他们,史臣称之为“等待上天美好的命令”,可以说是善于形容了。若林,就是《诗经》所说的“其会如林”。纣王的军队虽然像树林一样盛大,但都没有愿意与我军对抗的意志。纣王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反攻后面的军队而逃跑,自相残杀,以至于血流漂杵。史臣指出实际情况来说,大概纣王的军队离心离德,只是被形势胁迫而不敢行动罢了。一旦因为武王吊伐的军队,开始趁机投隙,发泄他们的怨怒,反戈相杀,其残酷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也足以看出纣王在民间积累的怨恨如此深重,而武王的军队大概不需要动用刀兵。这就是为什么一次穿上军装,天下就大大安定的原因!乃,是承接事情的词。废除纣王的暴政,依照商朝先王的旧政。式,车前横木,有所敬重就俯身凭靠它。商容,商朝的贤人。闾,族居的里门。赉,给予的意思。武王铲除残暴,显扬忠良,救济穷困,恩泽遍及天下,天下的人都心悦诚服。《帝王世纪》说:“殷民说:‘君王对于仁人,死了还封土祭祀他的坟墓,何况活着的人呢?君王对于贤人,死了还表彰他的里门,何况活着的人呢?君王对于财物,聚集的还散发它,何况再征收它呢?’”唐孔氏说:“这是悦服的事情。”○应当放在“罔不率俾”之下。)
四月月初光明,君王从商朝回来,到达丰邑。于是停止武事,修明文治,把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把牛放养在桃林的野外,向天下显示不再使用武力。
(哉,开始的意思。开始生明,是初三的月亮。丰,是文王的旧都,在京兆鄠县,就是现在长安县西北灵台丰水之上,周朝先王的庙在那里。山南叫阳。桃林,是现在华阴县潼关。《乐记》说:“武王战胜商朝,渡过黄河向西,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而不再骑乘,牛放养在桃林的野外而不再服役。车甲涂上血而藏在府库,倒载干戈,包裹在虎皮里,天下知道武王不再用兵了。”○应当放在“万姓悦服”之下。)
望日后,各国的君主和百官,在周朝接受命令。
(生魄,是望日后。四方诸侯及百官都在周朝接受命令,大概武王新即位,诸侯百官都朝见新君,所以端正开始。○应当放在“示天下弗服”之下。)
丁未日,在周庙祭祀,邦甸侯卫的官员迅速奔走,拿着豆和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举行柴望祭祀,大大宣告武成。
(骏,《尔雅》说:快的意思。周庙,是周朝的祖庙。武王用战胜商朝的事情祭告祖庙,近的邦甸,远的侯卫都迅速奔走执事以辅助祭祀,豆,是木制的器皿。)
豆;笾,竹豆,祭器也。既告祖庙,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以告武功之成,由近而逺,由亲而尊也。○正当在百工受命于周之下】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惟九年,大綂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羣后,诸侯也。先王,后稷。武王追尊之也。后稷始封于邰,故曰建邦啓土。公刘,后稷之曽孙,史记云能修后稷之业。大王,古公亶父也,避狄去邠居岐,邠人仁之,从之者如归市。诗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大王虽未始有翦商之志,然大王始得民心,王业之成,实基于此。王季能勤以继其业,至于文王,克成厥功,大受天命,以抚安方夏。大邦畏其威而不敢肆,小邦怀其徳而得自立。自为西伯专征,而威徳益着于天下。凡九年崩。大綂未集者,非文王之徳不足以受天下,是时纣之恶未至于亡天下也。文王以安天下为心,故予小子亦以安天下为心。○正当在大告武成之下】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成命,黜商之定命也。篚,竹器。▯黄,色币也。敬奉天之定命,故我东征安其士女。士女喜周之来,筐篚盛其▯黄之币,明我周王之徳。者是盖天休之所震动,故民用归附我大邑周也。或曰:「▯黄,天地之色。篚厥▯黄者,明我周王有天地之徳也。」○正当在其承厥志之下】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敎,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列爵惟五,公、侯、伯、子、男也。分土惟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之三等也。建官惟贤,不肖者不得进;位事惟能,不才者不得任。五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长防,五典之敎。】也。食以养生,丧以送死,祭以追逺。五敎、三事,所以立人纪而厚风俗,圣人之所甚重焉者。惇厚也,厚其信,明其义,信义立而天下无不励之俗;有徳者尊之以官,有功者报之以赏,官赏行而天下无不劝之善。夫分封有法,官使有要,五敎修而三事举,信义立而官赏行,武王于此复何为哉?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矣。史臣述武王政治之本末,言约而事博也如此哉!○正当在大邑周之下,而上犹有缺文。按此篇编简错乱,刘氏、王氏、程子皆有改正次序,今参考定如右。独既生魄、丁未二节,以上文及汉志日辰推之,其序当如此耳。疑先儒以「王若曰」宜系「受命于周」下,故以生魄在丁未之后。不知生魄之日,诸侯百工虽来请命,武王以未祭祖宗、未告天地、未敢发命,乃以丁未、庚戌祀于郊庙,大告武成之后,始告诸侯。上下之交,神人之序,固如此也。读者详之】
译豆和笾,是用竹制的豆,属于祭祀用的器具。在已经向祖庙禀告之后,焚烧柴火祭祀上天,遥祭山川,以此宣告武功的完成,这是由近及远、由亲及尊的顺序。○此句应当位于“百工受命于周”之下】王说道:“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邦国、开拓疆土,公刘能够笃行前人的功业,到了大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王季勤勉地治理王家,我的父亲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勋,大大承受了上天的命令,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在第九年,王位尚未集于己身,我小子将继承他的志向【羣后,指诸侯。先王,指后稷,是武王追尊的。后稷最初封在邰,所以说建立邦国、开拓疆土。公刘是后稷的曾孙,《史记》说他能修习后稷的功业。大王,即古公亶父,躲避狄人离开邠地迁居岐山,邠地的人仁爱他,跟随他的人像赶集一样。《诗经》说:‘居住在岐山的南面,实际上开始剪除商朝。’大王虽然起初没有剪除商朝的志向,但大王开始得到民心,王业的完成,实际上基于此。王季能够勤勉地继承他的事业,到了文王,能够完成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安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严而不敢放肆,小国怀念他的德行而得以自立。自从担任西伯专征伐,而威严德行更加显著于天下。在第九年去世。大统未集,是指文王的德行不足以承受天下,当时纣王的恶行还没有达到亡天下的地步。文王以安定天下为心,所以我小子也以安定天下为心。○此句应当位于“大告武成”之下】恭敬地奉行上天确定的命令,所以我向东征伐,安抚那里的男女百姓。那些男女百姓,用竹筐盛着玄色和黄色的丝帛,彰显我周王的德行。上天的恩休震动人心,因此百姓归附我大邑周【成命,指黜退商朝的确定命令。篚,竹器。玄黄,指玄色和黄色的丝帛。恭敬地奉行上天确定的命令,所以我东征安抚那里的男女百姓。男女百姓喜悦周王的到来,用筐篚盛着玄黄之币,彰显我周王的德行。这大概是上天恩休震动人心,所以百姓归附我大邑周。有人说:‘玄黄,是天地的颜色。用篚盛着玄黄,是彰显我周王有天地般的德行。’○此句应当位于“承厥志”之下】分封爵位只有五等,划分土地只有三等,建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五种教化,只在于饮食、丧葬、祭祀,敦厚信用、彰明道义,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列爵惟五,指公、侯、伯、子、男。分土惟三,指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这三级。建官惟贤,不贤的人不得进用;位事惟能,无才的人不得任用。五教,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长幼,即五典之教。】。饮食用来养生,丧葬用来送终,祭祀用来追念远祖。五教和三事,是用来确立人伦纲纪、淳厚风俗的,是圣人非常看重的。敦厚信用,彰明道义,信用和道义确立,天下就没有不勉力向善的风俗;有德行的人用官职尊崇他,有功劳的人用赏赐报答他,官职和赏赐施行,天下就没有不劝勉为善的人。分封有法度,用人有要领,五教修明而三事举荐,信义确立而官赏施行,武王在这里还需要做什么呢?垂衣拱手而天下自然治理了。史官叙述武王政治的根本和末节,言语简约而事理广博,就是这样啊!○此句应当位于“大邑周”之下,而上面还有缺漏的文字。按照此篇竹简错乱,刘氏、王氏、程子都有改正次序,现在参考确定如右。唯独“既生魄”、“丁未”两节,根据上文以及《汉书·律历志》的日辰推算,其顺序应当如此。怀疑先儒认为“王若曰”应当系于“受命于周”之下,所以把“生魄”放在“丁未”之后。不知道在生魄之日,诸侯百工虽然来请命,武王因为尚未祭祖宗、未告天地、不敢发布命令,所以在丁未、庚戌日在郊庙祭祀,在大告武成之后,才告诉诸侯。上下交往,神人秩序,本来就是这样。读者请详加考察】
洪范【汉志》曰:「禹治洪水,锡《洛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史记》:「武王克殷,访问箕子以天道,箕子以《洪范》陈之。」按篇内「日」而曰「汝」者,箕子告武王之辞,意《洪范》发之于禹,箕子推衍増益以成篇欤?今文、古文皆有】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商日祀,周日年,此曰祀者,因箕子之辞也。箕子尝言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史记亦载箕子陈《洪范》之后,武王封于朝鲜而不臣也。盖箕子不可臣,武王亦遂其志而不臣之也。访,就而问之也。箕,国名;子,爵也。○苏氏曰:「箕子之不臣周也,而曷为为武王陈《洪范》也?天以是道畀之禹,传至于我,不可使自我而絶。以武王而不传,则天下无可传者矣。故为箕子之道者,传道则可,仕则不可】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隲下民,相恊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隲,职日反。相,去声。○乃言者,难辞,重其问也。箕子称旧邑爵者,方归自商,未新封爵也。隲,定恊,合彝,常伦,理也。所谓秉彝人伦也。武王之问,盖日天于冥冥之中,黙有以安定其民,辅相保合其居止,而我不知其彝伦之所以叙者如何也】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陻,音殷。汨,音骨。斁,音妒。○乃言者,重其答也。陻,塞汨,乱陈,列畀,与洪,大范,法畴,类斁,败锡,赐也。帝以主宰言,天以理言也。洪范九畴,治天下之大法,其类有九,即下文初一至次九者。箕子之答,盖曰《洪范》九畴原出于天,鲧逆水性,汨陈五行,故帝震怒,不以与之,此彝伦之所以败也。禹顺水之性,地平天成,故天出书于洛,禹别之以为《洪范》九畴,此彝伦之所以叙也。彝伦之叙,即九畴之所叙者也。○按孔氏曰:「天与禹,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易》言「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盖治水功成,洛龟呈瑞,如《箫韶》奏而鳯仪,《春秋》作而麟至,亦其理也。世传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即洛书之数也】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恊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徳,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此九畴之纲也。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参五行,天人合矣。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五纪者,天之所以示乎人。皇极者,君之所以建极也;三徳者,治之所以应变也;稽疑者,以人而听于天也;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极者,人感而天应也。五事曰敬,所以诚身也;八政曰农,所以厚生也;五纪曰恊,所以合天也;皇极曰建,所以立极也;三徳曰乂,所以治民也;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庶徴曰念,所以省验也;五福曰向,所以劝也;六极曰威,所以惩也。五行不言用,无适而非用也;皇极不言数,非可以数明也。本之以五行,敬之以五事,厚之以八政,协之以五纪,皇极之所以建也;乂之以三徳,明之以稽疑,验之以庶征,劝惩之以福极,皇极之所以行也。人君治天下之法,是孰有加于此哉】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此下九畴之目也。水火木金土者,五行之生序也。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唐孔氏曰:「万物成形,以微着为渐,五行先后,亦以微着为次。五行之体,水最微为一,火渐着为二,木形实为三,金体固为四,土质大为五。」润下、炎上、曲直、从革,以性言也;稼穑,以徳言也。润下者,润而又下也;炎上者,炎而又上也;曲直者,曲而又直也;从革者,从而又革也;稼穑者,稼而又穑也。稼穑独以徳言者,土兼五行,无正位,
译《汉书·艺文志》说:“大禹治理洪水,上天赐予《洛书》,大禹效法并陈述它,这就是《洪范》。”《史记》记载:“周武王攻克殷商后,向箕子询问天道,箕子用《洪范》来陈述。”考察篇中称“日”而称“汝”的地方,是箕子告诫武王的话,意思是《洪范》由大禹发起,箕子推演增益以成篇吗?今文经和古文经都有此篇。
在成汤建立商朝后的第十三年,武王向箕子咨询。商朝称年为祀,周朝称年为年,这里称祀,是沿用箕子的说法。箕子曾说商朝将会沦丧,我不会做臣仆。《史记》也记载箕子陈述《洪范》之后,武王封他在朝鲜,他不称臣。大概箕子不肯称臣,武王也顺从他的意愿而不让他称臣。访,是走近询问的意思。箕,是国名;子,是爵位。苏氏说:“箕子不臣服于周,为什么还要为武王陈述《洪范》呢?上天将这道赋予大禹,传承到我这里,不能让它从我这里断绝。如果武王不传承,那么天下就没有可传承的人了。所以遵循箕子之道的人,传道是可以的,出仕则不可以。”
武王于是说道:“唉,箕子!上天暗中安定下民,辅助他们和谐地居住,我不知道常理是如何安排的。”
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在过去,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上帝因此震怒,不赐予《洪范》九类常法,常理因此败坏。鲧被处死,大禹于是继承兴起,上天于是赐予大禹《洪范》九类常法,常理因此得以安排。”
第一类叫五行,第二类叫敬用五事,第三类叫农用八政,第四类叫协用五纪,第五类叫建用皇极,第六类叫乂用三德,第七类叫明用稽疑,第八类叫念用庶征,第九类叫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特性是滋润向下,火的特性是炎烈向上,木的特性是弯曲伸直,金的特性是顺从变革,土的特性是种植收获。滋润向下产生咸味,炎烈向上产生苦味,弯曲伸直产生酸味,顺从变革产生辛味,种植收获产生甜味。
无成性,而其生之徳莫盛于稼穑,故以稼穑言也。稼穑不可以为性也,故不曰曰而曰爰。爰,于也,于是稼穑而已,非所以名也。作,为也。咸、苦、酸、辛、甘者,五行之味也。五行有声色气味。】而独言味者,以其切于民用也】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睿,俞芮反。○貌、言、视、听、思者,五事之叙也。貌泽,水也;言▯,火也;视散,木也;听收,金也;思通,土也。亦人事发见先后之叙。人始生,则形色具矣;既生,则声音发矣;既发而后能视,而后能听,而后能思也。恭、从、明、聪、睿者,五事之徳也。恭者,敬也;从者,顺也;明者,无不见也;聪者,无不间也;睿者,通乎微也。肃、乂、哲、谋、圣者,五徳之用也。肃者,严整也;乂者,条理也;哲者,智也;谋者,度也;圣者,无不通也】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宼,七曰賔,八曰师【食者,民之所急;货者,民之所资。故食为首,而货次之。食、货,所以飬生也;祭祀,所以报本也。司空掌土,所以安其居也;司徒掌敎,所以成其性也;司宼掌禁,所以治其奸也;賔者,礼诸侯、逺人,所以徃来交际也;师者,除残禁暴也。兵非圣人之得已,故居末也】四、五纪:一曰嵗,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歳者,序四时也;月者,定晦朔也;日者,正躔度也;星,经星、纬星也;辰,日月所防十二次也;歴数者,占歩之法,所以纪嵗、月、日、星辰也】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皇,君建立也。极,犹北极之极,至极之义,标凖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言人君当尽人伦之至。语父子,则极其亲,而天下之为父子者于此取则焉;语夫妇,则极其别,而天下之为夫妇者于此取则焉;语兄弟,则极其爱,而天下之为兄弟者于此取则焉。以至一事一物之接,一言一动之发,无不极其义理之当然,而无一毫过不及之差,则极建矣。极者,福之本;福者,极之效。极之所建,福之所集也。人君集福于上非厚其身而已,用敷其福以与庶民,使人人观感而化,所谓敷锡也。当时之民,亦皆于君之极,与之保守,不敢失坠,所谓锡保也。言皇极君民所以相与者如此也】凡厥庶民,无有滛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滛朋,邪党也。人,有位之人。比徳,私相比附也。言庶民与有位之人,而无滛朋比徳者,惟君为之极,而使之有所取正耳。重言君不可以不建极也】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恊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此言庶民也。有猷,有谋虑者;有为,有施设者;有守,有操守者。是三者,君之所当念也。念之者,不忘之也,帝念哉之念。不恊于极,未合于善也。不罹于咎,不防于恶也。未合于善,不陷于恶,所谓中人也。进之则可与为善,弃之则流于恶,君之所当受也。受之者,不拒之也,归斯受之之受。念之、受之,随其才而轻重以成就之也。见于外而有安和之色,发于中而有好徳之言,汝于是则锡之以福,而是人斯其惟皇之极矣。福者,爵禄之谓。或曰:「锡福即上文敛福锡民之福,非自外来也。」曰:「禄亦福也。上文指福之全体而言,此则为福之一端而发。苟谓非禄之福,则于下文『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为不通矣】无虐茕独而畏高明【茕独,庶民之至微者也;高明,有位之尊显者也。各指其甚者而言。庶民之至微者有善,则当劝勉之;有位之尊显者有不善,则当惩戒之。此结上章而起下章之义】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此言有
译没有固定的本性,而生命之德没有比农耕更盛大的,所以用农耕来说明。农耕不能作为本性,所以不说“曰”而说“爰”。“爰”就是“于”,于是只是农耕罢了,并不是用来命名的。“作”就是“为”。咸、苦、酸、辛、甘,是五行的味道。五行有声、色、气、味,但只说味道,是因为它贴近民用。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要恭敬,言要顺从,视要明察,听要聪敏,思要睿智。恭敬产生严肃,顺从产生治理,明察产生智慧,聪敏产生谋略,睿智产生圣明。【睿,音俞芮。○貌、言、视、听、思,是五事的次序。貌润泽,属水;言圆融,属火;视发散,属木;听收敛,属金;思通达,属土。这也是人事显现先后的次序。人刚出生,形体颜色就具备了;出生后,声音就发出了;发出声音后,才能看,才能听,才能思考。恭、从、明、聪、睿,是五事的德行。恭就是敬;从就是顺;明就是无所不见;聪就是无所不闻;睿就是通达细微。肃、乂、哲、谋、圣,是五德的作用。肃就是严整;乂就是条理;哲就是智慧;谋就是谋度;圣就是无所不通。】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食,是百姓最急需的;货,是百姓所依赖的。所以食排在首位,货次之。食、货,是用来养育生命的;祭祀,是用来报答本源的。司空掌管土地,是用来安定居住的;司徒掌管教化,是用来成就本性的;司寇掌管禁令,是用来治理奸邪的;宾,是礼待诸侯和远方之人,是用来往来交际的;师,是铲除残暴、禁止暴乱的。用兵不是圣人愿意做的,所以排在最后。】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岁,是排列四季的;月,是确定晦朔的;日,是校正运行度数的;星,是经星、纬星;辰,是日月交会所在的十二次;历数,是占卜步行的方法,用来记载岁、月、日、星辰的。】
五、皇极。君王建立中正之道,汇聚这五种福分,用来广泛赐给他的百姓。当时他的百姓对于你的中正之道,赐给你保守中正之道。【皇,君王建立。极,就像北极的极,是至极的意义,是标准的名称,中立而四方所取正的对象。说君王应当尽到人伦的极致。说到父子,就极其亲爱,而天下做父子的在这里取法;说到夫妇,就极其有别,而天下做夫妇的在这里取法;说到兄弟,就极其友爱,而天下做兄弟的在这里取法。以至于每一件事物的接触,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的发生,无不极其符合义理的本然,而没有丝毫过或不及的偏差,那么极就建立了。极是福的根本;福是极的效果。极所建立的,就是福所聚集的。君王在上方汇聚福分,不是为了厚待自身,而是用来广泛散布福分给百姓,使人人观感而化,这就是所谓敷锡。当时的百姓,也都对于君王的中正之道,与之保守,不敢失坠,这就是所谓锡保。说皇极君民相互对待就是这样。】
所有百姓,没有淫邪的朋党,在位之人没有私相勾结的德行,只有君王作为中正的标准。【淫朋,是邪党。人,是在位之人。比德,是私相勾结。说百姓和在位之人,没有淫朋比德的,只有君王作为极,而使他们有所取正。强调君王不可以不建立极。】
所有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要念及他们。不契合于中正之道,不遭受灾祸,君王就要接纳他们。如果面色安详和悦,说“我所喜好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分,这些人就是遵循君王的中正之道。【这是说百姓。有猷,是有谋略的;有为,是有施设的;有守,是有操守的。这三者,是君王应当念及的。念及,是不忘记,帝念哉的念。不协于极,是未合于善。不罹于咎,是不陷于恶。未合于善,不陷于恶,就是所谓的中人。进用他们就可以做善事,抛弃他们就会流于恶,是君王应当接纳的。接纳,是不拒绝,归斯受之的受。念及、接纳,是随其才能而轻重以成就他们。表现在外而有安和的神色,发自内心而有好德的话语,你于是赐给他们福分,而这些人就是遵循君王的中正之道了。福,是指爵禄。有人说:“赐福就是上文汇聚福分赐给百姓的福,不是从外来的。”回答说:“禄也是福。上文是指福的整体而言,这里则是就福的一个方面而言。如果说不是禄的福,那么下文‘对于没有好德的人,你虽然赐给他福,他反而成为你的灾祸’就不通顺了。】
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而要敬畏位高权重的人。【茕独,是百姓中最微贱的;高明,是在位中尊显的。各自指其极端而言。百姓中最微贱的有善行,就应当劝勉;在位中尊显的有不善,就应当惩戒。这是总结上文并引出下文的意思。】
人有才能、有作为,让他们进献他们的行为,国家就会昌盛。所有正直的人,既富裕又善道。你不能使有好德的人在你的家中,这些人就会犯罪。对于没有好德的人,你虽然赐给他福分,他反而会成为你的灾祸。【这是说有
位者也。有能,有才智者。羞,进也。使进其行,则官使者皆贤才,而邦国昌盛矣。正人者,在官之人,如《康诰》所谓「惟厥正人」者。富,禄之也。谷善也在官之人,有禄可仰,然后可责其为善。廪禄不继,衣食不给,不能使其和好于而家,则是人将陷于罪戾矣。于其不好徳之人而与之以禄,则为汝用咎恶之人也。此言禄以与贤,不可及恶徳也。必富之而后责其善者,圣人设敎,欲中人以上皆可能也】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偏不中也,陂不平也。作好作恶,好恶加之意也。党不公也,反倍常也,侧不正也。偏陂好恶,己私之生于心也;偏党反侧,己私之见于事也。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皇极之所由行也。荡荡,广逺也;平平,平易也;正直,不偏邪也。皇极,正大之体也。遵义、遵道、遵路,防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归其极也。防者,合而来也;归者,来而至也。此章盖诗之体,所以使人吟咏而得其情性者也。夫歌咏以协其音,反复以致其意,戒之以私而惩创其邪思,训之以极而感发其善性。讽咏之闲,恍然而悟,悠然而得,忘其倾斜狭小之念,逹乎公平广大之理。人欲消熄,天理流行,会极归极,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其功用深切,与周礼大师敎以六诗者同一机,而尤要者也。后世此意不传,皇极之道,其不明于天下也宜哉】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曰,起语辞。敷言,上文敷衍之言也。言人君以极之理而反复推衍为言者,是天下之常理,是天下之大训,非君之训也,天之训也。盖理出乎天,言纯乎天,则天之言矣。此赞敷言之妙如此】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光者,道徳之光华也。天子之于庶民,性一而已。庶民于极之敷言,是训是行,则可以近天子道徳之光华也。曰者,民之辞也。谓之父母者,指其恩育而言。亲之之意谓之王者,指其君长而言;尊之之意言天子。恩育君长乎我者,如此其至也。言民而不言人者,举小以见大也】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克,治友,顺燮,和也。正直、刚、柔,三徳也。正者无邪,直者无曲。刚克、柔克者,威福予夺、抑▯进退之用也。彊弗友者,彊梗弗顺者也;燮友者,和柔委顺者也。沈潜者,沈深潜退,不及中者也;高明者,高亢明爽,过乎中者也。盖习俗之偏,气禀之过者也。故平康正直,无所事乎矫拂,无为而治是也。彊弗友刚克,以刚克刚也;燮友柔克,以柔克柔也;沈潜刚克,以刚克柔也;高明柔克,以柔克刚也。正直之用一,而刚柔之用四也。圣人抚世酬物,因时制宜,三徳又用阳以舒之,阴以敛之,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所以纳天下民俗于皇极者,盖如此】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福、威者,上之所以御下;玉食者,下之所以奉上也。曰惟辟者,戒其权不可下移;曰无有者,戒其臣不可上僭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忒,惕徳反。○颇,不平也;僻,不公也;僭,逾忒,过也。臣而僭上之权,则大夫必害于而家,诸侯必凶于而国。有位者固侧颇僻而不安其分,小民者亦僭忒而逾越其常。甚言人臣僭上之患如此】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稽,考也。有所疑,则卜筮以考之。龟曰卜,蓍曰筮。蓍龟者,至公无私,故能绍天之明。卜筮者,亦必至公无私,而后能传蓍龟之意。必择是人而建立之,然后使之卜筮也】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此卜兆也。雨者,如雨,其兆为水;霁者,开霁,其兆为火;蒙者,蒙昧,其兆为木;驿者,络绎不属,其兆为金;克者,交错有相胜之意,其
译这是关于职位的。有才能、有智慧的人。羞,是进用的意思。使贤才进用,那么担任官职的人就都是贤能之士,国家也就昌盛了。正人,是指在位任职的人,就像《康诰》中所说的“惟厥正人”那样。富,就是给予俸禄。在位任职的人,有俸禄可以依靠,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行善。如果俸禄不连续,衣食供给不足,就不能使他们和睦地对待家人,这些人就会陷入罪过之中。对于不尚德行的人却给予俸禄,那就是任用奸恶之人。这是说俸禄应当给予贤人,不可以给予恶德之人。一定要先使他们富裕,然后才要求他们行善,这是圣人设立教化,希望中等以上的人都能做到。
没有偏私,没有倾斜,遵循王的义理;没有私好的倾向,遵循王的正道;没有私恶的倾向,遵循王的正路;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阔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易;没有违背常理,没有邪僻,王道正直;会合于至善的标准,归向于至善的标准。
偏,是不中正;陂,是不平。作好作恶,是把好恶之情加诸意念之中。党,是不公正;反,是违背常理;侧,是不正。偏陂好恶,是私心产生于内心;偏党反侧,是私心表现在事上。王的义理、王的正道、王的正路,是皇极所由运行的途径。荡荡,是广阔深远;平平,是平易;正直,是不偏邪。皇极,是正大之体。遵循义理、正道、正路,是防止偏离极则;广阔、平易、正直,是归向极则。防,是合而到来;归,是来而到达。这一章大概是诗的体裁,用来让人吟咏而体会其情性的。歌咏以协调音律,反复以表达意旨,用私欲来警戒并惩戒邪念,用极则来训导并感发善性。在讽咏之间,恍然领悟,悠然自得,忘却倾斜狭小的念头,通达公平广大的道理。人欲消减,天理流行,会极归极,不知不觉地自然如此。其功用深切,与《周礼》中大师用六诗教化的原理相同,而且更为重要。后世这种意旨没有流传,皇极之道在天下不明,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皇极所阐述的言论,是常理,是训诫,对于天帝来说是训诫。
凡是一切百姓,对于极则所阐述的言论,是训诫,是实行,以此来接近天子的光辉。说:天子作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
六,三种德行:一是正直,二是刚克,三是柔克。平和安康时用正直,强横不顺时用刚克,和顺委随时用柔克,深沉潜退时用刚克,高亢明爽时用柔克。
克,是治理;友,是顺从;燮,是和。正直、刚、柔,是三种德行。正,是没有邪曲;直,是没有弯曲。刚克、柔克,是威福予夺、抑制进退的运用。强横不顺的人,用刚克;和顺委顺的人,用柔克;深沉潜退的人,用刚克;高亢明爽的人,用柔克。大概习俗的偏差,气禀的过当。所以平和安康时用正直,不需要矫拂,无为而治就是这样。强横不顺时用刚克,是用刚来克制刚;和顺委随时用柔克,是用柔来克制柔;深沉潜退时用刚克,是用刚来克制柔;高亢明爽时用柔克,是用柔来克制刚。正直的运用有一种,而刚柔的运用有四种。圣人治理世事,应酬万物,因时制宜,三种德行又用阳来舒展,用阴来收敛,执守两端,用中道于民,所以将天下民俗纳入皇极,大概就是这样。
只有君王可以赐福,只有君王可以施威,只有君王可以享用美食。臣子不能赐福、施威、享用美食。
臣子如果赐福、施威、享用美食,就会危害你的家族,凶险你的国家。人们就会邪僻不正,百姓就会僭越过失。
七,考察疑难。选择并设立占卜的人,于是命令他们占卜。
说雨,说霁,说蒙,说驿,说克。
兆为土】曰贞,曰悔【此占卦也,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左传》「蛊之贞风,其悔山」是也。又有以遇卦为贞,之卦为悔,《国语》「贞屯悔豫皆八」是也】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凡七:雨、霁、蒙、驿、克、贞、悔也。卜五:雨、霁、蒙、驿、克也。占二:贞、悔也。衍,推;忒,过也。所以推人事之过差也】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凡卜筮,必立三人以相参考。旧説卜有玉兆、瓦兆、原兆,筮有《连山》、《归藏》、《周易》者,非是。谓之三人,非三卜筮也】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汝则从,▯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稽疑以▯筮为重。人与▯筮皆从,是之谓大同,固吉也。人一从而▯筮不违者,亦吉。▯从筮逆,则可作内,不可作外。内谓祭祀等事,外谓征伐等事。▯筮共违,则可静不可作。静谓守常,作谓动作也。然有▯从筮逆,而无筮从▯逆者,▯尤圣人所重也。故《礼记》大事卜,小事筮。《传》谓「筮短▯长」是也。自夫子赞《易》,极着蓍卦之徳蓍重而▯书不传云】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征,验也。庑,丰茂。所验者非一,故谓之庶征。雨、旸、燠、寒、风,各以时至,故曰时也。备者,无缺少也。叙者,应节侯也。五者备而不失其叙,庶草且蕃庑矣,则其他可知也。雨属水,旸属火,燠属木,寒属金,风属土。呉仁杰曰:「《易》以坎为水,北方之卦也,又曰『雨以润之』,则雨为水矣。离为火,南方之卦也,又曰『日以烜之』,则旸为火矣。《小明》之诗首章云:『我征徂西,二月初吉。』三章云:『昔我往矣,日月方燠。』夫以二月为燠,则燠之为春为木明矣。」《汉志》引狐突金寒之言顔师古谓金行在西故谓之寒,则寒之为秋、为金明矣。又按《稽疑》以雨属水,以霁属火,霁,旸也,则《庶征》雨之为水、旸之为火,类例抑又甚明。盖五行乃生数自然之叙,五事则本于五行,庶征则本于五事,其条理次第,相为贯通,有秩然而不可紊乱者也】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极备,过多也;极无,过少也。唐孔氏曰:「雨多则涝,雨少则旱,是极备亦凶,极无亦凶,余准是】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曰哲,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狂,妄;僭,差;豫,怠;急,迫;蒙,昧也。在天为五行,在人为五事。五事修,则休征各以类应之;五事失,则咎征各以类应之,自然之理也。然必曰某事得则某休征应,某事失则某咎征应,则亦胶固不通,而不足与语造化之妙矣。天人之际,未易言也。失得之几,应感之防非知道者孰能识之哉】曰王省惟嵗,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嵗、月、日以尊卑为征也。王者之失得,其征以嵗;卿士之失得,其征以月;师尹之失得,其徴以日。盖雨、旸、燠、寒、风五者之休咎,有系一嵗之利害,有系一月之利害,有系一日之利害,各以其大小言也】嵗、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嵗、月、日三者,雨、旸、燠、寒、风不失其时,则其效如此,休征所感也】日、月、嵗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日、月、嵗三者,雨、旸、燠、寒、风既失其时,则其害如此,咎征所致也。休征言嵗、月、日者,总于大也;咎征言日、月、歳者,着其小也】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民之丽乎土,犹
译兆象为土,称为贞,称为悔(这是占卦的方法,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左传》中“蛊之贞风,其悔山”就是如此。又有以遇到的卦为贞,变出的卦为悔,《国语》中“贞屯悔豫皆八”就是如此)。总共七种征兆,龟卜五种,占筮两种,推演过失(总共七种:雨、霁、蒙、驿、克、贞、悔。龟卜五种:雨、霁、蒙、驿、克。占筮两种:贞、悔。衍,推演;忒,过失。用来推演人事的过失差错)。设立专职人员从事卜筮,三人占筮,就听从其中两人的意见(凡是卜筮,必须设立三人互相参考。旧说认为龟卜有玉兆、瓦兆、原兆,筮法有《连山》、《归藏》、《周易》,并非如此。所谓三人,并非指三种卜筮方法)。你若有重大疑惑,要咨询你自己的内心,咨询卿士,咨询百姓,咨询卜筮。你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卿士同意,百姓同意,这就叫做大同。自身安康强壮,子孙逢迎吉利,这是大吉。你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卿士反对,百姓反对,吉利。卿士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你反对,百姓反对,吉利。百姓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同意,你反对,卿士反对,吉利。你同意,龟卜同意,筮占反对,卿士反对,百姓反对,对内吉利,对外凶险。龟卜和筮占都违背人意,保持静止吉利,有所作为凶险(考察疑惑以龟卜为重。人与龟卜都同意,这就叫做大同,当然吉利。人同意而龟卜不违背的,也吉利。龟卜同意而筮占反对,就可以对内行事,不可以对外行事。内指祭祀等事,外指征伐等事。龟卜和筮占都违背,就可以静止不可以作为。静止指守常,作为指行动。然而有龟卜同意而筮占反对的情况,却没有筮占同意而龟卜反对的情况,龟卜是圣人特别看重的。所以《礼记》说大事用卜,小事用筮。《传》说“筮短龟长”就是这个意思。自从孔子赞《易》,极力彰显蓍草和卦象的德行,蓍草重要而龟卜之书不再流传)。
八、庶征:有雨,有晴,有暖,有寒,有风,有适时。这五种现象都具备,各自按照次序,众草就会繁茂(征,验证。庑,丰茂。所验证的现象不止一种,所以称为庶征。雨、晴、暖、寒、风,各自按时令到来,所以称为适时。备,没有缺少。叙,顺应节候。五种现象具备而不失其次序,众草尚且繁茂,那么其他可想而知了。雨属水,晴属火,暖属木,寒属金,风属土。吴仁杰说:“《易经》以坎为水,是北方的卦,又说‘雨以润之’,那么雨就是水了。离为火,是南方的卦,又说‘日以烜之’,那么晴就是火了。《诗经·小明》首章说:‘我征徂西,二月初吉。’三章说:‘昔我往矣,日月方燠。’以二月为暖,那么暖属于春季、属于木就很明白了。”《汉书·五行志》引用狐突关于金寒的话,颜师古认为金行在西所以称为寒,那么寒属于秋季、属于金就很明白了。又按《稽疑》将雨归为水,将霁归为火,霁就是晴,那么《庶征》中雨属于水、晴属于火,这类例子更加明显。大概五行是生数自然的次序,五事则本于五行,庶征则本于五事,其条理次第,相互贯通,有秩然而不可紊乱的)。一种现象过多是凶险,一种现象过少也是凶险(极备,过多;极无,过少。唐代孔颖达说:“雨多则涝,雨少则旱,所以过多也是凶险,过少也是凶险,其余类推”)。
称为吉兆:君主严肃,适时就有雨;君主治理得当,适时就有晴;君主明智,适时就温暖;君主善于谋划,适时就寒冷;君主圣明,适时就有风。称为凶兆:君主狂妄,常下雨;君主僭越,常出晴;君主懈怠,常温暖;君主急躁,常寒冷;君主蒙昧,常刮风(狂,妄为;僭,差错;豫,懈怠;急,紧迫;蒙,蒙昧。在天为五行,在人为五事。五事修明,那么吉兆就各自相应;五事失修,那么凶兆就各自相应,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如果说某事得当就某吉兆相应,某事失修就某凶兆相应,那就过于拘泥不通,不足以谈论造化的奥妙了。天人之间的关系,不容易说清。得失的几微,感应的情状,不是懂得大道的人谁能识别呢?)。
君主考察以年为征,卿士考察以月为征,师尹考察以日为征(年、月、日以尊卑作为征验。君主的得失,其征验以年;卿士的得失,其征验以月;师尹的得失,其征验以日。大概雨、晴、暖、寒、风这五种现象的吉凶,有关系到一年的利害,有关系到一月的利害,有关系到一日的利害,各自以其大小而言)。年、月、日适时没有错乱,百谷因此成熟,治理因此清明,俊才因此显扬,国家因此平安康宁(年、月、日三者,雨、晴、暖、寒、风不失其时,那么其效果如此,是吉兆所感应的)。日、月、年适时已经错乱,百谷因此不成熟,治理因此昏暗不明,俊才因此隐微,国家因此不安宁(日、月、年三者,雨、晴、暖、寒、风已经失其时,那么其危害如此,是凶兆所导致的。吉兆说年、月、日,是总括大的方面;凶兆说日、月、年,是着重小的方面)。
百姓如同星辰,星辰有喜好风的,有喜好雨的。日月运行,就有冬有夏;月亮追随星辰,就有风雨(百姓依附于土地,就像
星之丽乎天也。好风者,箕星;好雨者,毕星。《汉志》言轸星亦好雨,意者星宿皆有所好也。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也,北至东井,去极近;南至牵牛,去极远;东至角,西至娄,去极中,是也。九行者,黒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并黄道为九行也。日极南至于牵牛,则为冬至;极北至于东井,则为夏至;南北中,东至角,西至娄,则为春秋分。月立春、春分,从青道;立秋、秋分,从白道;立冬、冬至,从黑道;立夏、夏至,从赤道;所谓「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也。月行东北,入于箕,则多风;月行西南,入于毕,则多雨;所谓「月之从星,则以风雨」也。民不言省者,庶民之休咎,系乎上人之得失,故但以月之从星,以见所以从民之欲者如何尔。夫民生之众,寒者欲衣,饥者欲食,鳏寡孤独者之欲得其所,此王政之所先,而卿士师尹近民者之责也。然星虽有好风、好雨之异,而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之常,以月之常行,而从星之异好;以卿士师尹之常职,而从民之异欲,则其从民者,非所以徇民矣。言日月而不言嵗者,有冬有夏,所以成嵗功也;言月而不言日者,从星惟月为可见耳】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徳,五曰考终命【人有寿而后能享诸福,故寿先之。富者,有廪禄也;康宁者,无患难也;攸好徳者,乐其道也;考终命者,顺受其正也。以福之急缓为先后】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凶者,不得其死也;短折者,横夭也。祸莫大于凶短折,故先言之。疾者,身不安也;忧者,心不宁也;贫者,用不足也;恶者,刚之过也;弱者,柔之过也。以极之重轻为先后。五福、六极,在君则系于极之建不建,在民人则由于训之行不行,感应之理微矣】
译星辰附着于天空。喜好风的,是箕星;喜好雨的,是毕星。《汉书·天文志》说轸星也喜好雨,大概星宿都有各自偏好的事物吧。太阳有固定的运行轨道,月亮有九条运行路径。固定轨道,就是黄道,向北到达东井,距离天极最近;向南到达牵牛,距离天极最远;向东到达角宿,向西到达娄宿,距离天极适中,就是这样。九条路径,是两条黑道,出现在黄道以北;两条赤道,出现在黄道以南;两条白道,出现在黄道以西;两条青道,出现在黄道以东;加上黄道一共是九条路径。太阳运行到最南到达牵牛,就是冬至;运行到最北到达东井,就是夏至;南北适中,向东到达角宿,向西到达娄宿,就是春分和秋分。月亮在立春、春分时,沿着青道运行;在立秋、秋分时,沿着白道运行;在立冬、冬至时,沿着黑道运行;在立夏、夏至时,沿着赤道运行;这就是所说的“日月运行,就有冬天和夏天”的意思。月亮向东北运行,进入箕宿,就多风;月亮向西南运行,进入毕宿,就多雨;这就是所说的“月亮跟随星辰,就带来风雨”的意思。百姓不直接说省察,是因为百姓的吉凶祸福,系于上位者的得失,所以只通过月亮跟随星辰,来显示顺应百姓愿望的方式是怎样的。百姓众多,寒冷的人想要衣服,饥饿的人想要食物,鳏夫、寡妇、孤儿、老无所养的人想要得到安顿,这是王政首先要做的,也是亲近百姓的卿士、师尹的责任。然而星辰虽然有喜好风、喜好雨的不同,而日月运行却有冬天和夏天的常规,用月亮的常规运行,去顺应星辰的不同喜好;用卿士、师尹的常规职责,去顺应百姓的不同欲望,那么他们顺应百姓,就不是无原则地迎合百姓了。说日月而不说年,是因为有冬天和夏天,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说月亮而不说太阳,是因为跟随星辰只有月亮是可见的。九,五福: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富贵,第三是健康安宁,第四是喜爱美德,第五是善终。【人有了长寿然后才能享受各种福气,所以长寿排在前面。富贵,是有俸禄;健康安宁,是没有祸患;喜爱美德,是乐于遵循正道;善终,是顺受天命。按照福气的急缓安排先后顺序。】六极:第一是凶短折,第二是疾病,第三是忧愁,第四是贫困,第五是丑恶,第六是懦弱。【凶,是不得好死;短折,是横死夭折。灾祸没有比凶短折更大的,所以最先说。疾病,是身体不安;忧愁,是心神不宁;贫困,是用度不足;丑恶,是刚强的过失;懦弱,是柔弱的过失。按照灾祸的轻重安排先后顺序。五福、六极,对于君主来说,取决于极星是否建立;对于百姓来说,取决于教化是否施行,感应之理微妙啊。】
旅獒【西旅贡獒,召公以为非所当受,作书以戒武王,亦《训》体也,因以《旅獒》名篇。今文无,古文有】
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底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獒,牛刀反。○九夷、八蛮,多之称也。《职方》言「四夷、八蛮」,《尔雅》言「九夷、八蛮」,但言其非一而已。武王克商之后,威徳广被,九州之外,蛮夷戎狄,莫不梯山航海而至。曰「通道」云者,盖蛮夷来王,则道路自通,非武王有意于开四夷而斥大境土也。西旅,西方蛮夷国名。犬髙四尺曰獒。按《説文》曰:「犬知人心可使者。」《公羊传》曰:「晋灵公欲杀赵盾,盾躇阶而走。灵公呼獒而属之,獒亦躇阶而从之。」则獒能晓解人意,猛而善搏人者,异于常犬,非特以其高大也。太保,召公奭也。《史记》云:「与周同姓,姬氏。」此《旅獒》之本序】曰:「呜呼!明王愼徳四夷咸賔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谨徳盖一篇之纲领也。方物,方土所生之物。明王谨徳四夷咸賔其所贡献惟服食器用而已,言无异物也】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徳其物【昭,示也。徳之致,谓上文所贡方物也。昭示方物于异姓之诸侯,使之无废其职;分寳玉于同姓之诸侯,使之益厚其亲。如分陈以肃愼氏之矢,分鲁以夏后氏之璜之类。王者以其徳所致方物分赐诸侯,故诸侯亦不敢轻易其物,而以徳视其物也】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尽,子忍反。○徳盛,则动容周旋皆中礼,然后能无狎侮之忌。言谨徳不可不极其至也。徳而未至,则未免有狎侮之心。狎侮君子,则色斯举矣,彼必高蹈远引,望望然而去,安能尽其心?狎侮小人,虽其微贱畏威易役,然至愚而神,亦安能尽其力哉】不役耳目,百度惟贞【贞,正也。不役于耳目之所好,百为之度,惟其正而已】玩人丧徳玩物丧志【玩人,即上文狎侮君子之事;玩物,即上文不役耳目之事。徳者,己之所得志者,心之所之】志以道宁,言以道接【道者,所当由之理也。己之志以道而宁,则不至于妄发;人之言以道而接,则不至于妄受。存乎中者所以应乎外,制乎外者所以养其中,古昔圣贤相受心法也】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不寳远物,则远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孔氏曰:「游观为无益,竒巧为异物。」苏氏曰:「周穆王得白狼白鹿,而荒服因以不至。」此章凡三节,至「所宝惟贤」,则益切至矣】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或,犹言万一也。吕氏曰:「此即谨徳工夫,『或』之一字最有意味,一暂止息,则非谨徳矣。」矜,矜持之矜。八尺曰仞。细行、一篑,指受獒而言也】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信能行此,则生民保其居,而王业可永也。盖人主一身,实万化之原,苟于理有毫发之不尽,即遗生民无穷之害,而非创业垂统可继之道矣。以武王之圣,召公所以警戒之者如此,后之人君,可不深思而加念之哉】
金縢【縢,徒登反。○武王有疾,周公以王室未安,殷民未服,根本易摇,故请命三王,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史録其册祝之文,并叙其事之始末,合为一篇,以其藏于金縢之匮,编书者因以《金縢》名篇。今文、古文皆有。○唐孔氏曰:「发首至王季文王,史叙将告神之事也。史乃册祝至屏璧与珪,记告神之辞也。自乃卜至乃瘳,记卜吉及王病瘳之事也。自武王既丧已下,记周公流言居东及成王迎归之事也】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记年见其克商之未乆也,弗豫,不悦豫也】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二公,太公、召公也。李氏曰:「穆者,敬而有和意。穆卜,犹言共卜也。」愚谓古者国有大事,卜则公卿百执事皆在,诚一而和同以听卜筮,故名其卜曰穆卜。下文成王因风雷
译旅獒【西旅进贡獒犬,召公认为不应当接受,于是作书以告诫武王,这也属于《训》的体例,因此以《旅獒》命名篇章。今文经中没有,古文经中有】
在攻克商朝之后,于是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旅进贡了他们的獒犬,太保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武王【獒,音牛刀反。○九夷、八蛮,是多的称呼。《职方氏》说“四夷、八蛮”,《尔雅》说“九夷、八蛮”,只是说它们不止一种罢了。武王攻克商朝之后,威德广泛覆盖,九州之外,蛮夷戎狄,没有不攀山渡海而来的。说“开通道路”,大概是说蛮夷来朝见天子,那么道路自然开通,并非武王有意于开拓四方蛮夷而扩张疆土。西旅,是西方蛮夷国家的名称。犬高四尺叫獒。按照《说文解字》说:“犬能知人心意、可驱使的。”《公羊传》说:“晋灵公想杀赵盾,赵盾跨阶而逃。灵公呼唤獒犬并命令它,獒犬也跨阶跟随。”那么獒能理解人意,凶猛且善于搏击人,不同于普通的狗,不仅仅是因为它高大。太保,是召公奭。《史记》说:“与周同姓,姬氏。”这是《旅獒》的原本序言】说:“呜呼!圣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方的蛮夷都来朝见,没有远近之分,全都进贡地方特产,只限于服饰、饮食、器具、用品【谨慎德行大概是一篇的纲领。方物,是地方土地所生长的物品。圣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方蛮夷都来朝见,他们所进贡的只限于服饰、饮食、器具、用品而已,是说没有奇异的东西】君王于是昭示德行,将(这些贡品)赐予异姓的诸侯国,使他们不废弃职事;将宝玉分赐给伯叔的诸侯国,借此来增进亲情。人们不轻易对待物品,只以德行看待物品【昭,示也。德之致,指上文所进贡的地方特产。昭示地方特产给异姓的诸侯,使他们不废弃职事;分赐宝玉给同姓的诸侯,使他们更加深厚亲情。比如分赐陈国以肃慎氏的箭,分赐鲁国以夏后氏的璜之类。君王以德行所招致的地方特产分赐诸侯,所以诸侯也不敢轻视这些物品,而以德行看待这些物品】德行盛大就不轻慢侮辱。轻慢侮辱君子,无法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无法竭尽人力【尽,音子忍反。○德行盛大,那么举止周旋都符合礼制,然后才能没有轻慢侮辱的忌讳。说谨慎德行不可不极其至。德行而没有达到极致,就难免有轻慢侮辱之心。轻慢侮辱君子,那么君子就会像鸟一样飞走,他们必定高蹈远引,怅然离去,怎么能竭尽他们的心呢?轻慢侮辱小人,虽然他们微贱畏威容易役使,然而至愚之中有神性,又怎么能竭尽他们的力呢】不役使耳目(去追求声色之欲),百事的做法才端正【贞,正也。不役使耳目去追求所喜好之物,百事的做法,只有端正而已】玩弄人丧失德行,玩弄物丧失志向【玩弄人,就是上文轻慢侮辱君子的事;玩弄物,就是上文不役使耳目的事。德行,是自己所得到的;志向,是心所向往的】志向以道义安宁,言语以道义交接【道,是应当遵循的道理。自己的志向以道义而安宁,就不会妄自发作;别人的言语以道义而交接,就不会妄自接受。存于内心的用来应对外物,制约外物的用来涵养内心,这是古昔圣贤相传的心法】不做无益的事而损害有益的事,功业才能成功;不看重奇异的东西而轻视实用的东西,百姓才能富足。犬马如果不是本地的习性就不畜养,珍禽奇兽不在国中养育。不珍视远方的物品,那么远方的人就归服;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就安定【孔氏说:“游观是无益的,奇巧是异物的。”苏氏说:“周穆王得到白狼白鹿,而荒服因此不来朝见。”这一章共三节,到“所宝惟贤”,就更加切中要害了】呜呼!早晚没有不勤勉的。不注重细微的品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山九仞,功亏一篑【或,犹言万一也。吕氏说:“这就是谨慎德行的工夫,‘或’这个字最有意味,一旦停止,就不是谨慎德行了。”矜,矜持的矜。八尺叫仞。细微的品行、一篑,是指接受獒犬这件事而言】确实遵循这些,百姓才能保全他们的居所,才能世代称王【信能行此,则生民保其居,而王业可永也。盖人主一身,实万化之原,苟于理有毫发之不尽,即遗生民无穷之害,而非创业垂统可继之道矣。以武王之圣,召公所以警戒之者如此,后之人君,可不深思而加念之哉】
金縢【縢,音徒登反。○武王有病,周公因为王室尚未安定,殷商百姓尚未顺服,根本容易动摇,所以向三位先王请命,想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史官记录了册祝的文辞,并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合为一篇,因为藏在金縢的柜子里,编书的人于是以《金縢》命名篇章。今文、古文都有。○唐孔氏说:“从开头到王季文王,是史官叙述将要告神的事情。从史官于是册祝到屏璧与珪,是记录告神的文辞。从乃卜到乃瘳,是记录占卜吉利以及王病愈的事情。从武王既丧以下,是记录周公因流言居东以及成王迎归的事情】
攻克商朝两年后,武王有病,不愉快【记录年份显示攻克商朝不久,弗豫,是不愉快】太公和召公说:“我们为王恭敬地占卜吧【二公,是太公、召公。李氏说:“穆,是恭敬而有和顺的意思。穆卜,就是说共同占卜。”我认为古代国家有大事,占卜时公卿百官都在,诚心一致且和同以听卜筮,所以称这种占卜为穆卜。下文成王因风雷】
之变,王与大夫尽并啓金縢之书以卜者是也。先儒专以穆为敬,而于所谓「其勿穆卜」则义不通矣】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戚,忧恼之意。未可以武王之疾而忧恼我先王也。盖郤二公之卜】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墠,上演时战二反。○功,事也。筑土曰坛,除地曰墠。三坛,三王之位,皆南向。三坛之南,别为一坛,北向,周公所立之地也。植,置也。珪璧,所以礼神。《诗》言「圭璧既卒」,《周礼》「祼圭以祀先王」。周公郤二公之卜,而乃自以为功者,盖二公不过卜武王之安否尔,而周公爱兄之切,危国之至,忠诚恳恳于祖父之前,如下文所云者,有不得尽焉,此其所以自以为功也。又二公穆卜,则必祷于宗庙,用朝廷卜筮之礼,如此则上下喧腾,而人心摇动,故周公不于宗庙,而特为坛墠以自祷也】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遘,居候反。○史,太史也。册祝,如今祝版之类。元孙某,武王也。遘,遇。厉,恶。虐,暴也。丕子,元子也。旦,周公名也。言武王遇恶暴之疾,若尔三王是有元子之责于天,盖武王为天元子,三王当任其保防之责于天,不可令其死也。如欲其死,则请以旦代武王之身。于天之下,疑有缺文。旧説谓天责取武王者,非是。详下文「予仁若考,能事鬼神」等语,皆主祖父人鬼为言。至于「乃命帝庭,无坠天之降宝命」,则言天命武王如此之大,而三王不可坠天之宝命。文】意可见。又按死生有命,周公乃欲以身代武王之死,或者疑之。盖方是时,天下未安,王业未固,使武王死,则宗社倾危,生民涂炭,变故有不可胜言者。周公忠诚切至,欲代其死以输危急,其精神感动,故卒得命于三王。今世之匹夫匹妇,一念诚孝,犹足以感格鬼神,显有应验,而况于周公之元圣乎?是固不可谓无此理也】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周公言我仁顺祖考,多材榦,多艺能,可任役使,能事鬼神。武王不如旦多材多艺,不任役使,不能事鬼神。材艺但指服事役使而言】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言武王乃受命于上帝之庭,布文徳以佑助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使四方之民无不敬畏。其任大,其责重,未可以死。故又叹息申言,三王不可坠失天降之寳命,庶先王之祀亦永有所赖以存也。宝命,即帝庭之命也。谓之宝者,重其事也】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即,就也。归俟尔命,俟武王之安也。屏,藏也。屏璧与珪,言不得事神也。盖武王丧,则周之基业必坠,虽欲事神,不可得也。其称尔称我,无异人子之在膝下,以语其亲者,此亦终身慕父母与不死其亲之意,以见公之逹孝也】乃卜三▯,一习吉。啓籥见书,乃并是吉【籥与钥通。○卜筮必立三人以相叅考。三龟者,三人所卜之▯也。习,重也。谓三▯之兆一同,开籥见卜兆之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体,兆之体也。言视其卜兆之吉,王疾其无所害。我新受三王之命,而永终是图矣。兹攸俟者,即上文所谓归俟也。一人,武王也。言三王能念我,武王使之安也。详此言新命于三王,不言新命于天,以见果非谓天责取武王也】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册,祝册也。匮,藏卜书之匮。金縢,以金缄之也。翼日,公归之明日也。瘳,愈也。按金縢之匮,乃周家藏卜筮书之物。每卜,则以告神之辞书于册;既卜,则纳册于匮而藏之。前后卜皆如此,故前周公乃卜三龟,一习吉,啓籥见书者,啓此匮也;后成王遇风雷之变,欲卜啓金縢者,亦啓此匮也。盖卜筮之物,
译这种变故,就是成王和大夫们全部打开金縢之柜中的文书来占卜这件事。以前的儒者专门把“穆”解释为“敬”,但对于所谓“其勿穆卜”这句话,意思就不通了】周公说:“不可以因为武王的疾病而忧恼我先王【戚,是忧恼的意思。不可以因为武王的疾病而忧恼我先王。这是推辞两位太公的占卜】周公于是自己承担这件事,修筑了三座祭坛和同一块祭地。在南方修筑祭坛,面朝北方,周公站立在那里。树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墠,音战。○功,是事情的意思。堆土筑台叫坛,清理地面叫墠。三座祭坛,是三位先王的席位,都朝南向。三座祭坛的南边,另外修筑一座祭坛,朝北向,是周公站立的地方。植,是放置的意思。玉圭和玉璧,是用来礼敬神灵的。《诗经》说“圭璧既卒”,《周礼》说“用玉圭祭祀先王”。周公推辞两位太公的占卜,而自己承担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两位太公不过是占卜武王是否安康罢了,而周公爱护兄长的情意深切,担忧国家的程度至极,在祖先后面前忠诚恳切,像下文所说的那样,有不能尽言的地方,这就是他之所以自己承担这件事的原因。另外,两位太公如果进行穆卜,就必须在宗庙里祈祷,使用朝廷卜筮的礼仪,这样就会上下喧哗,人心动摇,所以周公不在宗庙里,而特意修筑坛墠来自己祈祷】史官于是拿着祝册祷告说:“只有您的长孙某,遭遇了恶毒暴烈的疾病。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保护长子的责任,就让旦代替某的身体【遘,音居候。○史,是太史。册祝,就像现在的祝版之类。元孙某,是武王。遘,是遭遇。厉,是恶。虐,是暴。丕子,是长子。旦,是周公的名字。意思是武王遭遇了恶毒暴烈的疾病,如果你们三位先王对上天负有保护长子的责任,大概武王是天下的长子,三位先王应当对上天承担保护他的责任,不可以让他死去。如果想让他死,那么就请让旦代替武王。在“于天”之下,怀疑有缺漏的文字。旧说认为上天责备取走武王,是不对的。详细看下文“予仁若考,能事鬼神”等话语,都是针对祖父辈的人鬼而言。至于“乃命帝庭,无坠天之降宝命”,则是说上天命令武王如此重大,而三位先王不可以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文】意思可以明白。又按生死有命,周公却想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有人或许怀疑这一点。大概在这个时候,天下还没有安定,王业还没有稳固,如果武王死去,那么宗庙社稷就会倾覆危险,百姓就会陷入苦难,变故有说不尽的。周公忠诚情意深切至极,想要代替他死来解除危急,他的精神感动了神灵,所以最终得到了三位先王的应允。现在世间的普通男女,一个念头如果真诚孝顺,还足以感动鬼神,明显有应验,何况是周公这样的元圣呢?这本来不能说没有这种道理】我仁顺祖考,能够多才多艺,能够侍奉鬼神。那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鬼神【周公说:我仁顺祖考,多有才干,多有技艺,可以承担役使,能够侍奉鬼神。武王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承担役使,不能侍奉鬼神。材艺只是指服侍役使而言】于是受命于上帝之庭,布施恩德以佑助四方,因此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于下土。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敬畏的。呜呼!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先王也永远有所依靠【意思是说武王是受命于上帝之庭,布施文德以佑助四方,因此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于下土,使四方的百姓没有不敬畏的。他的责任重大,他的担子沉重,不可以死去。所以又叹息重申,三位先王不可以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希望先王的祭祀也永远有所赖以存在。宝命,就是帝庭的命令。称之为宝,是重视这件事】现在我就命于元龟,你们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归还,等待你们的命令;你们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藏起来【即,是就的意思。归俟尔命,是等待武王安康。屏,是藏的意思。屏璧与珪,是说不能侍奉神灵了。大概武王如果丧命,那么周的基业必然坠失,即使想侍奉神灵,也不可能了。他称“尔”称“我”,没有异于子女在膝下对父母说话的样子,这也是终身慕恋父母和不忍父母死去的意思,以此显示周公的达孝】于是占卜了三块龟甲,一次重复出现吉兆。打开钥匙看见文书,于是都是吉兆【籥与钥相通。○卜筮必须设立三个人来互相参考。三龟,是三个人所占卜的龟甲。习,是重复的意思。说三块龟甲的兆象相同,打开钥匙看见卜兆的文书,于是都是吉兆】周公说:“看兆象的形体,大王大概没有祸害。我小子新近受命于三位先王,只图谋长久的终结。这所等待的,能够念及我一人【体,是兆象的形体。意思是看那卜兆的吉象,大王的疾病大概没有祸害。我新近受三位先王的命令,而图谋长久的终结了。这所等待的,就是上文所说的归还等待。一人,是武王。意思是三位先王能够念及我,武王就会安康。详细看这里说新近受命于三位先王,不说新近受命于天,以此显示果然不是说上天责备取走武王】周公回去,于是把祝册放进金縢之柜中。大王第二天就痊愈了【册,是祝册。匮,是藏卜书的柜子。金縢,是用金属封缄。翼日,是周公回去的第二天。瘳,是痊愈。按金縢之柜,是周家收藏卜筮文书的东西。每次占卜,就把祷告神灵的言辞写在册上;占卜完毕,就把册放进柜中收藏。前后的占卜都这样,所以前面周公于是占卜三龟,一次重复出现吉兆,打开钥匙看见文书,就是打开这个柜子;后来成王遇到风雷的变故,想要占卜打开金縢,也是打开这个柜子。大概卜筮的东西,
先王不敢防,故金縢其匮而藏之,非周公始为此匮,藏此册祝,为后来自解计也】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羣弟,蔡叔度、霍叔处也。流言,无根之言,如水之流,自彼而至此也。孺子,成王也。商人兄死弟立者多,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商人固已疑之。又管叔于周公为兄,尤所觊觎,故武庚、管蔡流言于国,以危惧成王,而动摇周公也。史氏言管叔及其羣弟,而不及武庚者,所以深着三叔之罪也】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辟,读为避。郑氏《诗传》言周公以管蔡流言,辟居东都,是也。汉孔氏以为致辟于管叔之辟,谓诛杀之也。夫三叔流言,以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岂容遽兴兵以诛之邪?且是时王方疑公,公将请王而诛之邪?将自诛之也?请之固未必从,不请自诛之,亦非所以为周公矣。「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言我不辟,则于义有所不尽,无以告先王于地下也。公岂自为身计哉?亦尽其忠诚而已矣】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居东,居国之东也。郑氏谓避居东都,未知何据。孔氏以居东为东征,非也。方流言之起,成王未知罪人为谁。二年之后,王始知流言之为管蔡。斯得者,迟之之辞也】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鸱鸮,恶鸟也。以其破巢取卵,比武庚之败管、蔡及王室也。诮,让也。上文言罪人斯得,则是时成王之疑,十已去其四五矣】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説【获,胡郭反。弁,皮变反。○王与大夫尽弁,以发金縢之书,将卜天变,而偶得周公册祝请命之説也。孔氏谓二公倡王啓之者,非是。按秋大熟系于二年之后,则成王迎周公之归,盖二年秋也。《东山》之诗言「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则居东之非东征明矣。盖周公居东二年,成王因风雷之变,既亲迎以归,三叔怀流言之罪,遂胁武庚以叛。成王命周公征之,其东征往反首尾,又自三年也】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句】我勿敢言【周公卜武王之疾,二公未必不知之;周公册祝之文,二公盖不知也。诸史、百执事,盖卜筮执事之人。成王使卜天变者,即前日周公使卜武王疾之人也。二公及成王得周公自以为功之説,因以问之,故皆谓信有此事,已而叹息言此实周公之命,而我勿敢言尔。孔氏谓周公使之勿道者,非是】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迎,我国家礼亦宜之【新当作亲。成王启金縢之书,欲卜天变,既得公册祝之文,遂感悟,执书以泣,言不必更卜。昔周公勤劳王室,我幼不及知。今天动威以明周公之徳,我小子其亲迎公以归,于国家礼亦宜也。按郑氏《诗》传,成王既得金縢之书,亲迎周公。郑氏学出于伏生,而此篇则伏生所传,当以亲为正。亲误作新,正犹《大学》新误作亲也】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嵗则大熟【国外曰郊。王出郊,者成王自往迎公,即上文所谓亲迎者也。天乃反风,感应如此之速,《洪范》庶征,孰谓其不可信哉?又按武王疾瘳四年而崩,羣叔流言,周公居东二年,罪人既得,成王迎周公以归,凡六年事也。编书者附于《金縢》之末,以见请命事之首末,《金縢》书之显晦也】大诰【武王克殷,以殷余民封受子武庚,命三叔监殷。武王崩,成王立,周公相之。三叔流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避位居东。后成王悟,迎周公归。三叔惧,遂与武庚叛。成王命周公东征以讨之,大诰天下。书言武庚而不言管叔者,为亲者讳也。篇首有大诰二字,编书者因以名篇。今文、古文皆有。○按此篇诰语多主卜言,如曰「宁王遗我大宝龟」,曰「朕卜并吉」,曰
译先王不敢防范,所以用金丝封缄柜门而收藏起来,并非周公开始制作这个柜子,收藏这些册祝,是为后来自己解脱做打算。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弟就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两位公爵说:“我不回避,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罪人才被抓获。后来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秋天,庄稼大熟,尚未收获,天上出现巨大的雷电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国人非常恐惧。成王和大夫们都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书,于是得到了周公自以为功代武王祈祷的说法。两位公爵和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唉!这是周公的命令,我们不敢说。”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不要再进行占卜了!从前周公为王家勤劳,只有我年幼未能知晓。现在上天显示威灵以彰显周公的德行,我小子应当亲自迎接他回来,这符合国家礼制。”成王出到郊外,天就下雨,风向逆转,禾苗全部竖起。两位公爵命令国人,凡是被大树压倒的地方,都竖起禾苗并培土,这一年于是大丰收。《大诰》
「予得吉卜」,曰「王害不违卜」,曰「宁王惟卜用」,曰「矧亦惟卜用」,曰「予曷其极卜」,曰「矧今卜并吉」,至于篇终又曰「卜陈惟若兹」。意邦君御事有曰:「艰大不可征。」欲王违卜,故周公以讨叛卜吉之义,与天命人事之不可违者,反复诰谕之也】
译“我得到了吉利的占卜结果”,说“君王为何不违背占卜的结果”,说“成王只依据占卜行事”,说“况且也只依据占卜行事”,说“我怎能穷尽占卜”,说“况且如今占卜一并吉利”,直到篇末又说“占卜陈列的结果就是这样”。意思是邦君和执政大臣有人说:“艰难重大,不可征伐。”想要君王违背占卜的结果,所以周公以讨伐叛乱占卜吉利的含义,以及天命和人事不可违背的道理,反复告诫晓谕他们。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历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猷,发语辞也,犹《虞书》咨嗟之例。按《尔雅》,猷训最多,曰谋,曰言,曰已,曰图,未知此何训也。吊,恤也,犹《诗》言不吊昊天之吊,言我不为天所恤,降害于我周家,武王遂丧,而不少待也。冲人,成王也。历,历数也。服,五服也。哲,明哲也。格,格物之格。言大思我幼冲之君,嗣守无疆之大业,弗能造明哲以导民于安康,是人事且有所未至,而况言其能格知天命乎】已!予惟小子,若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已,承上语辞,已而有不能已之意。若渉渊水者,喻其心之忧惧。求朕攸济者,冀其事之必成。敷,布贲,饰也。敷贲者,修明其典章法度。敷前人受命者,増益开大前王之基业。若此者,所以不忘武王安天下之大功也。今武庚不靖,天固诛之,予岂敢闭抑天之威用而不用讨乎】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宁王,武王也,下文又曰宁考。苏氏曰:「当时谓武王为宁王,以其克殷而安天下也。」蠢,动而无知之貌。宁王遗我大寳龟者,以其可以绍介天命以定吉凶。曩尝即龟所命,而其兆谓将有大艰难之事于西土,西土之人亦不安静,是武庚未叛之时,而龟之兆盖已预告矣。及此果蠢蠢然而动,其卜可验如此。将言下文伐殷卜吉之事,故先发此以见卜之不可违也】殷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邦【腆,他典反。疵,才支反。○腆,厚诞,大叙,绪疵,病也。言武庚以小厚之国,乃敢大纪其既亡之绪,是虽天降威于殷,然亦武庚知我国有三叔疵隙,民心不安,故敢言我将复殷业,而欲反鄙邑我周】邦也】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敉音弭○于,往。敉,抚。武,继也。谓今武庚蠢动,今之明日,民之贤者十夫,辅我以往抚定商邦,而继嗣武王所图之功也。大事,戎事。《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休,美也。言知我有戎事休美者,以朕卜三龟而并吉也。按上文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盖卜于武王方崩之时,此云朕卜并吉,乃卜于将伐武庚之日,先儒合以为一,误矣】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逋播臣【此举尝以卜吉之故,告邦君、御事往伐武庚之辞也。肆,故也。尹氏,庶官之正也。殷逋播臣者,谓武庚及其羣臣,本逋亡播迁之臣也】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此举邦君、御事不欲征,欲王违卜之言也。邦君、御事无不反日艰难重大,不可轻举。且民不静,虽由武庚,然亦在于王之宫、邦君之室,谓三叔不睦之故,实兆衅端。不知不自反。害,曷也。越我小子与父老敬事者,皆谓不可征。王曷不违卜而勿征乎】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卬,五刚反。毖,音秘。○造,为。卬,我也。故我冲人亦永思其事之艰大,叹息言信四国蠢动,害及鳏寡,深可哀也。然我之所为,皆天之所役使,今日之事,天实以其甚大者遗于我之身,以其甚艰者投于我之身,于我冲人,固不暇自恤矣。然以义言之,于尔邦君,于尔多士及官正治事之臣,当安我曰:「无劳于忧,诚不可不成武王所图之功。」相与戮力致讨可也。此章深责邦君、御事之避事】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卜伐武庚而
译王说:“啊!我郑重地告诫你们各诸侯国,以及你们所有办事的臣僚。不幸啊,上天降下灾祸于我家,没有稍加宽延。我年幼冲动的君主,继承这无疆的大业,尚不能造就明哲以引导百姓安康,何况说能够格物而知天命呢!我这个小辈,如同涉渡深渊之水,我正前往寻求我所渡过的彼岸。修明典章法度,发扬前人受命的遗志,这才不忘武王安定天下的大功。我不敢闭抑上天降下的威严而不去讨伐。宁王武王留给我大宝龟,用以绍介天命,当时卜兆说:‘西土有大艰难,西土的人也不安静。’于是蠢动。殷商残余的小国,竟敢大举延续其已亡的绪业。上天降下威严,知道我国有弊病,百姓不安康,说:‘我要恢复!’反而鄙薄我周邦。现在蠢动,现在明日,贤能的百姓有十人,我依靠他们前往抚定商邦,以继承武王所图谋的功业。我有重大的军事行动,是吉利的!我占卜三龟,都吉利。因此我告诉友邦的诸侯君长,以及尹氏、众士、办事的臣僚,说:‘我得到了吉利的卜兆,我将率领你们各诸侯国去讨伐殷商逃亡流窜的臣子。’你们各诸侯君长以及众士、办事的臣僚,无不反驳说:‘艰难重大,百姓不安静,这也在于王宫、诸侯的家中。我和父老敬事者,都认为不可征伐。王为何不违背卜兆而不征伐呢?’因此我年幼的君主长久思虑艰难,说:‘唉!确实蠢动,鳏寡之人可哀啊!我承当天命的役使,上天把重大艰难投掷在我身上。对于我年幼的君主,我不暇自我忧恤。按理说,你们诸侯君长以及众士、尹氏、办事的臣僚,应当安抚我说:‘不要过于忧恤,不可不完成你们宁考武王所图谋的功业。’啊!我这个小辈,不敢废弃上天的命令。上天嘉许宁王,兴起我小邦周。宁王只用占卜,能够安受这天命。现在上天辅助百姓,何况也只用占卜。唉!上天明察威严,辅助我伟大的基业。”
吉,是上帝命伐之也。上帝之命,其敢废乎?昔天眷武王,由百里而有天下,亦惟卜用,所谓「朕梦恊朕卜,袭于休祥」是也。今天相佑斯民,避凶趋吉,况亦惟卜是用,是上而先王,下而小民,莫不用卜,而我独可废卜乎?故又叹息言天之明命可畏如此,是盖辅成我丕丕基业,其可违也。天明,即上文所谓绍天明者】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逺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閟音秘。○当时邦君御事,有武王之旧臣者,亦惮征役,上文考翼不可征是也。故周公专呼旧臣而告之曰:「尔惟武王之旧人,尔大能逺省前日之事,尔岂不知武王若此之勤劳哉?」閟者,否闭而不通;毖者,艰难而不易。言天之所以否闭艰难、国家多难者,乃我成功之所在,我不敢不极卒武王所图之事也。化者,化其固滞;诱者,诱其顺从。棐,辅也。宁人,武王之大臣。当时谓武王为宁王,因谓武王之大臣为宁人也。民献十夫以为可伐,是天辅以诚信之辞,考之民而可见矣。我曷其不于前宁人而图功所终乎?勤毖我民若有疾者,四国勤毖我民,如人有疾,必速攻治之。我曷其不于前宁人所受休美而毕之乎?按此三节,谓不可不卒终毕宁王、宁人事功休美之意。言宁人,则旧人之不欲征者,亦可愧矣】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昔,前日也,犹孟子「昔者」之昔。若昔我之欲往,我亦谓其事之难而日思之矣,非轻举也。以作室喻之,父既底定广狭高下,其子不肯为之堂基,况肯为之造屋乎?以耕田喻之,父既反土而菑矣,其子乃不肯为之播种,况肯俟其成而刈获之乎?考翼父,敬事者也,为其子者如此,则考翼其肯曰「我有后嗣,弗弃我之基业」乎?盖武王定天下,立经陈纪,如作室之底法,如治田之既菑。今三监叛乱,不能讨平以终武王之业,则是不肯堂、不肯播,况望其肯构、肯获而延绵国祚于无穷乎?武王在天之灵,亦必不肯自谓其有后嗣而不弃坠其基业矣。故我何敢不及我身之存,以抚存武王之大命乎?按此三节申喻不可不终武功之意】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民养未详。苏氏曰:「养,厮养也,谓人之臣仆。」大意言若父兄有友攻伐其子,为之臣仆者,其可劝其攻伐而不救乎?父兄以喻武王,友以喻四国,子以喻百姓,民养以喻邦君御事。今王之四国毒害百姓,而邦君臣仆乃惮于征役,是长其患而不救,其可哉?此言民被四国之害,不可不救援之意】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肆,放也,欲其舒放而不畏缩也。爽,明也。爽厥师之爽。桀昏徳汤伐之,故言爽师;受昏徳武王伐之,故言爽邦。言昔武王之明大命于邦,皆由明智之士,亦惟乱臣十人蹈知天命,及天辅武王之诚以克商受,尔于是时不敢违越武王法制,惮于征役。矧今武王死,天降祸于周,首大难之四国大近相攻于其室,事危势迫如此,尔乃以为不可征,尔亦不知天命之不可违越矣。此以今昔互言,责邦君御事之不知天命。按先儒皆以十人为十夫,然十夫民之贤者,尔恐未……】可以为迪知帝命,未可以为越天棐忱,所谓迪知者,蹈行真知之词也;越天棐忱,天命已归之词也。非乱臣昭武王以受天命者,不足以当之。况《君奭》之书,周公历举虢叔、闳夭之徒,亦曰迪知天威于受殷命,亦曰若天棐忱。详周公前后所言,则十人之为乱臣,又何疑哉】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畆?天亦惟休于前宁人【天之丧
译吉兆,这是上帝命令讨伐他们。上帝的命令,我们怎敢废弃呢?从前上天眷顾武王,从百里之地而拥有天下,也是只依靠占卜,所谓“我的梦与我的占卜相合,袭承了美好的吉祥”就是这样。如今上天保佑这些百姓,避开凶险趋向吉祥,况且也是只依靠占卜,这是上至先王,下至小民,没有不使用占卜的,而我唯独可以废弃占卜吗?所以又叹息说上天的明命可畏到如此地步,这是辅助成就我伟大的基业,怎么可以违背呢?天明,就是上文所说的继承上天的明命。
王说:“你们都是旧臣,你们能够深省远虑,你们知道宁王(武王)是多么勤劳啊!上天闭塞艰难,是我们成功的地方,我不敢不极力完成宁王所图谋的事业。所以我大力教化诱导我的友邦君长,上天辅助诚信的言辞,考察我们的百姓,我怎敢不完成前代宁人所图谋事业的终结呢?上天也只用勤劳艰难来对待我们的百姓,如果有疾病,我怎敢不完成前代宁人所承受的美好事业呢?
王说:“从前我要前往征伐,我也因为事情艰难而日日思虑。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已经确定了法度,他的儿子却不愿意打地基,何况愿意建造房屋呢?父亲耕地,儿子却不愿意播种,何况愿意收获呢?父亲敬事,难道会愿意说:‘我有后代,不会抛弃我的基业。’所以我怎敢不遵循并安抚宁王的大命呢?
如果父兄有朋友攻打他们的儿子,臣仆们鼓励攻打而不救援。
王说:“唉!因此你们众邦君和你们办事的人!邦国的明智,也只有十人遵循知道上帝的命令,以及上天辅助诚信,你们那时不敢轻视法度,何况如今上天降下灾祸于周邦,巨大的艰难,人众邻近互相攻打他们的家室,你们也不知道天命不可改变。
我长久思念说:上天只灭亡殷商,就像农夫,我怎敢不完成我的田亩?上天也只在前代宁人那里感到美好。”
殷,若农夫之去草,必絶其根本,我何敢不终我之田畆乎?我之所以终畆者,是天亦惟欲休美于前宁人也】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我何敢尽欲用卜,敢不从尔勿征,盖率循宁人之功,当有指定先王疆土之理。卜而不吉,固将伐之,况今卜而并吉乎?故我大以尔东征,天命断不僭差,卜之所陈,盖如此。按此篇专主卜言,然其上原天命,下述得人,往推宁王、宁人不可不成之功,近指成王、邦君、御事不可不终之责,谆谆乎民生之休戚,家国之兴丧,▯恻切至不能自已,而反复终始乎卜之一説,以通天下之志,以断天下之疑,以定天下之业,非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孰能与于此哉】
译殷商就像农夫除草,必须斩断其根本,我怎敢不彻底治理我的田地呢?我之所以要彻底治理田地,是因为上天也只希望让先前的安宁之人得到美好的休养生息。我哪里会穷尽占卜?怎敢不遵从占卜的结果,率领安宁之人去夺取疆土呢?况且如今占卜全部吉利,所以我才大规模地率领你们向东征伐。天命不会差错,占卜所呈现的结果就是这样。
微子之命【微国名,子爵也。成王既杀武庚,封微子于宋,以奉汤祀。史録其诰命,以为此篇。今文无,古文有】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元子,长子也。微子,帝乙之长子,纣之庶兄也。崇徳,谓先圣王之有德者,则尊崇而奉祀之也。象贤,谓其后嗣子孙有象先圣王之贤者,则命之以主祀也。言考古制,尊崇成汤之徳,以微子象贤而奉其祀也。礼典、礼物,文物也。修其典礼文物,不使废坏,以备一王之法也。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殷之典礼,微子修之,至孔子时已不足征矣,故夫子惜之。賔,以客礼遇之也。《振鹭》言『我客戾止』,《左传》谓『宋,先代之后,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者也。吕氏曰:『先王之心,公平广大,非若后世灭人之国,惟恐苗裔之存为子孙害。成王命微子,方且抚助爱养,欲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公平广大气象,于此可见】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徳垂后裔【齐,肃也。齐则无不敬,圣则无不通,广言其大,渊言其深也。诞,大也。皇天眷佑,诞受厥命,即伊尹所谓『天监厥徳用集大命』者;抚民以寛,除其邪虐,即伊尹所谓『代虐以寛,兆民允怀』者。功加于时,言其所及者众;徳垂后裔,言其所传者逺也。后裔,即微子也。此崇徳之意】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愼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恊。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猷,道。令,善。闻,誉也。微子践履修举成汤之道,旧有善誉,非一日也。恪,敬也。恪谨克孝,肃恭神人,指微子实徳而言,抱祭器归周,亦其一也。笃,厚也。我善汝徳,曰厚而不忘也。歆,飨。庸,用也。王者之后称公,故曰上公。尹,治也。宋亳在东,故曰东夏。此象贤之意】钦哉!往敷乃训,愼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斁音亦。○此因戒勉之也。服命,上公服命也。宋,王者之后,成汤之庙当有天子礼乐,虑有僭拟之失,故曰「谨其服命,率由典常」以戒之也。宏,大;律,范;毗,辅;式,法;斁,厌也,即诗言在此无斁之意。○林氏曰:「偪生于僭,僭生于疑,非疑无僭,非僭无偪。谨其服命,遵守典常,安有偪僭之过哉!鲁实侯爵,乃以天子礼乐祀周公,亦既不谨矣。其后遂用于羣公之庙,甚至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彻,其原一开,末流无所不至。成王于宋谨愼如此,必无赐周公以天子礼乐之事,岂周室既衰,鲁窃僭用,托为成王之赐、伯禽之受乎】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叹息言汝往之国,当休美其政,而无废弃我所命汝之言也】
康诰【康叔,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诰命为卫侯。今文、古文皆有。○按《书序》以《康诰》为成王之书。今详本篇,康叔于成王为叔父,成王不应以弟称之。説者谓周公以成王命诰,故曰弟。然既谓之王若曰,则为成王之言,周公何遽自以弟称之也?且《康诰》《酒诰》《梓材》三篇言文王者非一,而略无一语以及武王,何邪?説者又谓寡兄勗为称武王,尤为非义。寡兄云者,自谦之辞,寡徳之称。苟语他人,犹之可也。武王,康叔之兄,家人相语,周公安得以武王为寡兄而告其弟乎?或又谓康叔在武王时尚幼,故不得封。然康叔,武王同母弟,武王分封之时,年已九十,安有九十之兄,同母弟尚幼不可封乎?且康叔,文王之子;叔虞,成王之弟。周公东征,叔虞已封于唐,岂有康叔得封反在叔虞之后?必无是理也。又按《汲冡周书·克殷篇》言:「王即位于社南,羣臣毕从,毛叔郑奉明水,衞叔封传礼,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史记》亦言卫康叔封布兹,与汲书大同小异。康叔
译微子之命【微,国名,子爵。成王杀了武庚之后,将微子封在宋国,让他奉承商汤的祭祀。史官记录了他的诰命,作为这一篇。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
王说:“啊!殷王的长子,你遵循古制,尊崇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修治礼制文物,以宾客的身份侍奉王室,与国家共同享有荣耀,世代无穷【元子,即长子。微子是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崇德,是说先代圣王中有德行的,就尊崇并奉祀他们。象贤,是说后代子孙中有像先代圣王那样贤能的,就任命他主持祭祀。意思是考察古代制度,尊崇成汤的德行,因为微子效法贤人而奉承他的祭祀。礼典、礼物,指礼制和文物。修治典礼文物,不让其废坏,以完备一王的法度。孔子说:‘夏朝的礼制,我能说,但杞国不足以验证;殷朝的礼制,我能说,但宋国不足以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殷朝的典礼,微子修治它,到孔子时已经不足以验证了,所以孔子惋惜。宾,是用宾客的礼节对待。《诗经·振鹭》说‘我的客人来到’,《左传》说‘宋国是先代之后,天子有祭祀就分给他肉,有丧事就拜谢’。吕氏说:‘先王的心,公平广大,不像后世灭人国家,只担心其苗裔存在成为子孙的祸害。成王任命微子,正是要抚助爱养他,想要他与国家共同享有荣耀,世代无穷,这种公平广大的气象,在这里可以看出。’】
呜呼!你的祖先成汤,能够肃敬、圣明、广大、深邃,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授予他天命。他以宽厚安抚百姓,除去邪恶暴虐,功绩加于当时,德行流传给后代【齐,肃敬。肃敬就没有不恭敬的,圣明就没有不通达的,广大是说他的德行宏大,深邃是说他的德行深远。诞,大。皇天眷顾保佑,大大地授予他天命,就是伊尹所说的‘上天监视他的德行,于是集大命’;以宽厚安抚百姓,除去邪恶暴虐,就是伊尹所说的‘用宽厚代替暴虐,百姓都归附’。功绩加于当时,是说他的影响广泛;德行流传给后代,是说他的传承久远。后代,就是微子。这是尊崇德行的意思。】
你只是践行修举他的道,向来有美好的声誉,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我嘉奖你的德行,说深厚而不忘。上帝这时享用,下民敬服协和。因此建立你为上公,治理这东方夏地【猷,道。令,善。闻,声誉。微子践行修举成汤的道,向来有善誉,不是一天的事。恪,敬。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对待神灵和百姓,是指微子的实际德行,抱着祭器归附周朝,也是其中之一。笃,厚。我嘉奖你的德行,说深厚而不忘。歆,享用。庸,因此。王者之后称公,所以叫上公。尹,治理。宋亳在东方,所以叫东夏。这是效法贤人的意思。】
恭敬啊!前往施行你的教令,谨慎你的职分命令,遵循典章常规,以藩卫王室。〇你的烈祖,规范你的百姓,永远安固你的地位,辅佐我一人,世代享受德行,万邦作为法式,使我有周不厌倦【斁音亦。〇这是因戒勉而说的。服命,上公的职分命令。宋国是王者之后,成汤的庙应当有天子礼乐,担心有僭越的过失,所以说‘谨慎你的职分命令,遵循典章常规’来告诫他。宏,大;律,规范;毗,辅佐;式,法式;斁,厌倦,就是《诗经》说在此不厌倦的意思。〇林氏说:‘逼迫产生于僭越,僭越产生于猜疑,没有猜疑就没有僭越,没有僭越就没有逼迫。谨慎你的职分命令,遵守典章常规,哪里有逼迫僭越的过失呢!鲁国实际上是侯爵,却用天子礼乐祭祀周公,这也是不谨慎了。后来甚至用于群公的庙,甚至季氏僭用八佾,三家僭用雍彻,源头一开,末流无所不至。成王对宋国如此谨慎,必定没有赐给周公天子礼乐的事,难道周室衰微后,鲁国窃取僭用,假托是成王的赐予、伯禽的接受吗?】
呜呼!前往吧,只有美好,不要废弃我的命令【叹息说你去到封国,应当使政事美好,不要废弃我命令你的话。】
康诰【康叔,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武王诰命他为卫侯。今文、古文都有。○按《书序》认为《康诰》是成王写的。现在详细看这一篇,康叔对成王是叔父,成王不应该以弟弟称呼他。解释说周公以成王的命令诰命,所以叫弟弟。但既然说是王若曰,就是成王的话,周公怎么突然以弟弟自称呢?而且《康诰》《酒诰》《梓材》三篇提到文王的不少,却几乎没有一句话提到武王,为什么呢?解释说寡兄勗是称呼武王,尤其没有道理。寡兄,是自谦的话,寡德的称呼。如果对别人说,还可以。武王是康叔的哥哥,家人相语,周公怎么能以武王为寡兄而告诉他的弟弟呢?又有人说康叔在武王时还年幼,所以不能封。但康叔是武王的同母弟,武王分封时,年龄已九十,哪有九十岁的哥哥,同母弟还年幼不能封的呢?而且康叔是文王的儿子;叔虞是成王的弟弟。周公东征,叔虞已封在唐,哪有康叔得封反而在叔虞之后的呢?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又按《汲冡周书·克殷篇》说:‘王在社南即位,群臣都跟随,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叔封传递礼器,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史记》也说卫康叔封布兹,与汲书大同小异。康叔】
在武王时非幼,亦明矣。特序书者不知《康诰》篇首四十八字为《洛诰》脱简,遂因误为成王之书。是知《书序》果非孔子所作也。《康诰》《酒诘》《梓材》篇次当在《金縢》之前】
译在武王时非幼,亦明矣。特序书者不知《康诰》篇首四十八字为《洛诰》脱简,遂因误为成王之书。是知《书序》果非孔子所作也。《康诰》《酒诘》《梓材》篇次当在《金縢》之前】
在武王时期并非年幼,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撰写《尚书序》的人不知道《康诰》篇开头的四十八字是《洛诰》篇遗漏的简册,于是因此误认为是成王时期的文献。由此可知,《尚书序》果然不是孔子所作。《康诰》《酒诰》《梓材》这三篇的次序应当在《金縢》之前。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三月,周公摄政七年之三月也。始生魄,十六日也。百工,百官也。士,《説文》曰:「事也。」《诗》曰:「勿士行枚。」吕氏曰:「斧斤版筑之事,亦甚劳矣,而民大和防悉来赴役,即文王作灵台,庶民子来之意。」苏氏曰:「此《洛诰》之文,当在周公拜手稽首之上】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王,武王也。孟,长也。言为诸侯之长也。封,康叔名。旧説周公以成王命诘康叔者,非是】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愼罚【左氏曰:「明徳谨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徳务崇之之谓;谨罚,务去之之谓。明徳谨罚,一篇之纲领。不敢侮鳏寡以下,文王明徳谨罚也。汝念哉以下,欲康叔明徳也。敬明乃罚以下,欲康叔谨罚也。爽惟民以下,欲其以徳行罚也。封,敬哉以下,欲其不用罚而用徳也。终则以天命、殷民结之】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殪,壹计反。○鳏寡,人所易忽也。于人易忽者而不忽焉,以见圣人无所不敬畏也,即尧不虐无告之意。论文王之徳而首发此,非圣人不能也。庸,用也。用其所当用,敬其所当敬,威其所当威,言文王用能敬贤讨罪,一听于理而已,无与焉。故徳着于民,用始造我区夏,及我一二友邦,渐以修治,至罄西土之人,怙之如父,冒之如天,明徳昭升,闻于上帝。帝用休美,乃大命文王殪灭大殷,大受其命,万邦万民各得其理,莫不时叙。汝寡徳之兄亦勉力不怠,故尔小子封得以在此东土也。吴氏曰:「殪戎殷,武王之事也。此称文王者,武王不敢以为己之功也。」○又按东土云者,武王克商,分纣城朝歌以北为邶,南为鄘,东为衞。意邶、鄘为武庚之封,而衞即康叔也。《汉书》言周公善康叔,不从管、蔡之乱,似地相比近之辞,然不可考矣】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于天,若徳裕乃身,不废在王命【遹音聿,音述。○此下明徳也。遹,述衣,服也。今治民,将在敬述文考之事,继其所闻,而服行文王之徳言也。往,之国也。宅心,处心也,安汝止之意。知训,知所以训民也。由,行也。曰保乂,曰知训,曰康保,经纬以成文尔。武王既欲康叔祗遹文考,又欲敷求商先哲王,又丕逺惟商耇成人,又别闻由古先哲王,近述诸今,逺稽诸古,不一而足,以见义理之无尽。《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徳。」宏者,廓而大之也。天者,理之所从出也。康叔博学以聚之,集义以生之,真积力乆,众理该通,此心之天理之所从出者,始恢廓而有余用矣。若是则心广体胖,动无违礼,斯能不废在王之命也。○吕氏曰:「康叔力求圣贤问学,至于宏于天,徳裕身,可谓盛矣,止能不废王命,才可免过而已。此见人臣职分之难尽。若欲为子,必须如舜与曽、闵,方能不废父命;若欲为臣,必须如舜与周公,方能不废君命】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恫音通,瘝姑还反。○恫,痛瘝,病也。视民之不安,如疾痛之在乃身,不可不敬之也。天命不常,虽甚可畏,然诚则辅之。民情好恶,虽大可见,而小民至为难保。汝往之国,所以治之者非他,惟尽汝心,无自安而好逸豫,乃其所以治民也。古人言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惟在顺不顺、勉不勉耳。顺者,顺于理勉者勉于行即上文所谓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者也】已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
译正值三月,月亮开始亏缺,周公开始奠基,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都城。四方百姓以及侯、甸、男、采、卫等邦国的民众,百官和百姓都和谐地来到周地。周公辛勤劳作,于是发布盛大的诰命以治理天下。
王说道:“孟侯,我的弟弟,年轻的康叔封。你伟大的显耀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贤能,敬重恭敬之人,威严对待傲慢之人,彰显于民众,从而开创了我们的华夏,以及我们的一二友邦,以修治我们的西土。当时百姓依靠他如父,仰慕他如天,这美名上达于上帝,上帝对此感到喜悦。上天于是大命文王,消灭了强大的殷商,使他承受了天命,以及殷商的邦国和百姓,都得以有序治理。你寡德的兄长也勉励不懈,所以你这年轻的康叔封才能镇守在此东土。”
王说:“唉!康叔封,你要念念不忘啊!现在治理百姓,关键在于恭敬地遵循你文考(文王)的教诲,继承他所听闻的,践行他的德言。前往殷地,广泛探求殷代先哲王的治国之道,用以保护、安治百姓。你要深远地思念商朝的长老和贤人,安守本心,知晓训导百姓的方法。另外探求并遵循古代先哲王的道路,用以康宁、保护百姓。这样,你的德行就能宏大如天,充实于自身,不违背王的命令。”
王说:“唉!年轻的康叔封,要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己的病痛,要恭敬啊!天命可畏,但会辅助真诚的人;民情大致可见,但小民难以保全。前往那里要竭尽你的心意,不要贪图安逸享乐,这样才能治理好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是否顺应情理、是否勤勉努力。对不贤者要施以恩惠,对不勤勉者要加以勉励。”
至此,你作为年轻人,要服从王命。
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服事应和也汝之事惟在广上徳意和保殷民使之不失其所以助王安定天命而作新斯民也此言明徳之终也大学言明徳亦举新民终之】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此下谨罚也。式,用。适,偶也。人有小罪,非过误,乃其固为乱常之事,用意如此,其罪虽小,乃不可不杀,即《舜典》所谓「刑故无小」也。人有大罪,非是故犯,乃其过误,出于不幸,偶尔如此,既自称道,尽输其情,不敢隐匿,罪虽大,时乃不可杀,即《舜典》所谓「宥过无大」也。诸葛孔明治蜀,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其「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之意欤】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有叙者,刑罚有次序也。明者,明其罚;服者,服其民也。左氏曰:「乃大明服。」已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勑,戒勑也。民其戒勑而勉于和顺也。若有疾者,以去疾之心去恶也,故民皆弃咎。若保赤子者,以保子之心保善也,故民其安治】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刑杀者,天之所以讨有罪,非汝封得以刑之杀之也,汝无或以已而刑杀之。刵,截耳也。刑杀,刑之大者;劓刵,刑之小者。兼举小大以申戒之也。又曰,当在「无或刑人杀人」之下。又按:刵,《周官》五刑所无,《吕刑》以为苗民所制】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外事未详。陈氏曰:「外事,有司之事也。」臬,法也,为凖限之义。言汝于外事,但陈列是法,使有司师此殷罚之有伦者用之尔。○吕氏曰:「外事,卫国事也。」《史记》言康叔为周司防,司防王朝之官,职任内事,故以衞国对言为外事。今按篇中言「往敷求」、「往尽乃心」,篇终曰「往哉封」,皆令其之国之辞,而未见其留王朝之意。但详此篇,康叔盖深于法者,异时成王或举以任司防之职,而此则未必然也】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要囚,狱词之要者也。服念,服膺而念之。旬,十日。时,三月。为囚求生道也。蔽,断也】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义,宜也。次,次舍之次。逊,顺也。申言敷陈是法与事,罚断以殷之常法矣。又虑其泥古而不通,又谓其刑其杀,必察其宜于时者而后用之。既又虑其趋时而徇已,又谓刑杀不可以就汝封之意。既又虑其刑杀虽已当罪,而矜喜之心乘之,又谓使汝刑杀尽顺于义,虽曰是有次叙,汝当惟谓未有顺义之事。盖矜喜之心生,乃怠惰之心起,刑杀之所由不中也,可不戒哉】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己者,语辞之不能已也。小子,幼小之称,言年虽少而心独善也。尔心之善,固朕知之,朕心朕徳,亦惟尔知之。将言用罚之事故,先发其良心焉】凡民自得罪,宼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暋,音敏。憝,徒怼反。○越,颠越也。《盘庚》云:「颠越不恭。」暋,强憝,恶也。自得罪,非为人诱陷以得罪也。凡民自犯罪,为盗贼奸宄,杀人顚越人以取财货,强狠亡命者,人无不憎恶之也。用罚而加是人,则人无不服,以其出乎人之同恶,而非即乎吾之私心也。特举此以明用罚之当罪】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吊音的○大憝即上文之罔弗憝,言宼攘奸宄,固为大恶而大可恶矣,况不孝不友之人,而尤为可恶者。当商之季,礼义不明,人纪废坏,子不
译安抚殷商遗民,也在于辅佐君王安定天命,教化百姓使之更新。【服事应和。你的职责在于广施君王的德意,安抚殷民,使他们不失去辅佐君王安定天命、教化百姓的职责。这是说明德最终的归宿。《大学》讲明德,也以新民作为终结。】
周成王说:“唉!康叔,你要慎重地施行刑罚。有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过失,而是屡教不改,自己做出违背常理的事,用意如此,即使罪行轻微,也不能不杀。如果有人犯了大罪,不是屡教不改,而是出于过失或灾祸,偶然如此,既然他已陈述清楚自己的罪行,这时就不能杀他。【这是讲慎重用刑。式,用。适,偶然。有人犯了小罪,不是过失,而是固守作乱违背常理,用意如此,罪行虽小,也不能不杀,这就是《舜典》所说的‘故意犯罪,罪小也不免’。有人犯了大罪,不是故意,而是过失,出于不幸,偶然如此,既然他已陈述清楚,不敢隐瞒,罪行虽大,这时也不能杀,这就是《舜典》所说的‘过失犯罪,罪大也可宽恕’。诸葛亮治理蜀国,认罪悔过的人即使罪行重也一定释放,大概就有‘既然已陈述清楚罪行,这时就不能杀’的意思吧。】
周成王说:“唉!康叔,刑罚有了次序,你才能显明地使百姓服从,百姓才会勉力归于和顺。如果像治病一样,百姓就会彻底抛弃罪过。如果像保护婴儿一样,百姓就会安康顺治。【有叙,指刑罚有次序。明,显明刑罚;服,使百姓服从。《左传》说:‘才能显明地使百姓服从。’自己如果不明理而杀人逞欲,不也很难吗?勑,告诫。百姓会告诫自己勉力归于和顺。若有疾,指以治病的心去除恶,所以百姓都抛弃罪过。若保赤子,指以保护婴儿的心去保全善,所以百姓安康顺治。】
不是你康叔可以随意刑杀百姓,不要随意刑杀百姓。不是你康叔可以随意割鼻断耳,不要随意割鼻断耳。【刑杀,是天用来讨伐有罪之人的,不是你康叔可以随意刑杀的,你不要因为自己的意思而刑杀。刵,截耳。刑杀,是重刑;劓刵,是轻刑。兼举轻重以申诫。又曰,应在‘不要随意刑杀百姓’之后。又按:刵,《周官》五刑中没有,《吕刑》认为是苗民所制。】
周成王说:“在外事上,你陈列这些法度,让有司遵循这些有条理的殷商刑罚。【外事不详。陈氏说:‘外事,是有司的事。’臬,法度,作为标准界限的意思。说你在外事上,只陈列这些法度,让有司遵循这些有条理的殷商刑罚来使用。吕氏说:‘外事,是卫国的事。’《史记》说康叔担任周朝的司防,司防是周朝官职,负责内事,所以把卫国称为外事。现在看文中说‘前往寻求’、‘前往尽心’,篇末说‘去吧康叔’,都是让他去卫国的话,而没有留在周朝的意思。但仔细看这篇,康叔大概精通法律,后来成王或许举荐他担任司防的职务,但这不一定。】
又说:“审理重要囚犯,要反复思考五六天,甚至十天或三个月,然后才断决重要囚犯的案子。【要囚,指狱案中重要的囚犯。服念,牢记在心并思考。旬,十天。时,三个月。为囚犯寻找生路。蔽,断决。】
周成王说:“你陈列这些法度和事务,用殷商的常法来断决刑罚,使用适宜的刑罚和杀戮,不要顺从你康叔的意思。你要完全顺从,说这是有次序的,只说没有顺从义理的事。【义,适宜。次,次序。逊,顺从。重申陈述法度和事务,用殷商的常法来断决刑罚。又担心他拘泥古法而不通达,又说他的刑罚和杀戮,必须考察适宜于时势的才使用。又担心他趋时徇私,又说刑罚杀戮不可以顺从你康叔的意思。又担心他刑罚杀戮虽然得当,但矜喜之心产生,又说让你刑罚杀戮完全顺从义理,虽然说是有序次,你应当只说没有顺从义理的事。因为矜喜之心产生,怠惰之心就会兴起,刑罚杀戮之所以不中,能不警惕吗?】
唉,你虽然是年轻人,但没有你康叔这样的心。我的心和我的德,只有你知道。【已,语气词,表示不能停止。小子,幼小之称,说虽然年轻但心地善良。你心地善良,我固然知道,我的心和我的德,也只有你知道。将要讲用刑罚的事,先激发他的良心。】
凡是百姓自己犯罪,盗窃抢劫、奸邪违法,杀人越货,强悍不怕死,没有人不憎恶的。【暋,音敏。憝,徒怼反。越,颠越。《盘庚》说:‘颠越不恭。’暋,强悍。憝,憎恶。自得罪,不是被人诱陷而犯罪。凡是百姓自己犯罪,做盗贼奸邪违法,杀人颠越以取财货,强悍亡命的人,没有人不憎恶的。用刑罚加于这些人,就没有人不佩服,因为这出于人们共同的憎恶,而不是出于我的私心。特举此以说明用刑罚得当。】
周成王说:“康叔,大恶之人,何况是不孝不友的人。儿子不恭敬地侍奉父亲,大大伤害父亲的心;父亲不能养育儿子,反而憎恨儿子;弟弟不念上天显明的道理,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养育子女的辛劳,对弟弟很不友爱。只有这些,不让我执政的人犯罪,上天只给我的百姓常理大大泯灭。”
总结说:“你要迅速遵循文王的刑罚,对这些人不要宽赦。【吊,音的。大憝,即上文的没有人不憎恶,说盗窃抢劫奸邪违法,固然是大恶而大可憎恶,何况不孝不友的人,尤其可恶。商朝末年,礼义不明,人伦废坏,儿子不】
敬事其父,大伤父心,父不能爱子,乃疾恶其子,是父子相夷也。天显,犹《孝经》所谓天明,尊卑显然之序也。弟不念尊卑之序,而不能敬其兄,兄亦不念父母鞠养之劳,而大不友其弟,是兄弟相赋也。父子兄弟至于如此,苟不于我为政之人而得罪焉,则天之与我民彞,必大泯灭而紊乱矣。曰者,言如此,则汝其速由文王作罚,刑此无赦,而惩戒之不可缓也】不率大戞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戛,讫黠反。○戛,法也。言民之不率敎者,固可大寘之法矣,况外庶子以训人为职,与庶官之长及小臣之有符节者,乃别布条敎,违道干誉,弗念其君,弗用其法,以病君上,是乃长恶于下,我之所深恶也。臣之不忠如此,刑其可已乎?汝其速由此义而率以诛戮之可也。○按上言民不孝不友,则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此言外庶子正人小臣背上立私,则速由兹义率杀。其曰刑、曰杀,若用法峻急者,盖殷之臣民化纣之恶,父子兄弟之无其亲,君臣上下之无其义,非防之以法,示之以威,殷民孰知不孝不义之不可干哉?《周礼》所谓「刑乱国用重典」者是也。然曰速由文王,曰速由兹义,则其刑其罚,亦仁厚而已矣】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徳用乂【君长,指康叔而言也。康叔而不能齐其家,不能训其臣,惟威惟虐,大废弃天子之命,乃欲以非徳用治,是康叔且不能用上命矣,亦何以责其臣之瘝厥君也哉】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汝罔不能敬守国之常法,由是而求裕民之道,惟文王之敬忌。敬则有所不忽,忌则有所不敢,期裕其民,曰我惟有及于文王,则予一人以悦怿矣。此言谨罚之终也。穆王训刑,亦曰敬忌云】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此下欲其以徳用罚也。求,等也。诗曰世徳作求。言明思夫民当开导之以吉康,我亦时其惟殷先哲王之徳,用以安治其民,为等匹于商先王也。迪,即迪吉康之迪。况今民无导之而不从者,苟不有以导之,则为无政于国矣。迪言徳,而政言刑也。前既严之民,又严之臣,又严之康叔,此则武王之自严畏也】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徳之説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戾,止也。又言民不安静,未能止其心之很疾,迪之者虽屡,而未能使之上同乎治。明思天其殛罚我,我何最怨乎?惟民之罪不在大,亦不在多,苟为有罪,即在朕躬,况曰今庶羣腥秽之徳,其尚显闻于天乎】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徳,用康乃心,顾乃徳,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此欲其不用罚而用徳也。叹息言汝敬哉,毋作可怨之事,勿用非善之谋、非常之法,惟断以是诚,大法古人之敏徳,用以安汝之心,省汝之徳,逺汝之谋,寛裕不迫,以待民之自安。若是,则不汝瑕疵而弃絶矣】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肆,未详。惟命不于常,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汝其念哉!母我殄絶所享之国也。明汝侯国服命,高其听,不可卑忽我言,用安治尔民也】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勿废其所敬之常法,听我所命而服行之,乃能以殷民而世享其国也。世享对上文殄享而言】酒诰【商受酗酒,天下化之,妹土,商之都邑,其染恶尤甚。武王以其地封康叔,故作书诰敎之,云今文、古文皆有。○按吴氏曰:「《酒诰》一书,本是两书,以其皆为酒而诰,故误合而为一。自『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以下,武王告受故都之书
译恭敬侍奉父亲,却大大伤害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喜爱儿子,反而憎恶儿子,这是父子互相伤害。天显,就像《孝经》所说的天明,尊卑秩序显然分明。弟弟不念尊卑的秩序,不能敬爱兄长,兄长也不念父母养育的辛劳,对弟弟极不友爱,这是兄弟互相残害。父子兄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让我这个执政的人获罪,那么上天赋予我的民彝,必定会大大泯灭而紊乱了。说,像这样,你就赶快依照文王制定的刑罚,惩处他们毫不宽赦,惩戒他们不可迟缓。不遵从大法的,何况那些以外庶子身份训导他人的人,以及那些正人和持有符节的小臣,他们另行散布教令,谋求百姓的赞誉,不念及君主,不奉行法度,损害君主,这是助长下面的恶行,是我所深恶的。罢了!你就赶快依照这个义理率领众人诛杀他们。君长,指康叔而言。康叔如果不能整治好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小臣和外正,只知威严和暴虐,大大废弃天子的命令,想要用非德来治理,这是康叔尚且不能奉行上面的命令了,又怎么能责备他的臣子损害君主呢?你也无不能够敬守国家的常法,由此来寻求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只有文王的敬忌,才能使百姓富裕,说:“我只有赶上(文王的德行),那么我一人就会喜悦。”王说:“封,明思百姓应当开导他们走向吉祥安康,我这时只效法殷商先哲王的德行,用来安定治理百姓,作为追求的目标。何况现在的百姓没有开导而不顺从的,如果不加开导,那么国家就没有政事了。”王说:“封,我只有不可不借鉴,告诉你关于德行的说法和刑罚的执行。现在只有百姓不安宁,未能止息他们心中的怨恨,开导他们多次,也不能使他们共同归于治理。明思上天将会惩罚我,我难道不怨恨吗?只有他们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何况说他们的恶行还将显闻于天呢?”王说:“呜呼!封,要恭敬啊!不要制造怨恨,不要用不善的谋划和非常之法。断绝这种诚心,大大效法古人的敏捷德行,用来安定你的心,反省你的德行,深谋远虑,宽裕从容,百姓难道会挑剔你而断绝你吗?”王说:“呜呼!因此你小子封,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你要思念啊!不要断绝我所享有的国家,明确你的职分以服从命令,高听我的教诲,用来安定治理百姓。”王这样说:去吧!封,不要废弃你所敬守的常法,听从我的告诫,你才能率领殷民世代享有国家。酒诰
也;自『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以下,武王告康叔之书也。书之体,为一人而作,则首称其人;为众人而作,则首称其众;为一方而作,则首称一方;为天下而作,则首称天下。《君奭》书首称君奭,《君陈》书首称君陈,为一人而作也;《甘誓》首称六事之人,《汤誓》首称格汝众,此为众人而作也;《汤诰》首称万方有众,《大诰》首称大诰多邦,此为天下而作也;《多方》书为四国而作,则首称四国;《多士》书为多士而作,则首称多士。今《酒诰》为妹邦而作,故首言明大命于妹邦,其自为一书无疑。」按吴氏分篇引证,固为明甚,但既谓专诰毖妹邦,不应有乃穆考文王之语。意《酒诰》专为妹邦而作,而妹邦在康叔封圻之内,则明大命之责,康叔实任之,故篇首专以妹邦为称,至中篇始名康叔以致诰。其曰尚克用文王敎者,亦申言首章文王诰毖之意。其事则主于妹邦,其书则付之康叔,虽若二篇而实为一书,虽若二事而实相首尾,反复参究,盖自为书之一体也】
译也;从“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以下,是武王告诫康叔的文书。文书的体例,如果是为一个人而作,开头就称呼那个人;如果是为众人而作,开头就称呼那群人;如果是为一个地区而作,开头就称呼那个地区;如果是为天下而作,开头就称呼天下。《君奭》开头称呼君奭,《君陈》开头称呼君陈,这是为一个人而作的;《甘誓》开头称呼六事之人,《汤誓》开头称呼“格汝众”,这是为众人而作的;《汤诰》开头称呼万方有众,《大诰》开头称呼大诰多邦,这是为天下而作的;《多方》是为四国而作,所以开头称呼四国;《多士》是为多士而作,所以开头称呼多士。如今《酒诰》是为妹邦而作,所以开头说在妹邦阐明大命,它自成一书是毫无疑问的。”按吴氏分篇引证,本来已经非常明白,但既然说是专门告诫妹邦,就不应该有“乃穆考文王”这样的话。我推测《酒诰》是专为妹邦而作,而妹邦在康叔的封地之内,那么阐明大命的责任,实际上是由康叔承担的,所以篇首专门以妹邦来称呼,到了篇中才提到康叔以传达告诫。其中说“尚克用文王敎”,也是重申首章文王告诫妹邦的意思。这件事主要关乎妹邦,但这篇文书是交给康叔的,虽然看似两篇,实际上是一本书;虽然看似两件事,实际上首尾相连,反复推敲,这大概是自成一体的一种书写方式】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妹邦即《诗》所谓沬乡,篇首称妹邦者,诰命专为妹邦发也】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穆,敬也。《诗》曰:「穆穆文王」是也。上篇言文王明徳,则曰显考;此篇言文王诰毖,则曰穆考,言各有当也。或曰文王世次为穆,亦通。毖,戒谨也。少正,官之副贰也。文王朝夕勑戒之曰:「惟祭祀则用此酒。」天始令民作酒者,为大祭祀而已。西土庶邦远去商邑,文王诰毖,亦谆谆以酒为戒,则商邑可知矣。文王为西伯,故得诰毖庶邦云】天降威,我民用大乱防徳,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酒之祸人也,而以为天降威者,祸乱之成,是亦天尔。箕子言受酗酒,亦曰「天毒降灾」,正此意也。民之丧徳,君之丧邦,皆由于酒。丧徳故言行,丧邦故言辜】文王诰敎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徳将无醉【小子,少子之称,以其血气未定,尤易纵酒丧徳,故文王专诰敎之。有正,有官守者;有事,有职业者。无,毋同。彞,常也。毋常于酒,其饮惟于祭祀之时,然亦必以徳将之,无至于醉也】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彝训,越小大徳,小子惟一【文王言我民亦常训导其子孙,惟土物之爱,勤稼穑,服田畆,无外慕,则心之所守者正而善日生。为子孙者,亦当聪听其祖父之常训,不可以谨酒为小徳。小徳大徳,小子惟一视之可也】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逺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此武王敎妹土之民也。嗣,续。纯,大。肇,敏。服,事也。言妹土民当嗣续汝四肢之力,无有怠惰,大修农功,服劳田畆,奔走以事其父兄;或敏于贸易,牵车牛,远事贾,以孝养其父母。父母喜庆,然后可自洗腆致】用酒洗以致其洁,腆以致其厚也。薛氏曰:「或大修农功,或逺服商贾,以养父母,父母庆,则汝可以用酒也】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敎。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徳,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徳,永不忘在王家【此武王敎妹土之臣也。伯,长也。曰君子者,贤之也。典,常也。羞,养也,言其大能养老也。惟君,未详。丕惟曰者,大言也。介,助也。用逸者,用以宴乐也。言尔能常常反观内省,使念虑之发、营为之际,悉稽乎中正之徳,而无过不及之差,则徳全于身,而可以交于神明矣。如是,则庶几能进馈祀,尔亦可自副而用宴乐也。如此,则信为王治事之臣;如此,亦惟天顺元徳,而永不忘在王家矣。按上文父母庆则可饮酒,克羞耇则可饮酒,羞馈祀则可饮酒,本欲禁絶其饮,今乃反开其端者,不禁之禁也。圣人之教不迫,而民从者此也。孝养、羞耇、馈祀,皆因其良心之发而利导之。人果能尽此三者,且为成徳之士矣,而何忧其湎酒也哉】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敎,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徂,往也。辅佐文王往日之邦君、御事、小子也。言文王毖酒之敎,其大如此】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以商君臣之不暇逸者告康叔也。殷先哲王,汤也。迪畏者,畏之而见于行也。畏天之明命,畏小民之难保。经其徳而不变,所以处已也;秉其哲而不惑,所以用人也。汤之垂统如此,故自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六七作,虽世代不同,而皆能成就君徳,敬畏辅相。故当时御事之臣,亦皆尽忠辅翼,而有责难之恭。自暇自逸犹且不敢,况曰其敢尚饮乎】越在外服,侯、甸、男、衞、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
译王这样说:“在妹邦宣告重大的天命。你们敬穆的祖先文王,在西土开创基业时,告诫各邦国的士人,以及少正和御事等官员,早晚说:‘祭祀时才用酒。’上天降下天命,开始教化我们的百姓,只有在大祭祀时才用酒。上天降下威严,我们百姓因大乱而丧失德行,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放纵行为的;各小大邦国因此灭亡,也没有不是因为酒而获罪的。文王告诫教导年轻的官员和办事人员,不要常饮酒。至于各邦国,只有在祭祀时才饮酒,要以德行节制,不要喝醉。文王说:‘我们百姓教导年轻人,只喜爱土地上的物产,他们的心是善良的。听从祖考的常训,无论小德大德,年轻人都要专一。’妹邦的百姓,要继承你们的职责,努力种植黍稷,奔走侍奉你们的父兄。勤勉地驾车赶牛,远行经商,用来孝养你们的父母。父母喜庆,你们才可以自洁自厚,使用酒。酒是用来洁净的,厚是用来表达敬意的。薛氏说:‘或者努力从事农事,或者远行经商,用来养父母,父母喜庆,那么你们就可以使用酒了。’各位士人、官员,以及各位伯长和君子,你们要常常听从我的教诲。你们如果能很好地养老尊君,那么你们就可以饮食醉饱。不仅如此,我说:你们如果能永远观察反省,作为考察中正之德的依据,你们就能进献祭祀,那么你们就可以自安而享乐。这样,你们确实是王处理正事的臣子,这样,也只有上天顺从大德,永远不忘在王家。王说:‘封,我西土的辅佐文王的邦君、御事、年轻人,尚能使用文王的教诲,不沉湎于酒,所以我直到今天,能够承受殷商的天命。’王说:‘封,我听说这样说:从前殷商的先哲王,敬畏上天的明命和百姓,坚持德行,秉持智慧。从成汤一直到帝乙,成就王道的敬畏辅相。只有办事的臣子辅助恭敬,不敢自己闲暇安逸,何况说他们敢崇尚饮酒。至于外服的侯、甸、男、卫、邦伯;以及内服的百僚、庶尹、亚官、服官、宗工,以及百姓、里居,没有人敢沉湎于酒。不仅是不敢,也是’
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祗辟【自御事而下,在外服则有侯、甸、男、衞诸侯与其长伯,在内服则有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国中百姓与夫里居者,亦皆不敢沈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不敢者,有所畏;不暇者,有所勉。惟欲上以助成君徳而使之昭著,下以助尹人祗辟而使之益不怠耳。成王,顾上文成王而言;祗辟,顾上文有恭而言。吕氏曰:「尹人者,百官诸侯之长也。」指上文御事而言】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滛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弗惟徳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羣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衋,乞力反;很,下垦反;罹,邻知反。○以商受荒腆于酒者告康叔也。后嗣王,受也。受沈酣其身,昏迷于政,命令不着于民,其所祗保者,惟在于作怨之事,不肯悛改。大惟纵滛泆于非彞,《泰誓》所谓「奇技滛巧」也。燕,安也。用安逸而丧其威仪。《史记》受为酒池肉林,使男女裸而相逐,其威仪之丧如此。此民所以无不痛伤其心,悼国之将亡也。而受方且荒怠,益厚于酒,不思自息其逸,力行无度,其心疾很,虽杀身而不畏也。辜在商邑,虽灭国而不忧也。弗事上帝,无馨香之徳以格天,大惟民怨,惟羣酗腥秽之徳以闻于上。故上天降丧于殷,无有眷爱之意者,亦惟受纵逸故也。天岂虐殷?惟殷人酗酒自速其辜尔。曰民者,犹曰先民,君臣之通称也】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我不惟如此多言,所以言汤、言受如此其详者,古人谓人无于水监,水能见人之妍丑而已,当于民监,则其得失可知。今殷民自速辜,既坠厥命矣,我其可不以殷民之失为大监戒,以抚安斯时乎】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衞,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劼,丘八反。圻,与畿同。○劼,用力也。汝当用力戒谨殷之贤臣与邻国之侯、甸、男、衞,使之不湎于酒也。毖殷献臣、侯、甸、男、衞,与文王毖庶邦庶士同义。殷之贤臣诸侯,固欲知所谨矣,况太史掌六典、八法、八则,内史掌八柄之法,汝之所友者,及其贤臣、百僚、大臣,可不谨于酒乎?太史、内史、献臣、百宗工,固欲知所谨矣,况尔之所事,服休,坐而论道之臣;服采,起而作事之臣,可不谨于酒乎?曰友、曰事者,国君有所友、有所事也。然盛徳有不可友者,故孟子曰:「古之人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服休、服采,固欲知所谨矣,况尔之畴匹而位三卿者,若圻父迫逐违命者乎?若农父之顺保万民者乎?若宏父之制其经界以定法者乎?皆不可不谨于酒也。圻父,政官司马也,主封圻;农父,敎官司徒也,主农;宏父,事官司空也,主廓地居民。谓之父者,尊之也。先言圻父者,制殷人湎酒,以政为急也。圻父、农父、宏父,固欲知所谨矣,况汝之身,所以为一国之视效者,可不谨于酒乎?故曰矧汝刚制于酒。刚制,亦劼毖之意,刚果用力以制之也。此章自逺而近,自卑而尊,等而上之,则欲其自康叔之身始,以是为治,孰能御之,而况毖于酒徳也哉】厥或诰曰:「羣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羣饮者,商民羣聚而饮,为奸恶者也。佚,失也。其者,未定辞也。苏氏曰:「予其杀者,未必杀也。犹今法曰当斩者,皆具狱以待命,不必死也。」然必立法者,欲人畏而不敢犯也。羣饮,盖亦当时之法,有羣聚饮酒谋为大奸者,其详不可得而闻矣。如今之法,有日夜聚、晓散者,皆死罪,盖聚而为妖逆者也。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间其名,凡民夜相过者,辄杀之,可乎】又
译没有空闲。只想帮助成就成王的德行使其显扬,进而使众官长恭敬奉行王法【从御事以下,在外服的有侯、甸、男、卫诸侯及其长官伯,在内服的有百官、众官长、副职、服役者、宗庙工匠,国中的百姓以及居住在里巷的人,也都无不沉湎于酒。不只是不敢,也是没有空闲。不敢,是因为有所畏惧;没有空闲,是因为有所勉励。只想对上帮助成就君王的德行使其昭著,对下帮助众官长恭敬奉行王法使其更加不懈怠罢了。成王,是回顾上文提到的成王而言;祗辟,是回顾上文提到的恭敬而言。吕氏说:‘尹人,是百官诸侯的长官。’指的是上文所说的御事】我听说也只不过说:现在的后嗣君王沉溺于酒,他的命令不能显明于民众,他所恭敬保持的,只是怨恨而不肯改变。大肆放纵,沉溺于不合常理的事,因安逸而丧失了威仪,民众没有不痛心伤感的。只因为荒废政务而厚于饮酒,不只是自己休息安逸。他的心疾恶狠戾,不畏惧死亡。罪责在商邑,即使殷国灭亡,也不担忧。不凭借德行的馨香,使祭祀上达于天,大肆只凭借民众的怨恨,众多人酗酒,腥秽之气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丧亡于殷,对殷没有爱惜,只因为纵逸。天并非残暴,只是民众自己招致罪责【衋,音乞力;很,音下垦;罹,音邻知。○这是用商纣王荒废政务、厚于饮酒的事来告诫康叔。后嗣王,指纣王。纣王沉溺其身,昏迷于政事,命令不能显明于民众,他所恭敬保持的,只在于制造怨恨之事,不肯悔改。大肆放纵沉溺于不合常理的事,就是《泰誓》所说的‘奇技淫巧’。燕,安的意思。因安逸而丧失威仪。《史记》记载纣王造酒池肉林,让男女裸体追逐,其威仪丧失如此。这就是民众无不痛心伤感,哀悼国家将亡的原因。而纣王反而荒怠,更加厚于饮酒,不思停止自己的安逸,行为无度,他的心疾恶狠戾,即使杀身也不畏惧。罪责在商邑,即使灭国也不担忧。不侍奉上帝,没有馨香的德行以感通上天,大肆只凭借民众的怨恨,只凭借众多人酗酒的腥秽德行上闻于天。所以上天降下丧亡于殷,没有眷顾爱惜之意,也是因为纣王纵逸的缘故。天难道残暴殷人吗?只是殷人酗酒自己招致罪责罢了。说民,就像说先民,是君臣的通称】王说:‘封,我不只是这样多所告诫。古人有话说:‘人不要在水镜中照看自己,应当在民众中照看自己。’现在殷商失去了天命,我们怎么可以不大大地以此为鉴戒来安抚此时【我不只是这样多言,所以详细讲述汤、纣的原因,古人说人不要在水镜中照看自己,水只能看见人的美丑罢了,应当在民众中照看自己,那么得失就可知了。现在殷商民众自己招致罪责,已经失去天命了,我们怎么可以不把殷商民众的过失作为大的鉴戒,来安抚此时呢】我只说:‘你要用力戒慎殷商的贤臣、侯、甸、男、卫,何况太史友、内史友,以及贤臣百宗工,何况你所侍奉的服休、服采,何况你的同僚,圻父薄违、农父若保、宏父定辟,何况你自身要刚强地节制饮酒【劼,音丘八。圻,与畿同。○劼,用力的意思。你应当用力戒慎殷商的贤臣与邻国的侯、甸、男、卫,使他们不沉湎于酒。戒慎殷商的贤臣、侯、甸、男、卫,与文王戒慎众邦众士同义。殷商的贤臣诸侯,固然想知道所当谨慎的了,何况太史掌管六典、八法、八则,内史掌管八柄之法,你所结交的,以及贤臣、百官、大臣,能不谨慎于酒吗?太史、内史、贤臣、百宗工,固然想知道所当谨慎的了,何况你所侍奉的,服休,是坐而论道的臣子;服采,是起而做事的臣子,能不谨慎于酒吗?说友、说事,是国君有所结交、有所侍奉的意思。然而盛德之人不可结交,所以孟子说:‘古人说侍奉他罢了,难道说结交他吗?’服休、服采,固然想知道所当谨慎的了,何况你的同僚而位居三卿的,像圻父迫逐违命者吗?像农父顺保万民者吗?像宏父划定疆界以定法者吗?都不可不谨慎于酒。圻父,是政官司马,主管封疆;农父,是教官司徒,主管农业;宏父,是事官司空,主管规划土地居住。称为父,是尊称。先说圻父,是因为制止殷人沉湎饮酒,以政事为急。圻父、农父、宏父,固然想知道所当谨慎的了,何况你自身,作为一国的表率,能不谨慎于酒吗?所以说何况你自身要刚强地节制饮酒。刚制,也是劼毖的意思,刚果用力以节制它。这一章从远到近,从卑到尊,等级而上,是想让康叔从自身开始,以此治国,谁能抵挡,何况谨慎于酒德呢】如果有告诫说:‘聚众饮酒。’你不要宽纵,全部拘捕押解到周京,我将处死他们【聚众饮酒者,是商民聚众饮酒,做奸恶之事的人。佚,宽纵的意思。其,是不确定的语气词。苏氏说:‘予其杀者,未必真的杀。就像现在的法律说当斩的,都备齐案件等待命令,不一定死。’然而必须立法,是想让人畏惧而不敢触犯。聚众饮酒,大概也是当时的法律,有聚众饮酒图谋大奸的人,其详情不可得而知了。就像现在的法律,有日夜聚集、天亮才散的,都是死罪,大概是聚众作妖逆的人。让后世不知道详情,只听闻其名,凡是民众夜间互相拜访的,就杀了他们,可以吗】又
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敎之【殷受导迪为恶之者,臣百工虽湎于酒,未能遽革,而非羣聚为奸恶者,无庸杀之,且惟敎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敎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有者,不忘之也。斯,此也,指敎辞而言。享,上享下之享。言殷诸臣百工不忘敎辞,不湎于酒,我则明享之。其不用我敎辞,惟我一人不恤于汝,弗洁汝事,时则同汝于羣饮诛杀之罪矣】王曰:「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辩,治也。乃司,有司也,即上文诸臣百工之类。言康叔不治其诸臣百工之湎酒,则民之湎酒者不可禁矣】
译只有殷代那些引导臣下和百官的人,沉溺于酒,不必杀他们,暂且只教育他们。有这种明确的赏赐。他们不听从我的教育之辞,只有我一人不体恤他们,不使他们的职事清明,这就等同于杀他们。王说:“封,你应当谨慎地听从我的告诫,不要放任你的属官沉溺于酒。”
梓材【亦武王诰康叔之书,谕以治国之理,欲其通上下之情,寛刑辟之用。而篇中有「梓材」二字,比稽田、作室为雅,故以为简编之别,非有他义也。今文、古文皆有。○按:此篇文多不类,自「今王惟曰」以下,若人臣进戒之辞。以《书》例推之,曰「今王惟曰」者,犹《洛诰》之「今王即命曰」也;「肆王惟徳用」者,犹《召诰》之「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也;「已若兹监」者,犹《无逸》嗣王其监于兹」也;「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者,犹《召诰》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也。反覆参考,与周公、召公进戒之言若出一口。意者此篇得于简编断烂之中,文既不全,而进戒烂简有用明徳之语,编书者以与「罔厉杀人」等意合;又武王之诰有曰「王曰监」云者,而进戒之书亦有曰「王曰监」云者,遂以为文意相属,编次其后,而不知前之所谓王者,指先王而言,非若今王之为自称也;后之所谓监者,乃监视之监,而非啓监之监也。其非命康叔之书亦明矣。读书者优游涵泳,沈潜反覆,绎其文义,审其语脉,一篇之中,前则尊谕卑之辞,后则臣告君之语,盖有不可得而强合者矣】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逹王,惟邦君【大家,巨室也。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孔氏曰:『卿大夫及都家也。』以厥庶民暨厥臣逹大家,则下之情无不通矣;以厥臣逹王,则上之情无不通矣。王言臣而不言民者,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邦君上有天子,下有大家,能通上下之情而使之无闲者,惟邦君也】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恒,常也。师师,以官师为师也。尹,正官之长。旅,众大夫也。敬劳,恭敬劳来也。徂,往也。历人者,罪人所过,律所谓知情藏匿资给也。戕败者,毁伤四肢面目,汉律所谓疻也。此章文多未详】王啓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监,三监之监。康叔所封,亦受畿内之民,当时亦谓之监,故武王以先王啓监意而告之也。言王者所以开置监国者,其治本为民而已。其命监之辞盖曰:『无相与戕杀其民,无相与虐害其民。人之寡弱者,则哀敬之使不失其所;妇之穷独者,则聨属之使有所归。保合其民,率由是而容蓄之也。』且王所以责效邦君御事者,其命何以哉?亦惟欲其引掖斯民于生养安全之地而已。自古王者之命监若此,汝今为监,其无所用乎刑辟以戕虐人可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塈,竒寄反。雘,屋郭反。○稽,治也。敷菑,广去草▯也。疆,畔也。畎,通水渠也。涂塈,泥饰也。茨,盖也。梓,良材可为器者。雘,采色之名。敷菑以喻除恶,垣墉以喻立国,朴斲以喻制度,武王之所已为也。疆畎塈茨丹雘,则望康叔】以成终云尔】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徳,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徳,后式典集庶邦丕享【夹音恊。○先王,文王、武王也。夹,近也。怀逺为近也。兄弟,言友爱也。《泰誓》曰:「友邦冢君。」方来者,方方而来也。既,尽也。先王尽勤用明徳而怀来于上,诸侯亦尽用明徳而视效于下也。后,后王也。式,用也。典,旧典也。集,和辑也。此章以后,若臣下进戒之辞,疑简脱误于此】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越,及也。皇天既付中国民及其疆土于先王也】肆王惟徳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肆,今也。徳用,用明徳也。和怿,和悦之也。先后,劳来之也。迷民,迷惑染恶之民也。命,天命也。用慰悦先王之克受天命者也】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已,语
译《梓材》也是武王告诫康叔的文书,旨在阐明治国的道理,希望他能够沟通上下之情,宽缓刑罚的使用。因为篇中有“梓材”二字,比《稽田》、《作室》更为典雅,所以以此作为篇名的区别,并没有其他含义。今文和古文都有此篇。○按:这篇文字大多风格不类,从“今王惟曰”以下,像是臣子进谏告诫的言辞。根据《尚书》的体例推测,说“今王惟曰”,如同《洛诰》中的“今王即命曰”;说“肆王惟徳用”,如同《召诰》中的“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说“已若兹监”,如同《无逸》中的“嗣王其监于兹”;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如同《召诰》中的“惟王受命,无疆惟休”。反复参看,与周公、召公进谏告诫的话语仿佛出自同一人之口。大概是因为这篇文献是从简册断烂中获得的,文字已经不全,而进谏的残简中有推崇明德的语句,编书的人认为这与“罔厉杀人”等意思相合;又因为武王的诰词中有“王曰监”这样的话,而进谏的书中也有“王曰监”这样的话,于是认为文意相连,将其编排在后面,却不知前面所说的“王”,是指先王而言,并非像“今王”那样是自称;后面所说的“监”,是监视的“监”,而不是启用的“监”。它不是命令康叔的文书也就很明白了。读书的人应当从容玩味,深入探究,梳理其文义,审察其语脉,一篇之中,前面是尊长告诫卑下的言辞,后面是臣子告知君主的语言,大概有不可强行合并的地方了】
武王说:“康叔,你要通过你的百姓和你的臣属去通达那些世家大族,通过你的臣属去通达于王,只有邦君【大家,指世家大族。孟子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孔氏说:‘卿大夫及都家也。’通过百姓和臣属通达大家,那么下情就没有不通的了;通过臣属通达于王,那么上情就没有不通的了。王只说臣而不说民,是因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邦君上有天子,下有大家,能够沟通上下之情而使之没有隔阂的,只有邦君】你如果常说:‘我有众官长、司徒、司马、司空、尹、旅。’说:‘我不滥杀无辜。’也要让你的君主首先恭敬地慰劳臣下,于是前往恭敬地慰劳,于是对于奸宄、杀人、窝藏罪犯的人予以宽宥,于是对于看见君主事务中毁伤败坏人的行为也予以宽宥【恒,常也。师师,以官师为师。尹,正官之长。旅,众大夫。敬劳,恭敬慰劳。徂,往。历人,指罪人所经过的地方,律法上所说的知情藏匿、资助供给。戕败,指毁伤四肢面目,汉律所说的疻。这一章的文字大多难以详知】。
武王启用监国,其治理是为了百姓,说:‘不要互相残害,不要互相虐待,要尊敬寡弱者,要照顾孤苦妇女,合拢他们以包容他们。’武王要求邦君和办事的人,他们的命令依据什么?引导他们养育百姓,引导他们使百姓安宁。自古以来的君王都是这样,作为监国,没有偏离正道【监,指三监的监。康叔所封之地,也管辖畿内的百姓,当时也被称为监,所以武王用先王启用监国的意思来告诫他。意思是君王之所以开设监国,其根本是为了百姓。任命监国的言辞大概是说:‘不要互相残害百姓,不要互相虐待百姓。对于寡弱的人,要哀敬他们使他们不失所;对于穷困孤独的妇女,要联络归属他们使他们有所依靠。保全并聚合百姓,遵循这个原则来容纳他们。’而且武王之所以要求邦君和办事的人,他们的命令是什么呢?也只是希望他们引导百姓走向生养安全的地方罢了。自古以来的君王任命监国都是这样,你现在作为监国,可以不使用刑罚来残害百姓了】。
武王说:如果治理田地,已经辛勤地广泛除草,就要修整田界和水沟;如果建造房屋,已经辛勤地筑起围墙,就要涂抹墙壁和盖上茅草;如果制作梓木器具,已经辛勤地砍削成型,就要涂上红漆和彩绘【塈,音奇寄。雘,音屋郭。○稽,治理。敷菑,广泛除草。疆,田界。畎,水沟。涂塈,涂抹修饰。茨,盖顶。梓,良材,可制作器物。雘,彩色。除草比喻除恶,筑墙比喻立国,砍削比喻制定制度,这些都是武王已经做过的。田界、水沟、涂抹、盖顶、丹漆彩绘,则是期望康叔】来完成最终的工作罢了。
现在的武王说:“先王已经辛勤地运用明德,怀柔远方使之亲近,众邦进献,结为兄弟,各方前来,也都运用明德,后王遵循旧典,众邦和睦进献【夹,音协。○先王,指文王、武王。夹,近。怀柔远方使之亲近。兄弟,指友爱。《泰誓》说:‘友邦冢君。’方来,指各方前来。既,尽。先王尽勤勉运用明德而怀柔来归,诸侯也尽运用明德而效法。后,后王。式,用。典,旧典。集,和睦。这一章以后,像是臣下进谏的言辞,怀疑简册在此处有脱误】。
皇天已经将中原的百姓及其疆土交付给先王【越,及。皇天已经将中原的百姓及其疆土交付给先王】。于是武王现在运用德行,和悦地慰劳迷惑的百姓,以此来和悦先王承受天命【肆,现在。徳用,运用明德。和怿,和悦。先后,慰劳。迷民,迷惑染恶的百姓。命,天命。用来和悦先王能够承受天命】。
罢了!像这样的监国,只说:‘希望达到万年,只有君王,子子孙孙永远保护百姓【已,语
辞。监,视也。此人臣祈君永命之辞也。按《梓材》有「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之言,而编书者误以「监」为句读,而烂简适有「已若兹监」之语,以为语意相类,合为一篇,而不知其句读之本不同、文义之本不类也。孔氏依阿其説于篇意无所发明。王氏谓成王自言必称王者,以《觐礼》考之,天子以正遏诸侯则称王,亦强释难通。独吴氏以为误简者为得之,但谓「玉啓监」以下即非武王之诰,则未必然也】
译辞。监,是视的意思。这是臣子祈求君主长寿的言辞。查考《梓材》篇中有“自古以来的君王如果这样观察,就没有可以逃避的”这样的话,而编辑书籍的人错误地将“监”字作为句读停顿,恰好残破的竹简上又有“已若兹监”的语句,认为语意相似,便合并为一篇,却不知道它们原本的句读不同、文义也不相类。孔氏附和这种说法,对篇意没有阐明。王氏认为成王自称必定称王,用《觐礼》来考证,天子在正式遏制诸侯时才称王,这也是牵强解释难以通顺。只有吴氏认为误简的说法是正确的,但他认为“玉啓监”以下就不是武王的诰辞,这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