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集传纂疏卷二
书集传纂疏卷二
<经部,书类,书集传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书集传纂疏》卷三元陈栎撰朱子订定蔡氏《集传》
商书【契始封商,汤因以为有天下之号,书凡十七篇】纂防【史记》:帝喾生契,为唐虞司徒,封于商,赐姓子氏。十三世生汤,在位十三年,夀百嵗,国号商。盘庚迁殷以后号殷】
汤誓【汤,号也。或曰諡。汤名履,姓子氏。夏桀暴虐,汤徃征之。亳众惮于征役,故汤谕以吊伐之意。盖师兴之时,而誓于亳都者也。今文、古文皆有】纂防【汤、武固是反之,但细观其书,汤反之之功恐更细宻。如《汤誓》与《牧誓》数桀、纣之罪,辞气亦不同。《史记》但书「汤放桀而死」,书武王则曰「斩纣头,悬之白旗」,又曰「汤有慙徳」,武王亦无此意】
王曰:「格尔众庶,悉聴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王曰者,史臣追述之称也。格,至。台,我。称,举也。以人事言之,则臣伐君,可谓乱矣;以天命言之,则所谓天吏,非称乱也】纂防【张氏曰:「天命殛之,岂谆谆然命之乎?天以天下之心为心,古之论天者,多以民心卜之。」林氏曰:「非天吏而伐有罪,犹不为士师而擅杀人也;为天吏而不伐有罪,犹为士师而故纵罪人也】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穑,刈获也。割,断也。亳邑之民,安于汤之徳政,桀之虐熖所不及,故不知夏氏之罪,而惮伐桀之劳,反谓汤不恤亳邑之众,舍我刈获之事,而断正有夏。汤言我亦闻汝众论如此,然夏桀暴虐,天命殛之,我畏上帝,不敢不往正其罪也】纂防【吕氏曰:「曰舍我穑事,汤之伐桀,不因民愿乎?曰亳民之不愿,而夏民之愿也。」○愚谓汤之兴,顺乎天而应乎人,此一莭见商民以一己为心,汤则以上天为心,葢是时夏之天命己絶,汤所以顺乎天也】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恊,曰:「时日曷防?予及汝皆亡。」夏徳苦兹,今朕必往【遏,絶也。割,劓割夏邑之割。时,是也。汤又举商众言,桀虽暴虐,其如我何?汤又应之曰:夏王率为重役以穷民力,严刑以残民生,民厌夏徳,亦率皆怠于奉上,不和于国,疾视其君,指日而曰:是日何时而亡乎?若亡,则吾宁与之俱亡。葢苦桀之虐,而欲其亡之甚也。桀之恶徳如此,今我之所以必徃也。桀甞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故民因以日目之】纂防【吕氏曰:「夏罪其如台,是夏民在涂炭,而商民自在春风和气中也。」○愚谓此一莭见商民以一国为心,汤则以天下为心,葢是时夏之人心已离。】汤所以应乎人也】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赉,与也。食言,言已出而反吞之也。禹之征苖,止曰「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至启则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此又益以「朕不食言」,「罔有攸赦」,亦可以观世变矣】纂防【愚谓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今桀虐其民,民欲其速亡如此。人心所归,即天命所属;人心所离,即天命所弃也。天命汤伐之,汤敢违天乎?汤之誓师,拳拳惟以天言,曰「天命殛之」,曰「予畏上帝」,曰「致天之罚」,非汤伐之,天伐之也。汤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武王曰「予弗顺天,厥罪惟均」,其心一也。尧舜之授受,禹启之传继,汤武之征伐,事虽不同,其顺乎天、适乎时、合乎义,一而已矣】
仲虺之诰【仲虺,臣名,奚仲之后,为汤左相。诰,告也。《周礼》士师以五戒先后刑罚,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防同,以喻众也。此但告汤而亦谓之诰者,唐孔氏谓仲虺亦必对众而言,葢非特释汤之慙,而且以晓其臣民众庶也。古文有,今文无】纂防【问:「仲虺之诰似未见其释汤慙徳处。」曰:「正是解
译《书集传纂疏》卷二
(经部,书类,《书集传纂疏》)
钦定四库全书
《书集传纂疏》卷三,元陈栎撰,朱子订定蔡氏《集传》
商书【契最初受封于商,商汤因此将“商”作为拥有天下的国号,《尚书》中商书共有十七篇】纂疏【《史记》记载:帝喾生下契,担任唐尧虞舜时的司徒,受封于商,赐姓子氏。传至第十三代生出汤,在位十三年,享年百岁,国号为商。盘庚迁都到殷以后,国号称为殷】
《汤誓》【汤,是商汤的号。有人说这是谥号。商汤名履,姓子氏。夏桀暴虐,商汤前往征讨他。亳地的民众害怕征战的劳役,所以商汤晓谕他们吊民伐罪的意思。这大概是在军队出发之时,在亳都誓师的内容。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有此篇】纂疏【商汤、周武王固然都是推翻暴君,但仔细观看他们的文献,商汤推翻夏桀的功业恐怕更加细密。例如《汤誓》与《牧誓》列举夏桀、商纣的罪状,言辞语气也不同。《史记》只记载“商汤流放夏桀,夏桀死”,记载周武王则说“砍下商纣的头,悬挂在白旗上”,又说“商汤有惭愧之德”,周武王却没有这种意思】
商王说:“来吧,你们众位百姓,都听我说话。不是我小子,敢于发动叛乱。夏朝罪恶多端,上天命令我诛灭它。”【“王曰”是史官追述时的称呼。格,来到。台,我。称,举事。从人事来说,臣子讨伐君主,可以称为叛乱;但从天命来说,这就是所谓的代天行刑的天吏,并非发动叛乱】纂疏【张氏说:“上天命令诛灭夏桀,难道是上天谆谆教诲地命令吗?上天以天下人的心为心,古人谈论天命,大多以民心来推测。”林氏说:“不是天吏却讨伐有罪之人,就像不是法官却擅自杀人一样;是天吏却不讨伐有罪之人,就像法官故意放纵罪犯一样。”】现在你们众人,你们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舍弃我们收割庄稼的事,而去征伐夏朝。”我只听到你们众人的议论,夏朝确实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征伐它。【穑,收割。割,断绝、征伐。亳邑的民众,安于商汤的德政,夏桀的暴虐波及不到这里,所以不知道夏朝的罪过,而害怕讨伐夏桀的劳苦,反而认为商汤不体恤亳邑的民众,舍弃我们收割庄稼的事,而去征伐夏朝。商汤说我也听到你们众人的议论是这样,然而夏桀暴虐,上天命令诛灭他,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前往纠正他的罪过】纂疏【吕氏说:“说‘舍弃我们收割庄稼的事’,商汤讨伐夏桀,难道不是顺应民意吗?回答说:亳地民众不愿意,但夏地民众愿意。”○我认为商汤的兴起,顺应上天而应合人心,这一节显示出商地民众以自身利益为心,商汤却以上天为心,大概是因为那时夏朝的天命已经断绝,商汤所以顺应上天】现在你们或许会说:“夏朝的罪行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夏王竭尽众人的劳力,残害夏邑的百姓。民众都懈怠不合作,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们和你一起灭亡。”夏朝的德行令人痛苦至此,现在我必定前往。【遏,断绝。割,残害,指夏邑之割。时,这。商汤又列举商众的话,夏桀虽然暴虐,能把我怎么样?商汤又回答说:夏王总是加重劳役来穷尽民力,严刑峻法来残害民生,民众厌恶夏朝的德行,也都懈怠于侍奉君主,不和于国家,憎恨地看着他们的君主,指着太阳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呢?如果灭亡,那么我们宁愿和他一起灭亡。大概是因为苦于夏桀的暴虐,而希望他灭亡的心情非常迫切。夏桀的恶德如此,现在我之所以必定前往的原因。夏桀曾经自夸:我拥有天下,就像天空拥有太阳一样,太阳灭亡,我才灭亡。所以民众因此用太阳来指代他】纂疏【吕氏说:“‘夏朝的罪行又能把我们怎么样’,这是夏地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商地民众自在春风和气之中。”○我认为这一节显示出商地民众以一国为心,商汤却以天下为心,大概是因为那时夏朝的人心已经背离。】商汤所以应合人心】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大大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不食言。你们不听从誓言,我就连你们的妻儿一起杀戮,没有可以赦免的。【赉,给予。食言,话说出口又反悔吞回去。大禹征讨三苗,只说“你们还要统一心力,才能建立功勋”。到了启则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杀戮。我就连你们的妻儿一起杀戮”。这里又增加了“我不食言”,“没有可以赦免的”,也可以由此观察世道的变迁】纂疏【我认为上天生育民众并设立君主,让他们管理牧养民众。现在夏桀虐待他的民众,民众希望他迅速灭亡到了这种地步。人心所归向的,就是天命所归属的;人心所背离的,就是天命所抛弃的。上天命令商汤讨伐他,商汤敢违背上天吗?商汤誓师,恳切地只以天命为言,说“上天命令诛灭他”,说“我敬畏上帝”,说“执行上天的惩罚”,不是商汤讨伐他,是上天讨伐他。商汤说“我敬畏上帝,不敢不纠正”,周武王说“我不顺从天意,罪过就与他相同”,他们的心是一样的。尧舜的禅让,禹启的传位,汤武的征伐,事情虽然不同,但顺应上天、适合时势、合乎道义,是一致的】
《仲虺之诰》【仲虺,臣子的名字,奚仲的后代,担任商汤的左相。诰,告诫。《周礼》士师用五种戒令先后施行刑罚,一是誓,用于军旅;二是诰,用于会盟,用来晓谕众人。这里只是告诫商汤却也称为诰,唐代孔氏认为仲虺也一定是对众人而言,大概不仅是为了消除商汤的惭愧之德,而且是为了晓谕他的臣民百姓。古文尚书有,今文尚书没有】纂疏【问:“《仲虺之诰》似乎没有看到消除商汤惭愧之德的地方。”答:“正是解释
他云:『若苖有莠,若粟有秕。』他缘何道这几句?葢谓汤若不除桀,则桀必杀汤。如説『推亡固存』处,自是説伐桀。至『徳日新』以下,乃是勉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地说他勇智两字,便可见。《尚书》多不可晓,固难理防,然这般处,古人如何说得恁地好?如今人做时文相似】
译他说:“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就像粟米中有空壳。”他为什么讲这几句话呢?大概是说,如果商汤不除掉夏桀,那么夏桀必定会杀害商汤。至于像“推亡固存”那里,自然是说讨伐夏桀的事。到了“德日新”以下,则是勉励商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一句,他特意点出“勇”和“智”这两个字,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尚书》中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固然难以推究其理,但像这样的地方,古人怎么能说得如此精妙?就像现在人写科举时文一样。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武功成,故曰成汤。南巢,地名,庐江六县有居巢城。桀奔于此,因以放之也。汤之伐桀,虽顺天应人,然承尧、舜、禹授受之后,于心终有所不安,故愧其徳之不古若,而又恐天下后世借以为口实也。○陈氏曰:尧舜以天下譲,后世好名之士犹有不知而慕之者;汤武征伐而得天下,后世嗜利之人安得不以为口实哉?此汤之所以恐也欤】纂防【郑氏曰:必往之师以救生人口实之慙以虑后世。○吕氏曰:此心之慙,此诰之释,皆不可少也。○愚谓观汤之慙,汤之本心见矣,葢以居万世君臣之始变也。仲虺释其慙,始则美之,乂虑其愧,心既释,骄心或生,故终复警之,大臣之引君当道如此】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聦明,时乂。有夏昏徳,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纉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仲虺恐汤忧愧不已,乃作诰以解释其意。叹息言民生有耳目口鼻爱恶之欲,无主则争且乱矣。天生聦明,所以为之主而治其争乱者也。坠,防也。涂,泥炭,火也。桀为民主,而反行昏乱,防民于涂炭,既失其所以为主矣。然民不可以无主也,故天锡汤以勇智之徳。勇足以有为,智足以有谋,非勇智则不能成天下之大业也。表正者,表正于此而影直于彼也。天锡汤以勇智者,所以使其表正万邦而继禹旧所服行也。此但率循其典常,以奉顺乎天而已。天者,典常之理所自出;而典常者,禹之所服行者也。汤革夏而纉旧服,武革商而政由旧,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正以是也。林氏曰:齐宣王问孟子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夫立之君者,惧民之残贼而无以主之,为之主而自】残贼焉,则君之实防矣,非一夫而何?孟子之言,则仲虺之意也】纂防【王氏曰:经言智、仁、勇,或言仁、智、勇,未见先勇者。葢成大功、定大业,必以智、勇。智之所以行者,勇也,故先勇后智。○吕氏曰:以汤勇智如此,惟循常行之理而已。○真氏曰:汤之伐桀,自谓不幸而处变,故有慙徳。仲虺解之曰:此特循常道以顺天命而已。葢变而不失其正,即所谓常也。○陈氏传良曰:非但释汤之慙,亦进徳、戒满之书。○愚谓:凡汤之表正、纉率,乃所以奉若天命也,何慙之有?此以天之生汤者释之,以见汤之顺乎天也。禹有典则贻子孙,纉禹旧服,即云兹率厥典,典指为禹之典章,亦通。孔氏云:循其典法。祖宗之服,行典章,不肖之子孙失坠之,而异伐之,圣贤兴复之,往往而然】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矫与矫制之矫同。诬,罔。臧,善。式,用。爽,明。师,众也。天以形体言,帝以主宰言。桀知民心不从,矫诈诬枉,托天以惑其众。天用不善其所为,用使有商受命,用使昭明其众庶也。○王氏曰:夏有昏徳,则众从而昏;商有明徳,则众从而眀。○呉氏曰:用爽厥师,续下文简贤附势,意不相贯,疑有脱误】简贤附势,实繁有徒。肈我邦于有夏,若苖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听闻【简,畧。繁,多。肈,始也。战战,恐惧貌。言简贤附势之人,同恶相济,实多徒众。肈我邦于有夏,为桀所恶,欲见剪除,如苖之有莠,如粟之有秕,锄治簸扬,有必不相容之势。商众小大震恐,无不惧陷于非罪。况汤之徳言,则足人之听闻,尤桀所忌疾者乎?以苗、粟喻桀,以莠、秕喻汤,特言其不容于桀,而迹之危如此。《史记》言桀囚汤于夏防,汤之危屡矣。无道而恶有道,势之必至也】纂防【陈氏曰:徳言,令闻也】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徳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寛克仁,彰信兆民【迩,近殖,聚也。不近声色,不聚货利,若未足以尽汤之徳,然此本原之地,非纯
译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心中怀着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的人把我当作话柄。”
仲虺于是作诰辞,说:“唉!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如果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生育出聪明的人,来治理他们。夏朝君主德行昏乱,百姓陷入泥沼和炭火之中,上天于是赐予君王勇猛和智慧,作为表率使万国端正,继承大禹的旧业,遵循那些常道,奉行顺从上天之命。
夏王有罪,矫诈欺瞒上天,把天命散布到下面。上天因此不认可他的行为,于是让商朝承受天命,使他的民众昭明。
轻视贤人,依附权势,这样的人实在很多。他在夏朝兴起我的邦国,就像禾苗中有杂草,就像粟米中有瘪谷,无论地位高低都战战兢兢,没有不害怕被无辜治罪的。何况我的德行和言论,足以被人听闻,更被夏桀所忌恨。
只有君王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财货。德行勤勉的就授予官职,功劳勤勉的就给予赏赐,用人只凭自己的判断,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在亿万民众中彰显诚信。”
乎天徳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也。本原澄澈,然后用人、处已而莫不各得其当。懋,茂也,繁多之意,与「时乃功懋哉」之义同。言人之懋于徳者,则懋之以官;人之懋于功者,则懋之以赏。用人惟己,而人之有善者无不客;改过不吝,而已之不善者无不改。不忌能于人,不吝过于己,合并为公,私意不立,非圣人其孰能之!汤之用人、处己者如此,而于临民之际,是以能寛、能仁。谓之能者,寛而不失于纵,仁而不失于柔。《易》曰:「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徳也。君徳昭著,而孚信于天下矣。汤之徳足人听闻者如此】纂防【葛氏曰:「君子小人之进退,系于君心之正邪。君心惑于声色,则便辟之臣进;贪于货利,则聚敛之臣进。有功徳者,官赏何由及之?不迩不殖,乃懋徳懋功之根本也。」○孔氏曰:「勉于徳者,则勉之以官。」○愚谓:「用人惟己,用人惟出于己也。惟不迩不殖,则君心清明,权自已出,否则以色货进者得挠其权矣。寛居仁行之君徳,乃徳言足听闻之实也。六经言仁,自克寛克仁始,遂开万世言仁之端。仁以心徳之体言,则仁为体,寛为用;以爱之用言,则寛以容人,仁以爱人,皆用也。徳莫大于仁,汤之克仁,实自不迩、殖之无私欲始。徳懋至兆民,根本皆自不迩不殖来】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葛,国名,伯爵也。饷,馈也。仇饷,与饷者为仇也。葛伯不祀,汤使问之,曰:「无以供粢盛。」汤使亳众往耕,老弱馈饷,葛伯杀其童子,汤遂征之。汤征自葛始也。奚,何徯,待也。苏,复生也。西夷、北狄,言逺者如此,则近者可知也。汤师之未加】者,则怨望其来,曰:「何独后予?」其所往伐者,则妻孥相庆,曰:「待我后久矣,后来我其复生乎?」他国之民皆以汤为我君,而望其来者如此。天下之爱戴归往于商者,非一日矣。商业之兴,盖不在于鸣条之役也。○吕氏曰:「夏商之际,君臣易位,天下之大变。然观其征伐之时,唐虞都俞揖逊气象依然若存。盖尧舜禹汤以道相传,世虽防而道不防也】纂防【吕氏曰:「后世师之所至,荆棘生焉。汤师所至,民皆欣欣,盖吊民伐罪,布其寛仁,如旱余时雨,所至则苏也。」○愚谓:「民之戴商如此,何慙之有?此以民之归汤者释之,以见汤之应乎人也】佑贤辅徳,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前既释汤之慙,此下因以劝勉之也。诸侯之贤徳者佑之辅之,忠良者显之遂之,所以善善也。侮,説文曰:「伤也。」诸侯之弱者兼之,昧者攻之,乱者取之,亡者伤之,所以恶恶也。言善则由大以及小,言恶则由小以及大。推亡者,兼攻取侮也;固存者,佑辅显遂也。推彼之所以亡,固我之所以存,邦国乃其昌矣】纂防【林氏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天道之自然也。佑辅显遂,为善者必为人所助也;兼攻取侮,为不善者必为人所侵也。圣人因常理以应世,有亡之道则推而亡之,倾覆之义也;有存之道则辅而固之,栽培之义也。桀有亡道,汤因其将亡而推之,何容心哉】徳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徳日新者,日新其徳而不自已也;志自满者,反是。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广日新之义欤?徳日新,则万邦虽广而无不懐;志自满,则九族虽亲而亦离。万邦举逺以见近也,九族举亲以见踈也。王其勉眀大徳,立中道于天下。中者,天下之所同有也,然非君建之,则民不能以自中。而礼义者,所以建中者也。义者,心之裁制;礼者,理之节文。以义制事,则事得其宜;以礼制心,则心得其正。内外合徳,而中道立矣。如此,则非
译具备天德而没有丝毫人欲私心的人,是难以做到的。只有本原澄澈,然后用人、处世才能无不各得其所。懋,即茂,有繁多的意思,与“时乃功懋哉”中的“懋”字意义相同。说的是,那些在德行上努力的人,就授予他们官职;那些在功业上努力的人,就给予他们奖赏。用人只出于自己的公心,那么有善行的人就没有不被任用的;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那么自己不善的地方就没有不被改正的。不嫉妒别人的才能,不吝惜自己的过错,一心为公,私意不立,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商汤在用人、处世方面就是这样,因此在治理百姓时,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之所以说“能”,是因为宽厚而不失之于放纵,仁爱而不失之于柔弱。《易经》说:“以宽厚安处,以仁爱行事。”这是君王的德行。君王的德行显著,就能取信于天下。商汤的德行足以让人听闻的就是这样。
【纂注】葛氏说:“君子与小人的进退,取决于君王心意的正邪。君王的心意被声色迷惑,那么谄媚逢迎的臣子就会进用;贪恋货利,那么聚敛财富的臣子就会进用。有功德的人,官职和赏赐怎么能轮到他们呢?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货利,是勉励德行和功业的根本。”○孔氏说:“在德行上勤勉的人,就用官职来勉励他。”○我认为:“用人惟己,意思是用人只出于君王自己的公心。只有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货利,君王的心意才能清明,权力才能由自己掌握,否则那些凭借美色和财货进用的人就会扰乱权柄。宽厚安处、仁爱行事的君王德行,才是德行言论足以让人听闻的实质。六经谈论仁,从能够宽厚、能够仁爱开始,于是开启了万世谈论仁的端绪。从仁作为心性本体的角度说,仁是体,宽厚是用;从爱的作用角度说,宽厚用来包容人,仁爱用来爱护人,都是作用。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商汤能够仁爱,实际上是从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货利的无私欲开始的。德行勉励到兆民,根本都来自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货利。”
于是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商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向东征伐,西夷抱怨;向南征伐,北狄抱怨,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所前往的百姓,家中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君王来了我们就能复苏。”百姓拥戴商朝,由来已久了。
【注释】葛,国名,伯爵。饷,馈赠。仇饷,与送饭的人结仇。葛伯不祭祀,商汤派人去问,回答说:“没有东西用来供奉祭品。”商汤派亳地的百姓去耕种,老弱的人送饭,葛伯杀死了送饭的童子,商汤于是征伐他。商汤的征伐从葛国开始。奚,何。徯,等待。苏,复苏。西夷、北狄,说的是远方的人如此,那么近处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商汤的军队还没有到达的地方,百姓就怨恨他来得晚,说:“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他所前往讨伐的地方,百姓的妻子儿女互相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很久了,君王来了我们就能复苏吗?”其他国家的百姓都把商汤当作自己的君王,盼望他到来的情形就是这样。天下爱戴归往商朝,不是一天的事了。商朝的兴起,大概不在于鸣条之战。○吕氏说:“夏商交替之际,君臣易位,是天下的巨大变革。然而观察其征伐之时,唐尧虞舜那种都俞揖逊的气象依然仿佛存在。大概尧舜禹汤以道相传,世道虽然衰微但道统没有衰微。”
【纂注】吕氏说:“后世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丛生。商汤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欢欣鼓舞,大概是因为吊唁百姓、讨伐罪人,布施其宽厚仁爱,如同旱灾后的及时雨,所到之处百姓就复苏了。”○我认为:“百姓拥戴商朝如此,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里用百姓归附商汤来解释,以显示商汤顺应人心。”
辅助贤德之人,彰显忠良之士,兼并弱小的国家,攻打昏昧的国家,夺取动乱的国家,伤害灭亡的国家,推动灭亡的,巩固生存的,国家于是就会昌盛。
【注释】前面已经解释了商汤的惭愧,下面借此来劝勉。诸侯中贤德的人,辅助他;忠良的人,彰显他、成全他,这是为了褒奖善行。侮,《说文》说:“伤害。”诸侯中弱小的,兼并它;昏昧的,攻打它;动乱的,夺取它;灭亡的,伤害它,这是为了惩恶。说善行,是由大到小;说恶行,是由小到大。推动灭亡的,就是兼并、攻打、夺取、伤害;巩固生存的,就是辅助、彰显、成全。推动那些导致灭亡的因素,巩固那些导致生存的因素,国家于是就会昌盛。
【纂注】林氏说:“上天化生万物,必定根据其资质而厚待它。栽种的培育它,倾斜的倾覆它,这是天道的自然规律。辅助、彰显、成全,行善的人必定得到别人的帮助;兼并、攻打、夺取、伤害,行不善的人必定受到别人的侵凌。圣人依据常理来应对世事,有灭亡之道的就推动其灭亡,这是倾覆的意义;有生存之道的就辅助其巩固,这是栽培的意义。夏桀有灭亡之道,商汤趁其将亡而推动其灭亡,有什么私心呢!”
德行日益更新,万国都会归附;心意自我满足,九族就会离散。君王努力彰显大德,在百姓中建立中道,用义来节制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为后代留下宽裕的基业。我听说:“能自己找到老师的人称王,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人灭亡。喜欢问政则宽裕,刚愎自用则狭隘。
特有以建中于民,而垂诸后世者,亦绰乎有余裕矣。然是道也,必学焉而后至,故又举古人之言以为隆师好问,则徳尊而业广,自贤自用者反是。谓之自得师者,真知已之不足、人之有余,委心听顺而无拂逆之谓也。孟子曰:「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其汤之所以自得者欤!仲虺言懐诸侯之道,推而至于修徳检身,又推而至于能自得师。夫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舍师而能成者,虽生知之圣,亦必有师焉。后世之不如古,非特世道之防,抑亦师道之不明也。仲虺之论,遡流而源,要其极而归诸能自得师之一语,其可为帝王之大法也欤】纂防【问:「礼义本诸人心,中人以下为气禀物欲所拘蔽,须以礼义自治。若汤尚何须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曰:「汤武反之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为汤。若不恁地,便是『惟圣罔念作狂』。圣人虽说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问:「舜由仁义行,便是不操而自存否?」曰:「这都难说。舜只是不似众人恁地着心,自是操。」○此是内外交相养之法。事在外,义由内制;心在内,礼由外作。○唐氏曰:「圣人徳贵于日新,故继以懋昭大徳。以义以礼,所以日新其徳也。」○范氏祖禹曰:「神宗在东宫,王陶讲『志自满,九族乃离』,神宗言:『九族乃离,防子之去是也。』」○陈氏大猷曰:「徳不大,则梏于偏,如夷清、恵和,各有偏之弊,何以建中?汤徳本大,又欲其懋昭之,然后能建中以范斯民,所谓『皇建其有极』也。以义制事,则行于外者合宜,乃大徳之所自。」行中之用也,以礼制心,则存于内者合理,乃大徳之所自出,中之本也。礼义之泽,传之无穷,所以垂裕于后嗣也。○愚谓:徳与中皆当兼体用而言。徳即人所得于天,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大徳云者,全体大用,无非大也。懋勉以昭明之,则全体呈露,妙用显行矣。由是而建中道之标凖,使民之罔中者皆惟我之中,则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是中体用无不备矣。然礼义,徳也,即昭徳建中之要也。动而以义制事,即义以方外之谓,能义以方外,则此徳应万事之大用以行,而此中无过不及之用在是矣。静而以礼制心,即敬以直内之谓,能敬以直内,则此徳具众理之全体以立,而此中不偏不倚之体在是矣。所谓垂裕,固礼义之余用也,亦即昭徳建中之余用也,非昭徳专以建中于民,而礼义专以垂裕于后也。○陈氏经曰:「自得师,如自明自强,不因乎人,尊徳乐道,出于中心之自然也,当味自字。谓人莫已若,与自用则小,承志自满而言,以为戒也】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昬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上文既劝勉之,于是叹息言谨其终之道,惟于其始图之。始之不谨,而能谨终者,未之有也。伊尹亦言谨终于始,事虽不同,而理则一也。钦崇者,敬畏尊奉之意。有礼者封殖之,昬暴者覆亡之,天之道也。钦崇乎天道,则永保其天命矣。案《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先言天立君之意,桀逆天命,而天之命汤者不可辞;次言汤徳足以得民,而民之归汤者非一日;末言为君艰难之道,人心离合之机,天道福善祸淫之可畏,以明今之受夏非以利己,乃有无穷之恤,以深慰汤而释其慙。仲虺之忠爱可谓至矣!然汤之所慙,恐来世以为口实者,仲虺终不敢谓无也。君臣之分,其可畏如此哉】纂防【陈氏大猷曰:「仲虺虑君恃功业而骄,故欲其谨终,惟在如其」】始耳,非方戒其谨始也。○王氏十朋曰:「殖礼覆暴,即上文佑辅取侮之事。」○或曰:「汤岂昬暴者?亦虞廷以傲虐戒舜之意。」○愚谓推亡固存,与殖礼覆暴,同一栽培倾覆之理,特有人已之分。推亡固存,欲汤审此理以施之人;殖礼覆暴,欲汤审此理而谨诸已也】
译唯独能够确立中正之道于百姓,并垂范于后世的,也绰绰有余裕了。然而这种道,必须通过学习才能达到,所以又举出古人的话,作为尊崇师长、喜好问学的榜样,这样德行就会尊贵而事业就会广博,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的人则与此相反。所谓“自得师”,是指真正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别人的长处,诚心顺从而没有违逆的意思。孟子说:“商汤对于伊尹,是向他学习之后才以臣礼待他,所以不劳苦就能成就王业。”这大概就是商汤之所以能自得师的原因吧!仲虺谈论安抚诸侯的道理,推演到修养德行、检点自身,又推演到能够自得师。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依靠老师而能成功的,即使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必定有老师。后世不如古代,不仅仅是世道衰微的缘故,也是师道不明的原因。仲虺的论述,溯流求源,归结到“能自得师”这一句话上,这可以作为帝王的根本法则吧!
【纂言】问:“礼义本源于人心,中等以下的人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所拘束蒙蔽,需要用礼义来约束自己。如果商汤还需要用义来节制事务、用礼来节制内心,那又何必呢?”回答说:“商汤、周武王是返本归真,这是有些许不够的地方,但他能这样做,所以成为商汤。如果不这样做,就是‘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虑就会变成狂妄’。圣人虽然说生知安行,也只是常常如此不停息,所以别人赶不上。如果有一息不这样,也就成为凡人了。”问:“舜由仁义而行,难道是不加操持而自然存在吗?”回答说:“这都难以说定。舜只是不像众人那样刻意用心,自然是操持的。”○这是内外交相修养的方法。事务在外,义由内在来节制;心在内,礼由外在来规范。○唐氏说:“圣人的德行贵在日日更新,所以接着说‘勉力彰显大德’。用义用礼,是用来日日更新其德行的。”○范氏祖禹说:“神宗在东宫时,王陶讲解‘志向自满,九族就会离散’,神宗说:‘九族离散,是指太子被废黜的意思。’”○陈氏大猷说:“德行不大,就会拘泥于偏颇,像夷的清高、惠的温和,各有偏颇的弊端,凭什么确立中正?商汤的德行本来广大,又希望他勉力彰显,然后才能确立中正来规范百姓,这就是所谓的‘皇建其有极’。用义节制事务,那么在外行的行为就合乎适宜,这是大德发挥作用的来源;用礼节制内心,那么在内存的意念就合乎情理,这是大德产生的本源,是中道的根本。礼义的恩泽,流传无穷,所以能垂范于后代。”○我认为:德行与中正都应当兼论体用。德行就是人从上天所得,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东西。所谓大德,就是全体大用,无非都是大的。勉力彰显它,那么全体就显露出来,妙用就显现行出了。由此确立中正之道的标准,使百姓中没有中正的人都以我的中正为准,那么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中正的体用就无不具备了。然而礼义就是德行,也就是彰显德行、确立中正的关键。行动时用义节制事务,就是“义以方外”的意思,能够义以方外,那么大德应对万事的大用就得以施行,而中正无过无不及的用就在这里了。静止时用礼节制内心,就是“敬以直内”的意思,能够敬以直内,那么大德具备众理的全体就得以确立,而中正不偏不倚的体就在这里了。所谓垂范,固然也是礼义的余用,也就是彰显德行、确立中正的余用,并不是说彰显德行专门用来在百姓中确立中正,而礼义专门用来垂范于后代。○陈氏经说:“自得师,就像自明自强,不依赖别人,尊崇德行、乐于道义,出于内心的自然,应当品味‘自’字。说别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与刚愎自用就会狭隘,承接‘志向自满’而言,作为警戒。”
唉!谨慎地对待终结,关键在于开始。培植有礼的人,覆灭昏乱暴虐的人。恭敬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有天命。【上文已经劝勉,于是叹息说谨慎终结的方法,只在于开始时谋划。开始时不谨慎,而能谨慎终结的,从来没有过。伊尹也说在开始时谨慎终结,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钦崇,是敬畏尊奉的意思。有礼的人加以封殖,昏乱暴虐的人加以覆灭,这是天道的规律。恭敬尊崇天道,就能永远保有天命了。考察《仲虺之诰》,其大意有三:先说上天设立君主的意图,夏桀违背天命,而上天命令商汤不可推辞;其次说商汤的德行足以得到百姓,而百姓归附商汤不是一天的事;最后说为君艰难的道理,人心离合的关键,天道福善祸淫的可畏,以说明现在接受夏朝不是为了利己,而是有无穷的忧虑,以深深安慰商汤而消除他的惭愧。仲虺的忠爱可谓到了极点!然而商汤所惭愧的,恐怕后世以此为口实,仲虺终究不敢说没有。君臣的名分,其可畏竟到了如此地步!】
【纂言】陈氏大猷说:“仲虺担心君主倚仗功业而骄傲,所以希望他谨慎终结,只在于像开始时那样,并不是刚要警戒他谨慎开始。”○王氏十朋说:“培植礼制、覆灭暴虐,就是上文保佑辅助、招致侮辱的事情。”○有人说:“商汤难道是昏乱暴虐的人吗?这也是虞廷用傲慢暴虐警戒舜的意思。”○我认为:推亡固存,与培植礼制、覆灭暴虐,是同一个栽培倾覆的道理,只是有他人和自己的分别。推亡固存,是希望商汤审察这个道理来施加于他人;培植礼制、覆灭暴虐,是希望商汤审察这个道理而谨慎于自己。
汤诰【汤伐夏归亳,诸侯率职来朝,汤作诰以与天下更始。今文无,古文有】
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誔大也亳汤所都在宋州谷熟县】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皇大衷中若顺也天之降命而具仁义礼智信之理无所偏倚所谓衷也人之禀命而得仁义礼智信之理与心俱生所谓性也猷道也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之行所谓道也以防衷而言则无有偏倚顺其自然固有常性矣以禀受而言则不无清浊纯杂之异故必待君师之职而后能使之安于其道也故曰克绥厥猷惟后夫天生民有欲以情言也上帝降衷于下民以性言也仲虺即情以言人之欲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圣贤之论互相发明然其意则皆言君道之系于天下者如此之重也】纂防【降衷孔氏以为降善无意思衷不是善只是中与民受天地之中一般○衷字是个无过不及恰好底道理天之生物个个有一精当恰好底道理此与程子所谓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谓民受天地之中相似有物有则则字却似衷字衷只是中今人言折衷者盖以是为凖则而取正也○诗书所说便是有个人在上恁地分付如帝乃震怒之类然这个衷只是理如此天下莫尊于理故以帝名之降衷便是个主宰意○如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却自分明有个人在里主宰相似○左氏曰始终衷皆举之又曰衷甲以见防此衷字义本是衷甲以见之义为其在衷而当中也然中字大槩因无过不及而立名如六艺折衷于夫子盖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以衷为善却説得未亲切○自天而言谓之降衷自人受此中而言谓之性如云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命便是那降字上帝降衷于民此据天所赋于物而言若有恒性此据民所受而言克绥厥猷惟】后猷即道也,道者性之发用处,能安其道者惟后也。○孔氏曰:「衷,善也。顺人有常之性,能安立其道教,则惟为君之道。」○林氏曰:「天能降衷于民,不能使民保其常性而勿失,故立之君而付以立教之任。师旷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谓勿使失其所降之衷也。民既有降衷之性,至于顺其固有之性以安其所谓道者,是乃君之事。」○吕氏曰:「上帝降衷,天命之谓性也;若有恒性,率性之谓道也;克绥厥猷,修道之谓教也。」○真氏曰:「成汤此言,可谓知君师之职矣。天能与人以至善之性,而不能使之全其性。能使人全其性者,君师之任也。天之降于人者,初无智愚之间;人受于天,清浊纯驳随其所禀有不同焉,必赖君师顺其有常之性而开导之。性本至善,因而敎焉,是之谓顺;使其本恶而强教以善,是逆之也,非顺也。观『若』之一言,人性之善可知矣。猷即率性之道也。以体言曰性,以用言曰道。顺其性使安其道,非君不能。何谓安?父安于慈,子安于孝之类,知其当然而不可易,与其自然而不容已,然后为安。汤有天下之初,即以此自任。厥后秉彛受中之言相继而发,至于孔孟性善之理益明,而开万世性学之源,则自汤始。」又曰:「蔡氏说『若有恒性』与诸说异,恐未安。」○愚按:六经言性实始于此,中庸言命、性、道、教,其渊源盖出于此。诸家解「若有恒性」一句俱属下文,以为皆君之事;蔡氏独属之上文,以为人性自然之天。降衷之初,顺其自然,本有此恒性也,特气禀不齐,率性而行之,或不能安于其道耳。「若」字本轻说,「克」字方重说。天赋人受,顺其自然,本有恒性,此时君不必用力于其间也。至于修道之教,使人各安其道,方有赖于君焉。诸解以「惟后」对「惟皇上帝」作两股说,蔡氏以「帝降民性」、「后绥」作三股说,岂民本无恒性,必待君顺其恒性而后方有此性耶?此章蔡说最优,真氏议之过矣】夏王灭徳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言桀无有仁爱,但为杀戮,天下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不可堪忍,称寃于天地鬼神,以冀其拯已。屈原口:「
译汤诰【商汤讨伐夏桀后回到亳都,诸侯们履行职分前来朝见,商汤作诰命以与天下人共同开启新的纪元。今文尚书无此篇,古文尚书有此篇】
商王从战胜夏桀的地方归来,到达亳都,向各方邦国发布重大宣告【“诞”意为大;“亳”是商汤的都城,位于宋州谷熟县】。商王说:“唉,你们各方邦国的民众,请清楚地听我一个人的诰命。伟大的上帝将中正之理降赐给下民,人们便有了恒常的本性,能够使民众安守其道的,只有君主【“皇”意为大;“衷”意为中正;“若”意为顺。天降命于人,赋予仁义礼智信的道理,无所偏倚,这就是所谓的“衷”;人禀受天命,获得仁义礼智信的道理,与心俱生,这就是所谓的“性”;“猷”意为道。顺着天理自然而有仁义礼智信的行为,这就是所谓的“道”。从防止偏颇的角度说,没有偏倚,顺其自然,本来就有恒常的本性;从禀受的角度说,则不免有清浊纯杂的差异,所以必须依靠君师的职责,才能使他们安守其道。所以说‘能使民众安守其道的只有君主’。‘天生民有欲’是从情欲的角度来说;‘上帝降衷于下民’是从本性的角度来说。仲虺就情欲而言,说明人的欲望;成汤就本性而言,阐明人的善性。圣贤的论述互相阐发,但其意思都是说君主之道对于天下关系如此重大】。
【关于“降衷”的注解:孔氏认为“降衷”是降赐善性,没有意思,其实“衷”不是善,只是中,与民众承受天地的中正一样。“衷”字是指无过无不及、恰到好处的道理。天生成万物,每个事物都有一个精当恰好之理,这与程子所说的‘天然自有之中’、刘子所说的‘民受天地之中’相似。‘有物有则’,这个‘则’字似乎就是‘衷’字,‘衷’只是中。现在人说的‘折衷’,大概是以中正为准则而取正的意思。《诗》《书》中所说的,就像是有个人在上面那样吩咐,如‘帝乃震怒’之类。然而这个‘衷’只是理如此,天下没有比理更尊贵的,所以用‘帝’来称呼它。‘降衷’便有一种主宰的意思。如‘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天道福善祸淫,却分明像是有个人在里面主宰一样。《左传》说‘始终衷’,都举出‘衷’字;又说‘衷甲’,以显示‘防’。这个‘衷’字的本义本是‘衷甲’以显示‘防’的意思,因为它在中间而当中。然而‘中’字大概是因为无过无不及而立名,如‘六艺折衷于夫子’,大概是折两头而取其中的意思。把‘衷’解释为善,却说得不够亲切。从天而言叫做‘降衷’,从人承受这个中正而言叫做‘性’。如说‘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命’便是那个‘降’字。‘上帝降衷于民’,这是根据天所赋予万物而言;‘若有恒性’,这是根据民众所承受而言。‘克绥厥猷惟’……】
【后:猷就是道,道是本性的发用处,能安守其道的只有君主。○孔氏说:‘衷,善也。顺应人有常之性,能安立其道教,则只有为君之道。’○林氏说:‘天能降衷于民,不能使民保持其常性而不丧失,所以设立君主而赋予他建立教化的责任。师旷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意思是不要使民众丧失所降赐的中正之性。民众既然有降衷之性,至于顺应其固有之性以安守其所谓道者,这是君主的事。’○吕氏说:‘上帝降衷,即天命之谓性;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谓道;克绥厥猷,即修道之谓教。’○真氏说:‘成汤这话,可谓知道君师的职责了。天能给人以至善之性,而不能使人保全其性。能使人保全其性的,是君师的责任。天降给人的,起初没有智愚的区别;人承受于天,清浊纯驳随其所禀有不同,必须依靠君师顺应其有常之性而开导之。性本至善,因而教化,这叫顺;使其本恶而强行教化以善,这是逆,不是顺。看‘若’这一字,人性的善可知了。猷就是率性之道。从本体而言叫性,从作用而言叫道。顺应其性使其安守其道,非君主不能。什么叫安?父安于慈,子安于孝之类,知其当然而不可改变,与其自然而不容已,然后为安。商汤拥有天下之初,就以此自任。后来‘秉彛受中’的话相继发出,直到孔孟性善之理更加明白,而开启万世性学之源,则始于商汤。’又说:‘蔡氏说‘若有恒性’与诸说不同,恐怕不妥。’○我按:六经论性实在始于此,《中庸》论命、性、道、教,其渊源大概出于此。诸家解释‘若有恒性’一句都归属于下文,认为都是君主的事;蔡氏独归属于上文,认为是人性自然之天。降衷之初,顺其自然,本有此恒性,只是气禀不齐,率性而行之,或不能安守其道罢了。‘若’字本是轻说,‘克’字方是重说。天赋人受,顺其自然,本有恒性,此时君主不必用力于其间。至于修道之教,使人各安其道,才依靠君主。诸解以‘惟后’对‘惟皇上帝’作两股说,蔡氏以‘帝降民性’、‘后绥’作三股说,难道民众本无恒性,必须等待君主顺应其恒性而后方有此性吗?这一章蔡氏的说法最优,真氏的议论太过分了】
夏王毁灭德行,施行威虐,将暴虐施加于你们各方邦国的百姓。你们各方邦国的百姓遭受其凶恶祸害,不能忍受荼毒之苦,共同向天地鬼神申诉无辜。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显其罪【说夏桀没有仁爱,只进行杀戮,天下被其凶害,如荼之苦,如毒之螫,不可堪忍,向天地鬼神称冤,以希望他们拯救自己。屈原说:‘
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甞不呼天也。」天之道,善者福之,淫者祸之。桀既淫虐,故天降灾以明其罪。意当时必有灾异之事,如周语所谓「伊洛竭而夏亡」之类】纂防【福善祸淫,自是道理当如此。」问:「或有不如此者,何也?」曰:「福善祸淫,常理也。不如此,是失其常理。天莫之为而为,天亦何甞有意?只是理自是如此。且如冬寒夏热,此是常理当如此。若冬热夏寒,便是失其常理。近年径山尝六七月雨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弗敢赦。敢用▯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聿求元圣,与之勠力,以与尔有众请命【肆,故也。故我小子奉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桀之罪也。▯牡,夏尚黒未变其礼也。神后,后土也。聿,遂也。元圣,伊尹也】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孚、允,皆信也。僭,差也。贲,文之着也。殖,生也。上天信佑下民,故夏桀窜亡而屈服,天命无所僭差,灿然若草木之敷荣,兆民信乎其生殖矣】纂防【愚谓:「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如语譬诸草木,区以别矣之意。兆民允殖,与罪人黜伏相应。罪人黜伏,则兆民信生殖,可见天命之弗僭差,如草木之灿然。栽培倾覆,皆其自取耳】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辑,和。戾,罪。陨,坠也。天使我辑宁尔邦家,其付予之重,恐不足以当之,未知已得罪于天地与否,惊恐忧畏,若将坠于深渊,盖责愈重则忧愈大也】凡我造邦,无从匪彞,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夏命已黜,汤命维新,侯邦虽旧,悉与更始,故曰造邦。彝,法即就慆慢也。匪彝,指法度言;慆淫,指逸乐言。典,常也。各守其典常之道,以承天之休命也】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简,阅也。人有善,不敢以不达;已有罪,不敢以自恕。简阅一听于天。然天以天下付之我,则民之有罪,实君所为;君之有罪,非民所致。非特圣人厚于责已而薄于责人,是乃理之所在,君道当然也】纂防【问:「简,阅也。」曰:「善与罪,天皆知之,如天检点数过相似。尔之有善也,在帝心;我之有恶也,在帝心。」○林氏曰:「罪在朕躬,非必己身有可指之罪也。盖天降衷于民,而以克绥厥猷付之一人。为君者,必使天下之人皆不失其降衷之性,以安厥猷,方无负于天之所付。若民有罪,是为君者教之不至,所以自弃于愚不肖之地而莫能返,非民之罪,乃君之罪,所以曰罪在朕躬也。民有罪,则君致之;君有罪,乃君自取。夫以一人身临四海,而天下人之罪皆归其身,必使天下人皆无罪,然后为能尽君之职,而无负于天之所付。论至此,则获戾上下,亦岂难哉?此所以危惧若将殒也。」《汤诰》一书,多兢业之意。○愚谓:「此一节,所以缴结篇首降衷有性、绥猷之言,林氏说得之。深味所言,成汤可谓知君师之职矣】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忱,信也。叹息言庶几能于是而忱信焉,乃亦有终也。呉氏曰:「此兼人已而言】纂防【愚谓:「汤又叹息言:『尚能相与于是尽诚,方亦可以有终,否则未保其所终也。』曰『尚』,曰『乃亦』,皆不敢必之辞,盖兢业不敢忽之意。不特汤自谓当如此,欲诸侯皆如此也。」此篇见汤明命性之理,知君师之道,监夏之所以亡,而凛凛于今之所以兴,且戒诸侯以相与尽守邦图终。】之道》【真帝王之格言,圣学之渊源也。《论语》摘其要语,自「予小子履」至「罪在朕躬」,凡十句,但畧于《书》耳】伊训【训导也。太甲嗣位,伊尹作书训导之,史录为篇。今文无,古文有】纂防【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伊训》、《太甲》等篇又好看,似《説命》,盖髙宗资质髙,傅说所説细了,难看。伊尹与太甲説,虽粗,却切于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昏愚的人,但欲败度、纵败礼耳。○《伊尹书及《说命》
译人处于困窘时就会回归本心,所以人在劳累困苦、疲惫至极时,没有不呼喊上天的。上天的法则,对善人赐福,对淫乱者降祸。夏桀既然淫乱暴虐,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来昭示他的罪过。想来当时必定有灾异之事,就像《国语》所说的“伊水洛水干涸而夏朝灭亡”之类。
【朱熹按语】赐福于善人、降祸于淫乱者,这本来就是道理应当如此。有人问:“有时也有不这样的,为什么呢?”回答说:“福善祸淫,是常理。如果不这样,就是失去了常理。上天没有刻意去做却自然如此,上天哪里曾有意志?只是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比如冬寒夏热,这是常理应当如此。如果冬热夏寒,就是失去了常理。近年径山曾在六七月下雪。”
因此,我小子奉行上天的明察威严,不敢赦免(夏桀的罪)。我敢用纯色公牛,敢向天上的神后昭告,请求惩罚有夏。于是寻求大圣(伊尹),与他合力,来为你们众人请求天命。
【注释】肆,因此。因此我小子奉行上天的明察威严,不敢赦免夏桀的罪。〇牡,夏朝崇尚黑色,未改变其礼制。神后,即后土。聿,于是。元圣,指伊尹。
上天诚信地保佑下民,罪人已被废黜屈服。天命没有差错,灿烂如同草木的繁茂,百姓确实得以繁衍。
【注释】孚、允,都指诚信。僭,差错。贲,文采显著。殖,生长。上天诚信地保佑下民,所以夏桀逃窜逃亡而屈服,天命没有差错,灿烂如同草木的繁荣,百姓确实得以繁衍。
【朱熹按语】我认为:“天命没有差错,灿烂如同草木,就像《论语》所说‘譬如草木,分类区别’的意思。百姓确实得以繁衍,与罪人被废黜屈服相呼应。罪人被废黜屈服,那么百姓确实得以繁衍,可见天命没有差错,如同草木的灿烂。栽培或倾覆,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
让我不一人来安定你们的邦国,现在我不知是否得罪于天地,战战兢兢,恐惧不安,好像将要坠入深渊。
【注释】辑,和。戾,罪。陨,坠落。上天让我安定你们的邦国,这托付给我的重任,恐怕我不足以承担,不知是否已经得罪于天地,惊恐忧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大概是责任越重则忧虑越大。
凡是我们建立邦国,不要违背常法,不要沉溺于逸乐,各自遵守你们的常道,来承受上天的美命。
【注释】夏朝命数已废,商朝天命维新,诸侯邦国虽然旧有,但都重新开始,所以说建立邦国。彝,法;即,就;慆,怠慢。匪彝,指法度;慆淫,指逸乐。典,常。各自遵守其常道,来承受上天的美命。
你们有善行,我不敢隐瞒;罪责在我身上,我不敢自我赦免,只由上帝心中明察。如果你们万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我一人有罪,不连累你们万方。
【注释】简,明察。人有善行,不敢不传达;自己有罪,不敢自我宽恕。明察一听任上天。然而上天将天下托付给我,那么百姓的罪过,实在是君主造成的;君主的罪过,不是百姓导致的。这不仅是圣人严于责己而宽于责人,这是道理所在,君道应当如此。
【朱熹按语】问:“简,明察。”回答说:“善与罪,上天都知道,就像上天检点数过一样。你们的善行,在上帝心中;我的恶行,在上帝心中。”○林氏说:“罪责在我身上,不一定指自己身有可指出的罪过。大概是上天赋予百姓本性,并将安抚其谋划的责任托付给一人。作为君主,必须使天下人都能保持上天赋予的本性,以安顿其谋划,才不辜负上天所托付。如果百姓有罪,是因为君主教化不到,导致他们自弃于愚昧不肖之地而不能回头,这不是百姓的罪,而是君主的罪,所以说罪责在我身上。百姓有罪,是君主导致的;君主有罪,是君主自取的。以一人之身统御四海,而天下人的罪过都归咎于他,必须使天下人都无罪,然后才能尽到君主的职责,而不辜负上天所托付。论到这里,那么得罪于天地,又哪里难呢?这就是为什么恐惧好像将要坠落的原因。”《汤诰》一书,多有兢兢业业之意。○我认为:“这一节,是用来总结篇首降衷有性、绥猷之言,林氏说得对。深味所言,成汤可谓知道君师之职了。”
唉!尚能对此保持诚信,才能有所终。
【注释】忱,诚信。叹息说,庶几能对此保持诚信,才能有所终。吴氏说:“这是兼顾人己而言。”
【朱熹按语】我认为:“汤又叹息说:‘尚能相与对此尽诚,才能有所终,否则不能保证其所终。’说‘尚’,说‘乃亦’,都是不敢肯定的语气,大概是兢兢业业不敢忽视的意思。不仅汤自己认为应当如此,也希望诸侯都如此。”此篇可见汤明命性之理,知君师之道,鉴戒夏朝之所以灭亡,而警惕于今之所以兴起,并且告诫诸侯要相与尽守邦国以图终。
之道》【真是帝王的格言,圣学的渊源。《论语》摘录其要语,从‘予小子履’到‘罪在朕躬’,共十句,只是比《尚书》略简而已。】
伊训【训导。太甲继位,伊尹作书训导他,史官录为篇。今文无,古文有。】
【朱熹按语】《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伊训》、《太甲》等篇又好看,似《说命》,大概高宗资质高,傅所说得细了,难看。伊尹与太甲说,虽粗,却切于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昏愚的人,只是欲败度、纵败礼耳。○《伊尹书》及《说命》
,大抵分明易晓。今人观书,且看那分明底,难晓者且置之,纵使晓得,亦不济事。○陈氏经曰:「此篇于欲、纵未萌之初,先警之】
译大概明白易懂。现在的人读书,且看那明白易懂的部分,难以理解的且先搁置,即使弄懂了,也无济于事。○陈氏《经》说:“这一篇在欲望、放纵尚未萌发的初始阶段,就先加以警示。”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緫已以听▯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夏曰嵗,商曰祀,周曰年,一也。元祀者,太甲即位之元年十二月者,商以建丑为正,故以十二月为正也。乙丑,日也。不系以朔者,非朔日也。三代虽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盖朝觐、防同、班歴授时,则以正朔行事;至于纪月之数,则皆以寅为首也。伊,姓;尹,字也。伊尹名摰。祠者,告祭于庙也。先王,汤也。▯,长也。礼有▯子、▯妇之名,周人亦谓之▯宰。古者王宅忧,祠祭则▯宰摄而告庙,又摄而临羣臣。太甲服仲壬之防伊尹祠于先王,奉太甲以即位改元之事。祗见厥祖,则摄而告庙也;侯服、甸服之羣后咸在,百官緫已之职以听▯宰,则摄而临羣臣也。烈,功也。《商颂》曰:「衎我烈祖。」太甲即位改元,伊尹于祠告先王之际,明言汤之成徳以训太甲,此史官叙事之始辞也。○或曰:「孔氏言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则十二月者,汤崩之年建子之月也。岂改正朔而不改月数乎?」曰:「此孔氏惑于序书之文也。太甲继仲壬之后,服仲壬之防而孔氏曰『汤崩奠殡而告』,固已误矣。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则于经史尤可攷周建子矣,而《诗》言『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则寅月起数,周未甞改也。秦建亥矣,而《史记》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夫腊必建丑月也,秦以亥正,则腊为三月,云十二月者,则寅月起数,秦未甞改也。至三十七年,书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继书七月丙寅,始皇崩;九月,塟郦山。先书十月、十一月,而继书七月、九月者,知其以十月为正朔,而寅月起数未甞改也。且秦史制书谓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夫秦继周者也,若改月数,则周之十月为建酉月矣,安在其为建亥乎?」汉初史氏所书,旧例也。汉仍秦……正》亦书曰:「元年冬十月。」则正朔改而月数不改,亦已明矣。且经曰:「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则是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何疑乎?惟其以正朔行事也,故后乎此者复正厥辟,亦以十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盖祠告复政皆重事也,故皆以正朔行之。孔氏不得其说,而意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是以崩年改元矣。苏氏曰:「崩年改元,乱世事也,不容在伊尹而有之,不可以不辨。」又案孔氏以为汤崩,呉氏曰:「殡有朝夕之奠,何为而致祠?主防者不离于殡侧,何待于祗见?」盖太甲之为嗣王,嗣仲壬而王也。太甲,太丁之子,仲壬,其叔父也。嗣叔父而王,而为之服三年之防,为之后者为之子也。太甲既即位于仲壬之柩前,方居忧于仲壬之殡侧,伊尹乃至商之祖庙,徧祠商之先王,而以立太甲告之。不言太甲祠而言伊尹,防三年不祭也。奉太甲徧见商之先王,而独言祗见厥祖者,虽徧见先王,而尤致意于汤也,亦犹周公《金縢》之册,虽徧告三王,而独眷眷于文王也。汤既已祔于庙,则是此书初不废外丙、仲壬之事,但此书本为伊尹称汤以训太甲,故不及外丙、仲壬之事尔。余见《书序】纂防【孟子集注》赵氏曰:「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程氏曰:「古谓嵗为年,外丙方二嵗,仲壬方四嵗。」二说未知孰是。问先生两存赵、程之说,曰:「此类且当阙之,不可深究。」○问:「二年、四年之説如何?」曰:「《书序》恐经师所作,亦无证不可考。成汤、太甲年次尤不可考,不必妄为之说。读书求义理,以为反身自修之具,此等殊非所急也。」○问:「汤方在殡宫,太甲于朝夕奠常在,如何伊尹因祠而见之?」曰:「此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冕服事同意者,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防之礼,但今不存,无以考据。盖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事体,恐难与常人一般行防礼。」○或曰:「序言太甲元年,序周人所作。」故称年,《书》言「惟元祀」,《书》,商史所作,故称祀。此元祀非即位之年,乃即位之次年。先王
译在太甲即位的第一年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宗庙里向先王举行告祭,拥立继位的君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服、甸服的诸侯们全都到场,百官都总括自己的职守,听从冢宰的指挥。伊尹于是明确地陈述先王汤的功德,用来训诫君王。
伊是姓,尹是字,伊尹名叫挚。祠,是在宗庙里告祭。先王,指商汤。冢,是长的意思。礼制中有冢子、冢妇的名称,周人也称他们为冢宰。古代君王居丧守孝时,祠祭之事由冢宰代理并向宗庙报告,又代理君王临视群臣。太甲服仲壬的丧期,伊尹向先王告祭,拥立太甲以即位改元。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就是代理君王向宗庙报告;侯服、甸服的诸侯全都到场,百官总括自己的职守以听从冢宰,就是代理君王临视群臣。烈,是功的意思。《商颂》说:“衎我烈祖。”太甲即位改元,伊尹在祠告先王的时候,明确陈述汤的功德来训诫太甲,这是史官叙事的开头之辞。
有人说:“孔氏说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就即位了,那么十二月,是汤去世那年建子之月。难道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吗?”回答说:“这是孔氏被《书序》的文字迷惑了。太甲继仲壬之后,服仲壬的丧期,而孔氏说‘汤去世奠殡而告’,本来就已经错了。至于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在经史中尤其可以考证:周朝建子为正朔,而《诗经》说‘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那就是从寅月起数,周朝未曾改变。秦朝建亥为正朔,而《史记》记载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腊必定在建丑月,秦朝以亥为正朔,那么腊就是三月,说十二月,那就是从寅月起数,秦朝未曾改变。到了三十七年,记载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接着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去世;九月,葬于郦山。先记载十月、十一月,而接着记载七月、九月,知道他们以十月为正朔,而从寅月起数未曾改变。况且秦朝史官制书说改年始、朝贺都从十月朔日开始。秦朝继承周朝,如果改变月数,那么周朝的十月就是建酉月了,怎么会在建亥呢?”汉朝初年史官所记载的,是旧例。汉朝仍然沿用秦朝……《正》也记载说:“元年冬十月。”那么正朔改变而月数不改变,已经很明白了。况且经文说:“元祀十有二月乙丑”,那就是以十二月为正朔而改元,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正因为以正朔行事,所以后来恢复政权的,也以十二月朔日拥立继位的君王回到亳。大概祠告和复政都是大事,所以都以正朔进行。孔氏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推测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因此认为在汤去世那年就改元了。苏氏说:“在去世那年改元,是乱世的做法,不可能在伊尹那里出现,不可以不辩明。”又按孔氏认为汤去世,吴氏说:“殡有朝夕的奠祭,为什么还要致祠?主持丧事的人不离殡侧,何必等待恭敬地拜见?”大概太甲作为继位的君王,是继承仲壬而称王的。太甲是太丁的儿子,仲壬是他的叔父。继承叔父而称王,为他服三年的丧期,作为后嗣的就是作为儿子。太甲既在仲壬的灵柩前即位,正居丧在仲壬的殡侧,伊尹才到商朝的祖庙,遍祭商朝的先王,而以立太甲的事报告他们。不说太甲祠祭而说伊尹,是因为守丧三年不祭祀。拥立太甲遍见商朝的先王,而只说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虽然遍见先王,而尤其致意于汤,也就像周公《金縢》的册文,虽然遍告三王,而独独眷顾文王。汤既已附祭于宗庙,那么这本书初不废弃外丙、仲壬的事,只是这本书本为伊尹称颂汤来训诫太甲,所以不及外丙、仲壬的事罢了。余见《书序》纂注。
《孟子集注》赵氏说:“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程氏说:“古称岁为年,外丙才二岁,仲壬才四岁。”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是对的。问先生两存赵、程之说,说:“这类事情暂且存疑,不可深究。”问:“二年、四年的说法如何?”说:“《书序》恐怕是经师所作,也没有证据不可考。成汤、太甲的年次尤其不可考,不必妄加解说。读书求义理,作为反身自修的凭借,这些特别不是急务。”问:“汤正处在殡宫,太甲在朝夕奠常在,怎么伊尹因祠而见之?”说:“这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冕服事同意的,古人自有一套人君居丧的礼制,但现在不存,无以考据。大概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事体,恐怕难与常人一般行丧礼。”有人说:“序言太甲元年,序是周人所作,故称年,《书》言‘惟元祀’,《书》是商史所作,故称祀。这元祀不是即位之年,乃是即位之次年。先王”
崩,崩年即位,逾年改元,以崩年之十二月为后王元年之首月,盖以正朔行事也。○胡氏安国曰:「嗣世必于初防縁臣民之心,旷年不可无君也。逾年然后改元,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也。」○陈氏大猷曰:「祠,祭也。先王,商先祖,如《诗》言▯王也。防三年不祭,不以凶服入宗庙,故太甲不亲祠而尹摄祠。若汤,则开国之祖,太甲甞逮事,故奉王亲见之也。」○吕氏曰:「当居防之始而训之,乗其初心之虚也。后虽昏迷,而克终,训之之早故耳。」○愚案:蔡氏力主不改月数之说,《孟子》与《春秋左氏传》则不然矣,详见《泰誓上】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防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商之所宜监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事告之也。率,循。假,借也。有命,有天命者,谓汤也。桀不率循先王之道,故天降灾,借手于我成汤以诛之。夏之先后方其懋徳则天之眷命如此;及其子孙弗率,而覆亡之祸又如此。太甲不知率循成汤之徳则夏桀覆亡之祸亦可监矣。哉,始也。鸣条,夏所宅也。亳,汤所宅也。言造可攻之衅者,由桀积恶于鸣条,而汤徳之修则始于亳都也】纂防【陈氏大猷曰:「方者,方见其进而未见其止,日新而未可量也。人君为天地鬼神万物之主,而徳者,天地鬼神万物之理。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是也。」○吕氏曰:「夏先后懋徳如此,宜可慿借。桀才弗率,天即降灾,感应之速,反覆手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怀【布昭,敷着也。圣武,犹《易》所谓神武而不杀者。汤之徳威敷着于天下,代桀之虐以吾之寛故天下之民信而懐之也】今王嗣厥徳防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初即位之初,言始不可以不谨也。谨始之道,孝悌而已。孝悌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教诏之、立植也。立爱敬于此,而形爱敬于彼。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呜呼!先王肈修人纪,从諌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人纪,三纲五常孝敬之实也。上文欲太甲立其爱敬,故此言成汤之所修人纪者,如下文所云也。纲常之理未甞泯没,桀废弃之,而汤始修复之也。咈,逆也。先民,犹前軰旧徳也。从谏不逆,先民是顺,非诚于乐善者不能也。居上克明,言能尽临下之道;为下克忠,言能尽事上之心。○吕氏曰:「汤之克忠最为难看。汤放桀,以臣易君,岂可为忠?不知汤之心最忠者也。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事桀之心曷甞斯须替哉!」与人之善不求其备,检身之诚有若不及,其处上下人已之间又如此。是以徳日以盛,业日以广,天命归之,人心戴之,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也。积累之勤,兹亦难矣。伊尹前既言夏失天下之易,此又言汤得天下之难,太甲可不思所以继之哉】纂防【汤工夫全在敬字上。看来大叚是一个修饬底人,故当时说他做工夫处,亦说得大叚地着。如禹克勤克俭之类,却是大纲説。到汤便説检身若不及。○张氏曰:「父子、兄弟、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有礼义以相维,谓之人纪。传曰:『礼义以为纪。』又曰:『纪散而众乱。』」○贾逵曰:「先民,古贤人也。」○陈氏经曰:「汤以肈修人纪为一身之任,吾身有一毫之不尽,则于人纪必有一毫之亏。于是不自足其足,从谏求之,今未已也,又求之古,又欲兼天下之善,修人纪之道,不得不然也。」○】愚谓人纲与人纪对,莫大于三纲,故曰人纲,小者为纪,纲之纪也。修,如「修道之谓教」之修,品节、修理之也。欲太甲立爱立敬,厚于人伦,故以汤之修人纪继之。汤以修人纪自任于身,吾身有未尽,则于人纪必
译崩,崩年即位,逾年改元,以崩年之十二月为后王元年之首月,盖以正朔行事也。○胡氏安国曰:“嗣世必于初防縁臣民之心,旷年不可无君也。逾年然后改元,縁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也。”○陈氏大猷曰:“祠,祭也。先王,商先祖,如《诗》言〇王也。防三年不祭,不以凶服入宗庙,故太甲不亲祠而尹摄祠。若汤,则开国之祖,太甲甞逮事,故奉王亲见之也。”○吕氏曰:“当居防之始而训之,乗其初心之虚也。后虽昏迷,而克终,训之之早故耳。”○愚案:蔡氏力主不改月数之说,《孟子》与《春秋左氏传》则不然矣,详见《泰誓上】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防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诗》曰:‘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商之所宜监者,莫近于夏,故首以夏事告之也。率,循。假,借也。有命,有天命者,谓汤也。桀不率循先王之道,故天降灾,借手于我成汤以诛之。夏之先后方其懋徳则天之眷命如此;及其子孙弗率,而覆亡之祸又如此。太甲不知率循成汤之徳则夏桀覆亡之祸亦可监矣。哉,始也。鸣条,夏所宅也。亳,汤所宅也。言造可攻之衅者,由桀积恶于鸣条,而汤徳之修则始于亳都也】纂防【陈氏大猷曰:‘方者,方见其进而未见其止,日新而未可量也。人君为天地鬼神万物之主,而徳者,天地鬼神万物之理。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是也。’○吕氏曰:‘夏先后懋徳如此,宜可慿借。桀才弗率,天即降灾,感应之速,反覆手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怀【布昭,敷着也。圣武,犹《易》所谓神武而不杀者。汤之徳威敷着于天下,代桀之虐以吾之寛故天下之民信而懐之也】今王嗣厥徳防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初即位之初,言始不可以不谨也。谨始之道,孝悌而已。孝悌者,人心之所同,非必人人教诏之、立植也。立爱敬于此,而形爱敬于彼。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呜呼!先王肈修人纪,从諌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人纪,三纲五常孝敬之实也。上文欲太甲立其爱敬,故此言成汤之所修人纪者,如下文所云也。纲常之理未甞泯没,桀废弃之,而汤始修复之也。咈,逆也。先民,犹前軰旧徳也。从谏不逆,先民是顺,非诚于乐善者不能也。居上克明,言能尽临下之道;为下克忠,言能尽事上之心。○吕氏曰:‘汤之克忠最为难看。汤放桀,以臣易君,岂可为忠?不知汤之心最忠者也。天命未去,人心未离,事桀之心曷甞斯须替哉!’与人之善不求其备,检身之诚有若不及,其处上下人已之间又如此。是以徳日以盛,业日以广,天命归之,人心戴之,由七十里而至于有万邦也。积累之勤,兹亦难矣。伊尹前既言夏失天下之易,此又言汤得天下之难,太甲可不思所以继之哉】纂防【汤工夫全在敬字上。看来大叚是一个修饬底人,故当时说他做工夫处,亦说得大叚地着。如禹克勤克俭之类,却是大纲説。到汤便説检身若不及。○张氏曰:‘父子、兄弟、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有礼义以相维,谓之人纪。传曰:“礼义以为纪。”又曰:“纪散而众乱。”’○贾逵曰:‘先民,古贤人也。’○陈氏经曰:‘汤以肈修人纪为一身之任,吾身有一毫之不尽,则于人纪必有一毫之亏。于是不自足其足,从谏求之,今未已也,又求之古,又欲兼天下之善,修人纪之道,不得不然也。’○】愚谓人纲与人纪对,莫大于三纲,故曰人纲,小者为纪,纲之纪也。修,如“修道之谓教”之修,品节、修理之也。欲太甲立爱立敬,厚于人伦,故以汤之修人纪继之。汤以修人纪自任于身,吾身有未尽,则于人纪必
有亏。凡于今古之善与处上下人已之间各尽其当然者,皆修人纪之实也】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敷,广也。广求贤哲,使辅尔后嗣也】纂防【孙氏曰:「敷求,求之非一方也,如云立贤无方。」○陈氏经曰:「汤得天下也甚难,故其广天下也甚逺宜求贤以遗后人也】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防士【官刑,官府之刑也。巫风者,常歌常舞,若巫觋然也。淫,过也,过而无度也。比,昵也。倒置悖理曰乱,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也。风,风化也。三风,愆之纲也;十愆,风之目也。卿士、诸侯十有其一,已防其家、亡其国矣。墨,墨刑也。臣下而不能匡正其君,则以墨刑加之。具,详悉也。童蒙始学之士,则详悉以是训之,欲其入官而知所以正谏也。异时太甲欲败度,纵败礼,伊尹先见其防故拳拳及此。刘侍讲曰:「墨,即叔向所谓《夏书》『昏、墨、贼、杀』,臯陶之刑,贪以败官为墨】纂防【臣下不匡之刑,盖施于邦君大夫之防国亡家者,君臣一体,不得不然。如汉废昌邑王而诛其羣臣,太祖下岭南亦诛其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是也。○吕氏曰:「前六愆因后四愆而生。」○唐孔氏曰:「巫风二,淫风四,乱风四,为愆十。」○史氏仲午曰:「意当时太甲左右必有以歌舞货色等惑其君者,尹未明指其人,姑以先王所制官刑儆之,后遂营桐宫,不使狎于弗顺焉。」○真氏曰:「殉,如殉塟之殉以其身防货色中死而不顾是也,臣下所以不匡,以贪官固位故也。不諌之罪与贪墨同,使知不独贪贿有罪,贪官不諌亦有刑也。○薛氏曰:「臣下不匡,遽入墨辟,无乃过乎?置臣所以正主也,视主入防亡而不救,其可贷乎?重其刑,使知进而諌未必死,退而不諌必受刑,则虽中不欲谏亦不得不諌也。」○愚谓汤儆有位之官刑,为后嗣虑至矣。三风十愆以戒卿士邦君,而举以训太甲者,意谓卿士诸侯犯此,已足防家亡国,况天子乎?防意见矣。况不匡刑墨儆臣下者,欲其以是儆天子也。太甲他时之欲纵,尸于此时已窥见其几防,故预为之戒。前章述汤徳以勉其善,此述汤刑以防其失。勉其善在启发其爱敬之良心,防其失在禁遏其欲纵之私心也】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叹息言太甲当以三风十愆之训,敬之于身,念而勿防也。谟谓其谋,言谓其训,洋大,孔甚也。言其谋训大明,不可忽也。不常者,去就无定也。为善则降之百祥,为恶则降之百殃,各以类应也。勿以小善而不为,万邦之庆积于小;勿以小恶而为之,厥宗之坠不在大。盖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此緫结上文,而又以天命人事祸福申戒之也】纂防【孙氏曰:「圣谟嘉言,即指三风十愆之戒也。」○张氏曰:「不敬其身,必纳此身于风愆矣。能敬其身,则能如夏后之懋徳,继先王以嗣徳。作善之祥,惟徳之庆,皆自敬其身出,敬立则百善从也。」○陈氏经曰:「既戒以祖训,又戒以天,君所当畏,惟天惟祖宗耳。」○王氏十朋曰:「善祥恶殃,不常乃所以为常也。」○真氏曰:「愆虽十,能敬则十者俱泯,不敬则十者俱生。一敬字,乃治三风、砭十愆之药石也。篇将终,又深叹圣言之彰。」明与天命之难保,以警动君心,真社稷之臣欤!○愚谓此篇尹训太甲于即位之初始终以兴亡寓劝戒。夏以懋徳兴,桀以弗率亡,初意明矣。继以汤以圣武兴,而欲太甲以爱敬之良心嗣厥徳劝之也;继言汤以艰难兴,而防太甲以欲纵之私心败厥徳戒之也。末章作善之降祥,尔徳之惟庆,劝之保其所以兴;作不善之降殃,不徳之坠宗,戒之防于所以亡。而提纲挈领,
译有亏。凡古今善人,以及处于上下、人己之间,都能尽到应当尽到的本分,这都是修明人伦纲纪的实质。广泛寻求贤哲之人,使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广泛,就是广博的意思。广博地寻求贤哲,让他们辅佐你的后代。编纂法度。孙氏说:“敷求,就是多方面地寻求,就像所说的‘立贤无方’。”陈氏经说:“商汤得到天下非常艰难,所以他广求天下的人才非常深远,适宜寻求贤人来留给后代。”制定官府的刑罚,警戒在位的人,说:“敢有经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的,这叫巫风;敢有贪恋财货美色,经常游猎的,这叫淫风;敢有轻慢圣人的言语,违背忠直的人,疏远年高德劭的人而亲近愚顽小人的,这叫乱风。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邦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匡正君主,他的刑罚是墨刑。详细地训诫给防士。官刑,就是官府的刑罚。巫风,就是常常唱歌跳舞,像巫师一样。淫,就是过度,过度而没有节制。比,就是亲近。颠倒错乱违背事理叫乱,喜欢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欢的。风,就是风化。三风,是过失的纲领;十愆,是风化的条目。卿士、诸侯十种过失中有一种,就已经败坏他的家、灭亡他的国了。墨,就是墨刑。臣下不能匡正他的君主,就用墨刑施加给他。具,就是详细。童蒙刚开始学习的士人,就详细地用这些来训诫他们,希望他们进入官场就知道如何正确地进谏。后来太甲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伊尹预先看到他的苗头,所以恳切地提到这些。刘侍讲说:“墨,就是叔向所说的《夏书》‘昏、墨、贼、杀’,皋陶的刑罚中,贪婪以致败坏官职的为墨。”编纂法度。臣下不匡正的刑罚,大概是施加于那些导致国家灭亡、家族败坏的邦君大夫身上的,君臣一体,不得不这样。比如汉朝废黜昌邑王而诛杀他的群臣,宋太祖平定岭南也诛杀了乱臣龚澄枢、李托之类的人。吕氏说:“前六种过失是因为后四种过失而产生的。”唐孔氏说:“巫风两种,淫风四种,乱风四种,共为十种过失。”史氏仲午说:“大概当时太甲左右一定有以歌舞货色等迷惑君主的人,伊尹没有明确指出那些人,暂且用先王所制定的官刑来警戒他们,后来就让他居住在桐宫,不让他亲近那些不顺从的人。”真氏说:“殉,就像殉葬的殉,用自己的身体去殉货色,至死不顾。臣下之所以不匡正,是因为贪图官位、固守职位的缘故。不劝谏的罪过与贪墨相同,让他们知道不仅贪贿有罪,贪恋官位不劝谏也有刑罚。”薛氏说:“臣下不匡正,就立刻处以墨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设置臣下是为了纠正君主,看着君主陷入败亡而不救,难道可以宽恕吗?加重刑罚,让他们知道进谏未必会死,退而不谏必定受刑,那么即使心中不想谏,也不得不谏了。”我认为商汤警戒在位官员的刑罚,为后代考虑得十分周到。三风十愆用来告诫卿士邦君,而举出来训诫太甲,意思是卿士诸侯犯这些,已经足以败家亡国,何况天子呢?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何况不匡正处以墨刑来警戒臣下,是想让他们用这个来警戒天子。太甲后来的放纵,在这时已经窥见其苗头,所以预先告诫他。前章叙述商汤的德行来勉励他向善,这里叙述商汤的刑罚来防止他失误。勉励他向善在于启发他爱敬的良心,防止他失误在于禁遏他放纵的私心。唉!嗣王要敬慎自身,要牢记啊!圣人的谋略宏大,美好的言论非常显著。只有上天的意志不是恒常不变的,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不善事就降下百种灾殃。你只要有德行,无论多小,万邦都会庆幸;你如果没有德行,无论多大,都会败坏你的宗庙。叹息说太甲应当用三风十愆的训诫,敬慎于自身,牢记而不要遗忘。谟指谋略,言指训诫,洋指广大,孔指非常。说他的谋略训诫非常宏大,不可忽视。不常,就是去留没有定数。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做恶事就降下百种灾殃,各自以同类相应。不要因为是小的善事而不做,万邦的庆幸积累于小事;不要因为是小的恶事而去做,宗庙的败坏不在于大事。大概善事必须积累而后成功,恶事虽然小也可惧。这是总结上文,而又用天命人事祸福来申诫他。孙氏说:“圣谟嘉言,就是指三风十愆的告诫。”张氏说:“不敬慎自身,必定使自身陷入风愆之中。能敬慎自身,就能像夏后那样崇尚德行,继承先王以继承德行。做善事的吉祥,只有德行的庆幸,都从敬慎自身出发,敬慎确立了,百善就跟随而来。”陈氏经说:“既用祖训告诫,又用上天告诫,君主所应当畏惧的,只有天和祖宗罢了。”王氏十朋说:“善祥恶殃,不常正是为了成为常道。”真氏说:“过失虽然有十种,能敬慎则十种都消亡,不敬慎则十种都产生。一个敬字,就是治理三风、治疗十愆的药石。文章将要结束,又深深感叹圣言之显著。明白天命之难以保持,以警动君心,真是社稷之臣啊!我认为这篇伊尹训诫太甲于即位之初,始终用兴亡寓含劝诫。夏因崇尚德行而兴,桀因不遵法度而亡,初意已经明确了。接着说汤因圣武而兴,而希望太甲以爱敬的良心继承他的德行,勉励他;接着说汤因艰难而兴,而防止太甲以放纵的私心败坏他的德行,告诫他。末章做善事降下吉祥,你的德行只有庆幸,勉励他保持所以兴盛的原因;做不善事降下灾殃,没有德行败坏宗庙,告诫他防止所以灭亡的原因。而提纲挈领,
则在祗厥身之一言。能祗敬具身,则嗣祖徳而兴;不祗敬其身,则背祖徳而亡。言言忠爱,盖已豫为太甲忧矣,但犹包涵未明言之,未如《太甲》篇之痛切耳】
译关键在于“祗敬自身”这一句话。若能恭敬谨慎地对待自身,就能继承祖先的德行而兴盛;若不恭敬谨慎地对待自身,就会背离祖先的德行而灭亡。每一句话都充满忠诚与关爱,大概已经预先为太甲担忧了,只是还含蓄包容,没有明确说出来,不像《太甲》篇那样痛切罢了。
太甲》上【商史録伊尹告戒节次,及太甲往复之辞,故三篇相属成文。其间或附史臣之语,以贯篇意,若史家纪传之所载也。唐孔氏曰:「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徳,皆是告戒太甲,不可皆名伊训,故随事立称也。」林氏曰:「此篇亦训体。」今文无,古文有】纂防【伊尹之言极痛切,遂感发得太甲如此。○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或曰:「上篇作于未迁桐宫之先,后二篇作于自桐宫归亳之后】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惠顺也阿倚衡平也阿衡商之官名言天下之所倚平也亦曰保衡或曰伊尹之号史氏録伊尹之书先此以发之】纂防【王氏曰阿大陵之有曲者保其君如阿平其国如衡苏氏曰阿衡尹之号犹太公尚父其号也】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防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顾常目在之也,諟古是字。明命者,上天显然之理,而命之我者。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徳。伊尹言成汤常目在是天之明命,以奉天地神只、社稷宗庙,无不敬肃。故天视其徳,用集大命以有天下,抚安万邦。我又身能左右成汤以居民众,故嗣王得以大承其基业也】纂防【顾谓常目在之。古注此语最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也,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静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也,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之,则是理愈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常目在之,常见得有此理。子常见得孝,父常见得慈。○今人多鹘鹘突突,一似无这个明命。若常见其在前,则凛凛然不敢放肆。○真氏曰:「汤惟顾天之明命,故天监汤之厥徳。曰顾曰监,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逺也。」○愚谓此言太甲今日之有天下,由先王明徳以得天命,伊尹身任重以辅先王也。有先王创业之祖,与尹开国之大臣,是以嗣王得承此大业。今日岂可忘先王而不念,忽尹言而不从哉】惟尹躬光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防克有终,相亦防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故曰西邑夏。周,忠信也。《国语》曰:「忠信为周。」施氏曰:「作伪心劳日拙,则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故能周而无缺。夏之先王以忠信有终,故其辅相者亦能有终;其后夏桀不能有终,故其辅相者亦不能有终。嗣王其以夏桀为戒哉!当敬尔所以为君之道,君而不君,则忝辱成汤矣。太甲之意,必谓伊尹足以任天下之重,我虽纵欲,未必遽至危亡,故伊尹以「相亦罔终」之言,深折其私,而破其所恃也】纂防【问:「古注以忠信训周,恐未安。」曰:「『自周』二字本不可晓。」○吕氏曰:「自周,如『周于徳之周,谓君道周备无亏缺也。」○愚案:「既以桀之无终戒之,又以不敬而不君戒之。无终则有累于相臣,不君则有辱于乃祖,仍是以先王与尹躬警之也】王惟庸防念闻【庸,常也。太甲惟若寻常,于伊尹之言无所念听,此史氏之言】纂防【问:「诸家于『庸』字絶句,窃谓只作一句读,以庸训用,如『王庸作书以告』,如何?」曰:「六字一句。」○真氏曰:「『辟不辟』之言,殆甚于汉人所谓『帝不谛』者。汉君怒而诛之,太甲虽无所念听,然不闻其怒也。所以卒于思庸欤】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昧,晦;爽,明也。昧爽云者,欲明未明之时也。丕,大也;顕,亦明也。先王于昧爽之时,洗濯澡雪,大明其徳坐以待旦而行之也。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彦,美士也。言汤孜孜为善,不遑宁处如此,而又旁求俊彦之士,以开导子孙。太甲毋颠越其命,以自取覆亡也】慎乃俭徳惟怀永图【太甲欲败度,纵败礼,盖奢侈失之,而无长逺之虑者。伊尹言当谨其俭约之徳惟懐永久之谋。以约失之者鲜矣。此太甲受病之处,故伊尹特
译《太甲》上篇【商史记录了伊尹告诫太甲的章节,以及太甲往返应答的言辞,因此三篇相连成为一篇文章。其中有时附带史官的话语,以贯穿全篇大意,就像史家纪传中所记载的那样。唐代孔颖达说:‘《伊训》、《肆命》、《徂后》、《太甲》、《咸有一德》,都是告诫太甲的文章,不能都命名为《伊训》,所以根据事情的不同而设立不同的名称。’林氏说:‘这一篇也是训诫体的文章。’今文尚书没有这一篇,古文尚书有】纂言【伊尹的话极其痛切,于是感发太甲达到这样的程度。○伊尹的志向,是以天下为公作为本心,而没有丝毫私心。○有人说:‘上篇作于迁往桐宫之前,后两篇作于从桐宫回到亳都之后’】
只有嗣王不顺从阿衡【惠是顺从的意思,阿是倚靠,衡是平衡,阿衡是商朝的官名,意思是天下所倚靠平衡的人,也叫保衡,有人说这是伊尹的称号,史官记录伊尹的书,先以此引出话题】纂言【王氏说:阿是大陵中有弯曲的地方,保其君如阿,平其国如衡;苏氏说:阿衡是伊尹的称号,就像太公尚父是他的称号一样】伊尹作书说:“先王常目在天的明命,以此来承奉上下神祇、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上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汇聚大命,安抚万邦。只有伊尹自身能够辅佐他的君主安定师众,所以嗣王能够大承基业【顾是常目在之的意思,諟是古‘是’字。明命,是上天显然的道理,而赋予我的。在天为明命,在人为明德。伊尹说成汤常目在天的明命,以奉天地神祇、社稷宗庙,无不敬肃。所以上天视其德行,因此汇聚大命以拥有天下,安抚万邦。我又身能左右成汤以安顿民众,所以嗣王得以大承其基业也】纂言【顾谓常目在之。古注此语最好。不是说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只是常存此心,知道有这道理光明不昧。当静坐未接物时,此理固湛然清明;当遇事而应接时,此理也随处发见。只要人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久了,则是理愈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常目在之,常见得有此理。子常见得孝,父常见得慈。○今人多鹘鹘突突,一似无这个明命。若常见其在前,则凛凛然不敢放肆。○真氏说:‘汤惟顾天之明命,故天监汤之厥徳。曰顾曰监,可见天人之交至近而非远也。’○愚谓此言太甲今日之有天下,由先王明德以得天命,伊尹身任重以辅先王也。有先王创业之祖,与尹开国之大臣,是以嗣王得承此大业。今日岂可忘先王而不念,忽尹言而不从哉】只有伊尹自身光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不能做到有终,相也不能有终。嗣王要警戒啊!敬重你的君主之道,君主不像君主,就辱没了你的祖先【夏都安邑,在亳之西,所以叫西邑夏。周,忠信也。《国语》说:‘忠信为周。’施氏说:‘作伪心劳日拙,则缺露而不周。忠信则无伪,故能周而无缺。夏之先王以忠信有终,故其辅相者亦能有终;其后夏桀不能有终,故其辅相者亦不能有终。嗣王其以夏桀为戒哉!当敬尔所以为君之道,君而不君,则忝辱成汤矣。太甲之意,必谓伊尹足以任天下之重,我虽纵欲,未必遽至危亡,故伊尹以‘相亦罔终’之言,深折其私,而破其所恃也】纂言【问:‘古注以忠信训周,恐未安。’曰:‘‘自周’二字本不可晓。’○吕氏说:‘自周,如‘周于徳’之周,谓君道周备无亏缺也。’○愚案:‘既以桀之无终戒之,又以不敬而不君戒之。无终则有累于相臣,不君则有辱于乃祖,仍是以先王与尹躬警之也】王惟庸不能念闻【庸,常也。太甲惟若寻常,于伊尹之言无所念听,此史氏之言】纂言【问:‘诸家于‘庸’字绝句,窃谓只作一句读,以庸训用,如‘王庸作书以告’,如何?’曰:‘六字一句。’○真氏说:‘‘辟不辟’之言,殆甚于汉人所谓‘帝不谛’者。汉君怒而诛之,太甲虽无所念听,然不闻其怒也。所以卒于思庸欤】伊尹乃言说:“先王在昧爽之时大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昧,晦;爽,明也。昧爽云者,欲明未明之时也。丕,大也;显,亦明也。先王于昧爽之时,洗濯澡雪,大明其徳坐以待旦而行之也。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彦,美士也。言汤孜孜为善,不遑宁处如此,而又旁求俊彦之士,以开导子孙。太甲毋颠越其命,以自取覆亡也】谨慎你的俭德,惟怀永图【太甲欲败度,纵败礼,盖奢侈失之,而无长远之虑者。伊尹言当谨其俭约之徳惟怀永久之谋。以约失之者鲜矣。此太甲受病之处,故伊尹特
言之】纂防【真氏曰:「此太甲不恵时也,故训之如此。俭则心小而为虑逺侈则心大而为谋踈。是时太甲方以欲败度、纵败礼,心为二者所蔽,若浮云之翳日月,未知斯言之为忠也。一旦处仁迁义,而本心复明,然后知受病之源端在于此。○愚谓永图即前所谓有终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虞,虞人也。机,弩牙也。括,矢括也。度,法度,射者之所凖望者也。释,发也。言若虞人之射,弩机既张,必往察其括之合于法度,然后发之,则发无不中矣。钦者,肃恭收敛。止,见《虞书》。率,循也。钦厥止者,所以立本;率乃祖者,所以致用,所谓省括于度则释也。王能如是,则动无过举,近可以慰恱尹心,逺可以有举于后世矣。安汝止者,圣君之事,生而知者也;钦厥止者,贤君之事,学而知者也】纂防【唐孔氏曰:「括,矢末也。」○陈氏大猷曰:「言欲永终,当谨始发也。万事莫不有度,君所以为度,在敬汝所当止,如君止于仁,子止于孝之类。万世有辞,所谓永图也。」○愚谓商人尚敬,敬不特商一代之家法,实万世相传之心法。汤所以圣,敬也;太甲所以欲纵,不敬也。故尹之训,拳拳于敬。罔不祗肃,汤之敬也;钦厥止,率祖攸行,勉太甲尽敬以法先王也。万世誉之,即有终于永图也。曰有终,曰永图,曰万世有辞,劝之也;曰罔克有终,曰自覆,戒之也。此章仍是以先王始之,以尹躬结之。王能谨慎钦敬而有终,先王之望,尹躬之幸也;王不谨慎钦敬而自覆,非先王之望,尹躬之责不尽也。尹本自任以天下之重,又受先王托孤之重任,故告戒之辞,节节提起先王,而以尹躬相闗系对言之,忠诚恳切,可谓极矣】王未克变【不能变其旧习也。此亦史氏之言】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宻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狎,习也。弗顺者,不顺义理之人也。桐,成汤墓陵之地。伊尹指太甲所为乃不义之事,习恶而性成者也。我不可使其狎习不顺义理之人,于是营宫于桐,使亲近成汤之墓,朝夕哀思,兴起其善,以是训之,无使终身……迷惑而不悟也】纂防【陈氏经曰:「性本无恶,特习为不义,为习所胜,若与性俱成。贾谊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徂,往允,信也。有诸已之谓信,实有其徳于身也。凡人之不善,必有从防以导其为非者,太甲桐宫之居,伊尹欲使其宻迩先王陵墓,以兴发其善心,又絶其比昵之党,而革其污染,此其所以克终允徳也。次篇伊尹言:「嗣王克终厥徳。」又曰:「允徳协于下。」故史氏言克终允徳,结此篇以发次篇之意】纂防【愚谓伊尹此举,盖处君臣之变者。身任先王托孤之重,深轸宗社颠覆之忧,知太甲之性不过中人,平日诱以为恶之近习必多,而辅以善之大臣,尹之外无闻焉。孤忠不能胜引诱之众,徒言不能开迷惑之久,遂营桐宫以居之,如见先王之在前,而无羣小之在侧,善心油然以生,而污习脱然以除。此不言之教,逹变之权,惟自任以天下之重,如尹之开国元老、大忠至公者能之,而非泛然之大臣所敢为也。又案千古性学,开端于「若有恒性」之一言,其次则「习与性成」之言也。恒性以天地之性言,与性成以气质之性言。孟子性善之论,本恒性而言也;孔子性近习逺之论,自习与性成而发也。若有恒性,本有善而无恶,惟习于恶而后性流于恶。其既流也,性若成矣,然能谨所习而习于善,则善反之而天地之性存焉,此太甲所以终允徳也。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虽至横渠张氏始剖判言之,已肈端于汤尹言性之初矣。○董氏鼎曰:「伊尹初述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之戒,太甲犹不恵阿衡,狎于弗顺,乱风尚存焉。非尹果敢逹权,为迁桐之举,使人动心忍性,増益不能,呜呼危哉】
译【朱熹《纂言》说:“这是太甲不仁的时候,所以这样训导他。节俭则心志收敛而思虑深远,奢侈则心志放纵而谋划疏漏。当时太甲正以欲望败坏法度、纵情败坏礼制,心被这两者所遮蔽,如同浮云遮蔽日月,还不知道这些话是忠言。一旦他践行仁义,本心恢复光明,然后才知道受病的根源就在这里。○我认为‘永图’就是前面所说的‘有终’。”】
如果像虞人拉弓,前往审视箭尾是否符合法度,就发射;恭敬地守持你的本分,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因此喜悦,万世才有称颂的话。【虞,指虞人。机,指弩牙。括,指箭尾。度,指法度,是射手瞄准的标准。释,指发射。意思是说,如果像虞人射箭,弩机已经拉开,一定要去察看箭尾是否合乎法度,然后才发射,那么发射就没有不中的了。钦,是肃恭收敛。止,见《虞书》。率,是遵循。恭敬地守持本分,是用来确立根本;遵循祖先的行为,是用来发挥效用,这就是所说的‘审视箭尾合乎法度就发射’。君王能这样做,那么行动就没有过失,近处可以安慰使伊尹喜悦,远处可以在后世有作为。安守本分,是圣君的事,是生而知之的;恭敬守持本分,是贤君的事,是学而知之的。】
【朱熹《纂言》说:“唐孔颖达说:‘括,是箭的末端。’○陈大猷说:‘说要永远保持善终,应当谨慎开始。万事没有没有法度的,君王作为法度,在于敬守你所应当停止的地方,比如君王止于仁,儿子止于孝之类。万世有称颂的话,就是所说的‘永图’。’○我认为商人崇尚敬,敬不只是商朝一家的家法,实在是万世相传的心法。商汤之所以圣明,是因为敬;太甲之所以放纵,是因为不敬。所以伊尹的训导,恳切地强调敬。无不恭敬严肃,是商汤的敬;恭敬守持本分,遵循祖先的行为,是勉励太甲尽敬以效法先王。万世赞誉他,就是有终于‘永图’。说‘有终’,说‘永图’,说‘万世有辞’,是劝勉他;说‘不能善终’,说‘自取灭亡’,是警戒他。这一章仍然是以先王开始,以伊尹自身结束。君王能谨慎恭敬而有终,是先王的期望,伊尹的幸运;君王不谨慎恭敬而自取灭亡,不是先王的期望,伊尹的责任未尽。伊尹本来以天下重任为己任,又接受先王托孤的重任,所以告诫的话,节节提起先王,而与伊尹自身相关联对言,忠诚恳切,可以说到了极点。”】
君王没能改变【不能改变他的旧习。这也是史官的话】
伊尹说:“这确实是不义,习惯与本性形成。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在桐宫营造居所,亲近先王的训诫,不要让世代迷惑。”【狎,是亲近、习染。弗顺,是不顺义理的人。桐,是成汤墓陵的地方。伊尹指出太甲所做的乃是不义之事,习恶而本性形成。我不能让他亲近习染不顺义理的人,于是营造宫室在桐,让他亲近成汤的墓,朝夕哀思,兴起他的善心,以此来训导他,不要让他终身……迷惑而不醒悟。】
【朱熹《纂言》说:“陈经说:‘本性本来没有恶,只是习染为不义,被习染所战胜,好像与本性一起形成。贾谊说:‘少时养成就像天性,习惯就像自然。’”】
君王前往桐宫居丧,能够始终信守德行【徂,是往。允,是信。自身具备叫做信,自身确实拥有德行。凡人的不善,一定有从旁引导他作恶的人,太甲在桐宫居住,伊尹想让他亲近先王陵墓,以激发他的善心,又断绝他亲近的党羽,而革除他的污染,这就是他能够始终信守德行的原因。下一篇伊尹说:‘嗣王能够始终他的德行。’又说:‘信守德行与下民协调。’所以史官说‘克终允德’,结束这一篇以引发下一篇的意思。】
【朱熹《纂言》说:“我认为伊尹此举,大概是处理君臣变局的方法。身负先王托孤的重任,深深忧虑宗社颠覆,知道太甲的本性不过是中等之人,平日引诱他作恶的近习一定很多,而辅助他的善臣,除了伊尹之外没有听说。孤忠不能胜过引诱的众人,空谈不能开启长久的迷惑,于是营造桐宫让他居住,如同看见先王在前面,而没有群小在旁边,善心油然而生,而污习脱然除去。这是不言的教育,通达变通的权宜,只有以天下重任为己任,像伊尹这样的开国元老、大忠至公的人才能做到,而不是一般大臣敢做的。又查千古性学,开端于‘若有恒性’这一句话,其次就是‘习与性成’这句话。恒性以天地之性来说,与性成以气质之性来说。孟子性善的论述,本于恒性而言;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论述,从习与性成而发出。若有恒性,本有善而无恶,只是习染于恶而后本性流于恶。既然流于恶,本性好像形成了,然而能谨慎所习染而习染于善,那么善就返回而天地之性存在,这就是太甲最终信守德行的原因。天地之性、气质之性,虽然直到横渠张载才开始剖析论述,但已发端于商汤伊尹论性的最初了。○董鼎说:‘伊尹起初陈述侮辱圣言、违背忠直、疏远德高望重者、亲近顽劣童子的警戒,太甲还不听从阿衡,亲近不顺从的人,乱风尚存。如果不是伊尹果敢通达权变,做出迁往桐宫的举动,使人动心忍性,增加不能,唉,危险啊!’”】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太甲终防明年之正朔也。冕,冠也。唐孔氏曰:「周礼天子六冕,备物尽文惟衮冕耳。此盖衮冕之服,义或然也。」奉,迎也。防既除,以衮冕吉服奉迎以归也】作书曰:「民非后,防克胥匡以生;后非民,防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民非君,则不能相正以生;君非民,则谁与为君者?言民固不可无君,而君尤不可失民也。太甲改过之初,伊尹首发此义,其喜惧之意深矣。夫太甲不义,有若性成,一旦翻然改悟,是岂人力所至?葢天命眷商,隂诱其衷,故嗣王能终其徳也。向也汤绪几坠,今其自是有永,岂不为万世无疆之休乎】纂防【林氏曰:「太甲克终,伊尹力也,而归之天者,君子能致人于悔过迁善之地,不能必其人有悔过迁善之心。尹甞五就桀矣,即其感悟太甲者观之,于桀必尽其忠诚,而桀终不改,则太甲悔悟,庸非天乎?汤宜有余庆,故太甲为之孙;始皇宜有余殃,故扶苏为之子,天也。」○陈氏经曰:「若人事不尽,而一切诿之天,书不作,桐宫不营,而谓太甲不明,天实为之,则非圣贤以人合天、以义合命之道矣。」○吕氏曰:「使太甲不改,事将若何?今既克终,喜慰何如哉!玩味实字,可见。」○愚谓:「克终允徳,即前篇望其有终者也;万世无疆之休,即前篇望其万世有辞者也。前愿之而未得,今得遂其所愿。向也汤绪几覆,今也祚可灵长,先王之望遂矣,伊尹之责塞矣。乌得不因其迁善之一初,而许与期望之于悠久哉】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厎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拜手,首至手也;稽首,首至地也。太甲致敬于师保,其礼如此。不类,犹不肖也。多欲则兴作而乱法度,纵肆则放荡而隳礼仪。度就事言之也,礼就身言之也。速,召之急也。戾,罪孽。灾,逭逃也。既往,已往也。已往既不信伊尹之言,不能谨之于始,庶几正救之力,以图惟其终也。当太甲不惠阿衡之时,伊尹之言惟恐太甲不听;及太甲改过之后,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不言。夫太甲固困而知之者,然昔之迷今之复,昔之晦今之明,如日月昏蚀,一复其旧而光采▯耀,万景俱新。汤武不可及已,岂居成王之下乎】纂防【愚谓伊尹虽谓太甲克终厥徳,太甲不敢自保,方赖伊尹正救以图终焉】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伊尹致敬以复太甲也。修身则无败度败礼之事,允徳则有诚身诚意之实。徳成于上,恊和于下,惟明后然也】纂防【愚谓惟明后与不明于徳相应。太甲自谓不明于徳,尹遂以修身恊下而为明后许与期望之。修身本诸身也,允徳恊下,徴诸庶民也。诚实之徳孚于人心,修身之验也】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防有不恱。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此言汤徳所以恊下者。困穷之民若已子而惠爱之,惠之若子,则心之爱者诚矣。未有诚而不动者也,故民服其命,无有不得其懽心。当时诸侯并汤而有国者,其邻国之民乃以汤为我君,曰:「待我君,我君来其无罚乎?」言除其邪虐,汤之得民心也如此,即仲虺后来其苏之事】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汤之所以懋其徳者如此。太甲亦当勉于其徳,视烈祖之所为,不可顷刻而逸豫怠惰也】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听德惟聦。朕承王之休无斁【思孝则不敢违其祖,思恭则不敢忽其臣。惟,亦思也。思明则所视者逺而不蔽于浅近,思聦则所听者徳而不惑于憸邪。此懋徳之所从事者。】太甲能是,则我承王之美,而无所厌斁也】纂防【视听是物,聦明是则,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聦。」○陈氏大猷曰:「孝恭聦明,懋徳之目。人君修徳,必就受病处药之。太甲前日覆汤典
译太甲中篇
在太甲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迎接嗣王回到亳都。【太甲守丧期满,次年正朔,伊尹以冕服迎接嗣王回归。冕,是冠冕。唐代孔颖达说:“《周礼》记载天子有六种冕服,其中衮冕最为完备华美。这里大概是指衮冕之服,道理或许如此。”奉,是迎接。丧期已满,伊尹穿着衮冕这种吉服迎接嗣王归来。】伊尹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怎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又怎能治理四方。上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这确实是万世无穷的美善。【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又和谁一起为君呢?这是说百姓固然不可没有君主,而君主尤其不可失去百姓。太甲刚开始改过自新,伊尹首先阐发这个道理,其中喜悦和戒惧的心情非常深厚。太甲之前的不义,好像已成定局,一旦幡然醒悟,这难道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吗?大概是天命眷顾商朝,暗中诱导他的内心,所以嗣王能够始终坚守他的德行。以前商汤的基业几乎倾覆,现在从此有了长久的保障,这难道不是万世无穷的美善吗?】
【林氏说:“太甲能够始终坚守德行,是伊尹的力量,但伊尹将其归功于上天,是因为君子能促使人达到悔过迁善的地步,却不能保证人一定有悔过迁善的心。伊尹曾五次侍奉夏桀,从他能感悟太甲这一点来看,他对夏桀必定竭尽忠诚,而夏桀最终没有改变,那么太甲的悔悟,难道不是天意吗?商汤应当有遗留的福庆,所以太甲是他的孙子;秦始皇应当有遗留的灾殃,所以扶苏是他的儿子,这都是天意。”○陈氏经说:“如果人事没有尽力,而一切推诿给上天,那么《书》就不会写成,桐宫也不会营造,却说太甲不明,是上天造成的,这就不是圣贤以人事合于天意、以道义合于命运的道理了。”○吕氏说:“假如太甲不悔改,事情将会怎样?现在既然能够始终坚守,喜悦安慰的心情如何呢?玩味‘实’字,就可以明白了。”○我认为:“能够始终坚守允当的德行,就是前篇希望他有所终的;万世无穷的美善,就是前篇希望他万世有辞的。以前愿望而没有实现,现在实现了他的愿望。以前商汤的基业几乎倾覆,现在福祚可以灵长,先王的愿望实现了,伊尹的责任也完成了。怎么能不因为他改过迁善的开端,而对他寄予长久的期望呢?】
太甲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白德行,自取不肖。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仪,从而招致罪孽于自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无法逃脱。过去违背师保的训诫,不能在开始时谨守,还希望依靠匡救的德行,谋求最终的善果。【拜手,是手触地;稽首,是头触地。太甲向师保致敬,礼节如此。不类,就是不肖。多欲就会兴作而扰乱法度,放纵就会放荡而毁坏礼仪。度是从事情方面说的,礼是从自身方面说的。速,是招致得快。戾,是罪孽。逭,是逃避。既往,是已经过去。过去已经不相信伊尹的话,不能在开始时谨守,希望依靠匡救的力量,以谋求最终的善果。当太甲不听从阿衡的时候,伊尹的话惟恐太甲不听;等到太甲改过之后,太甲的心惟恐伊尹不说。太甲固然属于困而知之的人,然而以前的迷误现在的恢复,以前的晦暗现在的明亮,就像日月昏蚀,一旦恢复旧观,光彩照耀,万物景象都焕然一新。商汤周武王虽然不可及,难道会居于成王之下吗?】
【我认为伊尹虽然认为太甲能够始终坚守德行,太甲不敢自保,正依靠伊尹匡正挽救以谋求最终的善果。】
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诚信的德行与下属相协调,这才是明君。【伊尹致敬以回复太甲。修养自身就没有败坏法度礼仪的事情,诚信的德行就有诚身诚意的实质。德行成就于上,与下属相协调,只有明君才能做到。】
【我认为‘惟明后’与‘不明于德’相应。太甲自认为不明于德,伊尹就以修身协调下属作为明君来许与期望。修身根本在于自身,诚信的德行协调下属,征验于庶民。诚实的德行信服人心,是修身的验证。】先王慈爱困穷的百姓,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喜悦的。连同拥有邦国的邻国,也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这是说商汤的德行所以能与下属协调的原因。对于困穷的百姓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慈爱,慈爱像对待儿子一样,那么内心的爱戴就是真诚的。没有真诚而不能感动人的,所以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得到欢心的。当时诸侯与商汤同时拥有国家的,他们的邻国百姓就把商汤当作自己的君主,说:‘等待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吗?’意思是除去邪虐,商汤得到民心就是这样,也就是仲虺所说的‘后来其苏’的事情。】
王要勉力你的德行,效法你的烈祖,不要有时逸豫怠惰。【商汤的盘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商汤勉力他的德行就是这样。太甲也应当在德行上勉力,效法烈祖的所作所为,不可片刻逸豫怠惰。】侍奉先王要想到孝顺,对待下属要想到恭敬。看得远要明察,听得德要聪敏。我承受君王的美善,没有厌倦。【想到孝顺就不敢违背祖先,想到恭敬就不敢忽视臣下。惟,也是想到。想到明察那么所看的就是远方而不被浅近遮蔽,想到聪敏那么所听的就是德行而不被奸邪迷惑。这是勉力德行所从事的事情。】太甲能做到这些,那么我承受君王的美善,就没有厌倦了。】
【视听是事物,聪敏是准则,看不能被恶色遮蔽就是明,听不能被奸人欺骗就是聪敏。】○陈氏大猷说:“孝恭聪敏,是勉力德行的条目。人君修养德行,必须针对受病的地方用药。太甲以前颠覆了商汤的法典”
刑,不惠阿衡,由不思孝、思恭也;既立不明,背弃师训,由视溺于近、听惑于邪也。今尽此四者,病去而徳成矣。尹耻君不及尧舜,太甲徳成,尹责始尽,是承王美于无穷也。」○愚谓:「伊尹提起先王子惠,而勉以视乃厥祖,然后以朕承王休结之,仍是以先王、尹躬对言,以警动期望之也。训惟为思,似不必然】
译刑罚之所以未能惠及阿衡,是因为(君主)不思念孝道、不思念恭敬;既已确立却不明察,背弃了师长的训诫,是因为眼睛被近处的事物所迷惑、耳朵被邪说所惑乱。如今这四种弊病都去除了,疾病消除而德行成就了。伊尹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太甲德行成就,伊尹的责任才算尽到,这就是承受君王的美德而使之无穷无尽啊。」○我认为:伊尹提起先王慈爱子嗣的恩惠,勉励太甲要效法他的祖先,然后用“我承受君王的美德”来作结,仍然是将先王与伊尹自身对举而言,以此来警示、感动并期望太甲。训字解释为思,似乎未必必然如此。
太甲下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防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申诰,重诰也。天之所亲,民之所怀,鬼神之所享,皆不常也,惟克敬、有仁、克诚,而后天亲之、民懐之、鬼神享之也。曰敬、曰仁、曰诚者,各因所主而言。天谓之敬者,天者理之所在,动静语黙不可有一毫之慢;民谓之仁者,民非元后何戴,鳏寡孤独皆人君所当恤;鬼神谓之诚者,不诚无物,诚立于此而后神格于彼。三者所当尽如此,人君居天之位,其可易而为之哉?分而言之则三,合而言之一徳而已。太甲迁善未几,而伊尹以是告之,其才固有大过人者欤】纂防【真氏曰:「敬、仁、诚并言,始于此。三者,尧、舜、禹、汤之正传也。」○吕氏曰:「君必上得天心,下得民心,幽得鬼神之心,始可以当天位。天位所以惟艰也】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防不兴;与乱同事,防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徳者,合敬、仁、诚之称也。有是徳则治,无是徳则乱。治固古人有行之者矣,乱亦古人有行之者也。与古之治者同道,则无不兴;与古之乱者同事,则无不亡。治而谓之道者,盖治因时制宜,或损或益,事未必同而道则同也;乱而谓之事者,亡国防家,不过货色、逰畋、作威、杀戮等事,事同道无不同也。治乱之分,顾所与如何耳。始而与治,固可以兴;终而与乱,则亡亦至矣。谨其所与,终始如一,惟明明之君为然也。上篇言『惟明后』,此篇言『惟明明后』,盖明其所已明而进乎前者矣】纂防【真氏曰:「道指全体而言,如尧舜之仁、汤武之义是也。事指一事而言,如太康畋逰、桀纣暴虐之类是也。必同道乃兴,宋襄以不禽二毛自比文王,不知一事之同而他事之不副,其能兴乎?苟同事必亡,三风十愆,或有其一,无不亡者。兴之难而亡之易如此,斯天位所以艰欤!」○夏氏曰:「终始与」治同道而不与乱同事。○愚谓此因赖匡救图厥终之言,而进图终之道也。图终在常,不变其始而已。终始慎其所与,则不特初心之明而为明后,且悠久常保此初心之明,而为明明后矣。尹虑太甲怨艾于初,而转移于终,故言此】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敬即克敬惟亲之敬,举其一以包其二也。成汤勉敬其徳,徳与天合,故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庶几其监视此也】纂防【愚谓此欲太甲与汤之治同道也】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此告以进徳之序也。《中庸》论君子之道,亦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进徳修业之喻,未有如此之切者。○吕氏曰:「自此乃伊尹画一以告太甲也】纂防【愚谓观法先王,岂一蹴能至?自下自迩,欲其希圣进徳之有序也】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无、毋通。毋轻民事而思其难,毋安君位而思其危】慎终于始【人情孰不欲善终者?特安于纵欲,以为今日姑若是,而他日固改之也。然始而不善,而能善其终者寡矣。桐宫之事往已,今其即政临民,亦事之一初也】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鲠直之言,人所难受;巽顺之言,人所易从。于其所难受者,必求诸道,不可遽以逆于心而拒之;于其所易从者,必求诸非道,不可遽以逊于志而听之。以上五事,盖欲太甲矫乎情之偏也】纂防【林氏曰:「欲谨其终,必于其始谨之。」○愚谓前言终始慎厥与,则慎终为重;此言慎终于始,则谨始为重。固当谨终而常如其始,图终尤当先善其始也。○陈氏大猷曰:「忘其言之逆顺,而揆诸道之当否。合道则逆者乃所以为逊,非道则逊者乃所以为逆。前日欲纵之时,尹之言固甞逆心,而臣下之言固甞有逊志者矣,故复以为戒】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胡,何也。弗虑何得?欲其谨思之也。弗为何成?欲其笃行之也。元,大;良,善;贞,正也。一人者,万邦之仪表。一人元良,则万邦以正矣】君防以辩言
译伊尹再次告诫太甲说:“唉!上天没有固定的亲疏,能恭敬的人,上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恒常的归附,有仁德的人,百姓就归附他;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祭,能真诚的人,鬼神就享用他的祭祀。君王的地位真是艰难啊!
美德带来治理,无德导致混乱。与治理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从始至终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只有英明圣哲的君主才能做到。
先王因此努力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能够与上天相配。现在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应当以此为鉴戒啊!
如果要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远行,必定从近处起步。
不要轻视民事,要想到它的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想到它的危险。
在开始时就要谨慎地对待终局。
有言语违背你的心意,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合乎道义;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不合道义。
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君主一人具备大善,天下万国才能端正。
君王应当明辨言语。”
乱旧政,臣防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弗思弗为,安于纵弛,先王之法废矣;能思能为,作其聦明,先王之法乱矣。乱之为害,甚于废也。成功非宠利之所可居者。至是太甲徳已进,伊尹有退休之志矣,此《咸有一徳》之所以继作也。君臣各尽其道,邦国永信其休美也。○呉氏曰:「上篇称『嗣王不恵于阿衡』,必其言有与伊尹违背者。辩言乱政,或太甲所失在此。罔以宠利居成功,己之所自处者,已素定矣。下语既非泛论,则上语必有为而发也】纂防【林氏曰:「自古受托孤之寄者,进退之际可谓至难。为幼主者,类多血气未定,志向未坚。苟未能离师傅而不返,则吾退而小人乗间以进,必将以辩言乱旧政,而贻国家之祸矣。所以伊尹明告太甲,而遂示以引身求退之意焉。」○愚案老氏曰:「功成而不居。」蔡泽曰:「四时之序,功成者去。」伊尹,圣之任者也。耕莘之初,天下何与于我?自幡然从汤以后,则以身任责,不容释矣。不幸汤崩,主少不明,几覆商祚,身任托孤,愈不容释矣。大不得已,置君于桐,不容不犯臣子之至难,非可诿其责于他人也。观其告戒拳拳,言言忠爱,必以先王、尹躬对言。幸而太甲悔过修徳,遂亟复政于君,欲奉身而退。尹至是,上无负于先王,次无负于太甲,下无负于天下,以身任重,可以释矣。由其任重恐恐不胜之身,而复还其耕莘嚣嚣自得之身,其欣幸当如何哉?此而不退,宁无贪恋宠利之疑?置君于桐,大不获已之本心,谁白之者?尹可谓自任之重、自处之审矣!使汤有太甲为之孙,而无伊尹为之佐,其不一再传而覆者几希,尚何六百年之敢】望哉。○董氏鼎曰:「伊尹作《书》以训太甲,方其未悟,惟恐无以善始;及其既悟,又恐无以善终。先忧而喜,后喜而忧,拳拳忠爱,言有尽而意无穷也】
译改变旧有的政令,臣下凭借宠幸和利禄来占据已建立的功业,国家怎能长久保持美好?不思虑也不作为,安于放纵懈怠,先王的法度就废弛了;能思虑也能作为,发挥其聪明才智,先王的法度就混乱了。混乱带来的危害,比废弛更严重。成功的功业,不是可以用宠幸和利禄来占据的。到了这时,太甲的德行已经进步,伊尹有了退休的念头,这就是《咸有一德》这篇文献之所以接着创作的原因。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国家便能永远信赖其美好。
吴氏说:“上篇提到‘嗣王不体恤阿衡’,必定有言语与伊尹相违背的地方。巧言惑乱政令,或许太甲的过失就在于此。不要以宠幸和利禄来占据成功,这是自己应当坚守的立场,早已确定。下面的话既然不是泛泛而谈,那么上面的话必定是有感而发。”
林氏说:“自古以来,受命辅佐幼主的人,在进退之间可以说是极其艰难。作为年幼的君主,大多血气未定,志向未坚。如果不能离开师傅而不再返回,那么我退位后小人就会乘虚而入,必定会用巧言惑乱旧政,从而给国家带来灾祸。所以伊尹明确告诫太甲,并随即表示引身退出的意思。”
我按:老子说:“功成而不居。”蔡泽说:“四季的顺序,功成者离去。”伊尹是圣人中承担重任的人。在莘野耕种之初,天下与我何干?自从幡然跟随商汤之后,便以身承担责任,不容许放下。不幸商汤去世,君主年幼不明,几乎颠覆商朝的国运,身负托孤之重,更不容许放下。迫不得已,将君主安置在桐宫,不得不犯下臣子最难为的举动,不能将责任推诿给他人。看他告诫恳切,言语间充满忠诚与爱护,必定以先王和伊尹自身相对而言。幸好太甲悔过修德,于是迅速将政权归还给君主,想要奉身而退。伊尹到了这时,对上不负先王,对次不负太甲,对下不负天下,身负重任,可以放下了。从那个因任重而惶恐不安的身体,回归到当初在莘野耕种时悠然自得的身体,他的欣喜庆幸该是何等样啊?这时如果不退,难道没有贪恋宠幸利禄的嫌疑吗?将君主安置在桐宫,是迫不得已的本心,谁来表白呢?伊尹可以说是自我承担重任、自我处身审慎了!假使商汤有太甲这样的孙子,却没有伊尹这样的辅佐,商朝不是一两代就覆灭的可能性极大,还敢奢望六百年吗?
董氏鼎说:“伊尹作《书》来训诫太甲,在他没有醒悟时,只担心没有好的开始;等到他醒悟后,又担心没有好的结局。先忧后喜,后喜又忧,恳切忠诚爱护,言语有尽而意蕴无穷。”
咸有一德【伊尹致仕而去,恐太甲徳不纯一,及任用非人,故作此篇,亦训体也。史氏取其篇中「咸有一徳四字以为篇目。今文无,古文有】纂防【愚谓「一徳二字,实此篇之纲领】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伊尹已还政太甲,将告老而归私邑,以一徳陈戒其君,此史氏本序】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谌,信也。天之难信,以其命之不常也。然天命虽不常,而常于有徳者。君徳有常,则天命亦常而保厥位矣;君徳不常,则天命亦不常而九有以亡矣。九有,九州也】纂防【愚谓:一者,无杂无息。一可以包常,常则一之无间断者也。惟纯而不杂,所以久而不息】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廸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上文言天命无常,惟有徳则可常,于是引桀之所以失天命、汤之所以得天命者证之。一徳,纯一之徳,不杂不息之义,即上文所谓常徳也。神主,百神之主。享,当也。汤之君臣皆有一徳,故能上当天心,受天明命,而有天下,于是改夏建寅之正而为建丑正也】纂防【庸,常也。或曰:用也。○张氏曰:君为神民之主。《诗》曰:『百神尔主矣。』言神主,则民主可知。《多方》曰:『天惟时求民主。』言民主,则神主可知。○愚谓:臣当先君后已,善则称君。今日『尹躬暨汤』,则臣先君;曰『咸有一徳』,则臣侪于君。何也?盖元圣之在汤,学焉而后臣。天生齐圣之汤,又生元圣之尹,君臣同徳,圣圣相逢,非泛然君臣比也,又何区区形迹之嫌哉?○林氏曰:革正朔,古未甞有,盖始于汤而武王因之。仲舒谓舜绍尧改正朔,未详是否】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德;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上言一徳,故得天得民;此言天佑民归,皆以一徳之故,盖反覆言之】德惟一,动防不吉;德二三,动防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二三则杂矣。徳之纯,则无往而不吉;徳而杂,则无往而不凶。僭,差也。】惟吉凶不差在人者,惟天之降灾祥在徳故也】纂防【陈氏大猷曰:「德纯乎天理,本一而已,人欲之私间之,一者始二三矣。」○吕氏曰:「一则动皆合理,故无不吉;二三则动皆悖理,故凶。」○林氏曰:「降于天者为灾祥,受于人者为吉凶。」○愚谓:「在人在徳,不过分天人平説。吉凶不差在人,何如?吉人则吉,凶人则凶。天降灾祥在徳,何如?徳一则祥,徳二三则灾】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太甲新服天子之命,徳亦当新。然新徳之要,在于有常而已。终始有常而无间断,是乃所以日新也】纂防【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这个道理须是常接续不已,方是日新,才有间防,便不可。」○张氏曰:「此告太甲以继汤之一德也。太甲即位已久,此自复位时言,既新服受天命,其徳亦当俱新。」○陈氏大猷曰:「终始惟一,此言修徳之当一也。」○愚谓:「太甲复位之初,自怨自艾,始能自新矣。终或间断,则非日新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其自儆如此。《仲虺之诰》曰:『徳日新。』初归自夏,即闻此于仲虺。《盘铭》之辞,必得诸此。是日新乃太甲乃祖之家学也。尹以汤之日新望太甲,必以汤之一徳勉太甲,故时乃日新,必先之以终始惟一焉。视汤之铭,又加精宻】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贤者有徳之称,材者能也。左右者,辅弼大臣,非贤材之称可尽,故曰「惟其人」。夫人臣之职,为上为徳,左右厥辟也;为下为民,所以宅师也。不曰君而曰徳者,兼君道而言也。臣职所系,其重如此。是必其难其慎,难者难于任用,慎者慎于听察,所以防小人也。惟和惟一,和者可否相济,一者终始如一,所以任君子也】纂防【问:「左右何所指?」曰
译咸有一德【伊尹告老离职,担心太甲德行不纯一,以及任用非人,因此撰写此篇,也是训诫体例。史官选取篇中“咸有一德”四字作为篇名。今文无此篇,古文有】纂要【我认为“一德”二字,实为此篇的纲领】
伊尹已经还政于君主,即将告老归乡,于是陈说关于德行的告诫【伊尹已还政于太甲,将告老归回私邑,以“一德”告诫其君,这是史官原本的序言】说:“唉!天命难以信赖,天命没有恒常。保持德行恒常,才能保住君位;德行没有恒常,九州就会灭亡【谌,信。天命难以信赖,是因为天命不恒常。然而天命虽不恒常,却恒常于有德之人。君主德行恒常,则天命也恒常而保住君位;君主德行不恒常,则天命也不恒常而九州灭亡。九有,即九州】纂要【我认为:一,就是无杂念、无间断。一可以包含常,常就是一的无间断。只有纯粹而不混杂,所以能长久不息】夏王不能奉行德行,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监察万方,开启并引导天命,眷顾寻求有“一德”的人,让他做神民之主。只有伊尹和汤,都具备“一德”,能够顺应天心,承受上天明命,从而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改变夏代的历法【上文说天命无常,只有有德才可恒常,于是引用桀失去天命、汤得天命的事例来证明。一德,即纯一的德行,不杂念、无间断的意思,就是上文所说的常德。神主,百神之主。享,当。汤的君臣都具备一德,所以能上当天心,承受上天明命,而拥有天下,于是改夏代建寅的正月为建丑的正月】纂要【庸,常。或说:用。○张氏说:君主是神民之主。《诗经》说:‘百神以你为主。’说神主,则民主可知。《多方》说:‘天当时寻求民主。’说民主,则神主可知。○我认为:臣子应当先君后己,善行归功于君。今天说‘伊尹和汤’,则是臣先于君;说‘都具备一德’,则是臣与君并列。为什么呢?因为元圣在汤那里,是学习后才为臣。天生齐圣的汤,又生出元圣的伊尹,君臣同德,圣人相逢,不是泛泛的君臣关系,又何必拘泥于形迹之嫌呢?○林氏说:改换正朔,古代未曾有过,大概始于汤而武王沿袭。董仲舒说舜继承尧改正朔,不详是否如此】并非上天偏私我有商,而是上天保佑有“一德”的人;并非商朝向百姓祈求,而是百姓归附于有“一德”的人【上文说一德,所以得天得民;此说天佑民归,都是因为一德的缘故,这是反复强调】德行专一,行动无不吉祥;德行二三其意,行动无不凶险。吉凶不差失在于人,上天降下灾祸或吉祥在于德行【二三则杂了。德行纯粹,则无往而不吉;德行杂糅,则无往而不凶。僭,差失。】吉凶不差失在于人,是因为上天降下灾祸或吉祥在于德行】纂要【陈氏大猷说:‘德行纯乎天理,本一而已,人欲之私夹杂其中,一就开始二三了。’○吕氏说:‘一则行动都合理,所以无不吉;二三则行动都悖理,所以凶。’○林氏说:‘降于天的是灾祥,受于人的是吉凶。’○我认为:‘在人在德,不过是分别天人来说。吉凶不差失在于人,怎么样?吉人则吉,凶人则凶。天降灾祥在于德,怎么样?德一则祥,德二三则灾’】现在嗣王新近承受天命,应当更新德行,始终专一,这样就能日日更新【太甲新近承受天子之命,德行也应当更新。然而更新德行的关键,在于有恒常而已。始终有恒常而无间断,这才是日日更新的原因】纂要【‘始终专一,就能日日更新’,这个道理必须是常接续不已,才是日新,稍有间断,便不可。’○张氏说:‘这是告诫太甲继承汤的一德。太甲即位已久,这是从复位时说的,既然新近承受天命,其德行也应当俱新。’○陈氏大猷说:‘始终专一,这是说修德应当专一。’○我认为:‘太甲复位之初,自怨自艾,开始能自新了。如果终了有间断,就不是日新。汤的《盘铭》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他的自我警戒如此。《仲虺之诰》说:‘德行日日更新。’刚从夏地回来,就从仲虺那里听到这个。《盘铭》的话,必定得自于此。所以日新是太甲祖先的家学。伊尹以汤的日新期望太甲,必以汤的一德勉励太甲,所以‘时乃日新’,必须先以‘始终专一’为前提。看汤的铭文,又更加精密】任用官员只选贤才,左右辅弼只选合适的人。臣子对上为君修德,对下为民造福。要艰难要谨慎,专一和协调【贤者是有德的称呼,材者是有能的意思。左右者,辅弼大臣,不是贤材的称呼能概括的,所以说‘只选合适的人’。人臣的职责,对上为君修德,辅佐君主;对下为民造福,所以安定百姓。不说君而说德,是兼及君道而言。臣职所系,如此重要。因此必须艰难谨慎,难的是难于任用,慎的是慎于听察,这是为了防范小人。专一和协调,和是可以可否相济,一是始终如一,这是为了任用君子】纂要【问:‘左右指什么?’答
:「只是指亲近之臣。」○问:「四『为』字当作如何音?」曰:「并去声。为上者,辅其徳而不阿其意之所欲为下者,利于民而不狥已之所安。○如逢君之恶也,是为上而非为徳;为妻妾之奉也,是为下而非为民。曰:「然。」○论其难其慎,曰:「君臣上下相与甚难。」○张氏曰:「尹欲尧舜其君,为上为徳可知;欲尧舜其民,为下为民可知。」○陈氏大猷曰:「君欲日新其徳,或不克终者,由小人蛊之,则不间断于己,亦间断于人,故又告以用人之道。所以贵于用有徳有能,而必得其人者,臣职在于致君泽民,为上则欲辅成君徳,为下则欲泽润生民,所系之重如此。任用之际,其难之而不易,慎之而不忽,恊和而无乖,专一而不二,此言用人之当一也。」○愚案:左右作近习说,接下二句不来,语录想非定说。蔡传得之。王置诸其左右,相成王为左右,岂皆近习乎?三公官不必备,亦曰惟其人,葢其选至重,必其人足以当之者可也】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恊于克一【上文言用人,因推取人为善之要。无常者,不可执一之谓。师,法协合也。徳者,善之緫称;善者,徳之实行;一者,其本原统会者也。徳兼众善,不主于善,则无以得一本万殊之理;善原于一,不恊于一,则无以达万殊一本之妙。谓之克一者,能一之谓也。博而求之于不一之善,约而防之于至一之理,此圣学始终条理之序,与夫子所谓一贯者几矣。太甲至是而得与闻焉,亦异乎常人之改过者欤!张氏曰:「虞书精一数语之外,惟此为精宻】纂防【问:或言主善人而为师,苦仲尼无常师之意,如何?曰:「非也。横渠说:『徳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最好。四句三叚,一叚▯似一叚。徳且大体说,有吉徳,有凶徳,然必主于善,始为吉耳。善亦且是大叚说,或在此为善,在彼为不善;在彼为善,在此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不善,而今日则为善。惟须恊于克一,是乃为善。谓以此心揆度彼善耳。故横渠言原则若善之原。」于一耳,盖善因一而后定也。徳以事言,善以理言,一以心言。大抵此萹只是几个一字上有精神。恊字虽训合字,却是以此合彼之合,非己相合之合,与《礼记》「恊于分艺」、《书》「恊时月正日」之恊同义,盖若揆度嘇验之意耳。张敬夫谓《虞书》「精一」四句与此为《尚书》语之最精宻者,而《虞书》为尤精。○于天下之徳,无一定之师,惟善是从,凡有善皆可师也。于天下之善,无一定之主,惟一其心,则其所取者无不善矣。恊犹齐也,如所谓恊时月。○恊字难说,只是个比对裁断之意。如何知得善不善?须是自身主宰得定始得。盖有主宰,则是非善恶了然于心目间,合于此者便是,不合者便不是。横渠云:「徳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说得极好。盖从一中流出者无有不善。南轩云:「自危防数语外,惟此四句好。但舜大圣人,言语浑沦;伊尹之言,较露锋铓些。」这说得也好。○一者,善之原也。善无常主,如言「前日之受,非也」。恊于克一,如言「皆是也」。盖均是善,但易地有不同者,故无常主,必是合于一,乃为至善。一者,纯于理而无二三之谓。一则无私欲而纯乎义理矣。○夏氏曰:「学未有得,不可拘一定之见;学既有得,不可忘一贯之理。徳既无常师,善不敢拘,凡主于善者,皆师之,泛观博取也。善虽无常主,吾不敢泛,必即夫一者而合之,反观约尽也。」○陈氏大猷曰:「有专一之一,终始惟一是也;有统一之一,恊于克一是也。尹既言惟一之防,复明协一之义。徳之所在,初无常师,凡主于善者,皆所当师,博而取之也。善有万端,亦无常主,必恊合统防于能一之地,一以贯之也。」○愚谓理之一本万殊处,择之贵乎精;理之万殊一本处,融之贵乎一。徳无常师,主善为师,精以得之也,即所谓惟精也;善无常主,恊于克一,一以贯之也,即所谓惟一也。南轩谓「精一」数语外,惟此最为精宻。伊尹此言
译“只是指亲近的臣子。”○问:“四个‘为’字应当如何读音?”回答说:“都读去声。作为上位者,是辅佐君主的德行而不迎合君主心意所想要做的;作为下位者,是利于百姓而不顺从自己的安逸。○比如逢迎君主的恶行,这是作为上位者却不是为了德行;为了妻妾的奉养,这是作为下位者却不是为了百姓。”回答说:“是的。”○论及它的艰难与谨慎,说:“君臣上下相处非常艰难。”○张氏说:“伊尹想要使君主成为尧舜,作为上位者是为了德行,这可以知道;想要使百姓成为尧舜,作为下位者是为了百姓,这可以知道。”○陈氏大猷说:“君主想要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有时不能善终,是因为小人的蛊惑,那么不仅在自己身上间断,也在他人身上间断,所以又告诫以用人的道理。因此重视任用有德行有才能的人,并且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是因为臣子的职责在于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作为上位者想要辅佐成就君主的德行,作为下位者想要恩泽滋润百姓,关系如此重大。在任用的时候,感到艰难而不轻易,谨慎而不疏忽,和谐而不违背,专一而不二心,这是说用人应当专一。”○我按:将“左右”解释为近习,接下来的两句就不连贯了,语录中的说法恐怕不是定论。蔡传的说法是对的。周王安置在左右的人,辅佐成王作为左右,难道都是近习吗?三公的官职不必齐备,也说只要合适的人,大概是因为选拔极其重要,一定是那个人足以担当才可以。】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要合于能够专一【上文讲用人,由此推导出取人为善的关键。无常,是指不可固执于一点。师,是效法;协,是合。德行,是善的总称;善,是德行的实际表现;一,是其根本和统会。德行兼有众善,如果不以善为主,就无法得到一本万殊的道理;善源于一个根本,如果不合于这个根本,就无法达到万殊归一的奥妙。所谓能够专一,是指能够专一的意思。广泛地在不专一的善中寻求,简约地防范于至一的道理,这是圣学始终条理的程序,与孔子所说的一贯之道差不多了。太甲到了这里才能听闻,这也不同于常人的改过吧!张氏说:“《虞书》中‘精一’几句话之外,只有这几句最为精密。”】纂要【问:有人说以善人为师,符合孔子无常师的意思,怎么样?回答说:“不对。横渠说:‘德行主宰天下的善,善源于天下的一。’最好。四句话分三层,一层〇似一层。德行且大体说,有吉德,有凶德,但必须以善为主,才是吉。善也是大体说,也许在这里是善,在那里是不善;在那里是善,在这里是不善;也许在前日是不善,而今日则是善。只有合于能够专一,这才是善。意思是用这个心去衡量那个善。所以横渠说原则,善的根源在于一,大概善因为一而后确定。德行从事物上说,善从道理上说,一从心上说。大体上这篇只是在几个‘一’字上有精神。‘协’字虽然训为合,却是以此合彼的合,不是自己相合的合,与《礼记》‘协于分艺’、《书》‘协时月正日’的协同义,大概有衡量验证的意思。张敬夫说《虞书》‘精一’四句话与这几句是《尚书》语言中最精密的,而《虞书》尤其精密。○对于天下的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只跟随善,凡是有善的都可以为师。对于天下的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只要专一其心,那么所选取的就没有不善的了。协如同齐,如所谓协时月。○‘协’字难说,只是个比对裁断的意思。怎么知道善不善?必须是自身主宰得定才行。大概有主宰,那么是非善恶在心目间就清楚了,符合于此的就是对的,不符合的就是错的。横渠说:‘德行主宰天下的善,善源于天下的一。’说得极好。大概从一中流出的没有不善的。南轩说:‘自‘危微’几句话外,只有这四句好。但舜是大圣人,言语浑沦;伊尹的话,比较显露锋芒。’这说得也好。○一,是善的根源。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如说‘前日所接受的,不对’。合于能够专一,如说‘都是对的’。大概都是善,但易地有不同,所以没有固定的主宰,一定是合于一,才是至善。一,是纯于理而没有二三的意思。一就是没有私欲而纯乎义理。○夏氏说:‘学问没有收获,不可拘泥于一定的见解;学问已有收获,不可忘记一贯的道理。德行既然没有固定的老师,善不敢拘泥,凡是以善为主的,都作为老师,广泛观察博取。善虽然没有固定的主宰,我不敢泛泛,一定要即于一而合之,反观约尽。’○陈氏大猷说:‘有专一的一,始终专一是也;有统一的一,合于能够专一是也。伊尹既说了专一的防范,又阐明合一的义理。德行所在,起初没有固定的老师,凡是以善为主的,都应当效法,博取。善有万端,也没有固定的主宰,一定要合于能够专一的地方,一以贯之。’○我认为理的一本万殊之处,选择贵在精;理的万殊一本之处,融合贵在一。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老师,精以得之,即所谓惟精;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合于能够专一,一以贯之,即所谓惟一。南轩说‘精一’几句话外,只有这几句最为精密。伊尹此言
即自惟精惟一充广之也。伊尹乐尧舜之道,今复摘其授受微防以告太甲,其欲使君尧舜之心,至老而不变也,盖如此】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人君惟其心之一,故其发诸言也大。万姓见其言之大,故能知其心之一。感应之理,自然而然,以见人心之不可欺,而诚之不可掩也。禄者,先王所守之天禄也。烝,众也。天禄安,民生厚,一徳之效验也】纂防【陈氏大猷曰:「人心孚感,若有使之者,此一徳之验;绥禄厎民,此一徳之效】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七。七庙亲尽则迁,必有徳之主则不祧毁,故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徳。」天子居万民之上,必政教有以深服乎人,而后万民恱服,故曰:「万夫之长,可以观政。」伊尹叹息言徳政修否,见于后世,服乎当时,有不可掩者如此】后非民罔使,民非后防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防与成厥功【罔使罔事,即上篇「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之意,申言君民之相须者如此,欲太甲不敢忽也。无,母同。伊尹又言君民之使事,虽有贵贱不同,至于取人为善,则初无贵贱之间。盖天以一理赋之于人,散为万善,人君合天下之万善,而后理之一者可全也。苟自大而狭人,匹夫匹妇有一不得自尽于上,则一善不备,而民主亦无以成厥功矣。伊尹于篇终致其警戒之意,而言外之防则又推广其所谓一者如此,盖道体之纯全,圣功之极致也。甞因是言之,以为精粹无杂者,一也;终始无间者,一也;该括万善者,一也。一者,通古今,逹上下,万化之原,万事之干。语其理则无二,语其运则无息,语其体则并包而无所遗也。《咸有一徳》之书,而三者之义悉备。前乎伏犠尧舜禹汤,后乎文武周公孔子同一揆也】纂防【愚谓:「观徳、观政,欲太甲致谨于修徳行政之际也。徳即一徳,政即徳之见于行事者。又谓一徳虽全,矜心当戒;一善或遗,即一徳有亏,何以有成功哉?」此一节言君民相须,及不可使匹夫妇不获自尽。其与舜命禹以精一,而末及于众非后,后非众,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者,亦有合焉。伊尹乐尧舜之道而有得,岂不信哉】
译这就是将“惟精惟一”加以充实和扩大的意思。伊尹喜爱尧舜之道,现在又摘录其中关于权力授受的细微警戒来告诫太甲,他想要使太甲具备尧舜那样的心志,直到年老也不改变,大概就是这样。使天下百姓都说:“伟大啊,君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君王的心志!”能够安定先王所承继的天禄,永远奠定众生的生活。【君主因为心志专一,所以他发出的言论就宏大。百姓看到言论宏大,因此能知道心志专一。感应之理,自然而然,以此显示人心不可欺骗,而真诚不可掩盖。禄,是先王所守护的天禄。烝,是众的意思。天禄安定,民生丰厚,这是“一德”的效验。】纂注【陈氏大猷说:“人心信服感应,好像有某种力量在驱使,这是‘一德’的验证;安定天禄、奠定民生,这是‘一德’的成效。”】唉!七代祖先的宗庙,可以用来观察德行;万民的首领,可以用来观察政治。【天子设立七座宗庙,三座昭庙、三座穆庙,加上太祖庙共七座。七代宗庙亲缘尽了就迁徙,但必定有德行的君主不迁徙不毁弃,所以说:“七代宗庙,可以观察德行。”天子居于万民之上,必定政教有办法深深使人信服,然后万民才喜悦服从,所以说:“万民的首领,可以观察政治。”伊尹叹息说,德行和政治是否修明,在后世显现,在当时使人信服,有不可掩盖的情况如此。】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就无法做事。不要自高自大而轻视他人,如果普通男女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也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罔使”“罔事”,就是上篇“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开拓四方”的意思,重申君民相互依存的关系如此,想要太甲不敢忽视。无,同“毋”。伊尹又说,君主役使百姓做事,虽然有贵贱不同,至于取人为善,则起初没有贵贱的界限。因为上天将同一个理赋予人,分散为万种善行,君主汇聚天下的万种善行,然后理的一体才能保全。如果自高自大而轻视他人,普通男女有一人不能在君主面前充分发挥,那么一种善行就不完备,君主也就无法成就他的功业了。伊尹在篇末表达警戒之意,而言外之意又推广了所谓“一”的含义,这大概是道体的纯全,圣功的极致。曾因此说,精粹无杂的,是“一”;始终无间断的,是“一”;概括万种善行的,是“一”。“一”,贯通古今,通达上下,是万化的本源,万事的主干。说它的理则没有二致,说它的运行则没有停息,说它的本体则包罗万象而没有遗漏。《咸有一德》这本书,这三种意义都具备。前于伏羲、尧、舜、禹、汤,后于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都是同一个准则。】纂注【我认为:“观察德行、观察政治,是想要太甲在修养德行、施行政治时格外谨慎。德行就是‘一德’,政治就是德行在行事中的体现。又说,‘一德’虽然完备,骄傲之心应当警戒;一种善行如果遗漏,‘一德’就有亏损,怎么能成功呢?”这一节讲君民相互依存,以及不能让普通男女不能充分发挥才能。这与舜命令禹要“精一”,而最后提到“众没有君主,君主没有众,四海困穷,天禄永远终结”的意思,也有相合之处。伊尹喜爱尧舜之道而有心得,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盘庚上【盘庚,阳甲之弟。自祖乙都耿,圮于河水,盘庚欲迁于殷,而大家世族安土重迁,胥动浮言。小民虽荡析离居,亦惑于利害,不适有居。盘庚喻以迁都之利、不迁之害。上、中二篇未迁时言,下篇既迁后言。王氏曰:「上篇告羣臣,中篇告庶民,下篇告百官族姓。」《左传》谓《盘庚之诰》,实诰体也。三篇今文、古文皆有,但今文三篇合为一】纂防【史记》:盘庚,祖乙之曽孙也。歴祖乙子祖辛、祖辛子开甲、开甲弟祖丁、开甲子南庚、祖丁子阳甲及盘庚,凡七世都耿矣。亳,殷亳之殷地,殷亳之别名,在河南;耿,在河北。○呉氏曰:「说者言某篇告臣、某篇告民,臣民并集之时,不当呼臣与言而使民不与闻,又呼民与言而使臣不与闻。特事之系乎臣者主臣言之,系乎民者主民言之,臣民皆欲其尽晓也。」○林氏曰:「臣民傲上从康,常情所不堪。今谆复恳到,晓以利害,不啻慈母之于子,非优防不断,不能奋其刚决也。从容开喻,使其晓然恱从,以共享安利,所以为王者之政也。」又曰:「耿沃饶易富,而苦荡析离居。迁亳乃小民之利,而巨室所不欲,故为浮言以摇民情。此三篇所由作也】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殷在河南偃师。适,往。吁,呼。矢,誓也。史臣言盘庚欲迁于殷,民不肯往适有居,盘庚率呼众忧之人,出誓言以喻之,如下文所云也。周氏曰:「商人称殷,自盘庚始。自此以前惟称商,自盘庚迁都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只称殷也】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曰,盘庚之言也。刘,杀也。盘庚言我先王祖乙来都于耿,固重我民之生,非欲尽致之死也。民适不幸荡析离居,不能相救以生,稽之于卜,亦曰此地无若我何,言耿不可居,决当迁也】纂防【愚案:「既爰宅于兹」以下,疑有阙文。「兹」指耿邑,当有述水患之语,然后继以「重我民无尽刘」,方近人情。「其如台」,疑命▯之辞,此句上下亦必有阙文。○林氏曰:「古者迁国必卜。《緜》诗曰:『爰契我▯。』卫迁楚邱,亦曰:『降观于桑,卜云其吉。』是也】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防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服,事也。先王有事,恪谨天命,不敢违越。先王犹不敢常安,不常其邑,于今五迁厥邦矣。今不承先王而迁,且不知上天之断絶我命,况谓其能从先王之大烈乎?详此言,则先王迁徙亦必有稽卜之事,仲丁、河亶甲篇逸,不可攷矣。五邦,汉孔氏谓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并盘庚迁殷为五邦。然以下文「今不承于古」文势攷之,则盘庚之前当自有五迁。史记言祖乙迁邢,或祖乙两迁也】纂防【陈氏曰:「罔知断命,犹言未知死所】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颠,仆也。由,古文作甹,木生条也。颠木譬耿,由蘖譬殷也。言今自耿迁殷,若已仆之木而复生也。天其将永我国家之命于殷,以继复先王之大业,而致安四方乎】纂防【古文尚书由作防,说文云木生条也,引书有防枿蘖,韵本作▯,今作枿,书由蘖,孟萌蘖皆作蘖,郭璞曰:「晋衞之间曰枿。」马云:「颠木而肄生曰枿。」○魏氏了翁曰:「由字左传杜注木再萌芽谓之由,故曰楚其复由,又昭八年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薛氏曰:「不迁,故罔知天之短命,则迁乃天欲永我命也;不迁,故不克从先王之烈,则迁乃绍复先王之业也。」○陈氏经曰:「命在天,而曰恪谨天命、天其永命,何也?古人以当然之理为命,不以或然之数为命。使盘庚不迁而苟安于耿,民不聊生,国将灭亡,而归之命,可乎?」○陈氏大猷曰:「京师为诸夏本,国都定则四方安矣。承天命,复祖业,绥四方,三者图迁之本意,故史述于篇首】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
译盘庚上【盘庚,阳甲的弟弟。自从祖乙建都于耿,耿地被河水冲毁,盘庚想要迁都到殷,但世家大族安于故土、不愿搬迁,纷纷散布流言。小民虽然流离失所,也因迷惑于利害得失,不愿迁往新居。盘庚向他们阐明迁都的好处、不迁的祸害。上、中两篇是迁都前所说的话,下篇是迁都后所说的话。王氏说:“上篇告诫群臣,中篇告诫百姓,下篇告诫百官和宗族。”《左传》说《盘庚之诰》,确实是诰辞的体裁。这三篇在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中都有,但今文尚书将三篇合为一篇】纂防【《史记》记载:盘庚是祖乙的曾孙。历经祖乙之子祖辛、祖辛之子开甲、开甲之弟祖丁、开甲之子南庚、祖丁之子阳甲以及盘庚,共七代都建都于耿。亳,是殷亳之地的殷地,是殷亳的别名,在河南;耿,在河北。○吴氏说:“有人说某篇告诫臣子、某篇告诫百姓,在臣民聚集的时候,不应该只叫臣子听而让百姓听不到,也不应该只叫百姓听而让臣子听不到。只是事情关乎臣子的,主要对臣子说;关乎百姓的,主要对百姓说,目的是让臣民都完全明白。”○林氏说:“臣民傲慢违逆、贪图安逸,这是常情所不能忍受的。现在反复恳切地开导,晓以利害,不亚于慈母对待子女,如果不是优柔寡断,就不能激发其刚毅决断。从容开导,使他们明白喜悦地顺从,以共同享受安定和利益,这才是王者政治的做法。”又说:“耿地肥沃富饶,但苦于流离失所。迁都到亳是小民的利益,但大家族不愿意,所以制造流言来动摇民心。这三篇就是因此而作的】
盘庚迁都到殷,百姓不愿前往安居,盘庚率领众位忧国之人,发出誓言【殷在河南偃师。适,往。吁,呼。矢,誓。史臣说盘庚想要迁都到殷,百姓不肯前往安居,盘庚率领众位忧国之人,发出誓言来开导他们,如下文所说。周氏说:“商人称殷,从盘庚开始。在此之前只称商,自从盘庚迁都之后,于是殷商兼称,或者只称殷】说:“我先王来到这里,既然已经安居在此地,重视我们百姓,没有尽情杀戮,不能互相救助以生存。占卜考察,说它该怎么办【曰,盘庚的话。刘,杀。盘庚说我先王祖乙来到耿地建都,固然重视我们百姓的生存,并非想要全部致之死地。百姓不幸流离失所,不能互相救助以生存,占卜考察,也说此地对我们无可奈何,意思是耿地不可居住,决定应当迁都】纂防【愚案:“既爰宅于兹”以下,怀疑有缺文。“兹”指耿邑,应当有叙述水患的话,然后接着说“重我民无尽刘”,才合乎人情。“其如台”,怀疑是占卜之辞,此句上下也必定有缺文。○林氏说:“古代迁都必定占卜。《诗经·大雅·绵》说:‘于是占卜我的龟甲。’卫国迁到楚邱,也说:‘下来观察桑树,占卜说吉利。’就是这样】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这还不敢常安,不常居其邑,到现在已经五次迁都。现在不继承古制,怎知上天断绝我们的国运,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功业【服,事。先王有职事,恭敬谨慎地奉行天命,不敢违背。先王尚且不敢常安,不常居其邑,到现在已经五次迁都了。现在不继承先王而迁都,且不知上天断绝我们的国运,何况说能够遵循先王的大功业呢?详看此言,则先王迁徙也必定有占卜之事,仲丁、河亶甲篇散佚,不可考证了。五邦,汉孔氏说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加上盘庚迁殷为五邦。然而以下文“今不承于古”的文势考证,则盘庚之前应当自有五次迁徙。《史记》说祖乙迁邢,或许祖乙两次迁都】纂防【陈氏说:“罔知断命,犹言未知死所】如果像倒下的树木长出嫩芽,上天将会在我们这新邑延长我们的国运,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安定四方【颠,仆倒。由,古文作甹,木生枝条。颠木比喻耿,由蘖比喻殷。说现在从耿迁到殷,就像已仆倒的树木又生长出来。上天将会在我们国家在殷延长国运,以继承恢复先王的大业,而安定四方吗】纂防【古文尚书由作防,《说文》说木生枝条,引书有防枿蘖,韵本作〇,今作枿,书由蘖,孟萌蘖皆作蘖,郭璞说:“晋卫之间叫枿。”马说:“颠木而再生的叫枿。”○魏氏了翁说:“由字《左传》杜注木再萌芽谓之由,所以说楚其复由,又昭八年今在析木之津犹将复由。”○薛氏说:“不迁,所以不知上天短命,则迁是上天想要延长我们的国运;不迁,所以不能遵循先王的功业,则迁是继承恢复先王的功业。”○陈氏经说:“命在天,而说恪谨天命、天其永命,为什么呢?古人以当然之理为命,不以或然之数为命。假如盘庚不迁而苟安于耿,民不聊生,国将灭亡,而归之于命,可以吗?”○陈氏大猷说:“京师是诸夏的根本,国都确定则四方安定了。承天命,复祖业,绥四方,三者是图谋迁都的本意,所以史官在篇首叙述】盘庚教导百姓,从在位者开始,以常守旧职,端正法度,说:“不要有人敢隐瞒小民的劝谏
。」王命众悉至于庭【斆,教;服,事;箴,规也。耿地泻卤垫隘,而有沃饶之利,故小民苦于荡析离居,而巨室则緫于货寳。惟不利于小民而利于巨室,故巨室不恱,而胥动浮言。小民▯于利害,亦相与咨怨。间有能审利害之实而欲迁者,则又往往为在位者之所排击阻难,不能自逹于上。盘庚知其然,故其教民必自在位始,而其所以教在位者,亦非作为一切之法以整齐之,惟举先王旧常迁都之事以正其法度而已。然所以正法度者,亦非有他焉,惟曰使在位之臣,无或敢伏小人之所箴规焉耳。盖小民患泻卤垫隘,有欲迁而以言箴规其上者,汝毋得遏絶而使不得自达也。众者,臣民咸在也。史氏将述下文盘庚之训语,故先发此】纂防【陈氏大猷曰:「法度,如朝市室庐之营建,道路顿宿之部分,去旧即新之区画之类。遵故事则人情不骇,达箴言则人情不壅,此迁都之大纲也。」○愚谓浮言惑众,由在位者始,今兹教民以迁,所以亦必由在位始。王命众悉至于】庭一句当属下文】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若曰者,非尽当时之言,大意若此也。汝猷黜乃心者,谋去汝之私心也。无与毋同,毋得傲上之命,从已之安。盖傲上则不肯迁,从康则不能迁,二者所当黜之私心也。此虽盘庚对众之辞,实为羣臣而发,以斆民由在位故也】纂防【王氏曰:「凡言若曰,或臣述上防而代作,非其自言;或史撮大意删润之,非其本言。」○陈氏经曰:「傲上者,违王命而不肯从;从康者,懐苟安而无逺虑。羣臣所以不肯迁,病根在此二者,故直指其病戒之。」○陈氏梅▯曰:「戒羣臣,汲汲于治其心耳。黜乃心,再见于首篇;肩心,申严于终篇。不宣乃心,恐迂乃心,不暨予同心,有戕在乃心,各设中于乃心,又条见于中篇。而歴告朕志,敷心腹肾肠,无非开心谕之也】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防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逸,过也。盘庚言先王亦惟谋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则奉承于内而不能隐匿其指意,故王用大敬之;宣化于外,又无过言以惑众听,故民用大变。今尔在内则伏小人之攸箴,在外则不和吉言于百姓,譊譊多言,凡起信于民者,皆险陂肤浅之说,我不晓汝所言果何谓也。详此所谓旧人者,世臣旧家之人,非谓老成人也。盖沮迁都者,皆世臣旧家之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见】纂防【王氏曰:「讼,争辩也。」○愚谓:「民用丕变以前,谓先王时世家旧人能使上敬下化如此,下文责今世家不能然也】非予自荒兹徳,惟汝含徳,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荒,废也。逸,过失也。盘庚言非我轻易迁徙,自荒废此徳,惟汝不宣布徳意,不畏惧于我,我视汝情明若观火,我亦拙谋,不能制命而成汝过失也】纂防【愚谓含徳掩晦,遮蔽不能宣上徳意也,与不匿厥指正相反,不惕一人,傲上也,作乃安逸从康也】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紊,乱也。纲举则目张,喻下从上,小从大,申前无傲之戒;勤于田畆则有秋成之望,喻今虽迁徙劳苦而有永建乃家之利,申前从康之戒】汝克黜乃心,施实徳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徳【苏氏曰:「商之世家大族造言以害迁者,欲以苟恱小民为徳也。故告之曰:『是何徳之有?汝曷不去汝私心,施实徳于民,与汝婚姻僚友乎?』劳而有功,此实徳也。汝能劳而有功,则汝乃敢大言曰:『我有积徳。』曰积徳云者,亦指世家大族而言,申前汝猷黜乃心之戒】纂防【萧氏曰:「不欲迁者,徒为顺民之虚名;迁则为安民之实徳。」○夏氏曰:「先王时,汝祖父率民以迁;今汝又率民迁,是世有积徳及人也。」○陈氏大猷曰:「此章緫告以利,下二章分告以害。」○愚谓:「前言『猷黜乃心』,此言『克黜乃心』,是前所谋为之者,今真能为之矣,所以賛其决也】乃不畏戎
译。」王命令众人全部到庭【斆,教导;服,从事;箴,规劝。耿地土壤盐碱低洼狭窄,却拥有肥沃富饶的利益,所以小民苦于流离失所,而豪门巨室则聚集了财货珍宝。因为这不利于小民而利于巨室,所以巨室心中不悦,于是煽动流言。小民蒙蔽于利害关系,也相互抱怨。间或有能审察利害实情而想要迁都的人,却又往往被在位者排挤打击阻挠,不能将自己的意见上达。盘庚知道这种情况,所以他教导百姓必定从在位者开始,而他用来教导在位者的方法,也不是制定一切法令来整齐划一,只是列举先王旧常迁都的事例来端正法度罢了。然而用来端正法度的原因,也没有别的,只是说让在位的臣子,没有谁敢压制小民的规劝罢了。大概小民苦于盐碱低洼,有想要迁都而用言语规劝上位者的人,你们不得阻绝使他们不能自达。众,指臣民都在。史官将要叙述下文盘庚的训诫,所以先发出此言】纂注【陈氏大猷说:「法度,如朝市房屋的营建,道路驻宿的分配,离开旧都迁往新都的规划之类。遵循旧例则人心不惊骇,通达规劝之言则人心不壅塞,这是迁都的大纲。」○我认为流言惑众,从在位者开始,现在教导百姓迁都,所以也必定从在位者开始。王命众悉至于】庭一句应当属于下文】王说:「来到你们众人,我告诉你们训诫,你们要谋划去除你们的私心,不要傲慢违抗天命,顺从自己的安逸【若曰,指并非完全是当时的原话,大意如此。汝猷黜乃心,指谋划去除你们的私心。无与毋同,指不得傲慢违抗上位者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安逸。大概傲慢违抗上位者就不肯迁都,顺从安逸就不能迁都,这两种应当去除的私心。这虽然是盘庚对众人的言辞,实际上是针对群臣而发的,因为教导百姓要从在位者开始】纂注【王氏说:「凡说若曰,或者是臣子叙述上位者的意图而代作,不是上位者自己说的;或者是史官撮取大意删润,不是原本的话。」○陈氏经说:「傲慢违抗上位者,是违背王命不肯听从;顺从安逸,是心怀苟安没有远虑。群臣不肯迁都,病根就在这二者,所以直指其病根告诫他们。」○陈氏梅曰:「告诫群臣,急切于整治他们的心罢了。黜乃心,在首篇再次出现;肩心,在终篇重申严厉。不宣乃心,恐迂乃心,不暨予同心,有戕在乃心,各设中于乃心,又在中篇条列出现。而历告朕志,敷心腹肾肠,无非是开诚布公地晓谕他们】古时我们的先王,也只是谋划任用旧人共同执政。王宣告修明的政令,不隐匿他的旨意。王因此大为敬重,没有过失的言论,百姓因此大为改变。现在你们喧哗不止,兴起险恶浅薄的言论,我不知道你们所争辩的是什么【逸,过失。盘庚说先王也只是谋划任用旧人共同执政,王宣告修明的政令,就在内奉承而不能隐匿他的旨意,所以王因此大为敬重;宣化于外,又没有过失的言论来迷惑众听,所以百姓因此大为改变。现在你们在内则压制小民的规劝,在外则不和百姓说吉祥的话,喧哗多言,凡是在百姓中兴起信任的,都是险恶偏颇浅薄的说法,我不明白你们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详细来说,这里所谓的旧人,是指世臣旧家的人,不是指老成之人。大概阻挠迁都的,都是世臣旧家的人,下文人惟求旧一章可见】纂注【王氏说:「讼,争辩。」○我认为:「民用丕变以前,是说先王时世家旧人能使上位者敬重下位者教化如此,下文责备现在世家不能这样】不是我自轻自贱废弃这种德行,只是你们含藏德行,不畏惧我一人。我看你们的情状如同看火一样清楚,我也拙于谋划,不能制约命令而造成你们的过失【荒,废弃。逸,过失。盘庚说不是我轻易迁徙,自轻自贱废弃这种德行,只是你们不宣布德行意旨,不畏惧我,我看你们的情状明如观火,我也拙于谋划,不能制约命令而造成你们的过失】纂注【我认为含德掩晦,遮蔽不能宣布上位者的德行意旨,与不匿厥指正相反,不惕一人,是傲慢上位者,作乃安逸从康】就像网在纲上,有条理而不混乱;就像农夫从事田力耕作,才能有秋天的收获【紊,混乱。纲举则目张,比喻下从上,小从大,重申前面不要傲慢的告诫;勤于田亩则有秋天收获的期望,比喻现在虽然迁徙劳苦而有永建你家的利益,重申前面不要顺从安逸的告诫】你们能够去除你们的私心,施予实德于百姓,至于婚姻朋友,才敢大言你们有积德【苏氏说:「商的世家大族造言以害迁都,想要以苟且取悦小民为德行。所以告诫他们说:『这是什么德行?你们何不除去你们的私心,施予实德于百姓,与你们的婚姻僚友一起?』劳苦而有功,这是实德。你们能劳苦而有功,才敢大言说:『我有积德。』说积德,也是指世家大族而言,重申前面汝猷黜乃心的告诫】纂注【萧氏说:「不想迁都的,只是做顺民的虚名;迁都则是安民的实德。」○夏氏说:「先王时,你们祖父率领百姓迁都;现在你们又率领百姓迁都,这是世代有积德惠及他人。」○陈氏大猷说:「这一章总告以利,下二章分告以害。」○我认为:「前面说『猷黜乃心』,这里说『克黜乃心』,是前面所谋划做的,现在真能做了,所以赞许他的决断】你们不畏惧
毒于逺迩,惰农自安,不昬作劳,不服田畆,越其罔有黍稷【戎,大;昏,强也。汝不畏沱溺大害于逺近,而惮劳不迁,如怠惰之农,不强力为劳苦之事,不事田畆,安冇黍稷之可望乎?此章再以农喻,申言从康之害】纂防【唐孔氏曰:「惰农,对上服田力穑而反言之。」○林氏曰:「此篇文势,大抵反覆辩论,皆相顾成文。既曰『若农服田』至『有秋』,又曰『惰农自安』至『罔有黍稷』;既曰『予若观火』,又曰『若火之燎于原』。文虽涣散,而意则相属。以是知盘庚之言,虽佶屈聱牙不可遽晓,然反覆求之,于人情甚近也】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吉,好也。先恶,为恶之先也。奉承,恫痛相视也。憸民,小民也。逸口,过言也。逸口尚可畏,况我制尔生杀之命,可不畏乎?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沈陷之于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者,言其势熖虽盛,而殄灭之不难也。靖,安;咎,过也。则惟尔众自为不安,非我有过也。此章反复辩论,申言傲上之害】纂防【林氏曰:「先不乐迁,民亦从之,是谓先恶。」○陈氏大猷曰:「恫痛不急去,而奉养之,犹安其危,利其灾也。既先恶于始,又护疾于今后虽悔之,何及矣!」○张氏曰:「毒曰自生,祸败曰自灾,非自外来,皆汝自取】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迟任,古之贤人。苏氏曰:「人旧则习,器旧则敝,当常使旧人,用新器也。」今案盘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旧一句,而所谓求旧者,非谓老人,但谓求人于世臣旧家云尔,详下文意可见。若以旧人为老人,又何侮老成人之冇】纂防【张氏曰:「器惟新,但以证人求旧耳】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胥,相也。敢,不敢也。非罚,非所当罚也。世,非一世也。劳,劳于王家也。掩,蔽也。言先王及乃祖乃父相与同其劳逸,我岂敢动用非罚以加汝乎?世简尔劳,不蔽尔善。兹我大享于先王,尔祖亦以功而配食于庙,先王与尔祖父临之在上,质之在旁。作福作灾,皆简在先王与尔祖父之心,我亦岂敢动用非徳以加汝乎】纂防【陈氏大猷曰:「配,对也。大勲劳者方得配享,如《周礼》司勲有功者祭于大烝。」○孙氏曰:「胥及逸勤,则曰乃祖乃父;此与享,只曰乃祖。盖逸勤不止一人,配享非有功之祖不与也。」○张氏曰:罚以讨罪,不当罪则为非罚;赏以彰徳,不称徳则为非徳。○愚谓此以世臣与国同休戚感动之,乃申图任旧人之意,谓汝从我迁,我固不敢用非罚加汝,执迷不迁,亦不敢用非徳福汝,又承上扑灭之言以起意,而以威恐之,以赏劝之也】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难言谋迁徙之难也。盖迁都固非易事,而又当时臣民傲上从康,不肯迁徙,然我志决迁,若射者之必于中,有不容但已者。弱,少之也。意当时老成孤幼皆有言当迁者,故戒其老成者不可侮,孤幼者不可少之也。尔臣各谋长逺其居,勉出汝力,以听我一人迁徙之谋也。○】纂防【或曰:谋迁固难,然如射必志于中,有志者事竟成,则不沮于难矣。有,又通。孤与幼也。○孔氏曰:不用老成之言而迁,是侮之;不迁,则孤幼受害,是弱之】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用罪,犹言为恶;用徳,犹言为善也。伐,犹诛也。言无有逺近亲踈,凡伐死彰善,惟视汝为恶为善如何尔。邦之善,惟汝众用徳之故;邦之不善,惟我一人失罚其所当罚也】纂防【曽氏
译毒害在于远近,惰农自安,不强力劳作,不从事田亩,越地岂有黍稷【戎,大;昏,强也。汝不畏沱溺大害于远近,而惮劳不迁,如怠惰之农,不强力为劳苦之事,不事田亩,安有黍稷之可望乎?此章再以农喻,申言从康之害】纂防【唐孔氏曰:“惰农,对上服田力穑而反言之。”○林氏曰:“此篇文势,大抵反覆辩论,皆相顾成文。既曰‘若农服田’至‘有秋’,又曰‘惰农自安’至‘罔有黍稷’;既曰‘予若观火’,又曰‘若火之燎于原’。文虽涣散,而意则相属。以是知盘庚之言,虽佶屈聱牙不可遽晓,然反覆求之,于人情甚近也】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吉,好也。先恶,为恶之先也。奉承,恫痛相视也。憸民,小民也。逸口,过言也。逸口尚可畏,况我制尔生杀之命,可不畏乎?恐,谓恐动之以祸患;沈,谓沈陷之于罪恶。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者,言其势熖虽盛,而殄灭之不难也。靖,安;咎,过也。则惟尔众自为不安,非我有过也。此章反复辩论,申言傲上之害】纂防【林氏曰:“先不乐迁,民亦从之,是谓先恶。”○陈氏大猷曰:“恫痛不急去,而奉养之,犹安其危,利其灾也。既先恶于始,又护疾于今后虽悔之,何及矣!”○张氏曰:“毒曰自生,祸败曰自灾,非自外来,皆汝自取】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迟任,古之贤人。苏氏曰:“人旧则习,器旧则敝,当常使旧人,用新器也。”今案盘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旧一句,而所谓求旧者,非谓老人,但谓求人于世臣旧家云尔,详下文意可见。若以旧人为老人,又何侮老成人之冇】纂防【张氏曰:“器惟新,但以证人求旧耳】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徳【胥,相也。敢,不敢也。非罚,非所当罚也。世,非一世也。劳,劳于王家也。掩,蔽也。言先王及乃祖乃父相与同其劳逸,我岂敢动用非罚以加汝乎?世简尔劳,不蔽尔善。兹我大享于先王,尔祖亦以功而配食于庙,先王与尔祖父临之在上,质之在旁。作福作灾,皆简在先王与尔祖父之心,我亦岂敢动用非徳以加汝乎】纂防【陈氏大猷曰:“配,对也。大勲劳者方得配享,如《周礼》司勲有功者祭于大烝。”○孙氏曰:“胥及逸勤,则曰乃祖乃父;此与享,只曰乃祖。盖逸勤不止一人,配享非有功之祖不与也。”○张氏曰:“罚以讨罪,不当罪则为非罚;赏以彰徳,不称徳则为非徳。○愚谓此以世臣与国同休戚感动之,乃申图任旧人之意,谓汝从我迁,我固不敢用非罚加汝,执迷不迁,亦不敢用非徳福汝,又承上扑灭之言以起意,而以威恐之,以赏劝之也】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难言谋迁徙之难也。盖迁都固非易事,而又当时臣民傲上从康,不肯迁徙,然我志决迁,若射者之必于中,有不容但已者。弱,少之也。意当时老成孤幼皆有言当迁者,故戒其老成者不可侮,孤幼者不可少之也。尔臣各谋长逺其居,勉出汝力,以听我一人迁徙之谋也。○】纂防【或曰:谋迁固难,然如射必志于中,有志者事竟成,则不沮于难矣。有,又通。孤与幼也。○孔氏曰:“不用老成之言而迁,是侮之;不迁,则孤幼受害,是弱之”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用罪,犹言为恶;用徳,犹言为善也。伐,犹诛也。言无有远近亲踈,凡伐死彰善,惟视汝为恶为善如何尔。邦之善,惟汝众用徳之故;邦之不善,惟我一人失罚其所当罚也】纂防【曽氏
曰:用罪,如言用罚;用徳,如曰用赏。○陈氏曰:死者,刑之重,举重故言死】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致告者,使各相告戒也。自今以往,各敬汝事,整齐汝位,法度汝言。不然,罚及汝身,不可悔也】纂防【吕氏曰:三书反复折难,须于包容处看其徳量,委曲训诰处看其恩意,规画纤悉处看其措置。○林氏曰:使驱以刑而廹之迁,谁敢违之?今其言乃若有所甚畏者,盖今之迁,惟欲聚民所欲耳。苟以势驱失人心,虽能强之迁,而民已离矣。故宁为优游不忍之辞,开谕其心,使知吾之本意,既不失民之心,亦不害吾之迁,此盘庚所以为仁也。○陈氏大猷曰:「世主之懦者,惟徇人,事所当为,虑拂人情而輙沮;果者,惟徇己,事苟当为,遽拂人情而不恤,皆非也。盘庚内不失己,外不失人,所以两全欤】
译说:所谓“用罪”,就像说“用罚”;所谓“用德”,就像说“用赏”。○陈氏说:死亡,是刑罚中最重的,因为举出最重的刑罚,所以说“死”。】各位民众,一定要认真告诫:从今以后,各自恭敬地做好你们的事情,整顿你们的职位,约束你们的言语。如果刑罚加到你们身上,那就后悔不及了。【“致告”,是让彼此互相告诫。从今以后,各自敬重你们的事务,整齐你们的职位,规范你们的言语。如果不这样,刑罚加到你们身上,就不可后悔了。】编纂防备。【吕氏说:这三篇书反复辩驳诘难,需要在包容的地方看他的德行度量,在委婉训诫的地方看他的恩惠情意,在规划细致入微的地方看他的处置安排。○林氏说:如果驱使刑罚来逼迫他们迁徙,谁敢违抗呢?现在他的言辞却好像非常畏惧的样子,大概是因为现在的迁徙,只是想要聚集民众所向往的地方罢了。如果凭借权势驱使而失去民心,虽然能勉强他们迁徙,但民心已经背离了。所以宁愿使用从容不忍的言辞,开导晓谕他们的心,让他们知道我的本意,这样既不失民心,也不妨害我的迁徙,这就是盘庚之所以为仁的原因。○陈氏大猷说:“世间君主中懦弱的人,只顺从他人,事情本当做的,担心违背人情就立刻停止;果断的人,只顺从自己,事情如果应当做,就立刻违背人情而不顾惜,这都是不对的。盘庚对内不丧失自己的原则,对外不丧失人心,所以能够两全其美吧。”】
盘庚中
盘庚作,惟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作起而将迁之辞,殷在河南,故渉河。诞,大亶,诚也。咸造,皆至也。勿亵,戒其毋得亵慢也。此史氏之言。苏氏曰:「民之弗率,不以政令齐之,而以话言晓之,盘庚之仁也】纂防【吕氏曰:「王庭乃道路行宫,如《周礼》掌次是也。班次臣在前,民在后,故升进民于前而告之】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荒,废也】呜呼!古我前后,防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承,敬也。苏氏曰:「古谓过为浮,浮之言胜也。后既无不惟民之敬,故民亦保后,相与忧其忧,虽有天时之灾,鲜不以人力胜之也。」林氏曰:「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具忧。罔不惟民之承,忧民之忧也;保后胥慼,民亦忧其忧也】纂防【愚谓:「承,顺也,何必训敬】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干罚【先王以天降大虐,不敢安居其所,兴作视民利当迁而已。尔民何不念我以所闻先王之事?凡我所以敬汝使汝者,惟喜与汝同安尔,非为汝有罪比于罚而谪迁汝也】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我所以招呼懐来于此新邑者,亦惟以尔民荡析离居之故,欲承汝俾汝康共,以大从尔志也。或曰:「盘庚迁都,民咨胥怨,而此以为丕从厥志,何也?」苏氏曰:「古之所谓从众者,非从其口之所不乐,而从其心之所不言而同然者。夫趋利而避害,舍危而就安,民心同然也。殷亳之迁,实斯民所利,特其一时为浮言摇动,怨咨不乐。使其即安危利害之实而反求其心,则固其所大欲者矣】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乗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上文言:先王惟民之承,而民亦保后胥慼。今我亦惟汝,故安定厥邦。而汝乃不忧我心之所困,乃皆不宣布腹心,钦念以诚感动于我,尔徒为此纷纷,自取穷苦。譬乗舟不以时济,必败坏其所资。今汝从上之诚,间断不属,安能有济?惟相与以及沉溺而已。诗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正此意也。利害若此,尔民而罔或稽察焉,是虽怨疾忿怒,何损于困苦乎】纂防【袁氏曰:王渉河,故指舟为喻】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汝不为长久之谋,以思其不迁之灾,是汝大以忧而自劝也。孟子曰:「安其危而利其灾,乐其所以亡。」劝忧之谓也。有今,犹言有今日也;罔后,犹言无后日也。上,天也。今其有今罔后,是天断弃汝命,汝有何生理于天乎?下文言「迓续乃命于天」,盖相首尾之辞】纂防【苏氏曰:劝忧,犹言乐祸。○陈氏大猷曰:死则魄降在下,生则在世上,汝有何生理在世上乎】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尔民当一心以听上,无起秽恶以自臭败,恐浮言之人倚汝之身,迂汝之心,使汝邪僻而无中正之见也】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我之所以迁都者,正以迎续汝命于天,予岂以威胁汝哉?用以奉养汝众而已】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神后,先王也。羞,养也,即上文畜养之意。言我思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人,我大克羞养尔者,用懐念尔故也】失于政,陈于兹,髙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陈,久崇,大也。耿圮而不迁,以病我民,是失政而久于此也。髙后,汤也。汤必大降罪疾于我,曰:「何谓而虐害我民?」葢人君不能为民图安,是亦虐之也】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徳。自上其罚汝,汝罔能廸【乐生兴事,则其生也厚,是谓生生。先后,泛言商之先王也。幼孙,盘庚自称之辞。比,同事也。爽,失也。言汝民不能乐生兴事,与我同心以迁
译盘庚在位时,因渡河将百姓迁往新邑。于是针对百姓不服从的情况,广泛地以诚信告知他们。百姓都来到王庭,不要轻慢无礼。盘庚于是登上高台,召集百姓(这是准备迁徙时的言辞,因殷都在黄河以南,所以要渡河。诞,大;亶,诚。咸造,都来到。勿亵,告诫他们不要轻慢。这是史官的记载。苏氏说:“百姓不服从,不用政令去统一他们,而是用话语去晓谕他们,这是盘庚的仁德。”)说:“请仔细听我的话,不要荒废丢失我的命令(荒,废弃)。唉!我们古时的先王前后,无不敬重百姓。百姓也拥护君主,共同忧虑,很少不能凭借人力战胜天时的灾祸(承,敬重。苏氏说:“古时把过失称为浮,浮的意思是胜过。君主既然无不敬重百姓,所以百姓也拥护君主,共同忧虑君主的忧虑,即使有天时的灾祸,很少不凭借人力去战胜它的。”林氏说:“忧虑百姓忧虑的人,百姓也忧虑他的忧虑。无不敬重百姓,就是忧虑百姓的忧虑;拥护君主共同忧虑,就是百姓也忧虑君主的忧虑。”)(愚按:“承”是顺从的意思,何必解释为敬重?)
殷商降下大灾祸,先王不贪恋他们所居住的地方,观察百姓的利益而决定迁徙。你们为什么不念及我古时先王的教诲?我敬重你们、使唤你们,只是为了让你们欢喜安乐,并不是因为你们有罪而比照刑罚来贬谪迁徙你们。我之所以招呼并怀想来这新邑,也是因为你们的缘故,想要顺从你们的意愿(我之所以招呼怀想来这新邑,也是因为你们流离失所的缘故,想要顺从你们使你们安乐,从而大大顺从你们的意愿。有人说:“盘庚迁都,百姓抱怨,而这里却说大大顺从他们的意愿,为什么呢?”苏氏说:“古时所说的顺从众人,不是顺从他们口头上不乐意的事,而是顺从他们心中不言而自然认同的事。趋利避害,舍危就安,这是民心自然认同的。殷商迁都到亳,实际上是百姓有利的,只是当时被浮言动摇,抱怨不乐意。如果让他们根据安危利害的实情而反求其心,那本来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我将尝试带领你们迁徙,安定国家。你们不担忧我心中的困窘,反而都不坦诚地表达你们的内心,恭敬地思念以诚意感动我一人。你们只是自取穷苦,就像乘船,你们不渡河,就会败坏所载之物。你们的诚意不连贯,只会共同沉溺,难道不这样吗?或者有人因愤怒而拖延,怎么能痊愈(上文说:先王敬重百姓,百姓也拥护君主共同忧虑。现在我也只为了你们,所以安定国家。而你们却不担忧我心中的困窘,反而都不坦诚地表达内心,恭敬地思念以诚意感动我,你们徒然这样纷纷扰扰,自取穷苦。好比乘船不及时渡河,必定败坏所依靠的东西。现在你们顺从君上的诚意,间断不连贯,怎么能成功?只会共同沉溺罢了。《诗经》说:“怎么能善终,只会共同沉溺。”正是这个意思。利害如此,你们却不考察,即使怨恨愤怒,对困苦有什么损害呢?)(袁氏说:君王渡河,所以用船做比喻。)
你们不为长远谋划,思考不迁徙的灾祸,这是你们以大忧来自我劝慰。现在只有今天而没有明天,你们凭什么活在世上(你们不为长远谋划,思考不迁徙的灾祸,这是你们以大忧来自我劝慰。孟子说:“安于危险而利于灾祸,乐于导致灭亡的原因。”这就是劝忧的意思。有今,是说有今天;罔后,是说没有明天。上,指天。现在只有今天而没有明天,是天断绝了你们的生命,你们凭什么活在世上呢?下文说“迎续你们的生命于天”,大概是首尾呼应的言辞。)(苏氏说:劝忧,是说乐祸。陈氏大猷说:死了则魂魄降在下面,活着则在世上,你们凭什么活在世上呢?)
现在我命令你们一心一意,不要兴起秽恶来自我败坏,恐怕有人倚仗你们的身体,迷惑你们的心(你们应当一心一意听从君上,不要兴起秽恶来自我败坏,恐怕浮言之人倚仗你们的身体,迷惑你们的心,使你们邪僻而没有中正的见解。)我迎续你们的生命于天,我哪里是用威势威胁你们,而是用来奉养你们众人。我思念我先代神明的君主劳苦了你们的祖先,我大大地供养你们,是因为怀念你们的缘故。
如果在政事上失误,长久停留在这里,高祖(汤)就会大大地降下罪疾,说:“为什么虐待我的百姓(陈,久;崇,大。固守破败而不迁徙,使百姓受苦,这是政事失误而长久停留在这里。高后,指商汤。商汤必定大大降下罪疾给我,说:“为什么虐待我的百姓?”大概君主不能为百姓谋求安定,这也是虐待百姓。)你们万民不努力谋生,与我一人同心谋划,先王就会大大地降给你们罪疾,说:“为什么不与我这幼孙同心,所以有失德。上天将惩罚你们,你们无法遵循正道(乐生兴事,那么生命就会丰厚,这就叫生生。先后,泛言商代的先王。幼孙,盘庚自称。比,同心。爽,失。说你们百姓不能乐生兴事,与我同心迁徙)
,我先后大降罪疾于汝,曰:「汝何不与朕幼小之孙同迁乎?」故汝有失徳,自上其罚汝,汝无道以自免也】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既劳乃祖乃父者,申言劳尔先也。汝共作我畜民者,汝皆为我所畜之民也。戕,害也。绥,怀来之意。谓汝有戕害在汝之心,我先后固已知之,怀来汝祖汝父,汝祖汝父亦断弃汝,不救汝死也】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髙后曰:「作丕刑于朕孙!」廸髙后,丕乃崇降弗祥【乱,治也。具,多取而兼有之谓。言若我治政之臣,所与共天位者,不以民生为念,而务富贝玉者,其祖父亦告我成汤,作丕刑于其子孙,启成汤,丕乃崇降弗祥而不赦也。此章先儒皆以为责臣之辞,然详其文势,曰「兹予有乱政同位」,则亦对民庶责臣之辞,非直为羣臣言也。案上四章,言君有罪、民有罪、臣有罪,我髙后与尔民臣祖父一以义断之,无所赦也。○王氏曰:「先王设教,因俗之善而导之,反俗之恶而禁之。方盘庚时,商俗衰,士大夫弃义即利,故盘庚以具贝玉为戒,此反其俗之恶而禁之者也。自成周以上,莫不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故其俗皆严鬼神。以经考之,商俗为甚,故盘庚特称先后与臣民之祖父崇降罪疾为告,此因其俗之善而导之者也】纂防【问:「盘庚言其先王与其臣祖父,若真有物在其上,降灾防罚,与之周旋从事于日用间者。窃谓此亦大槩言理之所在,质诸鬼神而无疑耳。而殷人之俗尚鬼,故以其深信者导之,夫岂亦真有一物邪?」曰:「鬼神」之理,圣人盖难言之。谓真有一物,固不可;谓非有物,亦不可。若未能晓然见得,且缺之可也】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絶逺,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告汝下易,即上篇告汝于难之意。大恤,大忧也。今我告汝以迁都之难,汝当永敬我之所大忧念者,君民一心,然后可以有济。苟相絶逺而诚不属,则殆矣。分猷者,分君之所图而共图之;分念者,分君之所念而其念之。相从,相与也。中者,极至之理。各以极至之理存于心,则知迁徙之议为不可易,而不为浮言横议之所动摇也】纂防【愚谓告汝者,一定不易矣。永敬我所大忧者,汝当以君之心为心也。中者,人心同然之理,何待于设?正縁羣臣徇于私情之一偏,则中之理亡矣。汝不当偏为已计,当分汝所谋所念以从上,各设中理于心,则明见利害,自有不偏之凖在于胸中,不至于偏私矣。不设中于心,则人将倚汝身,迂汝心也】乃有不吉不廸,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乃有,不善不道之人。颠陨逾越,不恭上命者,及暂时所遇为奸为宄、劫掠行道者,我小则加以劓,大则殄灭之,无有遗育,毋使移其种于此新邑也。迁徙道路间闗,恐奸人乗隙生变,故严明号令以告勅之】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往哉,往新邑也。方迁徙之时,又怀旧土之念,而未见新居之乐,故再以生生勉之,振起其怠惰而作其趋事也。试,用也。今我将用汝迁,永立乃家,为子孙无穷之业也】纂防【愚谓生生,生养不穷之道也。末二句应前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前以邦言,此以乃家言,互文见意。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必民家永建,而后邦国永定也】
译我先后降下大灾大难于你,说:“你为何不与我幼小的孙子一同迁往呢?”因此你因失德而自取惩罚,你无法用任何理由来免除罪责。古时我先后既已劳苦你的祖辈父辈,你们便共同成为我所养育的百姓。你若怀有祸害之心,那便在于你的内心。我先后安抚你的祖辈父辈,而你的祖辈父辈却断然抛弃你,不救你的死命。
如今我那些治理政事、与我共居天位的臣子,多聚敛贝玉。他们的祖辈父辈便大声告诉我的高祖成汤说:“请对我的孙子施以重刑!”于是高祖成汤便隆重地降下不祥之灾。
唉!现在我告诉你们不可改变,要永远恭敬地体察我深切的忧虑,不要彼此疏远隔绝,你们要分担我的谋略与思虑,共同顺从,各自在心中确立中正的道理。
若有不吉不道、颠越不恭之人,以及临时遇到的奸邪盗贼,我便割鼻或剿灭他们,不留后代,不让他们将祸种留在这座新邑。
去吧,去生生不息!如今我将任用你们迁往新邑,永远建立你们的家业。
盘庚下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盘庚既迁新邑,定其所居,正君臣上下之位,慰劳臣民迁徙之劳,以安有众之情也。此史氏之言】纂防【林氏曰:孔谓正郊庙朝社之位,非也。乃正臣民之位,整朝仪而抚谕之耳】曰:「无戏怠,懋建大命【曰,盘庚之言也。大命,非常之命也。迁国之初,臣民上下正当勤劳尽瘁,趋事赴功,以为国家无穷之计,故盘庚以无戏怠戒之,以建大命勉之】纂防【愚谓:戏即傲上,怠即从康,乃其故习。未迁则惮以为难,既迁则苟以为足,未必不谓不必更勉,自可以永命矣。命虽在天,建之在我,必懋勉始能建大命,必无戏怠始能懋勉,故首矫其旧习而新其精神也】今予其敷心腹肾肠,歴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恊比谗言予一人【歴,尽也。百姓,畿内民庶百官族姓亦在其中】纂防【愚谓:朕志,下文所言是也。意前日浮言之徒,必有唱为事定后有罪责之说,故以此释众疑而絶谗谤也】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嘉绩于朕邦【古我先王,汤也。适于山,往于亳也。契始居亳,其后屡迁。成汤欲多于前人之功,故复往居亳。案《立政》三亳,郑氏曰:东成臯,南轘辕,西防谷。以亳依山,故曰适于山也。防,下也。依山地髙,水下而无河圮之患,故曰用下我凶徳。嘉绩,美功也】纂防【王氏炎曰:自此至用宏兹贲,言所以迁之意,以谕臣民也。自邦伯师长至篇终,既迁之后,言欲为之意,以望羣臣也。此所谓朕志也】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今耿为河水圯坏,沉溺垫隘,民用荡析离居,无有定止,将防于凶徳而莫之救。尔谓我何故震动万民以迁也】肆上帝将复我髙祖之徳,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乃上天将复我成汤之……】徳而治及我国家,我与一二笃敬之臣,敬承民命,用长居于此新邑也】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冲,童。吊,至。由,用。灵,善也。宏、贲,皆大也。言我非废尔众谋,乃至用尔众谋之善者,指当时臣民有审利害之时,以为当迁者言也。尔众亦非敢固违我卜,亦惟欲宏大此大业尔。言尔众亦非有他意也。盖盘庚于既迁之后,申彼此之情,释疑惧之意,明吾前日之用谋,畧彼既往之傲惰,委曲忠厚之意,蔼然于言辞之表。大事以定,大业以兴,成汤之泽于是而益永,盘庚其贤矣哉】纂防【陈氏傅良曰:「我与汝皆非私意,各惟卜是用,以求宏大贲饰之事耳。」贲,去声。○愚案:多于前功以下,朱子本疑之,吊由灵、宏兹贲等语尤难晓,姑存旧说而已】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隐,痛也。盘庚复叹息,言尔诸侯、公卿、百执事之人,庶几皆有所隐痛于心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相,《尔雅》曰:「导也。」我懋勉简择导汝,以念敬我之民众也】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肩,任。敢,勇也。鞠人、谋人,未详。或日:「鞠,养也。」我不任好贿之人,惟勇于敬民,以其生生为念,使鞠人、谋人之保居者,吾则叙而用之,钦而礼之也】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防有弗钦【羞,进也。若者,如我之意,即敢恭生生之谓;否者,非我之意,即不肩好货之谓。二者尔当深念,无有不敬我所言也】无緫于货寳,生生自庸【无,毋同。緫,聚也。庸,民功也。此则直戒其所不可为,勉其所当为也】式敷民徳,永肩一心【式,敬也。敬布为民之徳,永任一心,欲其久而不替也。盘庚篇终,戒勉之意一节严于一节,而终以无穷期之,盘庚其贤矣哉!○苏氏曰:「民不恱而犹为之,先王未之有也。祖乙圯于耿,盘庚不得不迁。然使先王处之,则动民而」民不惧劳,民而民不怨。盘庚,徳之衰也,其所以信于民者未至,故纷纷如此。然民怨谋逆命,而盘庚终不怒,引咎自责,益开众言,反覆告谕,以口舌代斧钺,忠厚之
译盘庚已经迁都,安定了所居之地,于是端正了君臣上下之位,慰劳臣民迁徙的辛劳,以安定众人的心绪。这是史官的记载。
盘庚告诫众人说:“不要嬉戏懈怠,要努力建立伟大的国运。
现在我将推心置腹,详尽地向你们百姓宣告我的心志。我不会怪罪你们众人,你们也不要共同愤怒,不要勾结在一起用谗言中伤我。
从前我们的先王,想要超过前人的功业,迁居到亳地,以此来消除我们遭受的凶险灾祸,在我们的国家建立美好的功绩。
如今我们的百姓因为洪水冲毁房屋而流离失所,没有固定的居所,你们认为我为什么要惊动万民而迁都呢?
所以上天将要恢复我们高祖的德行,治理我们的国家。我和那些忠诚恭敬的大臣,恭敬地顺应天命,以便长久地居住在这座新邑。
所以我这个年幼的人,并不是废弃你们的谋略,而是采纳了你们谋略中善的部分;你们也不是敢于违背占卜的结果,而是想要宏大这项伟大的事业。
唉!诸侯、公卿、百官执事的人,难道都不在心里感到痛惜吗?
我将努力选拔并引导你们,使你们念及恭敬地对待我的民众。
我不任用贪爱财货的人,而是勇于恭敬地养育百姓。对于养育百姓、谋划百姓、保障百姓安居的人,我会按次序任用他们,并恭敬地礼遇他们。
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心志告诉你们,无论是否合乎我的心意,希望你们都要恭敬地对待,不要有不敬我的言语。
不要聚敛财货珍宝,要在养育百姓上建立自己的功业。
要恭敬地施行爱民之德,永远保持一心一意,希望这种德行长久而不废弛。
至,此殷之所以不亡而复兴也。后之君子厉民以自用者,皆以盘庚借口,予不可以不论】纂防【愚谓前告众民,后告羣臣,言庶几皆有恻隐之仁心哉!新迁之民,生理未复,尤当视之如伤,恻隐以爱之。我其懋简相尔,尔当念我众而不忘,敬我众而不忽也。好货之人,不能念敬我众者也,我则不肩任之。敢于恭以生民生而安养人者,能念敬我众者也,我则叙钦之。今我既进告尔以朕志之所顺与否,敢恭所顺者,好货所否者也。汝当无不敬我言也。敬我之所否,而无緫货寳,申不肩好货之戒也。敬我之师若,而以生生自用,申敢恭生生之训也。尔其用敷为民之徳,而永肩一心焉。此篇始曰「歴告百姓于朕志」,终曰「羞告尔于朕志若否」。始告民以朕志者,以释其疑惧之情也;终告臣以朕志者,欲其审好恶之辨也。前日羣臣唱浮言以惑民者,傲上从康,其病证也;具乃贝玉,其病根也。今虽已迁,而病证犹未退,病根犹未除。故始曰无戏怠,以革傲上从康之病证;终日不肩好货,无緫货寳,使除具乃贝玉之病根。然后上能敬君命,下能仁民生,而永建国家无穷之基矣。先王动民而民不惧,劳民而民不怨。是迁也,民惧而怨,至费三篇之语言固见商徳之衰矣。然以口舌代斧钺,化违慢为顺从,抜荡析置衽席,慈祥恻怛,不吝三篇之语言亦见盘庚之贤欤?蔡氏自庸训为民功,式训敬,盍更审之】说命上【说命记髙宗命傅说之言,命之日以下是也。犹《蔡仲之命》、《防子之命》,后世命官制词,其原盖出于此。上篇记得说命相之辞,中篇记说为相进戒之辞,下篇记说论学之辞。緫谓之命者,髙宗命说实三篇之纲领,故緫称之。今文无,古文有】纂防【问:「▯说版筑,亦读书否?」曰:「不读书,如何有《说命》三篇之文】
译到了这里,这就是殷朝之所以没有灭亡反而得以复兴的原因。后世那些残害百姓以满足私欲的君子,都拿盘庚作为借口,我不可以不加以评论。【纂防】我认为,盘庚先向民众宣告,后向群臣宣告,是希望他们都能怀有恻隐的仁爱之心吧!刚刚迁徙的民众,生计尚未恢复,尤其应当把他们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怀着恻隐之心去爱护他们。我们要勤勉地选拔和辅助你们,你们应当念及我的民众而不忘,敬重我的民众而不忽视。那些贪爱财货的人,是不能念及和敬重我的民众的,我就不任用他们。那些敢于恭敬地致力于使民众生存、使民众安居乐业的人,是能念及和敬重我的民众的,我就按次序尊敬他们。如今我已经把我的心意所顺从与不赞同的告诉你们了,那些敢于恭敬地顺从的,就是我所赞同的;那些贪爱财货的,就是我所不赞同的。你们应当没有不敬重我言语的。敬重我所不赞同的,就不要聚敛财货珍宝,这是重申不任用贪爱财货之人的告诫。敬重我的教导,从而致力于使民众生存并以此自养,这是重申敢于恭敬地使民众生存的训诫。你们应当广泛地施行造福民众的德行,并且永远保持一心一意。这篇文章开头说“屡次向百姓宣告我的心意”,结尾说“郑重地告诉你们我的心意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开头向民众宣告我的心意,是为了消除他们的疑虑和恐惧;结尾向群臣宣告我的心意,是为了让他们明辨喜好与厌恶的区别。前几天群臣鼓吹浮夸的言论来迷惑民众,傲慢于上、安乐于下,这是病症的表现;积聚你们的贝玉财货,这是病根所在。现在虽然已经迁徙,但病症尚未消退,病根尚未铲除。所以开头说不要嬉戏懈怠,以革除傲慢于上、安乐于下的病症;结尾说不要任用贪爱财货的人,不要聚敛财货珍宝,以铲除积聚贝玉财货的病根。这样之后,在上者能够敬重君主的命令,在下者能够仁爱民众的生计,从而永远建立国家无穷的基础。先王动员民众而民众不恐惧,使民众劳苦而民众不怨恨。这次迁徙,民众恐惧且怨恨,以至于花费了三篇的言语来安抚,确实可见商朝德行的衰微了。然而用口舌代替斧钺,将违抗轻慢转化为顺从,把动荡流离安置于安适之中,慈祥悲悯,不吝惜三篇的言语,这也可见盘庚的贤明吧?蔡氏将“庸”训释为民众的功绩,将“式”训释为敬重,何不更加审慎地考察呢?【说命上】《说命》记载了高宗任命傅说的言辞,“命之日”以下是。如同《蔡仲之命》、《康王之命》,后世任命官员的制词,其源头大概就出于此。上篇记载了任命傅说为相的言辞,中篇记载了傅说为相进献规劝的言辞,下篇记载了傅说论述学习的言辞。总称为《命》的原因,是因为高宗任命傅说实际上是这三篇的纲领,所以总称之。今文《尚书》没有,古文《尚书》有。【纂防】问:“傅说在版筑劳作,也读书吗?”答:“不读书,怎么会有《说命》三篇的文章呢?”
王宅忧,亮隂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羣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眀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防攸禀令【亮一作谅,隂古作闇。案防服四制:「髙宗谅隂三年」,郑氏注云:「谅,古作梁,楣谓之梁。闇,读如鹑防之防。闇,谓庐也,即倚庐之庐。」仪礼:「剪屏柱楣。」郑氏谓柱楣所谓梁闇是也。宅忧亮隂,言宅忧于梁闇也。先儒以亮隂为信黙不言,则于「亮隂三年不言」为语复而不可解矣。君薨,百官緫已听于▯宰,居忧亮隂不言,礼之常也。髙宗丧父小乙,惟既免丧而犹弗言,羣臣以其过于礼也,故咸谏之。叹息言有先知之徳者谓之明哲,明哲实为法于天下。今天子君临万邦,百官皆奉承法式。王言则为命,不言则臣下无所禀令矣】纂防【语注曰:「谅隂,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谅隂、梁闇,未详古制定如何,不敢辄为之说】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庸,用也。髙宗用作书告喻羣臣以不言之意。言以我表正四方,任大责重,恐徳不类于前人,故不敢轻易发言,而恭敬渊黙以思治道,梦帝与我贤辅,其将代我言矣。盖髙宗恭黙思道之心,纯一不二,与天无间,故梦寐之间帝赉良弼,其念虑所孚、精神所格,非偶然而得者也】纂防【髙宗梦傅说,分明有个傅说在那里,髙宗却不知,所以梦见,亦是朕兆先见者如此。○髙宗梦▯说,据此则是真有个天帝与髙宗对曰:「吾赉汝以良弼。」今人但以主宰说帝,谓无形象,恐也不得。若世间所谓玉皇大帝,恐亦不可。毕竟此理如何,皆莫能荅。○伊川曰:「髙宗至诚思得贤相,寤寐不忘,故兆朕先见于梦。如常人梦寐间事有先见者多矣,亦何足怪?」问:「髙宗徃求说邪?说来入梦邪?」曰:「譬悬镜于此,有物必照。非镜往照物,亦非物来入镜,大抵人心虚灵,善不善必先知之。○范祖禹曰:「中庸云:『诚则形。』▯雄云:『人心其神矣乎!』髙宗之梦,诚之形而心之神也。」张氏文蔚曰:「诚心求贤,寤寐不忘,此心足以合上天生贤之心矣。上天之心得,不应髙宗求贤之心?」○陈氏经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嵩前有董五经,隐者也。伊川闻其名,将往造焉。至中途,遇一老人负茶果,问曰:『君非程先生乎?先生欲来,信息甚大。』尹子问于伊川,伊川曰:『静则自明。』观此,则梦说之事不诬矣。然此不可以常情拘、常事论也。有髙宗、有傅说则可,否则以私意用人。若汉文以梦得邓通,光武以防用王梁,岂足慿哉】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审,详也。详所梦之人,绘其形象,旁求于天下。旁求者,求之非一方也。筑,居也。今言所居,犹谓之卜筑。傅岩,在虞、虢之间。肖,似也。与所梦之形相似】纂防【史记:时说为胥靡于傅险。汉书音义:胥,相也;靡,随也。古者相随坐轻刑之名。○愚谓孟子云:『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贾谊曰:『傅说胥靡,乃相武丁。』事迹显然,不宜他说】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于是立以为相。案史记:髙宗得说,与之语,果圣人,乃举以为相。书不言,省文也。未接语而遽命相,亦无此理。置诸左右,盖以▯宰兼师保也。荀卿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置诸左右者,近其人以学也。史臣将记髙宗命说之辞,先叙事始如此】纂防【愚谓置左右,不徒相之,而必亲近之也。蔡氏谓以冢宰兼师保,其据《君奭》小序『召公保,周公师,相王为左右』之语乎】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徳【此下命说之辞。朝夕纳诲者,无时不进善言也。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髙宗既相说,处之以师傅之职,而又命之朝夕纳诲,以辅台徳,可谓知所本矣。○吕氏曰:「髙宗见道明,故知顷刻不可无贤人之言】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歳
译王居丧守孝,在庐墓中沉默三年。丧期结束后,他仍然不说话。群臣都向王进谏说:“唉!有见识的人称为明哲,明哲之人确实能确立法则。天子作为万国的君主,百官都效法他的榜样。君王说话就是发布命令,如果不说话,臣下就不知道接受什么指令。”王于是作书告诫群臣说:“我用我的德行来端正四方,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与前人不同,因此才不说话。我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梦见天帝赐给我贤良的辅佐,让他代替我说话。”于是详细审视梦中的形象,让人画出形象,向天下广泛寻求。傅说在傅岩的野外从事筑墙工作,与梦中的形象相似。于是立他为相,王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任命他说:“早晚进献教诲,来辅助我的德行。就像金属需要磨刀石,我任用你作为磨刀石;就像渡过大河,我任用你作为舟船;就像年
大旱,用汝作霖雨【三日雨为霖。髙宗托物以喻望说纳诲之切,三语虽若一意,然一节深一节也】纂防【王氏曰:「作砺使成已,舟楫使济难,霖雨使泽民。」林氏非之】启乃心,沃朕心【启,间也;沃,灌溉也。启乃心者,间其心而无隐;沃朕心者,溉我心而厌饫也】纂防【陈氏大猷曰:「相业莫大于辅徳,辅徳莫切于格心。惟以心格心,开诚心以尽忠益,必有如江海之浸、膏泽之润者矣】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方言》曰:「饮药而毒,海岱之间谓之瞑▯。」廖,愈也。弗瞑▯,喻臣之言不苦口也;弗视地,喻我之行无所见也】纂防【孔氏曰:「跣必视地,足乃无害。」言欲使为己视听。○陈氏经曰:「受苦口之言,免妄行之害,皆有望于说】惟暨乃僚,防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廸我髙后,以康兆民【匡,正率,循也。先王,商先哲王也。说既作相,緫百官,则卿士而下皆其僚属。髙宗欲傅说暨其僚属同心正救,使循先王之道,蹈成汤之迹,以安天下之民也】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敬我是命,其思有终也。是命,上文所命者】纂防【愚谓即相亦惟终之意,不必训惟为思】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荅钦予时命之语。木从绳,喻后从谏,明谏之决不可不受也。然髙宗当求受言于己,不必责进言于臣。君果从谏,臣虽不命犹且承之,况命之如此,谁敢不敬顺其美命乎】纂防【愚谓主圣臣直,导人使谏,在徳不在言。君有圣徳,则有从谏之实,虽不命亦谏,能为江海,何忧百川之不归?君无圣徳,必无从谏之实,虽命之亦不谏,如器既满,水将焉入?髙宗以纳诲辅徳为命,知命相】之大本》说:「以从谏克圣,复命尤知致君之大本也】
译大旱之时,任用你如甘霖般降下雨水【三日连续下雨称为霖。高宗借物比喻,以表达希望傅说进献忠言的迫切心情,这三句话虽然看似意思相同,但一层比一层深入】。
【王氏说:“用磨刀石使人自我完善,用船桨使人渡过危难,用甘霖滋润百姓。”林氏对此表示反对】
打开你的心扉,来滋润我的心田【启,意为开启;沃,意为灌溉。开启你的心,是让你毫无隐瞒地敞开内心;滋润我的心,是让我的内心得到充分的满足和滋养】。
【陈氏大猷说:“宰相的职责没有比辅佐君德更大的了,辅佐君德没有比感化君主内心更迫切的了。只有以心感化心,以诚心尽忠益,必定会有如江海浸润、膏泽滋润的效果】
如果服药后不产生瞑眩反应,疾病就无法痊愈;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方言》说:“喝药后感到头晕目眩,海岱地区称之为瞑眩。”瘳,意为痊愈。不产生瞑眩反应,比喻臣下的言论不苦口;不看地面,比喻我的行为没有远见】。
【孔氏说:“赤脚走路必须看地面,脚才不会有伤害。”意思是希望傅说为自己提供视听。○陈氏经说:“接受苦口的忠言,避免妄行的危害,这都是高宗对傅说的期望】
希望你和你的同僚,同心协力,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的道路,继承我们高祖的遗志,以安定天下的百姓【匡,意为匡正;率,意为遵循。先王,指商朝的先代圣王。傅说既然担任宰相,统领百官,那么卿士以下的官员都是他的同僚。高宗希望傅说和他的同僚同心协力匡正救助,使君主遵循先王的道统,步武成汤的足迹,以安抚天下的民众】
唉!敬重我所赋予的这个使命,一定要善始善终【敬重我下达的这个命令,要思考如何坚持到底。这个使命,就是上文所任命的内容】。
【我认为这就是“做宰相也要坚持到底”的意思,不必将“惟”解释为“思”】
傅说回复大王说:“木材顺着墨线切割才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才能成为圣人。君主能够成为圣人,臣下即使不被命令也会秉承奉行,谁敢不恭敬顺从大王美好的命令呢【这是回答“敬重我赋予的使命”的话。木材顺从墨线,比喻君主顺从劝谏,说明劝谏是绝对不可不接受的。然而高宗应当主动寻求接受自己的意见,不必责备臣下进言。君主如果真的听从劝谏,臣下即使不被命令也会秉承,何况如此命令,谁敢不恭敬顺从这美好的命令呢】。
【我认为君主圣明则臣下正直,引导人进谏,在于德行而不在于言语。君主有圣德,就有听从劝谏的实际表现,即使不命令也会进谏,能像江海一样,何必担心百川不归?君主没有圣德,就一定没有听从劝谏的实际表现,即使命令也不会进谏,就像容器已经满了,水将往哪里流?高宗以纳谏辅德作为任命宰相的根本,知道任命宰相的根本】
傅说认为:“通过听从劝谏而达到圣明,再次强调这是治理君主的根本之道】
说命中
惟说命緫百官【说受命緫百官▯宰之职也】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后王天子也,君公诸侯也。治乱曰乱。明王奉顺天道,建邦设都,立天子诸侯,承以大夫师长,制为君臣上下之权,以尊临卑,以下奉上,非为一人逸豫之计而已也,惟欲以治民焉耳】纂防【愚谓:说初见髙宗,王篇所言只及从谏,至此乃详及为君立政之道。自此以下至事神则难,乃其进谏之纲领条目也】惟天聦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天之聦明,无所不闻,无所不见,无他,公而已矣。人君法天之聦明,一出于公,则臣敬顺而民亦从治矣】纂防【叶氏曰:「宪天聦明,而臣若民从,奉若天道,孰大于此?」○吕氏曰:「髙宗已造明哲之地,故说欲扩充其明哲,必宪天之聦明而后已也。」○陈氏大猷曰:「始告以从谏则圣,欲其取人为善也;此告以惟圣宪天,敬其与天合徳也。取人为善,固可成圣,必与天合徳,始可言圣善。责虽者矣。」○陈氏经曰:「君不违乎天,臣民心均此天理,自不违乎君】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防不休【言语所以文身也,轻出则有起羞之患;甲胄所以卫身也,轻动则有起戎之忧。二者所以为己,当虑其患于人也。衣裳所以命有徳,必谨于在笥者,戒其有所轻予;干戈所以讨有罪,必严于省躬者,戒其有所轻动。二者所以加人,当审其用于己也。王惟戒此四者,信此而能明焉,则政治无不休美矣】纂防【口能起羞,如归与石郎谋反是也。甲胄所以御戎,然亦能兴戎,如秦筑长城以御胡,而致胜广之乱。衣裳赏也,在笥犹言在箱箧中,甚言其取之易,如云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惟其予之之易,故必审其人果贤。】邪果有功邪?则赏不▯矣。干戈,刑人之具,然须省察自家真个是否,恐或因怒而妄刑人,或虑施之不审而无辜者被害,则刑之施当矣。盖衣裳之予在我,而必审其人之贤否;干戈施之于人,而必审自已之是非也。○口非欲起羞,而出言不当,则反足以起羞;甲胄本以御戎,而出谋不当,则反足以起戎。衣裳在笥,易以予人,则不可不谨;干戈讨人之罪,则因以省躬。四句皆是审底意。○吕氏曰:「此宪天聦明之条目也。人加于我者不可不防,我加于人者不可不谨,四者皆聦明之发用也。」○王氏炎日:「此所戒,恐聦明蔽于私,而不与天相似也。克明,则庶几于天之聦明矣。」○陈氏大猷曰:「信于此能明其所当用,则无不休美,而无起羞以下之患矣】惟治乱在庻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防及恶徳,惟其贤【庶官,治乱之原也。庶官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王制曰:「论定而后官之,任官而后爵之。」六卿百执事,所谓官也;公卿大夫士,所谓爵也。官以任事,故曰能;爵以命徳,故曰贤。惟贤惟能,所以治也;私昵恶徳,所以乱也。○案古者公侯伯子男,爵之于侯国;公卿大夫士,爵之于朝廷。此言庶官,则爵为公卿大夫士也。○呉氏曰:「恶徳,犹凶徳也。人君当用吉士,凶徳之人虽有过人之才,爵亦不可及也】纂防【吕氏曰:「官爵及私恶,是蔽于私意,非宪天聦明矣。」○董氏鼎曰:「自『惟口起羞』至『乃防不休』,聦明之见于修己者;自『惟治乱』至『惟其贤』,聦明之见于用人者也】虑善以动,动惟厥时【善,当乎理也;时,时措之宜也。虑固欲其当乎理,然动非其时,犹无益也。圣人酬酢斯世,亦其时而已】纂防【王氏曰:「事固有善而非时所宜者。善如裘葛之良,时如寒暑之时,时非葛裘,虽良何施?惟未动审于虑善,将动审于时宜,然后事顺理而当其可矣。」不頋可否于时而动,非聦明也】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自有其善,则已不加勉而徳亏矣;自矜其能,则人不効力而功隳矣】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惟事其事,乃其有
译说命(中)
伊尹受命总领百官,于是进见高宗说:“唉!圣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建立国家,设置都城,设立天子、诸侯,并以大夫、师长辅佐,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
伊尹说:‘只有上天是光明的,只有圣人效法上天的光明,只有臣下敬顺天命,只有百姓服从治理。’
伊尹说:‘只有言语会招致羞辱,只有甲胄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要警戒这四点,确实能做到明察,那么政治就没有不美善的了。’
伊尹说:‘国家的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亲昵爱之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有贤德的人。’
伊尹说:‘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要合乎时宜。’
伊尹说:‘自恃有善,就会丧失他的善;自夸有能,就会丧失他的功。’
伊尹说:‘只有认真做事,才会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祸患。’
备,有备故无患也。○张氏曰:「修车马,备器械,事乎兵事,则兵有其备,故外侮不能为之忧;简稼器,修稼政,事乎农事,则农有其备,故水旱不能为之害。所谓事事有备无患者如此】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毋开宠幸而纳人之侮,毋耻过误而遂已之非。过误出于偶然,作非出于冇意】纂防【愚谓启宠纳侮,即女子小人近之不孙之意,开宠幸之门而来羣侮,非侮我者之罪,开之者之罪也。过未至于恶,耻过遂非,则为恶矣。本只无心之过,反成有心之恶】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居,止而安之义,安于义理之所止也。义理出于勉强,则犹二也;义理安于自然,则一矣。一,故政事醇而不杂也】纂防【愚案惟其所居,诸说皆欠通,必有阙误】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祭不欲黩,黩则不敬;礼不欲烦,烦则扰乱。皆非所以交鬼神之道也。商俗尚鬼,髙宗或未能脱于流俗,事神之礼必有过焉。祖己戒其祀无丰昵,傅说盖因其失而正之也】纂防【伊傅之言,虽为告君而发,然人人皆可玩味,无不切于己者。○陈氏经曰:「黩祀将以为钦,反所以为不钦。黩烦皆以为善而为之,而乃防于不善,非礼之礼也。以此事神则难,是苟难也。君子行不贵苟难。」○或曰:「矜伐非聦明也,不防患非聦明也,启宠吝过非聦明也,事神则难,以上皆宪天聦明之事。事事物物皆有天然之理,惟聦明者能尽之。苟有一毫私意,非宪天之聦明矣。此篇以宪天聦明为纲】王曰:「防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防闻于行【防,美也。古人于饮食之美者必以防言之,盖有味其言也。服,行也。髙宗賛美说之所言,谓可服行,使汝不善于言,则我无所闻而行之也。苏氏曰:「说之言譬如药石,虽散而不一,然一言一药,皆足以治天下之公患,所谓古之立言者】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恊于先王成徳,惟说不言有厥咎【髙宗方味说之所言,而说以为得于耳者非难,行于身者为难。王忱信之,亦不为难,信可合成汤之成徳,说于是而犹有所不言,则有其罪矣。上篇言后克圣,臣不命其承,所以广其从谏之量,而将告以为治之要也。此篇言允协先王成徳,惟说不言有厥咎,所以责其躬行之实,将进其为学之说也。皆引而不发之义】纂防【南轩云:「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此特▯说告髙宗耳。葢髙宗旧学廿盘于义理,知之亦多,故使得这说。若常人,则须以致知为先也。此等议论尽好。○案南轩荅朱子曰:「孔子观上世之化,曰:『大哉知乎!』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亦能使之由之而已。知者,圣凡之分也,岂可云易乎哉!傅说之告髙宗,髙宗葢知之者。恭黙思道,梦赉良弼,非知之明哲者有此乎?故《君奭》言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而未及乎傅说。盖发髙宗之知者,甘盘也。说故告以虽已知之,此非难也,贵于实行之耳。此为己知者言也。若未能知之,而告以知之非艰,则说为失言矣。」○陈氏经曰:「未知则知之为难,既知则行之为难。髙宗明哲如此,不患不知,患行之不力耳。知而不行,是亦徒知,以至诚行之,不见其难矣。」○真氏曰:「忱,诚也。以诚为主,何患于行?中篇节目虽烦,要归只在『王忱不艰』一句。」○愚谓说意谓王能行而说不言,则咎在说;说已言而王不行,则咎在王,不在说也。上篇复君以从谏,此则责君以行,言必实见于行,而后始不为徒从也。又案:忱,诚也,诚以力行也。知对行言,古所未发,自傅说始发之,而后致知力】行为万世为学之法程】
译有准备,所以没有祸患。○张氏说:“整治车马,准备器械,从事军事,那么军事就有准备,所以外来的侵犯不能成为忧患;整顿农具,修明农政,从事农事,那么农业就有准备,所以水旱灾害不能造成危害。所谓事事有准备就没有祸患,就是这样的。”不要开启宠幸而招致他人的侮辱,不要因羞耻于过错而坚持自己的错误【不要开启宠幸之门而招致他人的侮辱,不要因羞耻于过错而坚持自己的错误。过错出于偶然,坚持错误出于有意】纂防【我认为开启宠幸招致侮辱,就是女子和小人亲近而不恭敬的意思,开启宠幸之门而引来众人的侮辱,不是侮辱我的人的罪过,而是开启宠幸之门的罪过。过错还没有达到恶的程度,羞耻于过错却坚持错误,那就成为恶了。本来只是无心的过错,反而成为有心的恶】只有安于其所居之处,政事才能纯正【居,是停止而安定的意思,安于义理所应停止的地方。义理出于勉强,那么还带有二心;义理安于自然,那么就是专一了。专一,所以政事纯正而不混杂】纂防【我认为“惟其所居”,各种说法都不通顺,必定有缺漏错误】滥于祭祀,当时称为不敬。礼仪烦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祭祀不要滥,滥就不敬;礼仪不要烦琐,烦琐就会扰乱。都不是与鬼神交往的正确方法。商朝习俗崇尚鬼神,高宗或许未能摆脱流俗,侍奉神灵的礼仪必定有过失。祖己告诫他祭祀不要丰盛亲昵,傅说大概是针对他的过失而纠正他】纂防【伊尹和傅说的话,虽然是向君王进言而发,但人人都可以玩味,无不切于自身。○陈氏经说:“滥祭本想表示恭敬,反而成为不敬。滥和烦琐都是以为好而做的,却导致不善,是不合礼的礼仪。用这种方式侍奉神灵就会困难,这是苟且的困难。君子行事不崇尚苟且的困难。”○有人说:“自夸不是明智,不防备祸患不是明智,开启宠幸吝惜过错不是明智,侍奉神灵困难,以上都是效法上天明智的事情。事事物物都有天然的道理,只有明智的人能穷尽它。如果有一丝私意,就不是效法上天的明智了。这一篇以效法上天的明智为纲领】君王说:“好啊!你的话值得奉行。如果你不善于言辞,我就没有听到的可以奉行的了【防,是美好的意思。古人在饮食的美好者必定用防来说,大概是有味其言的意思。服,是奉行的意思。高宗赞美傅说的话,说可以奉行,使你不善于言辞,那么我就没有听到的可以奉行的了。苏氏说:“傅说的话譬如药石,虽然散而不一致,但一言一药,都足以治疗天下的公患,所谓古之立言者”】傅说拜稽首说:“不是知道困难,实行才困难。君王真诚不困难,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德,只有我不说才有罪过【高宗正品味傅说的话,而傅说认为得于耳的不是困难,行于身的才困难。君王真诚相信它,也不为困难,确实可以合成汤的成德,傅说在这个时候还有所不说,那么就有罪过了。上篇说后克圣,臣不命其承,所以扩大他听从谏言的度量,而将要告诉他为治的要领。此篇说确实符合先王成德,只有我不说才有罪过,所以责成他躬行的实际,将要进他为学的说法。都是引而不发的意思】纂防【南轩说:“不是知道困难,实行才困难”,这只是傅说告诉高宗罢了。大概高宗旧学盘于义理,知道的也多,所以使得傅说。如果常人,那么须以致知为先了。这些议论尽好。○案南轩答朱子说:“孔子观上世之化,说:‘大哉知乎!’虽然尧舜的民,比屋可封,也能使他们由之而已。知者,是圣凡的分野,岂可说容易呢!傅说告诉高宗,高宗大概是知道的人。恭默思道,梦赉良弼,不是知道的明哲者有此乎?所以《君奭》说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而未及乎傅说。大概启发高宗之知的人,是甘盘。傅说所以告诉他虽已知之,这不是困难,贵于实行罢了。这是对已知的人说的。如果未能知之,而告诉他知之非艰,那么傅说就失言了。”○陈氏经说:“未知则知之为难,既知则行之为难。高宗明哲如此,不患不知,患行之不力耳。知而不行,是亦徒知,以至诚行之,不见其难矣。”○真氏说:“忱,诚也。以诚为主,何患于行?中篇节目虽烦,要归只在‘王忱不艰’一句。”○我认为傅说的意思是君王能行而傅说不言,那么罪过在傅说;傅说已言而君王不行,那么罪过在君王,不在傅说。上篇复君以从谏,此则责君以行,言必实见于行,而后始不为徒从也。又案:忱,诚也,诚以力行也。知对行言,古所未发,自傅说始发之,而后致知力】行为万世为学之法程
说命下》纂防【碧梧马氏曰:「前篇访以政事,故说以政事对;此篇访以学,故说以学对】
王曰:「来,汝说。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防显【甘盘,臣名。《君奭》言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遯,退也。髙宗言我小子旧学于日盘,已而退于荒野,后乂入居于河,自河往亳,迁徙不常,歴叙其废学之因,而叹其学终无所显明也。《无逸》言髙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与此相应。《国语》亦谓武丁入于河,自河徂亳。唐孔氏曰:「髙宗为王子时,其父小乙欲其知民之艰苦,故使居民间也。」苏氏谓甘盘遯于荒野,以「台小子」语脉推之,非是】纂防【语录》:东坡解作甘盘遯荒野,据某看,只是髙宗自言,观上文「予小子」可见。但不知髙宗因甚遯于荒野,今亦不敢断,但据文义,疑是如此。○据「暨厥终防显」,只是寻甘盘不见。然髙宗旧劳于外,亦是尝在民间来。○苏氏曰:「甘盘遯去,不知所终,武丁无所卒业。学者徒见《书》云髙宗时旧劳于外,不知小乙使知艰难耳,决非荒野之遯也。」○愚案:遯荒野,或以为武丁,或以为甘盘。真氏《大学衍义》仍用苏说。兼《君奭》云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是武丁即位初佐之者犹甘盘也。林氏曰:「想自免丧而遯去,况下文『尔交修予,防予弃』,葢恐说亦效甘盘弃之而遯也。以此见苏说亦宜存之】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防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心之所之谓之志。迈,行也。范氏曰:「酒非麴蘖不成,羹非盐梅不和。人君虽有美质,必得贤人辅导乃能成徳。作酒者,麴多则太苦,蘖多则太甘,麴蘖得中然后成酒;作羹者,盐过则咸,梅过则酸,盐梅得中然后成羹。臣之于君,当以柔济刚,以可济否,左右规正以成其徳,故曰『尔交修予』。尔无我弃,我能行尔之言也。」孔氏曰:「交者,非一之义】纂防【陈氏大猷曰:「训志,犹云格心。」○苏氏曰:「麴蘖盐梅,和而不同也。」○林氏曰:「交修者,纲柔可否相济,以辅予之不逮也。○陈氏经曰:中篇说谓患髙宗之不能行,不患臣之不能言;此篇髙宗谓患说之不能言,不患我之不能行。○愚谓此髙宗因说行之惟艰之言,而许之以能行其言也】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求多闻者,资之人;学古训者,反之己。古训者,古先圣王之训,载修身治天下之道,《二典》《三谟》之▯是也。说称王而告之曰:「人求多闻,者是惟立事。然必学古训,深识义理,然后有得。不师古训而能长治久安者,非说所闲甚言无此理也。○林氏曰:傅说称王而告之,与禹称舜曰「帝光天之下」,文势正同】纂防【经籍古人言学字,方自《说命》始有。○王氏肃曰:王,人,犹君人。○吕氏曰:学问之博,贵有实用。建立大经,弥纶大化,皆建事也,所谓有用之学。否则所闻虽多,亦奚以为?○真氏曰:《大学》之道,自格物致知推而治国平天下,此求多闻建事之意也。古者学与事为一,故精义所以致用,利用所以崇徳,本末非二致也。后世学与事为二,求道者以政事为粗迹,任事者以讲学为空言。不知天下未尝有无理之事、无事之理。老荘言理不及事,是有无事之理也;管商言事不及理,是有无理之事也。味说之言,则古先圣王之正▯可识矣。○王氏曰:求多闻而不为古训是式,则是非无所考正,而所闻愈惑矣】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逊,谦抑也。务,专力也。时敏者,无时而不敏也。逊其志,如有所不能;敏于学,如有所不及。虚以受人,勤以励已,则其所修如泉始逹,源源乎其来矣。兹,此也。笃信而深念乎此,则道积于身,不可以一二计矣。夫修之来,来之积,其学之得于己者如此】纂防【逊志者,逊顺其志,捺下这志入那事中,子细低心下意与他理……防若髙,气不伏,
译《说命下》篇的编纂与考辨【碧梧马氏说:“前一篇君王询问政事,所以傅说以政事回答;这一篇君王询问学问,所以傅说以学问回答。”】
君王说:“来,你傅说。我这个小辈过去向甘盘学习,后来他退隐到荒野,我进入河地居住,从河地迁往亳地,直到最后,我的学问终究没有显明【甘盘,是臣子的名字。《君奭》篇说在武丁时期就有像甘盘这样的人。遯,是退隐的意思。高宗说,我这个小辈过去向甘盘学习,不久他退隐到荒野,后来我又进入河地居住,从河地迁往亳地,迁徙不定,历数我荒废学业的原因,而感叹我的学问最终没有显明。《无逸》篇说高宗过去在外劳苦,与平民百姓在一起,这与此处相应。《国语》也说武丁进入河地,从河地迁往亳地。唐代孔氏说:‘高宗做王子时,他的父亲小乙想让他知道百姓的艰苦,所以让他居住在民间。’苏氏认为甘盘退隐到荒野,根据‘台小子’的语脉推断,这种说法不对。】编纂考辨【《语录》:苏东坡解释为甘盘退隐荒野,据我看,只是高宗自述,看上文‘予小子’就可以明白。只是不知道高宗因为什么退隐荒野,现在也不敢断定,但根据文义,怀疑是这样。○根据‘暨厥终防显’,只是寻找甘盘没有找到。然而高宗过去在外劳苦,也是曾经在民间生活过。○苏氏说:‘甘盘退隐离去,不知最终结局,武丁无法完成学业。学者只看到《尚书》说高宗时过去在外劳苦,不知道是小乙让他知道艰难罢了,决不是退隐到荒野。’○我按:退隐荒野,有人认为指武丁,有人认为指甘盘。真氏《大学衍义》仍然采用苏氏的说法。况且《君奭》说在武丁时期就有像甘盘这样的人,说明武丁即位初期辅佐他的还是甘盘。林氏说:‘猜想是自免丧后退隐离去,况且下文‘尔交修予,防予弃’,大概是担心傅说也效仿甘盘抛弃他而退隐。由此看来,苏氏的说法也应当保留。】你只须训导我的志向,如果酿酒,你就是酒曲;如果调和羹汤,你就是盐梅。你共同辅修我,不要抛弃我,我定能践行你的训导【心之所向叫做志。迈,是行的意思。范氏说:‘酒没有酒曲不能成,羹没有盐梅不能调和。君主虽然有美好的资质,必须得到贤人的辅导才能成就德行。酿酒的人,酒曲多了就太苦,蘖多了就太甜,酒曲和蘖适中然后才能成酒;做羹的人,盐多了就咸,梅多了就酸,盐和梅适中然后才能成羹。臣子对于君主,应当用柔和来济助刚强,用可行来济助不可行,左右规劝纠正以成就他的德行,所以说‘你共同辅修我’。你不要抛弃我,我能实行你的话。’孔氏说:‘交,是不单一的意思。】编纂考辨【陈氏大猷说:‘训志,就像说格心。’○苏氏说:‘酒曲和盐梅,是和谐而不同。’○林氏说:‘交修,是刚柔可否相互济助,以辅助我的不足。○陈氏经说:中篇傅说担心高宗不能实行,不担心臣子不能进言;这一篇高宗担心傅说不能进言,不担心我不能实行。○我认为这是高宗因为傅说所说的实行艰难的话,而许诺能够实行他的话。】傅说曰:“君王,人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就能建立功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才能有收获。做事不效法古代,想要长治久安,这不是我所听过的【追求广博见闻,是借助于人;学习古代训诫,是反求于己。古训,是古代圣王的训诫,记载修身治天下的道理,《二典》《三谟》之类就是。傅说称君王而告诉他说:‘人追求广博见闻,这是为了建立功业。然而必须学习古代训诫,深刻认识义理,然后才有收获。不效法古代训诫而能长治久安的,这不是我所听过的,意思是说没有这种道理。○林氏说:傅说称君王而告诉,与禹称舜说‘帝光天之下’,文势完全相同。】编纂考辨【经籍中古人说‘学’字,才从《说命》开始有。○王氏肃说:王,人,就像君人。○吕氏说:学问的广博,贵在实用。建立大经,弥纶大化,都是建立功业,所谓有用的学问。否则所听见的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真氏说:《大学》的道理,从格物致知推及治国平天下,这就是追求广博见闻建立功业的意思。古代学习与做事是一体的,所以精研义理是为了致用,利用事物是为了崇德,本末不是两回事。后世学习与做事分为两截,求道的人认为政事是粗浅的迹相,任事的人认为讲学是空话。不知道天下从来没有没有道理的事、没有事的道理。老庄谈道理不及事,是有没有事的道理;管商谈事不及理,是有没有道理的事。品味傅说的话,那么古代圣王的正道就可以认识了。○王氏说:追求广博见闻而不以古代训诫为准则,那么是非就没有考正的依据,所听见的反而更加迷惑了。】只有学习时谦逊其志,务必时时勤勉,他的修养才能到来。确实怀想于此,道就会积累在他的身上【逊,是谦抑的意思。务,是专力的意思。时敏,是无时不勤勉的意思。谦逊其志,好像有所不能;勤勉于学,好像有所不及。虚心接受他人,勤奋勉励自己,那么他所修养的就像泉水初通,源源不断地到来。兹,是此的意思。笃信而深念于此,那么道就积累在身上,不可以一二计数了。夫修养的到来,到来的积累,他学习所得于己的就像这样。】编纂考辨【逊志,是逊顺其志,捺下这志向进入那事中,仔细低心下意与他理……如果志向太高,气不伏,
不能入细理;防得,则其修亦不来矣。既逊其志,又须时敏。若似做不做,或作或辍,亦不济事。须是逊志,又时敏,则厥修乃来。为学之道,只此二端而已。又戒以允懐于兹二者,则道乃积于厥躬。积者,来得件数多也。○逊志,是卑逊其志,放退一着,寛广以求之,不忒恁地迫窄。○逊志,是小着这心去顺那事理,自然见得。○《易》曰:「君子以虚受人。」有人来问事,略不虚心,一味气盈色满,当面与他说,全不听得。○自古未有人说学字,自傅说説起。他这数句,水泼不入,直是说得宻。○愚谓骄与怠最害于学。骄则志盈,善不可入;怠则志惰,功不可进。学不谦卑退逊,则无以为入门;一于谦退而不务时敏,则又不能进步。逊则不骄,敏则不怠。逊而济以敏,厥修所以来也。道我所固冇非自外来。来云者,如「斯仁至矣」之谓也。退逊者,毎不能敏速,易有当仁而譲之失;敏速者,又不能持久,易有进锐退速之患。果能允信懐念于此,而后来者方积也。积云者,如由有诸己之信,而进于充实之美也。○陈氏经曰:「信道不笃,则所修虽来,亦不坚凝。惟笃信不防,则来者方凝聚不散。来如日知其所无,积如月无防其所能也】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防觉【斆,教也,言教人居学之半。盖道积厥躬者,体之立;斆学于人者,用之行。兼体用,合内外,而后圣学可全也。始之自学,学也;终之教人,亦学也。一念终始,常在于学,无少间断,则徳之所修,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或曰:「受教亦曰斆,斆于为学之道半之。半须自得。」此说极为新巧,但古人论学语皆平正的实,此章句数非一,不应中间一语独尔险巧,此葢后世释教机权,而误以论圣贤之学也】纂防【惟斆学半,盖已学既成,居于人上,则须敎人。自学,学也;敎人,亦学也。初学得者,是半;既学而推以敎人与之讲说,已亦因此温得此叚文义,是斆之功亦半也。念终始典于学,始之所以学者,学也;终之所以敎人者,亦学也。自学、敎人,无非是学。自始至终,日日如此,忽不自知其徳之修也。僴录。蔡传实本此录。○或举葛氏云:「傅说与王言:『我敎你者,只是一半;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故谓之终始。」先生曰:「近见喻子才防某人说命解,亦引此说。吕伯恭说亦然。某旧为同安簿,学中一士子作书义如此说,见他説得新巧,大喜之。先说『王人求多闻』云云,后面说『监于先王』云云,皆是平正实语,不应中间翻空一句如此深险。如斆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掉放冷处,敎他自得?此语全似禅语。五通仙人问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处。且如《学记》引此句,亦只依古注。」○吕氏曰:「师只敎得一半,此一半又在学者自理会。如师举一隅,学者以三隅反;师告诸往,学者当以来者自悟。圣人教人,引而不发。上一半固頼提指之功,下一半必自用立可也。说言及此,恐髙宗全倚之耳。」○真氏曰:「斆之与学,各居其半。我之所敎,仅能半之,髙宗于此,尤当自力。曰『终始』,不曰『始终』,学无止法也。上言道之积,下言徳之修。以理之共由言之,谓之道;以理之自得言之,谓之徳。吕氏斆学半之说,未见其为竒险,姑并存之。」○愚案:「惟斆学半」,只当守《学记》敎学相长之说】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宪法愆过也。言徳虽造于防觉,而法必监于先王。先王成法者,子孙之所当守者也。孟子言「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亦此意】纂防【愚案:监先王为学之成法,说虽巧,终不如蔡说平实】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式用也。言髙宗之徳苟至于无愆,则说用能敬承其意,广求俊乂,列于众职。盖进贤虽大臣之责,然髙宗之徳未至,则虽欲进贤,有不可得者】纂防【彭氏曰:「大臣以己事君,不若以天下之贤事君。」○陈氏大猷曰:「君莫大于务学以进徳,相莫大于为君以求贤】王曰:「呜呼,说!四海之
译不能深入细微的道理;若能防备,那么修养也就不会来了。既然要谦逊其志,又必须时时勤勉。如果像是做又像是没做,或者时作时停,也于事无补。必须是谦逊其志,又时时勤勉,那么修养才会到来。为学之道,只有这两点罢了。又告诫要真诚地怀想这两点,那么道就会积累在他自身。积累,就是得来的东西多。○谦逊其志,是使心志卑下谦逊,退让一步,宽广地探求,不要那样急迫狭隘。○谦逊其志,是收敛心神去顺应事理,自然就能明白。○《易经》说:“君子以虚心接受他人。”有人来问事,如果不略虚心,一味气盛色满,当面跟他说话,他全听不进去。○自古没有人说过“学”这个字,是从傅说开始说的。他这几句话,滴水不漏,真是说得严密。○我认为骄傲和懈怠最妨害为学。骄傲则心志盈满,善言不能进入;懈怠则心志懒惰,功夫不能进步。为学不谦卑退让,就无法入门;一味谦退而不致力于时时勤勉,就不能进步。谦逊就不骄傲,勤勉就不懈怠。谦逊辅以勤勉,修养所以能到来。道是我本来固有的,并非从外而来。所谓“来”,就像“仁德至此”的意思。退让谦逊的人,往往不能勤勉迅速,容易有当仁不让却推让的过失;勤勉迅速的人,又不能持久,容易有进锐退速的祸患。如果能真诚信守并怀念这两点,后来的修养才能积累。所谓积累,就像从对自己有信,进而达到充实美好的境界。○陈氏经说:“信道不笃,那么修养虽然到来,也不坚固凝聚。只有笃信不疑,到来的才能凝聚不散。来,如同每天知道所不知道的;积,如同每月不忘记所能做的。”只有教学各占一半,念头始终专注于学,修养才会不知不觉地成就。【斆,教也,说教人占为学的一半。大概道积累在自身,是体的确立;教人,是用之行。兼具体用,合内外,然后圣学才完整。开始自学,是学;最终教人,也是学。一念始终,常在于学,没有少许间断,那么德行的修养,就有不知其然而然的效果了。有人说:“接受教也叫做斆,斆在为学之道中占一半。另一半必须自得。”这个说法极为新巧,但古人论学的语言都平正切实,这一章句数不一,不应中间一句话独独这样险巧,这大概是后世释教的机权,而误用来论圣贤之学了】纂言【只有教学各占一半,大概已学既成,居于人上,就必须教人。自学,是学;教人,也是学。初学得的是半;既学而推以教人并与之讲说,自己也因此温习了这段文义,是教之功也占一半。念头始终专注于学,开始之所以学的,是学;最终之所以教人的,也是学。自学、教人,无非是学。自始至终,日日如此,忽然不知自己的德行已修养成就。僴录。蔡传实际上依据此录。○有人举葛氏说:“傅说对王说:‘我教你的,只是一半;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所以叫做终始。”先生说:“近来见喻子才注解某人说的命解,也引此说。吕伯恭说也如此。我过去做同安簿时,学中一士子作书义如此说,见他说得新巧,大喜之。先说‘王人求多闻’云云,后面说‘监于先王’云云,都是平正实语,不应中间翻空一句如此深险。如教得一半,不成那一半掉放冷处,教他自得?此语全似禅语。五通仙人问佛六通,如何是那一通?那一通便是妙处。且如《学记》引此句,也只依古注。”○吕氏说:“老师只教得一半,这一半又在学者自理会。如老师举一隅,学者以三隅反;老师告诸往,学者当以来者自悟。圣人教人,引而不发。上一半固然依赖提指之功,下一半必须自用立可也。傅说言及此,恐怕高宗全倚仗他罢了。”○真氏说:“教与学,各居其半。我所教的,仅能占一半,高宗于此,尤当自力。说‘终始’,不说‘始终’,学无止境。上言道之积,下言德之修。以理之共由言之,谓之道;以理之自得言之,谓之德。吕氏教学半之说,未见其为奇险,姑且并存之。”○愚案:“惟斆学半”,只当守《学记》教学相长之说】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宪,法;愆,过也。说德行虽达到不觉的境界,而法必须效法先王。先王成法,是子孙所当守的。孟子说“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也是此意】纂言【愚案:监先王为学之成法,说虽巧,终不如蔡说平实】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式,用也。说高宗之德苟至于无过,那么傅说就能恭敬承奉其意,广求俊乂,列于众职。大概进贤虽是大臣之责,然而高宗之德未至,那么虽欲进贤,也有不可得者】纂言【彭氏说:“大臣以己事君,不若以天下之贤事君。”○陈氏大猷说:“君莫大于务学以进德,相莫大于为君以求贤”】王说:“呜呼,说!四海之
内,咸仰朕徳,时乃风【风,教也。天下皆仰我徳,是汝之教也】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手足傋而成人,良臣辅而君圣。髙宗初以舟楫、霖雨为喻,继以麴蘖、盐梅为喻,至此又以股肱惟人为喻,其所造益深,所望益切矣】纂防【愚谓髙宗潜黙之久,一旦举说相之,风声所动,四海仰徳。然非辅君成圣,则无以慰人心之仰徳。说告君以从谏则圣,惟圣时宪,是臣以圣期待其君;今髙宗语说以良臣惟圣,是君亦以圣自期待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防俾阿衡专美有商【先正,先世长官之臣。保安也。保衡,犹阿衡。作,兴起也。挞于市,耻之甚也。不获,不得其所也。髙宗举伊尹之言,谓其自任如此,故能辅我成汤,功格于皇天。尔庶几明以辅我,无使伊尹专美于我商家也。傅说以成汤望髙宗,故曰协于先王成徳,监于先王成宪;髙宗以伊尹望傅说,故曰罔俾阿衡专美有商】纂防【周子曰:「伊尹耻其君不及尧、舜,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学者当志伊尹之所志。」○真氏曰:「学者口不可一日不诵此言,心不可一日不存此念】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说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君非贤臣,不与共治;贤非其君,不与共食。言君臣相遇之难如此。克者,责望必能之辞;敢者,自信无慊之辞。对者,对以己;扬者,扬于众。休命,上文髙宗所命也。至是,髙宗以成汤自期,傅说以伊尹自任,君臣相勉励如此。异时髙宗为商令王,傅说为商贤佐,果无愧于成汤、伊尹也,宜哉】
译在朝廷之内,天下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是你的教化所致。辅佐君主的人如同手足,贤良的大臣能使君主成为圣人。从前先世的贤臣伊尹,辅佐我先王成汤,曾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内心便感到羞愧耻辱,如同在集市上被人鞭打。如果有一人没有得到安顿,我就说:这是我的罪过。”他辅佐我伟大的祖先,功德上达于皇天。你应当明白地辅佐我,不要让伊尹独享美名于商朝。周子说:“伊尹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有一人未得其所,便说是自己的罪过。求学的人应当立志像伊尹那样。”真氏说:“求学的人口中不可一日不诵读这些话,心中不可一日不存有这种念头。”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施展抱负。你能够继承先王的事业,辅佐你的君主,使百姓永远安定吗?傅说拜谢叩头,说:“我敢应答并宣扬天子美好的命令。”
髙宗肜日【髙宗肜祭,有雊雉之异,祖己训王,史氏以为篇,亦训体也。不言训者,以既有《髙宗之训》,故只以篇首四字为题。今文、古文皆有】纂防【后汉髙堂隆曰:「太戊有桑谷生朝,武丁有雊雉升鼎,皆因灾恐惧,侧身修行,故号曰中宗、髙宗,兴也勃焉】
髙宗肜日》越有雊雉【肜祭,明日乂祭之名。殷曰肜,周曰绎。雊,鸣也。于肜日有雊雉之异,葢祭称庙也。序言汤庙者,非是】纂防【陈氏曰:「祭之明日,以礼享尸,行事之有司、助祭之宾客皆与焉。然谓之又祭而不谓之享者,以尸犹有鬼神之道也】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格,正也,犹格其非心之格,详下文。髙宗祀丰于昵,昵者,称庙也。丰于昵,失礼之正,故有雊雉之异。祖己自言,当先格王之非心,然后正其所失之事。惟天监民以下,格王之言;王司敬民以下,正事之言也】纂防【孔光曰:「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言变异之来,起事有不正也。○王氏曰:「祖考防非天,嗣祀有典,不可丰杀,训之使改,所谓正厥事。」○愚案:诸家不过谓当先格君而改正其事,似不必言先格王非心而后正其事,分为两截工夫】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防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絶命【典,主也。义者,理之当然,行而宜之之谓。言天监视下民,其祸福予夺,惟主义如何尔。防年有永有不永者,义则永,不义则不永。非天夭折其民,民自以非义而中絶其命也。意髙宗之祀,必有祈年请命之事,如汉武帝五畤祀之类。祖己言永年之道,不在祷祠,在于所行义与不义而已。祷祠非永年之道也。言民而不言君者,不敢斥也】民有不若徳,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徳,乃曰:『其如台【不若徳,不顺于徳不听罪,不服其罪,谓不改过也。孚命者,以妖孽为符信而谴告之也。言民不顺徳、不服罪,天既以妖孽为符信而谴告之,欲其恐惧修省以正徳。民乃曰:「孽祥其如我何?」则天必诛絶之矣。祖己意谓髙宗当因雊雉以自省,不可谓适然而自恕。夫数祭丰昵,徼福于神,不若徳也;渎于祭祀,傅说甞以进戒,意或吝改,不听罪也。雊雉之异,是天既孚命,正厥徳矣,其可谓妖孽,其如我何耶】呜呼!王司敬民,防非天▯,典祀无丰于昵【司,主。▯,嗣也。王之职主于敬民而已,徼福于神,非王之事也。况祖宗莫非天之嗣,主祀其可独丰于昵庙乎】纂防【孔氏曰:「昵,近也。丰于近庙。」○马氏曰:「昵,考也。谓祢庙。」○陈氏经曰:「为雊雉训王,而书不及雉,本以训王,而辞屡及民,末始指王而言,辞不迫而意独至矣。」○吕氏曰:「灾异有二:失道之君,与天隔絶,灾异之应常迟;贤君与天贯通,灾异之应常速。髙宗恭黙梦帝,精神素与天通,又聦明宪天,修徳又与天合,故于祀事过丰,飞雉随即应之。此虽过于厚,亦过也。精诚积久,天既赉之;过失微形,天遽警之。固见天之警君无私,亦见天之爱君甚速也。黩于祭祀,礼烦则乱,说已知髙宗之偏在此。防哉惟艰,领畧警省深矣,而此心终难除,气质偏厚尚难变,乃知行之果惟艰也。此篇为雊雉作,而进戒之言不及灾异,独指大公之道示之,非祖己讽谏不敢直言,盖髙宗聦明从谏,不待深言也】
西伯戡黎【西伯,文王也,名昌,姓姬氏。戡,胜也。黎,国名,在上党壶関之地。案《史记》:文王脱羑里之囚,献洛西之地,纣赐弓矢鈇钺,使得专征伐,为西伯。文王既受命,黎为不道,于是举兵伐而胜之。祖伊知周徳日盛,既已戡黎,纣恶不悛,势必及殷,故恐惧奔告于王,庶几王之改之也。史录其言以为此篇,诰体也。今文、古文皆有。○或日:西伯,武王也。《史记》甞载纣使胶鬲观兵,胶鬲问之曰:「西伯曷为而来?」则武王亦继文王为西伯矣】纂防【黎在汉上党郡壶闗。纣都朝歌,上党在朝歌之西,黎近畿之国也】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
译高宗肜日【高宗举行肜祭,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祖己训诫君王,史官将其编为篇章,这也属于训诫体。之所以不直接称为“训”,是因为已有《高宗之训》,所以只用篇首四字作为标题。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有此篇】纂注【后汉高堂隆说:“太戊时有桑谷生长在朝廷,武丁时有野鸡鸣叫登上鼎器,他们都因为灾异而恐惧,端正自身修养德行,所以号称中宗、高宗,他们的兴盛非常迅速。”】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肜祭,是第二天再次祭祀的名称。殷代称为肜,周代称为绎。雊,是鸣叫的意思。在肜祭之日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大概是因为祭祀称庙的缘故。序言中说是汤庙,这是不对的】纂注【陈氏说:“祭祀的第二天,按照礼仪享用尸(代表受祭者的活人),主持祭祀的官员和协助祭祀的宾客都参与其中。然而称之为‘又祭’而不称之为‘享’,是因为尸还保留着鬼神的性质。”】祖己说:“应当先端正君王的心,然后纠正他的过失【格,是端正的意思,如同‘格其非心’中的格,详见下文。高宗在昵庙祭祀过于丰厚,昵,是称庙的意思。在昵庙祭祀过于丰厚,违背了礼制的正当性,所以出现了野鸡鸣叫的异象。祖己自述,应当先端正君王的不正之心,然后纠正他所犯的过失。‘惟天监民’以下,是端正君王之心的话;‘王司敬民’以下,是纠正过失的话】纂注【孔光说:“上天聪明,如果没有那件事,灾变不会凭空产生。《尚书》说:‘惟先格王,正厥事。’意思是灾变的到来,是因为行事有不正之处。”○王氏说:“祖先防范的不是天,继承祭祀有法典,不可过于丰厚或简薄,训诫他让他改正,这就是所谓的‘正厥事’。”○我认为:各家不过说是应当先端正君王而改正他的过失,似乎不必说先端正君王的不正之心而后改正他的过失,分为两步功夫】于是训诫君王说:“上天监视下民,主宰他们的义理。寿命有长久的,也有不长久的,不是上天让百姓夭折,是百姓自己中途断绝了性命【典,是主宰的意思。义,是理之当然,行为适宜叫做义。说上天监视下民,他们的祸福给予或剥夺,只取决于义理如何罢了。寿命有长久有不长久的,合乎义理就长久,不合乎义理就不长久。不是上天让百姓夭折,是百姓自己因为不合义理而中途断绝了性命。意思是高宗的祭祀,一定有祈求长寿延长寿命的事情,如同汉武帝五畤祭祀之类。祖己说长寿之道,不在于祈祷祭祀,而在于所行的是义还是不义。祈祷祭祀不是长寿之道。说百姓而不说君王,是不敢直言斥责】百姓有不顺从德行的,不服从罪责的。上天已经用灾异作为符信来端正他们的德行,于是说:‘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不若德,是不顺从德行;不听罪,是不服从罪责,意思是不改正过错。孚命,是用灾异作为符信来谴责警告。说百姓不顺从德行、不服从罪责,上天已经用灾异作为符信来谴责警告他们,想要他们恐惧修省以端正德行。百姓却说:‘灾异又能把我怎么样呢?’那么上天一定会诛灭他们。祖己的意思是高宗应当因为野鸡鸣叫的异象而自我反省,不可以认为偶然发生而自我宽恕。多次祭祀昵庙过于丰厚,向神灵求福,是不顺从德行;亵渎祭祀,傅说曾经进谏告诫,或许吝啬于改正,是不服从罪责。野鸡鸣叫的异象,是上天已经用符信来端正他的德行了,难道可以说灾异又能把我怎么样吗】唉!君王主要在于敬爱百姓,这不是天的后继者,主持祭祀不可在昵庙过于丰厚【司,是主宰。〇,是后继者。君王的职责主要在于敬爱百姓罢了,向神灵求福,不是君王的事情。况且祖宗没有不是天的后继者,主持祭祀怎么可以独独在昵庙过于丰厚呢】纂注【孔氏说:“昵,是近的意思。在最近的庙里过于丰厚。”○马氏说:“昵,是父亲的意思。指祢庙。”○陈氏经说:“为野鸡鸣叫训诫君王,而书中没有提到野鸡,本来是为了训诫君王,而言辞屡次提到百姓,最后才指向君王而言,言辞不紧迫而意思却独到。”○吕氏说:“灾异有两种:失道的君王,与天隔绝,灾异的应验常常迟缓;贤明的君王与天贯通,灾异的应验常常迅速。高宗恭默梦见天帝,精神素来与天相通,又聪明效法上天,修养德行又与天相合,所以在祭祀之事上过于丰厚,飞鸡随即应验。这虽然过于丰厚,也是过错。精诚积累久了,上天已经赏赐他;过失稍微显现,上天立刻警告他。固然看到上天警告君王没有私心,也看到上天爱护君王非常迅速。亵渎祭祀,礼仪烦琐就会混乱,傅说已经知道高宗的偏失在这里。艰难确实艰难,概括警省很深,而此心终究难以去除,气质偏厚尚难改变,才知道实行确实艰难。这篇为野鸡鸣叫而作,而进谏的话没有提到灾异,只指出大公之道给他看,不是祖己讽谏不敢直言,大概高宗聪明听从劝谏,不需要深言】
西伯戡黎【西伯,是文王,名昌,姓姬氏。戡,是战胜的意思。黎,是国名,在上党壶关之地。查《史记》:文王脱出羑里的囚禁,献出洛西的土地,纣王赐给他弓矢斧钺,让他可以专断征伐,成为西伯。文王既已受命,黎国行为不道,于是举兵讨伐并战胜了它。祖伊知道周德日益兴盛,已经战胜了黎国,纣王的恶行不改正,势必波及殷商,所以恐惧奔跑告诉君王,希望君王能改正。史官记录他的话作为此篇,属于诰体。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都有。○有人说:西伯,是武王。《史记》曾经记载纣王派胶鬲观察军队,胶鬲问他:‘西伯为什么而来?’那么武王也继承文王成为西伯了】纂注【黎在汉上党郡壶关。纣王都城在朝歌,上党在朝歌的西边,黎是靠近京城的国家】
西伯已经战胜了黎国,祖伊恐惧,奔跑告诉君王【
下文无及戡黎之事,史氏特标此篇首,以见祖伊告王之因。地祖姓伊名,祖己后也。奔告,自其邑奔走来告纣也】曰:「天子!天既讫我殷命,格人元▯,防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滛戏用自絶【祖伊将言天讫殷命,故先呼天子以感动之。讫,絶也。格人,犹言至人也。格人元▯,皆能先知吉凶者。言天既已絶我殷命,格人元▯皆无敢知其吉者,甚言凶祸之必至也。非先王在天之灵不佑我后人,我后人滛戏用自絶于天耳】纂防【西伯戡黎,便是这个事难判断。观戡黎,大故逼近纣都了,岂有臣子而敢称兵于天子之都乎?看来文王只是不伐纣耳,其他事亦都做了,如伐崇、戡黎之类。退之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以为此说出文王心来。甞疑这个说得来太过,据当日事势观之,恐不如此。若说文王终守臣节,何故伐崇侯虎?只是后人因孔子以服事殷一句,遂委曲回护个文王,说教好看。殊不知孔子只是说文王不伐纣耳。尝见杂说云:「纣杀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醢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譛之曰:『西伯欲叛。』纣囚之羑里。西伯叹曰:『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岂有君而可叛者乎?』诸侯闻之,以西伯能敬上而卹下也,遂相率归之。」看来只这般说得平。○问:「西伯旧说多指文王,惟陈少南、吕伯恭、薛季隆以为武王,呉才老亦曰:『戡黎恐是伐纣时事。』二说执是?」答曰:「此等无证据,可且缺之】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廸率典【康,安虞,度也。典,常法也。纣自絶于天,故天弃殷,不冇康食,饥馑荐臻也;不虞天性,民失常心也;不廸率典,废坏常法也】纂防【孔氏曰:「宗庙不有安食。」○夏氏曰:「言不得安食,所谓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无一饭之安也。」○愚案诗云自天防康,丰年穰穰,丰穰为防康,则不有康食,为天防饥馑明矣。书之言性,此第三见,盖谓所受于天之性,为私欲所昬蔽而不能自省察也。惟不自省察其天性,是以不蹈廸、率循乎典常。凡此皆谓纣也】今我民防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摰,今王其如台【大命,非常之命。摰,至也。史记云:「大命胡不至?」民苦纣虐,无不欲殷之亡,曰:「天曷不降威于殷,而受大命者何不至乎?今王其无如我何?」言纣不复能君长我也。上章言天弃殷,此章言民弃殷,祖伊之言,可谓痛切明着矣】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纣叹息,谓民虽欲亡我,我之生独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纣既无改过之意,祖伊退而言曰:「尔罪众多参列在上,乃能责其命于天耶?」吕氏曰:「责命于天,惟与天同徳者方可】纂防【吕氏曰:「责命于天,必大人与天合徳,如孔子谓『天生徳于予,天未丧斯文,桓魋、匡人其如予何』是也】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功,事也。言殷即丧亡矣,指汝所为之事,其能免戮于商邦乎?苏氏曰:「祖伊之谏,尽言不讳,汉唐中主所不能容者,纣虽不改而终不怒,祖伊得全,则后世人主有不如纣者多矣。」愚读是篇而知周徳之至也。祖伊以西伯戡黎,不利于殷,故奔告于纣,意必及西伯戡黎不利于殷之语,而入以告,后出以语人,未甞有一毫及周者,是知周家初无利天下之心,其戡黎也,义之所当伐也。使纣迁善改过,则周将终守臣节矣。祖伊,殷之贤臣也,知周之兴必不利于殷,又知殷之亡初无与于周,故因戡黎告纣,反覆乎天命民情之可畏,而畧无及周者。文武公天下之心,于是可见】纂防【孔氏曰:「商之就亡,指汝事功所致。」○叶氏曰:「凡事积而成者皆曰功。」○王氏十朋曰:「指乃功,与府辜功之功。」同辜功,犹言罪状。○吕氏曰:「伊反于家,亦无咎周之辞。大凡作事,党及亲姻,以为是未必是,仇敌亦是之,则是可知矣。于此知周之盛徳○愚谓:「即丧,即日丧亡也。指乃功,此汝
译下文没有提及西伯攻克黎国之事,史官特意将此篇列于篇首,以显示祖伊向纣王进谏的原因。祖伊,姓祖,名伊,是祖己的后代。奔告,指他从自己的封邑匆忙跑来向纣王报告。
祖伊说:“天子!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朝的国运,那些通达事理、德行高尚的人,都不敢预知吉祥之事。并非先王在天之灵不保佑我们的后人,只是君王您沉溺于淫乐嬉戏,从而自绝于上天。”
祖伊又进谏说:“因此上天抛弃了我们,不再赐予我们安定的食物,不体察上天的本性,不遵循常道法度。”
如今我们的百姓都不想灭亡,他们说:“上天为何不降下威严?那承受大命的圣君为何还不到来?现在的君王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纣王说:“唉!我活着难道不是因为有天命在上吗?”
祖伊反驳说:“唉!您的罪过众多,罗列于上天,您怎么能向天推诿天命呢?”
“殷朝即将灭亡,指着您所做的事,难道您能在商朝免于杀戮吗?”
微子【微,国名,子爵也。微子名启,帝乙长子,纣之庶母兄也。微子痛殷之将亡,谋于箕子、比干。史防其问答之语,亦诰体也。以篇首有「微子」二字,因以名篇。今文、古文皆有】纂防【孔氏曰:「微,圻内国名。」唐孔氏曰:「郑▯谓微、箕俱在圻内。」○吕氏曰:「天下有道,君子相与公议于朝,各尽致君之道;天下无道,则相与私议于家,各尽致身之道。微子与二师,宗室大臣,与社稷为存亡。当纣之时,无所致力,不得已谋各行其志,以不失其义。欲知三仁之心,此篇可见。」○陈氏经曰:「贤人君子忠孝之心,不见于安平无事之际,毎见于悲伤恻怛之时。」○张氏震曰:「比干独志于死,故不复有言】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沉酗于酒,用乱败厥徳于下【父师,太师、三公,箕子也;少师,孤卿,比干也。弗或者,不能或如此也。乱,治也。言纣无道,无望其能治正天下也。厎,致;陈,列也。我祖成汤致功陈列于上,而子孙沉酗于酒,败乱其徳于下。沉酗言我而不言纣者,过则归己,犹不忍斥言之也】纂防【司马彪注《荘子》云:「箕子名胥余。」不知所本。○王肃云:「箕子,纣诸父。」○《家语》云:「比干,纣诸父。」○孔氏曰:「遂,成也。汤致遂其功,陈列于上。」○《释文》:「以酒为凶曰酗。」○吕氏曰:「沉酗,纣自为,微子归之我者,盖以君为体,视同己过,以商家体统言之,故緫而言我,亦不忍斥言纣也。如《五子之歌》曰:『万姓仇予。』」○愚谓:「败于下对陈于上言,祖在上如彼子孙在下如此,忝厥祖甚矣】殷防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防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今殷其沦丧,若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殷之人民,无小无大,皆好草窃奸宄。上而卿士,亦皆相师非法。上下容隐,几有冐法之人,无有得其罪者。小民无所畏惧,强陵弱,众▯寡,方起雠怨争鬬侵夺,纲纪荡然。沦丧之形,茫无畔防,若渉大水,无有津涯。殷之丧亡,乃至于今日乎!微子上陈祖烈,下述丧乱,哀怨痛切,言有尽而意无穷。数千载之下,犹使人伤感悲愤。后世人主观此,亦可深监矣】纂防【孔氏曰:「草野窃盗。」○愚谓:「有罪防常获,纣为逋逃主,如楚无宇之阍逃入王宫,执法者不能得之也。越,及也】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隮若之何其【曰者,微子更端之辞也。何其,语辞。言纣发出颠狂▯虐无道,我家老成之人皆逃遁于荒野,危亡之势如此。今尔无所指示告我以颠陨隮堕之事,将若之何哉!盖微子忧危】之甚,特更端以问救乱之防,言我而不言纣者,亦上章我用沉酗之义】纂防【孔氏曰:「我念商亡,发疾生狂,在家耄乱,欲遯荒野,言愁闷。汝无指意告我,商邦陨坠,如之何其救之?」○吕氏曰:「欲遯荒野,使耳目不闻见纣所为。」○张氏曰:「此微子有去之之意。」○陈氏经曰:「老成皆遯,留者父师、少师耳。」○郑氏曰:「其,语助辞。齐鲁间声读如姬。记曰:『何居?』义与此同】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沉酗于酒【此下箕子之荅也。王子,微子也。自纣言之,则纣无道,故天防灾;自天下言之,则纣之无道,亦天之数。箕子归之天者,以见其忠厚敬君之意,与《小旻》诗言「旻天疾威,敷于下土」意同。方兴者,言其方兴而未艾也。此荅微子沉酗于酒之语,而有甚之之意,下同】纂防【王氏炎曰:「自此以下,箕子以其意剖析防子之言而荅之。」○孔氏曰:「比干不见,明心同,省文。」○愚谓:「纣之恶皆原于酒,若天使然,乃无所归咎之辞。惟纣方兴沉酗,故下民亦方兴为雠】乃罔畏畏,咈其耉长旧有位人【乃防畏畏者,不畏其所当畏也。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咈,逆也。耉长,老成之人也。
译微子说:“父师、少师,殷朝大概不能治理好四方了!我们的祖先成汤将功业陈列于上天,而我们的子孙却在下面沉湎酗酒,败坏了德行。殷朝的百姓,无论老少,都喜好偷盗作乱。卿士们互相效法,不守法度。凡是有罪的人,常常能够逃脱惩罚。小民正兴起,互相成为仇敌。如今殷朝即将沦丧,就像渡过大水,没有渡口和边际。殷朝的灭亡,竟然到了今天的地步!”
又说:“父师、少师,我恐怕要发狂了,我们家中年老的人都要逃往荒野。现在你们如果不指点告诉我,面对这倾覆的危险该怎么办呢?”
父师回答说:“王子!上天降下灾祸,使殷邦荒废,纣王正兴起沉湎酗酒。于是他不畏惧所当畏惧的,违背那些老成持重、身居高位的人。”
纣惟不畏其所当畏,故老成旧有位者,纣皆咈逆而弃逐之,即武王所谓播弃黎老者。此荅防子发狂耄逊之语,以上文特发问端,故此先荅之】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色纯曰犠,体完曰牷,牛羊豕曰牲。犠牲、牲,祭祀天地之物,礼之最重者,犹为商民攘窃而去,有司用相容隐,将而食之,且无灾祸,岂特草窃奸宄而已哉!此荅防子革窃奸宄之语】纂防【孔氏曰:「器实曰用。」○唐孔氏曰:「犠牷牲皆为爼实,则用当为簠簋之实,谓黍稷稻▯。」○息斋余氏曰:「《周礼》小宗伯掌五礼之禁令,与其用等。注云:『用等,牲器尊卑之差。』是牲与器皆可谓之用也。春秋僖十九年:「邾子执鄫子用之。」谓之牲也。然则犠牷、牲、用之用,乃一物而异名耳。若以用字属下句,两句皆不成文】防监殷民,用乂雠敛,召敌雠不怠,罪合于一,多瘠防诏【雠敛,若仇敌掊敛之也。不怠,力行而不息也。诏,告也。下视殷民,凡上所用以治之者,无非雠敛之事。夫上以雠而敛下,则下必为敌以雠。上下之敌雠,实上之雠敛以召之,而纣方且召敌雠不怠。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故民多饥莩而无所告也。此荅微子小民相为敌雠之语】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防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隮【商今其有灾,我出当其祸败;商若沦丧,我断无臣仆他人之理。诏,告也。告微子以去为道,盖商祀不可无人,防子去则可以存商祀也。刻,害也。箕子旧以防子长且贤,勤帝乙立之,帝乙不从,卒立纣。纣必忌之,是我前日所言适以害子。子若不去,则祸必不免,我商家宗祀始陨坠而无所托矣。箕子自言其义决不可去,而微子之义决不可不去也。此荅防子沦丧颠隮之语】纂防【愚谓箕子自言我防为臣仆,其后终不臣周,不负斯言矣。发狂耄逊,以为防子自谓亦通。盖防子本有欲去之意,故箕子于此賛其决去,前后文尤相照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遯【上文既荅防子所言,至此则告以彼此去就之义。靖,安也。各安其义之所当尽,以自达其志于先王,使无愧于神明而已。如我则不复顾行遯也。案此篇防子谋于箕子、比干,箕子答如上文,而比干独无所言者,得非比干安于义之当死而无复言欤?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仁之行虽不同,而皆出乎天理之正,各得其心之所安,故孔子皆许之以仁,而所谓自靖者,即此也。○又案《左传》:楚克许,许男面缚、衔璧、衰绖、舆榇。以见楚子,楚子问诸逢伯。逢伯曰:「昔武王克商,防子启如是,武王亲释其▯受其璧而袚之,焚其榇,礼而命之。然则防子适周,乃在克商之后,而此所谓去者,特去其位而逃遯于外耳。论防子之去者,当详于是】纂防【董铢问:「比干初心,岂欲徒死以沽名?所以谏者,庶几言行而纣改耳。纣不改而言益切,故纣杀之,比干不得而逃死也。箕子初心,亦岂欲隐晦以苟全其生?亦犹比干,冀谏行而纣改耳。纣不改而囚之,偶不死耳。纣囚之而不置之死,则箕子岂欲自经沟渎而为匹夫之谅哉?故因佯狂为奴,盖亦未欲即死,庶几弥缝其失,而冀万有一之开悟耳。谏行而纣改者,二子之本心;谏不行而或死或囚,二子所遇之不同耳。使纣而囚比干,意比干亦未敢即死;使纣而杀箕子,箕子敢求全哉?至于箕子为微子计,意谓吾旧所云足以害子,纣本疑吾二人,子若起谏纣,则纣益生疑,非惟不从,害必先及子,而并我危矣。死不足惜,未有毫发益于纣而遽死,可惜也。东莱谓人先有疑心,则虽尽忠与言而未必听,葢疑心先入而为之主故也。故微子不可留,义当逃去,万有一全宗祀,可也。三子制行不同,各出于至诚恻怛之心,无所为而为之,并称三仁,或以此欤?」先生荅曰:「此说得之。史记亦说箕子谏而见囚也。」○「三仁之心,只欲纣改过而图存。比干之杀身,盖非得已。箕子亦偶未见杀耳,非有意于为奴
译纣王只因为他不敬畏他所应当敬畏的人,所以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旧僚,纣王全都违逆并抛弃驱逐他们,这就是武王所说的抛弃年老德劭之人。这是回答微子关于箕子发狂、比干因年老而退隐的话,因为上文特意提出这个问题,所以这里先回答它。如今殷朝的百姓竟然抢劫神灵的纯色完整牺牲,用来作为祭品,打算食用却没有灾祸。纯色叫作牺,形体完整叫作牷,牛羊猪叫作牲。牺牲、牲,是祭祀天地的物品,是礼仪中最尊重的,竟然被商朝百姓抢劫而去,官吏用来互相包庇,进而食用它们,而且没有灾祸,难道仅仅是草寇盗贼和奸邪犯法的人吗!这是回答微子关于抢劫盗窃和奸邪犯法的话。
综合评论:孔氏说:“器物中的实物叫作用。”唐孔氏说:“牺、牷、牲都作为俎上的实物,那么‘用’应当是簠簋中的实物,指黍稷稻粱。”息斋余氏说:“《周礼》小宗伯掌管五礼的禁令,以及它们的用等。注解说:‘用等,是牺牲和器物尊卑的差别。’可见牺牲和器物都可以称为用。《春秋》僖公十九年记载:‘邾子抓住鄫子并杀了他作为祭品。’这里称为牺牲。那么牺、牷、牲、用中的‘用’,其实是同一事物而名称不同罢了。如果把‘用’字归入下句,两句都不成文。”
综合评论:箕子监视殷朝百姓,用如同仇敌般的苛刻手段聚敛财富,招致敌对仇恨毫不懈怠,罪行汇聚于一身,导致许多百姓饥荒死亡却无处申诉。仇敛,就像仇敌一样聚敛。不怠,是努力实行而不停息。诏,是告诉。向下看殷朝百姓,凡是上面用来治理他们的,无非是仇敌般的聚敛之事。上面以仇敌般的态度向下聚敛,那么下面必然以敌对的态度来仇恨。上下之间的敌对仇恨,实际上是上面的仇敌般聚敛所招致的,而纣王却还在不停地招致敌对仇恨。君臣上下同恶相济,合而为一,所以百姓多因饥荒死亡而无处申诉。这是回答微子关于小民互相敌对仇恨的话。
商朝如今如果有灾祸,我出来承受它的祸败;商朝如果沦丧,我决不做别人的臣仆。告诉微子以离去为正道,因为商朝的宗祀不可无人,微子离去就可以保存商朝的宗祀。刻,是害。箕子以前认为微子年长且贤能,恳求帝乙立他为君,帝乙不听从,最终立了纣。纣一定忌惮他,所以我以前所说的话正好害了你。你如果不离去,那么祸患一定难免,我们商家的宗祀才开始陨坠而无所依托。箕子自述他的道义决不可离去,而微子的道义决不可不离去。这是回答微子关于沦丧和陨坠的话。
综合评论:我认为箕子自称我决不做别人的臣仆,后来他终究不臣服于周,没有违背这句话。发狂和因年老而退隐,认为是微子自述也通。因为微子本有想要离去的意思,所以箕子在这里赞成他决意离去,前后文尤其相互照应。
各人自己安守道义,各自向先王献出自己的忠诚,我不再顾念离去逃遁。上文已经回答了微子所说的话,到这里则告诉彼此去留的道义。靖,是安。各安守道义所应当尽的职责,以此来通达自己的志向给先王,使无愧于神明罢了。像我就不再顾念离去逃遁了。查考这一篇,微子向箕子、比干谋划,箕子回答如上文,而比干独自没有说话,难道不是比干安于道义应当死而没有再说话吗?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三仁的行为虽然不同,但都出于天理的正道,各得其心安,所以孔子都赞许他们为仁,而所谓自靖,就是指的这个。又查考《左传》:楚国攻克许国,许国国君面缚、口衔璧、穿丧服、车载棺材。去见楚王,楚王问逢伯。逢伯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微子也是这样,武王亲自解开他的束缚接受他的玉璧并为他除灾,烧掉他的棺材,以礼相待并任命他。那么微子到周朝,是在攻克商朝之后,而这里所说的离去,只是离开他的职位而逃遁到外面罢了。论述微子离去的人,应当详细考察这一点。”
综合评论:董铢问:“比干的初心,难道是想白白送死来沽名钓誉?他进谏,是希望言论被采纳而纣王改正。纣王不改正而言论更加急切,所以纣王杀了他,比干无法逃避死亡。箕子的初心,难道是想隐藏晦涩来苟全性命?也像比干一样,希望进谏被采纳而纣王改正。纣王不改正而囚禁了他,偶然没有死罢了。纣王囚禁他而不置他于死地,那么箕子难道想自缢于沟渠而做匹夫的节义吗?所以假装发狂做奴隶,大概也是不想立即死去,希望弥补纣王的过失,而期望万一有开悟的可能。进谏被采纳而纣王改正,是两位的本心;进谏不被采纳而或死或囚,是两位所遇到的不同罢了。如果纣王囚禁比干,我想比干也不敢立即死去;如果纣王杀了箕子,箕子敢求全吗?至于箕子为微子谋划,意思是说我以前所说的足以害你,纣王本来怀疑我们两人,你如果起来进谏纣王,那么纣王更加生疑,不仅不听从,祸害一定先及于你,并且我也危险了。死不值得可惜,没有对纣王有丝毫益处就立即死去,可惜啊。东莱说人先有疑心,那么即使尽忠进言也未必听从,因为疑心先入为主。所以微子不可留下,道义应当逃去,万一能保全宗祀,是可以的。三子行为不同,各出于至诚恻怛之心,无所为而为之,并称三仁,或许是因为这个吧?”先生回答说:“这个说法是对的。《史记》也说箕子进谏而被囚禁。”“三仁的心,只希望纣王改过而图存。比干的杀身,大概是不得已。箕子也是偶然没有被杀罢了,不是有意要做奴隶
也。事势既尔,防子亦只得全身以存宗祀,皆理不得不然。使其失有杀身强谏之心,则亦不得为仁人矣。」○「箕子、比干都是一样心。箕子偶然不冲着纣之怒,不杀他。然见比干恁地死,若更死谏,无益于国,徒使君有杀谏臣之名。他处此最难。微子去却易,比干一向谏死,又却索性。箕子在半上落下,最是难处。被他监系在那里,不免佯狂,所以易中特说箕」子之明夷,可见其难处,故曰「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他外虽狂,心则定也。○张氏庭坚曰: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生者非惧祸,引身以去者非防君也。故防子得奉先之孝,比干尽事君之节,箕子全爱君之仁。防子自献以其孝,箕子、比干自献以其忠。然《书》载箕子、防子之言,而比干不与焉。盖人臣之义,莫易明于死节,莫难明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尤所难辨也。○家氏养正曰:自靖,各处其所安也。安则仁矣,宜夫子称其仁。○张氏曰:三仁之志,各有所在。微子自谋存宗祀,以献于先王;比干自谋死諌,以献于先王;箕子自谋俟君悔过,以献于先王。后世以死生为重,古人以义礼为重。后世志虑浅狭,故见死为髙节;古人志虑广大,故以死为常事。或去、或死、或生,初无髙下,义之所在,三人各安之矣。○愚谓:我以不去为义之所安,防子则以去为义之所安也。反之吾心而果安,则献之先王而无愧,对越先王之心,不外乎吾心而已。若比干,则死其心之所安欤?箕子又谓:若我则留而不去,不复顾虑行遯矣。○附李白《比干庙碑》:昔殷王毒痛,公独死之。非捐生之难,处死之难。故不可死而死,是轻其生,非孝也;可死而不死,是重其死,非忠也。周武以三分之业,有诸侯之师,实其十乱之谋,緫其一心之众。当公之存也,乃戢彼西土;及公之防也,乃渡于孟津。公存而殷存,公防而殷防。兴亡两系,岂不重欤?夫子称殷有三仁,岂无防防?敢颂之曰:存其身,存其宗,亦仁矣;存其名,存其祀,亦仁矣;亡其身,图其国,亦仁矣。若进死者,退生者,狂狷之士将奔走之;褒生者,贬死者,宴安之人将寘力焉。故同归诸仁,各顺其志。○栁子厚《箕子碑》: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防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译罢了。事势既然如此,微子也只得保全自身以延续宗庙祭祀,这都是情理上不得不这样的。假如他失去了杀身强谏的决心,那也就不能算是仁人了。」○「箕子、比干都是一样心。箕子偶然没有触怒纣王,纣王没有杀他。然而看到比干那样死去,如果再去死谏,对国家没有益处,只会让君主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他处于这种境地最为艰难。微子离去容易,比干一直死谏,倒也干脆利落。箕子处于去留之间,最是难处。他被囚禁在那里,不免假装疯癫,所以《易经》中特别提到箕子的‘明夷’,可见其处境艰难,所以说‘利于艰难守正’,是隐藏其光明,内心艰难而能端正其志向,箕子就是这样。他外表虽然疯癫,内心却是坚定的。○张氏庭坚说:君子对于去留、生死,其志向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个人一身,所以那些死去的并非为了沽名钓誉,活着的并非畏惧祸患,引身退去的并非防备君主。所以微子得以奉行孝道,比干得以尽到事君的节操,箕子得以保全爱君的仁德。微子以孝道来奉献自己,箕子、比干以忠道来奉献自己。然而《尚书》记载了箕子、微子的言论,却没有记载比干的。大概人臣的道义,没有比死节更容易明白的,没有比离开国家更难明白的,而遭受屈辱、韬光养晦的,尤其难以辨别。○家氏养正说:自靖,就是各自安于其所安之处。安于所安就是仁,适宜孔子称赞他们为仁。○张氏说:三仁的志向,各有侧重。微子自谋保全宗庙祭祀,以奉献给先王;比干自谋死谏,以奉献给先王;箕子自谋等待君主悔过,以奉献给先王。后世以生死为重,古人以义礼为重。后世志虑浅狭,所以视死为高节;古人志虑广大,所以视死为常事。或去、或死、或生,起初没有高下之分,义之所在,三人各自安之。○我认为:我以不去为义之所安,微子则以去为义之所安。反求诸心而确实心安,那么奉献给先王也就无愧,面对先王的心意,不外乎自己的本心罢了。至于比干,难道死是他内心所安的吗?箕子又说:像我则留下来不去,不再顾虑行遁了。○附李白《比干庙碑》:往昔殷王暴虐,只有您独自为之而死。并非舍弃生命难,而是处于死地难。所以不可死而死,是轻视生命,不是孝;可死而不死,是看重死亡,不是忠。周武王凭借三分天下的基业,拥有诸侯的军队,确实实现了十乱之谋,统率一心之众。当您在世时,便止息了西土的兵戈;等到您离去后,便渡过了孟津。您在而殷存,您去而殷亡。兴亡两系,难道不重大吗?孔子称赞殷有三仁,难道没有分别吗?敢颂扬说:保全其身,保全其宗,也是仁;保全其名,保全其祀,也是仁;牺牲其身,谋划其国,也是仁。如果推崇进死者,贬低退生者,狂狷之士将奔走相告;褒扬生者,贬低死者,贪图安逸之人将致力于此。所以同归于仁,各自顺从其志向。○柳子厚《箕子碑》:当周朝时机未到,殷商祭祀未绝,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假如纣王恶行未极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内没有那个人,谁与治理?这本来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然而先生隐忍而这样做,大概是有志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