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防衍卷一 眀 陈第 撰
《伊训》一篇、《肆命》一篇、《原命》一篇、《武成》一篇、《旅▯》一篇、《冏命》一篇,亦为五十八篇。篇目虽与安国同,自《泰誓》而下二十七篇,皆非安国之旧矣。刘向作《别録》、班固作《艺文志》及《后汉书·儒林传》所称古文《尚书》者,实皆张覇之伪书,非安国之古文。故马融、郑▯刘歆、赵岐、服防、韦昭、王肃、杜预之伦,皆未见孔传。故郑▯注《礼记》、赵岐注《孟子》、韦昭注《国语》、杜预注《左传》凡有引用二十五篇者,皆曰《逸书》,曰篇亡,道其实也,安得以目所未见而附防以为知乎?至晋郑冲始得《古文》以授苏愉,愉授梁桞,桞皇甫谧之外弟也,谧于桞邉得《古文尚书》,故作《帝王世纪》。桞授臧曹,曹授梅赜,赜于前晋奏上而施行焉。自是人人知有《古文》矣。余按孔頴逹所攷而详其颠末如是,则见斯文兴废不偶然也。
译《伊训》一篇、《肆命》一篇、《原命》一篇、《武成》一篇、《旅獒》一篇、《冏命》一篇,也共为五十八篇。篇目虽然与孔安国相同,但从《泰誓》往下的二十七篇,都不是孔安国的旧本了。刘向撰写《别录》、班固撰写《艺文志》以及《后汉书·儒林传》中所称的古文《尚书》,实际上都是张霸的伪书,并非孔安国的古文。所以马融、郑玄、刘歆、赵岐、服虔、韦昭、王肃、杜预等人,都没有见过孔安国的传注。因此郑玄注《礼记》、赵岐注《孟子》、韦昭注《国语》、杜预注《左传》,凡是引用那二十五篇的,都说这是《逸书》,说篇目已经亡佚,这是陈述事实啊,怎么能凭借自己未曾见过的篇目而附会牵强地当作知识呢?直到晋代郑冲才得到《古文尚书》传授给苏愉,苏愉传授给梁柳,梁柳是皇甫谧的外弟,皇甫谧在梁柳那里得到《古文尚书》,所以撰写了《帝王世纪》。梁柳传授给臧曹,臧曹传授给梅赜,梅赜在前晋时奏呈上去并得以施行。从此人人都知道有《古文尚书》了。我考察孔颖达所考证的内容并详细梳理其始末如上,由此可见这篇文章的兴起与废弃并非偶然。
古文辨
孔安国《古文》二十五篇,至东晋始顕,唐人疏之,始大行于世,未有议其为伪者。宋吴才老始曰:「安国所増多之书,皆文从字顺,非若伏生之书诘曲聱牙,至有不可读者。」朱考亭因之曰:「安国《书》至东晋时方出,前此诸儒皆未见,可疑之甚。」吴草庐又因之曰:「二十五篇采缉补缀,无一字无所本,而平缓卑弱,殊不类秦汉以前之文。」噫!三子言出,疑古文者纷然矣。愚窃以为过也。今文自殷盘、周诰外,若《尧典》、《臯谟》、《甘誓》、《汤誓》、《髙宗肜日》、《西伯戡黎》、《牧誓》、《洪范》、《无逸》、《顾命》,何尝不文从字顺乎?必诘曲聱牙而后可,则《鲁论》不得与《系辞》并行矣。何者?竒正异也。况书之顕晦,亦自有时。公羊立学官,自汉武始;谷梁立,自汉宣、汉平之世;刘歆移书博士,始立左氏。汉初《诗》有齐、鲁、毛、韩四家,而毛最后出;传《礼》者五家,而小戴最后出。班固《汉书》采自《史记》,自后汉至晋,注觧《汉书》者二十余家,《史记》未有也。卒之左氏、《毛诗》、小戴、《史记》皆盛行至今。抑不特书为然,大禹治水勒碑南岳,翳于林莽数千年,韩昌黎刻意求之弗得,至宋末嘉定而始露,至明嘉靖而始传,似未可以前人未见,而谓作禹碑者伪也。左、国、《礼记》诸书称引二十五篇,彬彬具在,今谓作古文者采缀为之,是倒置本末,而以枝叶作根榦矣。且其纪纲道徳,经纬人事,深沉而切至,髙朗而矫健,又安见其平缓卑弱乎?先汉之文,浑雄驰骋,本其所长,然偏驳或悖乎理义,断制不醇乎徳音,故不可与古文并论也。孔頴逹曰:「古文经虽然早出,晚始得行,其词富而偹,其义▯而雅,故复而不厌,乆而愈亮,可谓知言也已。」嗟夫!书之所以贵真,以其言之得也,足以立极也;所以▯伪,以其言之失也,不足以垂训也。今自天子、公卿、大夫、士庶人服习古文,而皆耿然有裨于性情、治理,乃不得其精妙,区区以迹訾之,不亦逺乎?
近世旌川梅鷟拾吴、朱三子之绪余,而诪张立论,直防谓古文晋皇甫谧伪作也,集合诸传记所引而补缀为之,似矣。不知文本于意,意逹而文成,若彼此瞻顾,勉强牵合,则词必有所不畅。今读二十五篇,抑何其婉妥而条逹也!又如《禹谟》「克艰」二语,谓本《论语》之「为君难,为臣不易」也;「不矜不伐」,谓本《老子》之「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争」也;「满招损,谦受益」,谓本《易》之「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也。不知宇宙殊时而一理,圣贤异世而同心,安得以其词之相近也,而遽谓其相袭乎?又如「人心、道心」,则谓本之《道经》。尝考《荀子》曰:「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防。』」注者曰:「此《虞书》语,而云《道经》,盖有道之经也,即《虞书》也。」今鷟指为《道经》,岂别有所据乎?又如《五子之歌》「欝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谓「欝陶」取《孟子》,「顔厚」取诸《诗》;《▯征》之「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取诸《三国志》;《仲虺之惭徳」,取诸季札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惭徳」;「口实」,取诸王孙圉曰「以寡君为口实」;《汤诰》之「降▯」,取诸夫差曰「天降▯于吴」;《伊训》「从谏弗咈」,取诸班彪之「从谏如顺流」;《太甲》「升髙陟遐」,取诸《中庸》之「行逺自迩,登髙自卑」;《咸有一徳》之「观徳、观政」,取诸《吕氏春秋》之引曰「五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生谋」;《说命》「建邦设都」,取诸《墨子·尚同》之篇;《泰誓》「离心离徳」,取诸子太叔曰「弃同即异,是谓离徳」;《武成》「归马放牛」,取诸《乐记》「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乗,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旅獒》「为山九仞」,谓「为山」取诸《论语》,「九仞」取诸《孟子》;《防子之命》「余嘉乃徳」,取诸《
译古文辨
孔安国所传的《古文尚书》二十五篇,直到东晋时期才显现于世,唐代学者为之作疏,才开始在世间广泛流传,当时没有人质疑它是伪作。宋代吴才老首先说:“孔安国所增多的篇章,文字都通顺流畅,不像伏生所传的今文那样诘屈聱牙,甚至有难以读懂的地方。”朱熹(考亭)接着说:“孔安国的《尚书》直到东晋时才出现,此前的儒者都没有见过,这非常可疑。”吴澄(草庐)又接着说:“这二十五篇是采集拼凑补缀而成的,没有一个字没有来历,而且文风平缓卑弱,完全不像秦汉以前的文章。”唉!这三人的言论一出,怀疑《古文尚书》的人就纷纷出现了。我私下认为他们说得过分了。今文《尚书》除了《盘庚》、《周诰》之外,像《尧典》、《皋陶谟》、《甘誓》、《汤誓》、《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牧誓》、《洪范》、《无逸》、《顾命》,何尝不是文从字顺呢?如果一定要诘屈聱牙才算好,那么《鲁论》就不能和《系辞》并行了。为什么呢?因为奇正不同啊。况且书籍的显赫与晦暗,也有其时运。《公羊传》设立学官,是从汉武帝开始的;《谷梁传》设立,是从汉宣帝、汉平帝时期开始的;刘歆给博士下书,才确立了《左传》的地位。汉初《诗经》有齐、鲁、毛、韩四家,而毛诗最后出现;传授《礼记》的有五家,而小戴最后出现。班固的《汉书》采自《史记》,从后汉到晋代,注解《汉书》的有二十多家,而《史记》却没有注解。最终《左传》、《毛诗》、小戴《礼记》、《史记》都盛行至今。这不仅限于《尚书》,大禹治水在南岳刻碑,被丛林荒草遮蔽数千年,韩愈刻意寻找却未能找到,直到宋代嘉定年间才显露,明代嘉靖年间才流传,似乎不能因为前人没有见过,就认为刻禹碑的人是伪造的。《左传》、《国语》、《礼记》等书称引的二十五篇,条理分明地存在,现在说作《古文尚书》的人是采集拼凑而成的,这是本末倒置,把枝叶当作根干了啊。而且它记载纲常道德,经纬人事,深沉而切中要害,高朗而矫健,又哪里看出它平缓卑弱呢?西汉的文章,浑厚雄健驰骋,本是其长处,但偏驳有时违背理义,断制不纯于德音,所以不能和《古文尚书》相提并论。孔颖达说:“古文经虽然早出,但晚才得行,它的辞藻丰富而完备,它的义理深奥而典雅,所以反复阅读而不厌倦,时间久了更加明朗,这可以说是懂得言辞了。”唉!《尚书》之所以珍贵在于真实,因为它的言论得当,足以确立准则;之所以被定为伪作,因为它的言论失当,不足以垂范训诫。现在从天子、公卿、大夫到士庶人都学习《古文尚书》,都明显对性情修养、国家治理有益,却不领会它的精妙,仅仅以表象来诋毁它,不是太遥远了吗?
近世旌川梅鷟拾取吴、朱三人的残余观点,虚张声势地立论,直接断言《古文尚书》是晋代皇甫谧伪造的,集合各种传记所引用的内容来补缀而成,似乎有道理。不知道文章本于意旨,意旨通达而文章成就,如果彼此瞻顾,勉强牵合,那么文辞必定有不畅达的地方。现在读这二十五篇,为什么如此婉转妥帖而条理通达呢!又如《禹谟》中的“克艰”两句话,梅鷟说本于《论语》的“为君难,为臣不易”;“不矜不伐”,说本于《老子》的“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争”;“满招损,谦受益”,说本于《易经》的“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不知道宇宙时代不同而道理一致,圣贤身处不同世代而心意相同,怎么能因为文辞相近,就断定它们是互相抄袭呢?又如“人心、道心”,梅鷟说本于《道经》。曾经考证《荀子》说:“舜治理天下,不靠具体事务来告诫而万物成就,所以《道经》说:‘人心之危,道心之防。’”注解说:“这是《虞书》的话,却说《道经》,大概是有道的经典,就是《虞书》。”现在梅鷟指为《道经》,难道另有依据吗?又如《五子之歌》中的“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梅鷟说“郁陶”取自《孟子》,“颜厚”取自《诗经》;《胤征》中的“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取自《三国志》;《仲虺之诰》中的“惭德”,取自季札说的“圣人之过也,而犹有惭德”;“口实”,取自王孙圉说的“以寡君为口实”;《汤诰》中的“降凶”,取自夫差说的“天降凶于吴”;《伊训》中的“从谏弗咈”,取自班彪的“从谏如顺流”;《太甲》中的“升高陟遐”,取自《中庸》的“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咸有一德》中的“观德、观政”,取自《吕氏春秋》的引语“五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生谋”;《说命》中的“建邦设都”,取自《墨子·尚同》篇;《泰誓》中的“离心离德”,取自子太叔说的“弃同即异,是谓离德”;《武成》中的“归马放牛”,取自《乐记》“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旅獒》中的“为山九仞”,梅鷟说“为山”取自《论语》,“九仞”取自《孟子》;《微子之命》中的“余嘉乃德”,取自
左氏》王命管仲曰「余嘉乃勲,应乃懿徳」;《蔡仲之命》「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取诸祝佗云「管、蔡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而蔡蔡叔」;《周官》「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取诸《老子》「为之于未有,图之于未乱」;《君陈》「勿辟勿宥」,取诸文王世子,公曰:「宥之。」有司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毕命》收放心,取诸《孟子》「求其放心而已矣」;《君牙》「思其艰以图其易」,取诸《老子》「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伯冏》「交修不逮」,取诸《楚语》卫武公曰「朝夕交戒我」。诸如此类,难以悉数,句疵其攘,字剥其窃,无非欲二十五篇《古文》尽废之而后已。语曰:「不有废也,其何以兴?」故废《禹谟》而复有《禹谟》者出,废《五子之歌》与《▯征》而复有《五子之歌》与《▯征》者出,废商、周《仲虺》诸篇而复有《仲虺》诸篇者出,则废之诚是也。然由君子观之,不可废也。何者?二十五篇,其防奥,其词文,卑而髙近而逺幽通鬼神,明合礼乐。故味道之士见则爱,爱则玩,防绎而浸渍,叹息而咏歌,拟议之以身,化裁之以政,定事功而成亹亹矣。孰是书也,而可以伪疑之乎?故疑心生,则味道之心必不笃矣。夫干将、镆鎁,沉埋丰狱,人莫之知也。张华、雷焕出之,遂为天下寳古文之出于东晋,亦犹是也。
译《左传》中周王命令管仲说:“我嘉奖你的功勋,回应你的美德”;《蔡仲之命》中说:“将管叔在商地施以刑罚,将蔡叔囚禁于郭邻”,这些内容取自祝佗所说的“管叔、蔡叔离间王室,周王于是杀了管叔而囚禁了蔡叔”;《周官》中说“在混乱未发生前制定治理之法,在危险未出现前保卫国家”,取自《老子》的“在事情未发生前着手处理,在祸乱未形成前谋划”;《君陈》中说“不回避也不宽恕”,取自《文王世子》中,周公说:“宽恕他。”有司说:“应当处以刑罚。”周公又说:“宽恕他。”有司又说:“应当处以刑罚。”《毕命》中说要收束放纵的心,取自《孟子》的“只是找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君牙》中说“思考艰难之处以谋划容易之事”,取自《老子》的“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在事情细微时成就宏大”;《伯冏》中说“互相纠正不足之处”,取自《楚语》中卫武公说的“早晚互相警戒我”。像这样的例子,难以全部列举,句子剽窃其瑕疵,文字剥取其窃取之处,无非是想让二十五篇《古文尚书》全部被废弃而后已。俗话说:“不有所废弃,怎么能有所兴起?”所以,废弃《禹谟》之后,又有《禹谟》出现;废弃《五子之歌》与《汤征》之后,又有《五子之歌》与《汤征》出现;废弃商、周时期的《仲虺之诰》等篇之后,又有《仲虺之诰》等篇出现,那么废弃它们确实是正确的。然而从君子的角度来看,这些篇章是不可以废弃的。为什么呢?这二十五篇,其义理深奥,其文辞华美,既浅近又高远,幽深之处能通达鬼神,显明之处符合礼乐。所以品味道义的人士见到它就喜爱,喜爱就玩味,反复推演而沉浸其中,叹息并吟咏,用身体去拟议践行,用政令去化裁施行,从而确定事功并使之勤勉不息。这样的书,怎么能因为怀疑它是伪作就否定它呢?所以,怀疑之心一起,品味道义之心就一定不笃定了。干将、镆铘这两把宝剑,沉埋于丰狱之中,人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张华、雷焕将它们发掘出来,于是成为天下的宝物。古文尚书在东晋时期出现,也是同样的道理。
前汉民间得《泰誓》三篇,有「白鱼入于王舟,火复于王屋,流为乌」诸语,董仲舒、司马迁皆引用之矣。马融《书序》曰:「《泰誓》后得,案其文似若浅露。」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国语》引《泰誓》曰:「朕梦恊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孙卿》引《泰誓》曰:「独夫受。」《礼记》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今文《泰誓》皆无此语。吾见书传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孔頴逹曰:「今《泰誓》所无者,古文《泰誓》皆有,则古文为真,复何疑乎?」乃后儒又以集合传记摽夺句字疑之,不识必何如而后可也。嗟夫!质诸理而后天下之至言可知也,徴诸用而后天下之大业可见也。今聊举其一二: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曰「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寕,暨鸟兽鱼鳖咸若」;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曰「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媿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曰「玩人防徳,玩物防志」;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不同,同归于乱」;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曰「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曰「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曰「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此皆精絶纯粹之谈,古今不易之定论也。采之何书?取之何策乎?故曰:质诸理而后天下之至言可知也。尝试有虗中之主、愿治之君,爰以《伊训》、《说命》进而格之,则贾谊可无痛哭之防,陆贽不烦累牍之章矣。又或有暴戾之众,乖梗之俗,爰以君陈、毕命,术而施之,则商鞅可无峻法,广汉可无缿筒矣。故曰:「徴诸用,而后天下之大业可见也。」是故服劒者,期于铦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乗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骅骝、騄耳;诵书者,期于甄物成化,而不期于今文、古文。况今文、古文,实皆上古之遗书。故不精于论,则不知古文;不知古文,则不知今文。借曰予知,徒以名取之而已矣。是故宋人之疑,尚在两可之间;至鷟作《尚书谱》,丑乎骂矣,是非君子之言,逹人所屏弃也。
引书证
昔孔子观书周室,得虞、夏、商、周之典,删其善者百篇,与《诗》、《易》、《礼》、《乐》并行,以教后世。遭秦乱,伏生壁而蔵之,竟亡数十篇。及孔安国得《古文尚书》,多二十余篇,是伏生所亡,即安国所得也。校之百篇,尚存其半,岂非斯文之大幸欤?后儒乃以今文为真也,古文伪也,不过谓文章尔雅,训词坦眀耳。以今观于《左》、《国》、《礼记》及诸书传,引二十五篇者,多至八九章,少亦三四章,皆尔雅坦眀,无有艰深险▯语也。岂所引者皆伪乎?夫为诸书所称引者,既皆尔雅坦眀,而诸书所未称引者,必欲其艰深险▯,是一篇而二体也,岂虞、夏、商、周之本经乎?愚故胪而列之,以俟观考者焉。若引用今文,则弗録,人既弗疑,无庸赘矣。
吕氏春秋》引《夏书》曰:「天子之徳广运,乃神,乃武,乃文。」《左传》文公七年,郤缺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庄公八年,公引《夏书》曰:「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防公二十一年,臧武仲引《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二十三年,仲尼引《夏书》曰:「念兹在兹。」哀公六年,孔子引《夏书》曰:「允出兹在兹。」襄公二十六年,声子引《夏书
译前汉时期,民间得到了《泰誓》三篇,其中有“白鱼进入王的船中,火在王的屋上复燃,水流变成乌鸦”等语句,董仲舒、司马迁都引用过这些内容。马融在《书序》中说:“《泰誓》是后来才得到的,考察它的文辞似乎浅显直露。”又《春秋》引用《泰誓》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必定顺从。”《国语》引用《泰誓》说:“我的梦境与我的占卜相合,接连出现吉祥的征兆,讨伐商朝必定能胜利。”《孟子》引用《泰誓》说:“我的武功盛大,侵入商的疆界,就夺取其残余势力。杀伐张扬,比商汤还要光辉。”《荀子》引用《泰誓》说:“独夫受。”《礼记》引用《泰誓》说:“我战胜受,不是我武功强大,而是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受战胜我,不是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而是我这个小辈不善。”今文《泰誓》都没有这些语句。我见过的书籍很多,所引用的《泰誓》内容而不在《泰誓》原文中的非常多。孔颖达说:“现在《泰誓》中没有的,古文《泰誓》都有,那么古文就是真的,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然而后来的儒者又通过汇集传记、摘取句字来怀疑它,不知道究竟怎样才算合理。唉!只有用事理来检验,天下的至理名言才能被知晓;只有在实际应用中验证,天下的大业才能显现。现在姑且列举其中的一两条:说“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都能胜过我”;说“上天生育百姓,百姓有欲望,如果没有君主就会混乱”;说“古代的夏朝先王,正努力修养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都安宁,连鸟兽鱼鳖也都顺从”;说“有违背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从道义上寻求原因;有顺从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寻求原因”;说“普通男女不能自我完善,君主就不能成就功业”;说“我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内心感到羞愧,如同在市集上被鞭打;如果有一人不得其所,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说“我听说好人做善事,总觉得时间不够;坏人做恶事,也总觉得时间不够”;说“玩弄人就会损害德行,玩弄物就会损害意志”;说“做善事的方式不同,但都归于治理;做恶事的方式不同,但都归于混乱”;说“地位不期望骄傲,俸禄不期望奢侈”;说“百姓生活丰厚,因外物而有变迁,违背上级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喜好”;说“唉!不要说不能做到,只要坚定自己的心意;不要说百姓太少,只要谨慎处理事务”;说“你自身能端正,就不敢不端正;民心不中正,只在于你的中正”;说“不是人吉祥,而是财货吉祥,如果这样就会荒废官职”。这些都是精妙纯粹的高论,古今不变的定论。这些是从哪本书采集的?从哪部典籍获取的?所以说:只有用事理来检验,天下的至理名言才能被知晓。试想如果有虚心纳谏的君主、渴望治国的君王,于是用《伊训》、《说命》来规劝他,那么贾谊就不会有痛哭的担忧,陆贽也不必写累牍的奏章了。又如果有暴戾的民众、乖张的习俗,于是用《君陈》、《毕命》的方法去施行,那么商鞅就不需要严酷的法律,杨敞就不需要设置投书筒了。所以说:“只有在实际应用中验证,天下的大业才能显现。”因此,佩剑的人,期望的是锋利,而不期望是墨阳、莫邪这样的名剑;骑马的人,期望的是日行千里,而不期望是骅骝、騄耳这样的名马;读书的人,期望的是辨别事物、教化百姓,而不期望是今文、古文这样的名目。况且今文、古文,实际上都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书籍。所以不精通论述,就不知道古文;不知道古文,就不知道今文。假使说我知道了,也只是凭名称来取用罢了。因此宋人的怀疑,还在两可之间;到了吴棫作《尚书谱》,简直是用丑恶的语言谩骂了,这不是君子的言论,是通达事理的人所摒弃的。
引书证
从前孔子在周王室观览典籍,得到虞、夏、商、周的典章,删选其中好的百篇,与《诗》、《易》、《礼》、《乐》并行,用来教导后世。遭遇秦朝战乱,伏生将书藏在墙壁中,最终丢失了数十篇。等到孔安国得到《古文尚书》,多了二十多篇,这正是伏生所丢失的,也就是安国所得到的。对照百篇,还保存了一半,这难道不是文化的巨大幸运吗?后来的儒者认为今文是真的,古文是假的,不过是因为文章典雅,训辞坦率明白罢了。以现在的眼光看《左传》、《国语》、《礼记》以及诸子传记,引用二十五篇的,多的有八九章,少的也有三四章,都典雅坦率明白,没有艰深险恶的语句。难道所引用的都是假的吗?既然被诸书所称引的,都典雅坦率明白,而诸书所未称引的,却一定要艰深险恶,这是一篇而有两种文体,难道是虞、夏、商、周的原本经典吗?我因此罗列出来,以等待观览考证的人。如果引用今文,就不收录,人们已经不怀疑,没有必要赘述了。
《吕氏春秋》引用《夏书》说:“天子的德行广博深远,于是神圣,于是威武,于是文治。”《左传》文公七年,郤缺引用《夏书》说:“用美好的事物告诫他,用威严督促他,用九歌劝勉他,使他不要败坏。”庄公八年,庄公引用《夏书》说:“皋陶广泛种植德行,德行于是降临。”僖公二十一年,臧武仲引用《夏书》说:“想着它,就在它上面;放下它,就在它上面;说着它,就在它上面;确实出于它,就在它上面。”二十三年,孔子引用《夏书》说:“想着它,就在它上面。”哀公六年,孔子引用《夏书》说:“确实出于它,就在它上面。”襄公二十六年,声子引用《夏书》
》曰:「与其杀不辜,寕失不经。」《孟子》引《书》曰:「洚水警予。」襄公五年引《夏书》曰:「成允成功。」《国语》内史过引《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墨子》引《禹誓》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蠢兹有苖,用天之罚。」《孟子》引《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皆《大禹谟》文也【禹谟》当云《虞书》,以事关禹,故目为《夏书》,犹《洪范》本《周书》,以箕子所陈,故传引之曰《商书】
译《尚书》说:“与其杀害无罪的人,宁可犯下不合常法的过失。”《孟子》引用《尚书》说:“洪水警示我。”《左传》襄公五年引用《夏书》说:“诚信地履行诺言,就能取得成功。”《国语》中内史过引用《夏书》说:“民众如果没有君主,拥戴谁呢?君主如果没有民众,无法与国家共存。”《墨子》引用《禹誓》说:“众多的民众,都听我说话。这些愚蠢的有苗人,将受到上天的惩罚。”《孟子》引用《尚书》说:“恭敬地侍奉父亲瞽瞍,恐惧谨慎,瞽瞍也顺从。”这些都是《大禹谟》中的文字。《禹谟》应当称为《虞书》,因为事情关乎大禹,所以被称作《夏书》,就像《洪范》本是《周书》,因为由箕子陈述,所以传文中引用它时称为《商书》。
左传》襄公四年,魏绛引《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国语》单襄公引《书》曰:「民可近也,不可下也。」知伯国引《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眀?不见是图。」哀公六年,孔子引《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防而亡。」单襄公引《夏书》有之曰:「关石和钧,王府则有。」皆《五子之歌》文也。
襄公二十一年,祁奚引《书》曰:「圣有谟训,眀徴定保。」襄公十四年,师旷引《夏书》曰:「遒人以木铎狥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昭公十七年,大史引《夏书》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昭二十三年,公子光云:「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皆▯征文也。
孟子引《书》曰:「葛伯仇饷。」又引《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又引《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宣公十二年,随武子引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襄公十四年,中行献子引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三十年,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皆《仲虺之诰》文也。
论语》引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墨子》引亦同。《国语》单襄公引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滛,故凡我造国,无从匪彛,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内史过引曰:「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皆《汤诰》文也。
孟子引《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大学》引《太甲》曰:「顾諟天之眀命。」《缁衣》引《尹吉》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坊记》引《书》云:「厥辟不辟,沗厥祖。」《缁衣》引《太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公孙丑》引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表记》引《太甲》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寕,后非民无以辟四方。」昭公十年,子羽引《书》曰:「欲败度,纵败礼。」孟子引《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又引《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缁衣》引《尹吉》曰【旧注吉当为告古文诰字之误】惟尹躬及汤,咸有一德。」皆《伊训》、《太甲》、《咸有一徳》文也。国语白公引武丁作《书》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徳之不类,兹故不言。」孟子引《书》曰:「若药不瞑▯,厥疾不瘳。」《缁衣》引《兑命》曰【旧注兑读为说】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又引《兑命》曰:「爵无及▯徳,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国语白公引《书》:「必交修毋余弃也。」《学记》引《兑命》曰:「敬逊务时敏,厥修乃来。」又引《兑命》曰:「斆学半。」《文王世子》引《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皆《说命》文也。
孟子引《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襄公三十一年,穆叔引《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昭公元年,子羽引《太誓》,《国语》单襄公引《太誓》亦同。昭公七年,史朝曰:「筮袭于夣,武王所用也。」《国语》单襄公引《太誓》曰:「朕夣恊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昭二十四年,苌▯引《泰誓》曰:「纣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徳;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臧宣叔曰:「《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孟子引《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聼。」又引《泰誓》曰:「我武惟▯,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墨子·兼爱篇》引《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
译《左传》襄公四年,魏绛引用《夏训》说:“有穷国的后羿。”《国语》中单襄公引用《尚书》说:“民众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知伯国引用《夏书》说:“一个人三次失误,怨恨难道在于明显吗?不见此而图谋。”哀公六年,孔子引用《夏书》说:“只有那陶唐氏,遵循天道常理,拥有冀州之地。如今失其德行,扰乱纲纪,于是被防范而灭亡。”单襄公引用《夏书》说:“度量衡标准统一,王府中才有储备。”这些都是《五子之歌》中的文字。
襄公二十一年,祁奚引用《尚书》说:“圣人有谋略训诫,明察征验以安定保有。”襄公十四年,师旷引用《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官员互相规劝,工匠执掌技艺以进谏。”昭公十七年,太史引用《夏书》说:“星辰不汇聚于房宿,乐官击鼓,啬夫奔驰,庶人奔走。”昭公二十三年,公子光说:“我听说:‘做事威严胜过仁爱,即使力量微小也必定成功。’”这些都是《征》篇中的文字。
孟子引用《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又引用《尚书》说:“商汤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天下信服他,向东征伐,西夷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又引用《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我们就得救。”宣公十二年,随武子引用仲虺的话说:“夺取混乱的国家,侮辱灭亡的国家,兼并弱小的国家。”襄公十四年,中行献子引用仲虺的话说:“灭亡的国家侮辱它,混乱的国家夺取它,推翻灭亡的,巩固存在的,这是治国的道理。”三十年,子皮说:“仲虺的志向说:‘混乱的国家夺取它,灭亡的国家侮辱它,推翻灭亡的,巩固存在的,这是国家的利益。’”这些都是《仲虺之诰》中的文字。
《论语》引用说:“我小臣履,敢用纯色牡牛,敢昭告于伟大的后帝:有罪不敢赦免,帝王的臣子不隐瞒,简选在于帝心。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我身上。”《墨子》引用的也相同。《国语》单襄公引用先王的命令说:“天道赏善而罚淫,所以凡我们建国,不要违背常理,不要接近怠慢淫乱,各自遵守你们的典章,以承受天福。”内史过引用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万夫;万夫有罪,在我一人。”这些都是《汤诰》中的文字。
孟子引用《伊训》说:“天诛伐自牧宫开始,我载自亳。”《大学》引用《太甲》说:“顾念那天的明命。”《缁衣》引用《尹吉》说:“只有尹躬先在西方夏邑显现,从周有始终,辅相也有始终。”《坊记》引用《尚书》说:“他的君主不像君主,愧对他的祖先。”《缁衣》引用《太甲》说:“不要超越他的命令以自取覆灭。像虞人张弓,去检查箭括是否符合法度就释放。”《公孙丑》引用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表记》引用《太甲》说:“民众没有君主不能互相安宁,君主没有民众不能开辟四方。”昭公十年,子羽引用《尚书》说:“欲望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孟子引用《太甲》说:“天降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孽不可活。”又引用《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缁衣》引用《尹吉》说【旧注吉当为告,是古文诰字的误写】:“只有尹躬和汤,都有一种德行。”这些都是《伊训》、《太甲》、《咸有一德》中的文字。
《国语》白公引用武丁作的《尚书》说:“用我来匡正四方,我担心德行不类,因此不说话。”孟子引用《尚书》说:“如果药不苦,疾病不会痊愈。”《缁衣》引用《兑命》说【旧注兑读为说】:“只有口引起羞辱,只有甲胄引起战争,只有衣裳在箱子里,只有干戈反省自身。”又引用《兑命》说:“爵位不超过德行,民众立正而正事,纯粹而祭祀,这是不敬;事情烦杂就混乱,侍奉神灵就困难。”《国语》白公引用《尚书》:“一定要互相修治,不要抛弃我。”《学记》引用《兑命》说:“恭敬谦逊务必及时敏捷,他的修养才来。”又引用《兑命》说:“教是学的一半。”《文王世子》引用《兑命》说:“念终始典于学。”这些都是《说命》中的文字。
孟子引用《尚书》说:“天降下民众,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说是帮助上帝宠爱四方,有罪无罪都在我,天下谁敢超越他的意志。”襄公三十一年,穆叔引用《太誓》说:“民众想要的,天必定顺从。”昭公元年,子羽引用《太誓》,《国语》单襄公引用《太誓》也相同。昭公七年,史朝说:“占卜与梦相合,是武王所用的。”《国语》单襄公引用《太誓》说:“我的梦与我的占卜相合,袭于吉祥,伐商必定成功。”昭二十四年,苌弘引用《泰誓》说:“纣有亿兆夷人,也有离德;我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臧宣叔说:“《太誓》所说的商兆民离,周十人同。”孟子引用《泰誓》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又引用《泰誓》说:“我的武勇只有,侵入他的疆界,就夺取残暴的,杀伐用张,对汤有光。”《墨子·兼爱篇》引用《泰誓》说:“文王像日像月,照耀光于四方于西土。”
」《坊记》引《泰誓》曰:「予克纣,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纣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皆《泰誓》文也。
译《坊记》引用《泰誓》说:“我战胜纣王,并非依靠我的武力,而是因为我的先父文王没有罪过;如果纣王战胜我,并非我的先父文王有罪过,而是因为我这个年轻人没有德行。”这些语句都是《泰誓》中的原文。
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曰:「《周书》数文王之徳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懐其徳。』」昭公七年,无宇曰:「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孟子引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又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皆《武成》文也。
仲尼对陈人问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僖公五年,宫之竒引《周书》曰:「民不易物,惟徳繄物。」皆旅▯文也。
定公四年,祝佗云:「蔡仲改行帅徳,周公举之,以为已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其命书云:『王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僖五年,宫之竒引《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襄二十五年,太叔文子引《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皆蔡仲之命文也。
论语》引《书》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僖公五年,宫之竒引《周书》曰:「黍稷非馨,眀徳惟馨。」《缁衣》引《君陈》曰:「未见圣,若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缁衣》引《君陈》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坊记》引《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后之徳。于乎!是惟良顕哉!』」《国语》富辰引《书》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济也。」皆《君陈》文也。
缁衣引《君雅》曰【牙、雅古通音】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祈寒,小民亦惟曰怨。』」《孟子》引《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皆《君牙》文也。愚按:古文二十五篇,其未为诸书称引者,仅《微子之命》、《周官》、《毕命》、《冏命》四篇耳,然皆文从字顺,曷尝有诘曲聱牙之体乎?夫文本于事,事致于理,要以逹上下之情,齐众寡之论,宣祗惧之防,畅堙欝之▯,导之善所以禁其恶,约之正所以絶其邪。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皆是物也。故或时而正,或时而竒。正而愚夫愚妇知之,竒则文人学士不能以句,而作者无心也。譬之指以挥音,而音非指;履以出迹,而迹岂履也哉!故善读书者,遇竒而不求其正,值正而不求其竒。始也诵言以索意,既也得意而忘言。若与古人揖让于一堂,而晤言于一室,目覩其色,耳闻其声,身廸其矩,而心聆其神也。善善而无恶,正正而无邪,世治则以行吾道,世乱则以防吾身,夫是之谓深于《书》者也。《诗》曰:「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尚书评
夫书之不全,皆委之秦火矣。按《秦本记》,始皇三十四年,李斯议谓:「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令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襍烧之。」越三年,始皇崩;又越三年,二世防;又越五年,汉髙即皇帝位。焚书之年,嵗戊子;汉髙即位,嵗己亥,相去十二年耳。且张苍,秦之柱史;叔孙通、伏生,秦之博士;陆贾、郦食其、申公軰,皆秦儒生。岂以十二年之间,遂至一废扫地?《庄子》云:「《诗》、《书》、《礼》、《乐》,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眀之。」《孟子》、《荀卿》述王道,论《诗》、《书》,其及门弟子往往散处列国。战国去秦何几,一经焰火,遂尔澌灭,何也?且汉兴至武帝,亦六七十年间耳。伏生出壁藏,谓之今文;孔安国得壁藏,谓之古文。卒莫能有辨其是非,以致或行或不行。而张覇之伦,复得以伪作传信于世。司马迁、董仲舒皆引白鱼入舟之事,实覇书也。岂秦及战国功利之习浃人肤髓,而士生其时,惟学从横长短攻战之术,与夫尊秦仪礼之制,而《尚书》古经无复有读之者耶?史称髙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称诵习礼法,▯歌之音不絶。此其时去秦愈近,岂谓讲诵者皆非《尚书》古文耶?不然,何冺冺也?其故不可知也。汉武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惟张安世识之,具作其
译鲁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说:“《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恩德。’”鲁昭公七年,无宇说:“从前武王列举纣王的罪状,向诸侯宣告说:‘纣王是天下逃亡者的首领,是聚集罪人的深渊和沼泽。’”孟子引用《武成》中“东征安抚那里的士女,不掠夺他们的财物,继承我们周王的休美,臣民都归附于大邑周”的话。又说:“我在《武成》中只取用了两三页罢了。以极仁义讨伐极不仁义,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木杵呢?”这些都是《武成》篇的文字。
孔子回答陈国人关于隼的问题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鲁僖公五年,宫之奇引用《周书》说:“百姓不会改变他们的本性,只有德行才能改变他们。”这些都是《旅獒》篇的文字。
鲁定公四年,祝佗说:“蔡仲改变行为,遵循德行,周公提拔他,让他担任卿士,引见给周王,周王任命他治理蔡国。那篇任命书说:‘周王说:“胡,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鲁僖公五年,宫之奇引用《周书》说:“皇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行的人。”鲁襄公二十五年,太叔文子引用《尚书》说:“慎重开始并恭敬结束,最终就不会陷入困境。”这些都是《蔡仲之命》篇的文字。
《论语》引用《尚书》说:“孝顺啊,只有孝顺,友爱兄弟,推广到政治上去。”鲁僖公五年,宫之奇引用《周书》说:“黍稷并不芳香,光明的德行才是芳香的。”《缁衣》引用《君陈》说:“没见到圣人,好像不能见到;已经见到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的道理。”《缁衣》引用《君陈》说:“出入都依据你们的谋虑,众人的言论一致。”《坊记》引用《君陈》说:“你有好的计谋和策略,在宫内报告给你的君主,你又在宫外顺从执行,说:‘这些计谋和策略,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啊!这才是真正显赫的!’”《国语》中富辰引用《尚书》说:“一定要有忍耐,才能有所成就。”这些都是《君陈》篇的文字。
《缁衣》引用《君雅》说【“牙”和“雅”古音相通】:“夏天暑热多雨,百姓只说怨恨;冬天寒冷刺骨,百姓也只说怨恨。”《孟子》引用《尚书》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继承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导我们的后人,都端正而没有缺失。”这些都是《君牙》篇的文字。我认为:古文《尚书》二十五篇,其中没有被其他书籍引用的,只有《微子之命》、《周官》、《毕命》、《冏命》四篇罢了,然而它们都文从字顺,何曾有诘屈聱牙的文体呢?文章本于事实,事实归结于道理,主要用来沟通上下之情,统一众寡之论,宣扬敬畏的防范,抒发压抑的郁结,引导向善以禁止邪恶,约束以正道以杜绝邪僻。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都是这类文章。所以有时端正,有时奇特。端正则愚夫愚妇都能理解,奇特则文人学士也难以断句,而作者本无此心。好比用手指挥动发出声音,但声音并非手指;用鞋子走出足迹,但足迹难道就是鞋子吗!所以善于读书的人,遇到奇特的地方不寻求其端正,遇到端正的地方不寻求其奇特。开始时诵读言辞以探求意义,后来领会了意义就忘记了言辞。就像与古人在同一厅堂揖让,在同一房间交谈,亲眼看到他们的神色,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亲身遵循他们的规矩,而心灵聆听他们的神韵。崇尚善而不厌恶,端正而不邪僻,世道太平就推行我的道,世道混乱就用来防范我自己,这就叫做深通《尚书》。《诗经》说:“既已见到君子,大概会有善果。”
尚书评论
《尚书》的不完整,都归咎于秦朝的焚书。查考《秦本纪》,秦始皇三十四年,李斯建议说:“儒生不效法当今而学习古代,以此非议当世,迷惑扰乱百姓。命令天下有收藏《诗》、《书》、百家言论的人,全部送到郡守、县尉那里杂烧掉。”过了三年,秦始皇去世;又过了三年,秦二世去世;又过了五年,汉高祖即位为皇帝。焚书的年份是戊子年;汉高祖即位的年份是己亥年,相距只有十二年罢了。况且张苍,是秦朝的柱下史;叔孙通、伏生,是秦朝的博士;陆贾、郦食其、申公等人,都是秦朝的儒生。难道在十二年之间,就致使《尚书》完全废弃扫地吗?《庄子》说:“《诗》、《书》、《礼》、《乐》,邹鲁的士人、戴笏的先生大多能阐明它们。”《孟子》、《荀卿》阐述王道,论述《诗》、《书》,他们的门徒往往散居各国。战国距离秦朝有多久,一经战火,就彻底灭绝,为什么呢?况且汉朝兴起直到汉武帝,也不过六七十年罢了。伏生从墙壁中取出藏书,称为今文;孔安国从墙壁中取得藏书,称为古文。最终没有人能辨别其是非,以致有的流传有的不流传。而张霸之类的人,又得以伪造作品取信于世。司马迁、董仲舒都引用白鱼入舟的事,实际上是张霸书中的内容。难道秦朝及战国功利之习深入人的肌肤骨髓,而士人生在那个时代,只学习纵横长短攻战之术,以及尊崇秦朝的仪礼制度,而《尚书》古经再也没有人阅读了吗?史书记载汉高祖诛杀项羽,率兵包围鲁地,鲁地的儒生还在称诵习礼法,弦歌之声不绝。这时距离秦朝更近,难道说讲诵者都不是《尚书》古文吗?不然,为什么泯灭了呢?其原因不可知。汉武帝巡幸河东,曾经丢失了三箱书,下诏询问没有人知道,只有张安世认识,详细作了
尚书》之文,简短而深闳,眀雅而窔奥。玩之愈渊,行之愈切。测之不可以为象,防然而置于前,则令人惊怪,不知何从而得之也。诚宇宙间至文哉!故自汉至今,文士多矣,然必以太史公为絶匠。何者?以竒胜也。故当世人物,一经序传,班固兢兢録之,稍改句字一二,适以显其益竒。故后世论史,或病其取与之谬,或讥其稽考之疎,此诚有之。然至于文章之竒妙,未有不叹赏而拱手推服之也。观其于《左》、《国》、《国策》、《世本》、《楚汉春秋》诸书,剪缀而运量之,▯防而变化之,纵其所至,若波涛万里,而不知其所归。孰为太史公?孰为非太史公?若淄渑混合,但见其沦涟浩渺而已,不能以目辨之也。盖得其意,放其词,伸缩自在,行止由己。想其致思运笔之趣,若飘飘乎天马蜚空,不自知其竒矣。乃临当《尚书》之文,眴然而目▯,怵然而手拙,故于尧、舜、禹、汤、武《典》、《谟》、《誓》、《诰》,皆兢兢録焉。即有句字之改,亦犹班固之于太史公也。盖其意不足以包贯之,词欲踊跃而驰骋,可乎?《髙宗肜日》曰:「罔非天▯,典祀无丰于昵。」今曰:「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其义,不可通也。不寕惟是,《金縢》一书,破防为二,前序册祀之意,以及《鸱鸮》之贻,末言周公卒后,暴风雷雨,王开金縢,见书曰:「朕小子其迎。」夫既卒矣,又何迎乎?此不无少舛也。不寕惟是,《文侯之命》,平王命晋文侯仇作也,今以为襄王命文公重耳之词,盖见《左传》彤弓矢、玈弓矢、秬鬯一卣之赐同,未及察其词之异也。凡若此类,皆如泾渭之合,清浊判然,欲新竒而弗得矣。其惟孟子乎?孟子述尧、舜、汤、武,不一而足,犹然孟子舆之文,人不得而窥其间也,意得也。愚尝谓孟子之文,在太史公之上。
诗》莫妙于《毛诗》,文莫妙于《尚书》。《毛诗》之妙,愚于《古音考》述其梗槩矣;《尚书》之妙,岂惟其政事道徳之宗,抑亦具典要体裁之雅,后世莫窥其涯涘也。夫文章乾坤之大用,士能文者,操觚伸纸,孰不以宗古自命?然法唐、宋止矣,进之《史》、《汉》止矣,又进之《左》、《国》画然止矣。盖时势所束,而著作各有所施也。昔王莾居摄,东郡兴师,莾依《周公》作《大诰》谕之,纯袭其词,卒不及自遣一语。彼谓诵法周公,宜若是矣。不知修词立言,贵得古人之精意。袭其意,上也;袭其词,下也。袭词而取其十之四五,不足观矣;况通篇誊写,则己之情不逹。己之情不逹,欲以晓人风世,曷繇哉?且武庚三监叛,周公欲征之,而老臣旧人颇谓不可,故述王命,陈其卜吉,孜孜焉。莾时翟义、刘信举事,命将出师,举朝皆以为请,乌用《大诰》为乎?譬之四尺童子,见賔客清谈,亦拱手效之,虽得其口吻,而昩其事情。故莾之《大诰》,童子之为也,一恒人丑之矣。惟唐韩退之独知五十八篇为文字之祖,故《淮西碑》法《舜典》也,《佛骨疏》法《无逸》也,《畵记》法《顾命》也,词意并佳,遂成絶笔。桞子厚曰:「本之《书》以求其质。」夫《书》岂独质而已哉?噫!此特为文论之也。
尚书疏衍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疏衍卷二 眀 陈第 撰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勲
按孔传:「若,顺,稽考也。能顺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尧。」此其意似迂而不逹尝考「曰」、「粤」、「越」三字古通用。蔡注曰:「若者,发语辞。史臣将叙尧事,故先言考古之帝尧。」此觧是也。然孔、蔡皆谓放勲非尧之名,故重华、文命亦谓非舜、禹之名。愚考之《五帝徳尧,髙辛之子也,曰放勲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舜,蟜牛之孙,瞽瞍之子也,曰重华,好学孝友,闻于四海;禹,髙阳之孙,鲧之子也,曰文命,敏给克济,其徳不回。此其说至眀眀也,经之义,防无以加此。孟子称放勲命契,放勲乃殂落;《史记》述本纪、世表,以至马融、郑▯皇甫谧诸人,未尝异也。夫尧、
译《尚书》的文字,简短而宏大,明雅而深奥。玩味它越深入,践行它越迫切。推测它无法形成固定的形象,忽然呈现在面前,便令人惊异,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确实是宇宙间极致的文章啊!所以从汉代到现在,文士很多,但必定以司马迁为绝代的匠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以奇特取胜。所以当时的人物,一经司马迁的序传记载,班固就谨慎地抄录,稍微改动一两个字,恰好更加显示出它的奇特。所以后世评论史书,有的指责他取舍的错误,有的讥讽他考据的疏漏,这确实存在。然而到了文章的奇特精妙,没有不赞叹佩服而拱手推崇的。看他对于《左传》、《国语》、《战国策》、《世本》、《楚汉春秋》等书,剪裁拼凑并运筹驾驭,忽然变化,任凭它到达哪里,如同波涛万里,而不知道它归向何处。哪部分是司马迁写的?哪部分不是司马迁写的?就像淄水和渑水混合,只看到它波澜浩渺罢了,不能用眼睛辨别。大概他领会了古人的意旨,放开了自己的文辞,伸缩自如,行止由自己决定。想象他构思运笔的情趣,如同天马在空中飞翔,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奇特了。等到面对《尚书》的文字,忽然目光呆滞,害怕得手笨,所以对于尧、舜、禹、汤、武的《典》、《谟》、《誓》、《诰》,都谨慎地抄录。即使有字句的改动,也如同班固对待司马迁那样。大概他的意旨不足以包容贯通,文辞想要踊跃驰骋,可以吗?《高宗肜日》说:“罔非天祲,典祀无丰于昵。”现在说:“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阐述它的义理,不通顺啊。不仅如此,《金縢》一篇,被分割为二,前面叙述册祀的意思,以及赠送《鸱鸮》诗,最后说周公死后,暴风雷雨,成王打开金縢,看到书说:“朕小子其迎。”既然已经死了,又迎接什么呢?这确实有少许错乱。不仅如此,《文侯之命》,是平王命令晋文侯仇写的,现在认为是襄王命令文公重耳的话,大概是看到《左传》中彤弓矢、玈弓矢、秬鬯一卣的赏赐相同,没有仔细考察文辞的不同。凡是这类情况,都如同泾水和渭水汇合,清浊分明,想要新奇却得不到。只有孟子吗?孟子叙述尧、舜、汤、武,不一而足,仍然是孟子的文章,人们无法窥探其中的破绽,因为他领会了意旨。我曾经说孟子的文章,在司马迁之上。
《诗经》没有比《毛诗》更妙的,文章没有比《尚书》更妙的。《毛诗》的妙处,我在《古音考》中叙述了大概;《尚书》的妙处,难道只是政事道德的根本吗,也具备典要体裁的雅正,后世没有人能窥探它的边际。文章是乾坤的大用,士人能写文章的,拿起笔铺开纸,谁不以崇尚古人为自命呢?然而效法唐、宋就停止了,进一层效法《史记》、《汉书》就停止了,再进一层效法《左传》、《国语》就显然停止了。大概是被时势所束缚,而著作各有其用途。从前王莽居摄,东郡起兵,王莽依照《周公》作《大诰》晓谕他们,完全抄袭其文辞,最终不及自己遣词造句一句。他认为诵法周公,应该像这样。不知道修辞立言,贵在领会古人的精意。抄袭意旨,是上等;抄袭文辞,是下等。抄袭文辞而取其十之四五,不值得观看;何况通篇誊写,那么自己的情感就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无法表达,想要以此晓谕世人教化社会,从何而来呢?况且武庚和三监叛乱,周公想要征讨他们,而老臣旧人大多认为不可,所以叙述王命,陈述占卜吉利,勤勉不懈。王莽时翟义、刘信起事,命令将领出兵,满朝都认为是请求,哪里用得着《大诰》呢?譬如四尺高的童子,看到宾客清谈,也拱手效仿,虽然得其口吻,却不明其事情。所以王莽的《大诰》,是童子的行为,一般人都嘲笑他。只有唐代韩愈独自知道五十八篇是文字的始祖,所以《淮西碑》效法《舜典》,《佛骨疏》效法《无逸》,《画记》效法《顾命》,文辞意旨都好,于是成为绝笔。柳宗元说:“以《尚书》为本以求其质朴。”《尚书》难道只是质朴而已吗?唉!这仅仅是从作文的角度论述罢了。
尚书疏衍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疏衍卷二 明 陈第 撰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勲”
按照孔安国的传注:“若,顺,稽考也。能顺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尧。”这个意思似乎迂阔而不通达。我曾经考察“曰”、“粤”、“越”三个字古时通用。蔡沈的注说:“若,发语辞。史臣将叙尧事,故先言考古之帝尧。”这个解释是对的。然而孔安国、蔡沈都认为放勲不是尧的名字,所以重华、文命也认为不是舜、禹的名字。我考察《五帝德》说:尧,是高辛的儿子,名叫放勲,他的仁德像天,他的智慧像神;舜,是蟜牛的孙子,瞽瞍的儿子,名叫重华,好学孝友,闻名于四海;禹,是高阳的孙子,鲧的儿子,名叫文命,敏捷能干,他的德行不邪。这个说法非常明白,经书的意义,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孟子称放勲命契,放勲乃殂落;《史记》叙述本纪、世表,以至于马融、郑玄、皇甫谧等人,没有不同的。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