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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尚书疑义三

尚书疑义卷三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32–47 段

汤武誓师,皆称王曰。孔传以为汤称王,则比桀于一夫,是以伐桀之时,即称王矣。蔡注以为「王曰」者,史臣追述之言也。然《武成》有「道曽孙周王发」,亦以为追述之言,则不通矣。夫以为追述之言者,盖嫌于后世故主未灭輙自称帝之説。圣人固不若是之汲汲也。然后世规取天下者,徒以力为胜负,胜负未可知,而輙袭尊号,幸而成,不幸而败,其心曰:非如是不足以取富贵也。是其所谓尊号者,以为富天下之枢机,固在此耳。呜呼,此岂可以语圣人哉?而亦何足以为汤武之嫌疑哉?夫名者,实之标也;实者,名之本也。既有其实,何嫌乎其名?既有其名,由于有其实。汤武之以作民父母为己任,夫既有其实矣,而又欲避其名乎?善乎张子之言曰:「当日未絶,则为君臣;当日既絶,则为独夫。」桀纣既已为独夫矣,则汤武之称王,又何疑焉?且今既称兵以伐之矣,而犹逡巡不敢当其名称,则所谓伐之者,抑何义乎?兵可举也,则名可称也;名不可称,则兵亦不可举矣。此于天命人心之际,间不容发之防,圣人体防断制,何等明白,而又岂为含糊委曲,如后世不由道理,只是较量于事势之间,是则反为私意而已矣。是故同此放伐也,在汤武则为应天顺人,在后世则为欲富天下;同此称号也,在汤武则为顺承天命之公,在后世则为压服人心之私;广而言之,同此去也,在防子则为存宗祀,在后世则为忘君事讐;同此禅授也,在尧舜则为公,在唐宋以下则为私。天下之事,无有不然者,而何于此独疑之乎?故窃以为汤武称王,或未举兵之前而已称之乎?或称之而后以举兵乎?皆不可得而知,但于天命人心之际,已审已决,而非若后世侥幸于成败之间者也。

译商汤和周武王誓师时,都自称“王”并说。孔安国的传注认为,商汤自称王,就是把夏桀比作独夫,因此在讨伐夏桀的时候,就已经自称王了。蔡沈的注解说,“王曰”是史官追述时的用语。然而《武成》篇中有“道曾孙周王发”一句,如果也认为是追述的用语,那就讲不通了。那些认为这是追述用语的人,大概是嫌恶后世君主在旧主尚未灭亡时就自称皇帝的说法。圣人本来不会如此急切地追求名分。然而后世那些图谋夺取天下的人,只凭武力决定胜负,胜负尚未可知,就抢先使用尊贵的称号,侥幸成功,不幸失败,他们心里想:不这样做不足以获取富贵。他们所谓的尊号,认为那是统治天下的关键,本来就在此。唉,这哪里能用来谈论圣人呢?又哪里足以成为商汤和周武王的嫌疑呢?名称是实际的标志,实际是名称的根本。既然有了实际,何必忌讳名称?既然有了名称,是因为有了实际。商汤和周武王以做百姓的父母为己任,既然已经有了实际,又想要回避名称吗?张载的话说得好:“当日的君臣关系未断绝时,就是君臣;当日的君臣关系已断绝时,就是独夫。”夏桀和商纣既然已经是独夫了,那么商汤和周武王自称王,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况且现在已经起兵讨伐他们了,如果还犹豫不敢当这个名称,那么所谓的讨伐,又是什么道义呢?兵可以举起,那么名称就可以自称;名称不可以自称,那么兵也不可以举起。这在天命与人心之间,毫厘不差的界限上,圣人的体察和决断,何等明白,又怎么会含糊曲折,像后世那样不讲道理,只是在事势之间较量,这反而是私意罢了。所以同样的放逐讨伐,在商汤和周武王那里是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在后世则是想要统治天下;同样的称号,在商汤和周武王那里是顺承天命的公道,在后世则是压制人心的私心;广泛地说,同样的离去,在防子那里是保存宗庙祭祀,在后世则是忘记君主、侍奉仇敌;同样的禅让授位,在尧舜那里是公道,在唐宋以后则是私心。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唯独在这里怀疑呢?所以我私下认为,商汤和周武王自称王,也许是在起兵之前就已经自称了?也许是自称之后才起兵?都无从得知,但在天命与人心之间,已经审慎决断,而不像后世那样在成败之间侥幸求生。

仲虺之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窃意汤之伐桀,见之既明,行之既遂矣,而乃有慙徳是不安于心也。理既当行,何不安之有?有所不安,孰如勿为之为愈乎?然则成汤于所谓慙徳者,岂犹有未的然之见,不自信之心耶?蔡氏谓承尧舜禹授受之后,于心终有所不安,是犹似以迹论也。夫惟道理断之于心,则迹异而心同,圣人岂暇形迹之计哉?汤之慙徳汤既自言之矣,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此则汤之意也。盖天聪明圣智之资既生,不能不任天下之责,此固无俟于言矣。然幸而当其盛时,如舜之于尧,禹之于舜,责任之副既足以满天下之心,而揖逊之容,又有以起清风于百世。不幸而遇其变,欲辞其责,既所不可,欲任其责,未免以征伐而有之,此则圣人之不幸也。成汤于是将有所不得而逃矣。汤非不能如禹之受舜,然禹之所遇者舜也,汤之所遇者桀也。汤之惭徳,其亦自伤其所遇之不幸耶?其为后世虑至深远也。周公之诛管蔡,周公岂乐为之?亦所遇之不幸,周公亦有所不得而逃矣。孔子作《春秋》,乃自谓「罪我」,孔子亦岂乐有是哉?盖皆所遇之变,夫子将安所免于人之罪已哉?故惟圣人而后有大过,惟圣人而后有大忧。汤之惭徳,周公之有过,孔子之「罪我」,皆所不能无也。此惟知学者方能识之。

汤之所谓慙徳者,盖反之于心有不安,于是耳,不安于是而犹为之,何耶?曰:不得不为。时日曷防?予及汝偕亡。汤可一日安耶?不为不安,为之又不安。此汤所处之时,是至变者,圣人之不幸耳。夫道理至大,无有终穷,故虽圣人有所不尽者。能如汤武之放代,周公之管蔡,孔子之春秋,皆是也。夫尧舜为天下得人,此道理之正也,亦尧舜之能尽也。然尧舜当天地中和之防,故有尧舜之圣,亦惟有尧舜之时。至禹之传子时已不同,而圣人因时而处之各异。汤之时又不同矣,况望其处之如尧舜乎?不能,故不免伐夏救民。其为天下得人之意则同,而其迹则以臣逐君,恐啓后世奸雄之心。揆诸道理,亦未能尽,不可不以为过也。孟子曰:「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圣人特权轻重而行之,而其心亦岂安于是乎?故克尽道理如尧舜者,汤之所愿也。不得尧舜之时,不能如尧舜者,汤之甚不得已也。故愚于汤之慙徳,盖有以见汤之圣徳,有得于尧舜之大,而非武之所及也。伐桀、慙徳各有攸当,而説者以为汤伐桀之时,顔忸怩而心不宁已久者,岂足以知成汤之心哉?

古人动以天为言,盖古人终日钦钦,对越上帝,视天真如临之在上,而心之所安,即与天合,心所未安,即与天违,不敢少肆。自誓诰之言,未有不称天者。仲虺释汤之慙,表明天意,尤自明白。天以乂民为主,一则勇智,一则昏徳。伐夏救民,非汤而何?是虽释汤之慙,非以为汤也,所以告天下与来世,使不得借为口实也。仲虺之意,其亦远矣。

以义制事,事之所行,无一而非义也。以礼制心,心之所存,无一而非礼也。只是此心时时纯乎天理之中,而见诸行政事之间,莫非此理。自然存诸心而言,谓之以礼;自其见诸事而言,谓之以义。一以贯之而已,非制心、制事有两様工夫也。先儒陈氏栎谓:「以义制事,即义以方外;以礼制心,即敬以直内。」亦是。

  汤诰

天降衷于下民,而皆顺其自然之常性。如父之慈,子之孝,兄之友,弟之恭,不待学而能,不待虑而知,所谓恒性也。作之君师,以治教之,而后能循其常性而安行于父子兄弟之间,所谓克绥厥猷惟后也。汤之诰,武王之誓,同是一意,于以见圣人之治天下,真是代天以行事,而为民之主,决少不得此。汤、武所以为应天顺人也。

余观汤之诰,三复其义,只是欲天下同归于善而已。其词防温厚,至诚恻怛之意,蔼然可见。与武王《武成》之言,觉有不同。又合仲虺之诰而观之,君臣之间所以相告戒者,无非身心兢业之言。与唐虞君臣警戒,未始有异。此圣贤先后一道也。

  伊训

此篇祠于

译仲虺的诰辞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我私下揣测,成汤讨伐夏桀,对这件事看得已经很清楚,实行起来也已经成功了,却还有惭愧的德行,这是内心不安的表现。事理既然应当这样做,有什么不安的呢?如果有所不安,哪里比不做更好呢?那么成汤对于所谓的惭愧德行,难道还有不明确的见解,不自信的心态吗?蔡氏说,因为继承了尧、舜、禹禅让的之后,内心终究有所不安,这似乎还是从外在迹象来论断。只有道理在心中决断,那么外在迹象不同而内心相同,圣人哪里有空闲去计较外在的迹象呢?成汤的惭愧德行,成汤自己已经说过了,他说:“我担心后世把我当作话柄。”这就是成汤的意思。大概上天赋予聪明圣智的资质,就不能不承担天下的责任,这本来不需要多说了。然而有幸处在盛世,像舜对于尧,禹对于舜,责任的副手足以满足天下人的心,而揖让的仪容,又足以在百世兴起清风。不幸遇到变故,想要推辞责任,既然不可能,想要承担责任,未免因为征伐而拥有天下,这是圣人的不幸。成汤于是将有所无法逃避了。成汤并非不能像禹那样接受舜的禅让,然而禹所遇到的是舜,成汤所遇到的是夏桀。成汤的惭愧德行,大概也是自伤所遇到的不幸吧?他为后世考虑得非常深远。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周公难道乐意这样做吗?也是所遇到的不幸,周公也有所无法逃避。孔子作《春秋》,于是自称“罪我”,孔子难道乐意有这种事吗?大概都是所遇到的变故,夫子将如何免于人们的指责呢?所以只有圣人而后有大过错,只有圣人而后有大忧愁。成汤的惭愧德行,周公的过错,孔子的“罪我”,都是不能没有的。这只有懂学问的人才能识别。

成汤所说的惭愧德行,大概是在内心反省有所不安,就是这样罢了。内心不安于此却仍然这样做,为什么呢?回答说:不得不做。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成汤可以一天安心吗?不做内心不安,做了内心又不安。这是成汤所处的时代,是最为变故的,是圣人的不幸。道理极其广大,没有穷尽,所以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穷尽的地方。能够像成汤、周武王那样放逐、取代,周公那样处理管蔡,孔子那样作《春秋》,都是这样。尧舜为天下得到人才,这是道理的正道,也是尧舜能够穷尽的。然而尧舜处在天地中和的界限,所以有尧舜这样的圣人,也只有尧舜这样的时代。到了禹传位给儿子的时候已经不同,而圣人根据时代来处理事情各不相同。成汤的时代又不同了,何况期望他处理事情像尧舜那样呢?不能,所以不免讨伐夏朝拯救百姓。他为天下得到人才的意图是相同的,而他的外在迹象却是臣子驱逐君主,恐怕开启后世奸雄的心。衡量于道理,也未能穷尽,不能不认为是过错。孟子说:“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应该的吗?”圣人权衡轻重而实行,而他的内心难道就安心于此吗?所以能够穷尽道理像尧舜那样,是成汤所希望的。得不到尧舜的时代,不能像尧舜那样,是成汤非常不得已的。所以我在成汤的惭愧德行中,大概可以看出成汤的圣德,有得于尧舜的大道,而不是武王所能达到的。讨伐夏桀、惭愧德行各有其恰当之处,而解说的人认为成汤讨伐夏桀的时候,脸色羞愧而内心不安已经很久了,这难道足以了解成汤的心吗?

古人动不动就以天来说话,大概古人整天恭敬谨慎,面对上帝,视天真的如同降临在上方,而内心所安,就与天相合,内心所不安,就与天相违,不敢稍有放纵。自誓诰的言辞,没有不称天的。仲虺解释成汤的惭愧,表明天意,尤其自己明白。天以治理百姓为主,一方面勇猛智慧,一方面昏庸无德。讨伐夏朝拯救百姓,不是成汤是谁?这虽然是解释成汤的惭愧,不是为了成汤,而是用来告诉天下和后世,使他们不能借作话柄。仲虺的意思,也很深远了。

用义来制约事情,事情所实行的,没有一件不是义的。用礼来制约内心,内心所存的,没有一件不是礼的。只是这颗心时时纯粹于天理之中,而表现在行政事务之间,没有不是这个理。自然存于心中而言,称之为礼;从它表现在事情上而言,称之为义。一以贯之而已,不是制约内心、制约事情有两种工夫。先儒陈氏栎说:“用义来制约事情,就是义以方外;用礼来制约内心,就是敬以直内。”也是对的。

成汤的诰辞

上天将中正之道降给下民,而都顺其自然的常性。如父亲的慈爱,儿子的孝顺,兄长的友爱,弟弟的恭敬,不需要学习就能做到,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恒性。设立君主和老师,来治理教化他们,然后才能遵循他们的常性而安然实行于父子兄弟之间,这就是所谓能够安定他们的谋略只有君主。成汤的诰辞,武王的誓辞,是同一个意思,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治理天下,真是代替天来行事,而为百姓的主宰,决少不得这个。成汤、武王之所以为应天顺人。

我看成汤的诰辞,反复体会它的意义,只是想让天下共同归于善罢了。他的言辞温和宽厚,至诚恻怛的意思,和蔼可见。与武王《武成》的言辞,觉得有所不同。又结合仲虺的诰辞来看,君臣之间互相告诫的,无非是身心兢业的话语。与唐虞君臣警戒,未曾有差异。这是圣贤先后一道。

伊训

这一篇祭祀于

先王与祗见厥祖,孔安国皆以为汤,而以十有二月为汤崩之逾月奠殡而告以祠为奠,是盖与周康王受顾命冕服之事同。朱文公亦谓人君自有一段居防之礼与常人不同,但今不存。如是则太甲即承汤,而所谓外丙、仲壬者固不复论矣。然以十二月即为汤年之十二月,而遂以改元为太甲之元年,则天下之人得于视听之下者,将以为汤之年乎?将以为太甲之年乎?以嗣王方才一月,而灭先王十有一月之年,纵使古人礼质,稽诸人情,亦不若是之舛且亟也。则以元年为继汤者,缪説也。蔡氏以为继仲壬之后,则以外丙二年、仲壬四年皆为所立之后,而所谓元祀者,太甲之元年也。所谓十有二月者,商虽以为岁首,而未尝改月也。所谓先王者,商虽未见追王,然所谓▯王者,亦皆先王之列也。如是则以事体为宜,窃意孟子外丙、仲壬之年,或以为年,或以为岁,朱子两存之。然下文即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连上三个年字,不应有异,则以为二君所立之年,如史记之説亦为有理。但蔡注复言大甲嗣叔父而王为之服三年之防,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此则大谬。嗣王即为之子,则商家以弟继兄者何其多也,而皆以弟为兄之子可乎?即不必为之子,而但嗣其王,又不可以服三年之防乎?礼为人后者,大宗无子,族人以支子后大宗,此为宗法而言之。宗法之立,岂所以为天子诸侯设乎?故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别子者诸侯之庶子也。

译先王与祗见其祖,孔安国都认为是汤,并认为“十有二月”是汤去世后的逾月奠殡,而告知以祠为奠,这大概与周康王接受顾命、穿戴冕服的事情相同。朱文公也说君主自有一套居丧之礼,与常人不同,只是如今已不存在。如果是这样,那么太甲就是直接继承汤,而所谓的外丙、仲壬自然就不再讨论了。然而如果把十二月就当作汤在位年的十二月,并随即改元为太甲元年,那么天下人在视听之下,会认为这是汤的年号呢?还是会认为是太甲的年号呢?嗣王才即位一个月,就抹去先王十一个月的年号,纵使古人礼仪质朴,考察人情,也不会如此错乱且急促。因此,把元年当作继承汤的人,是谬误的说法。蔡氏认为是继承仲壬之后,那么外丙二年、仲壬四年都算作他们被立之后的时间,而所谓“元祀”,就是太甲的元年。所谓“十有二月”,商朝虽然把它当作岁首,但未曾改月。所谓“先王”,商朝虽然未见追王,但所谓〇王者,也都是先王的行列。像这样,从事理体统来看是适宜的,我私下认为孟子关于外丙、仲壬的年数,有的认为是年,有的认为是岁,朱子两者都保留。然而下文紧接着说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连着上面三个“年”字,不应该有差异,那么认为这是两位君主被立的年数,如《史记》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但蔡注又说太甲继承叔父而称王,为他服三年之丧,为人后者为之子,这就大错了。嗣王就是他的儿子,那么商朝以弟继兄的情况为何那么多呢?难道都能把弟弟当作哥哥的儿子吗?即使不必当作他的儿子,只是继承他的王位,又不可以服三年之丧吗?礼制中为人后者,是因为大宗没有儿子,族人用支子来继承大宗,这是从宗法角度而言的。宗法的设立,难道是专门为天子诸侯设计的吗?所以说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别子指的是诸侯的庶子。

一篇之中,只要大甲敦爱之实,去淫僻之风,以敬其身而已。人君所以治天下,宁有外于是道哉?至下文不惠其言,乃便有痛切之语。

  大甲

先王顾諟天之明命,天即理也。明命,理之昭昭不昧,若命在我者。人常存敬畏之心,则此理昭著而益严。稍入放肆,则于明命何有?故非有明命一物在眼前也,吾心即天而已矣。

慎乃俭徳,惟怀永图。人能自持其心,则其心精明,自然不至侈肆,而思虑深长。不能自持其心,则日益昏昧,放肆邪侈,愈入愈深,图于何有?故俭则不放,永图则能思。不放能思,道理自见。此尹之告语,最契▯处。大甲虽一时未通,然克终允徳,毕竟由此而入。盖居桐而近汤墓,则自然起其思慕,而亦无由以侈肆。心油然而生,憣然而悟矣。是伊尹既有以知太甲受病之处,而又得所以处之之方,非圣人之实学,其孰能之?故人臣不可不知学。若使不知学,者当之,纵有伊尹之忠,亦无所济也。

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是即虑善以动,不妄动也。人惟不思而侈肆,则任意妄行,生于其心,发于其政,害于其事矣。惟知不放而思,岂敢妄动而不敬乎?所谓俭徳永图者,此其实功也。

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所谓习与性成者,匪性本如是也,由习而化焉。狎于不顺之人,所以习也。故使居桐,以远小人,而亲圣祖,以进善道也。观是,则伊尹一念恳切之诚,谓太甲天资犹可以为善,惟为富贵在前,小人亲近,使非密迩先生,如是以处之,则无克变之理;处之而克变,则汤祚永延,在此举也。不处而不变,则汤祚遂絶,在此举也。存亡之机,系此一举。伊尹之心,盖亦三复于是矣。况当其时,汤在位方十三年,大丁未立而死,外丙、仲壬皆防,此其变故,故危疑之秋,一发千钧之时也。犹幸有太甲者,天资可以为善,而惟习之移,伊尹之属意,当何如耶?与汤共大命,集天下方安,汤之聿求元圣,则其所属望者何如,而忍弃之不一膺于怀耶?尹之心,公天下之心也,其诚意相孚,徳望系属,已非一日,天下信之,有不足言矣。非惟天下,虽大甲亦信,特不胜一时纵欲之私耳。使伊尹一有避嫌疑畏之心,则置天下于不安,昔日与汤僇力以伐夏救民者,亦以其责不容辞也。夫不以辞于伐夏更革之大变,而辞于嗣王转移之一防,是岂圣人之心哉?吾意伊尹于是亦自不可得而辞矣。今观密迩先生,其训无俾世迷,则伊尹未尝有一毫怨憾废絶之意,而冀望之勤如此,岂曰放之云哉?下文云:王徂桐宫居忧,是亦大甲犹在谅隂,百官听于冡宰之时也。上文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不知大甲所居之防,是成汤、是仲壬,皆不可考,但可以见其未免防之时,是又何妨于处桐耶?后世不明圣人之心,并亦不识圣人之事,见其事迹奇异,遂承袭以为放大甲也。孟子亦言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又曰放大甲于桐。盖孟子论事最活落,只论其道理之大者,而不屑屑于其事迹之小节,但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便自明白。无疑承袭之言,何必较也?

  咸有一徳

大甲既能悔过,处仁迁义,所以脩徳矣。然又犹恐其间断不常,不能纯一,则复如前日之为,无以保厥位也。盖人心操舍无常,不纯一则二三,此伊尹所以尤惓惓也。

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此告大甲之言,而直称汤者,如益赞于禹,直称瞽瞍。此等处,皆不可晓。一徳,纯一无间断之谓。纯一自然无间断,才有间断便不纯一矣。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云。新服厥命者,谓居桐三年免防,复政而即位,是新服厥命,非前日之废,今日之复位谓之新者也。盖前日虽已即位,犹百官听于冡宰,未亲政也。今免防始亲政,而适值悔过迁善之初,安得不谓之新服厥命而惟新厥徳耶?古今皆谓伊尹放大甲是废之也。今详书所载,伊尹何曽有一毫废大甲之意?古之人君,居防三年不亲政,百官听于冡宰,其常礼也。然只是居谅

译在一篇之中,只要体现大甲笃实仁爱之实质,去除淫邪怪僻的风气,以恭敬修养自身罢了。君主治理天下,难道有超出此道之外的吗?至于下文说他不听从教诲,便有了痛切严厉的言语。

大甲

先王顾念那上天显明的命令,天就是理。明命,是理之光明昭著而不昏暗,如同命令在我身上一样。人常存敬畏之心,那么此理就昭著而更加严正。稍有放纵,那么对于明命还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并不是眼前有一个叫做明命的东西,我的心就是天罢了。

谨慎你的节俭之德,只怀有长远的谋虑。人能够自我持守其心,那么他的心就精明,自然不至于奢侈放纵,而思虑深远。不能自我持守其心,那么日益昏昧,放纵邪僻,越陷越深,长远的谋虑从何谈起呢?所以节俭就不放纵,长远谋虑就能深思。不放纵且能深思,道理自然显现。这是伊尹的告诫,最契合关键之处。大甲虽然一时未能通达,但能最终成就诚信之德,毕竟由此而入。大概居住在桐宫而靠近汤的陵墓,自然激起他的思慕之情,而且也没有机会奢侈放纵。心中油然而生敬意,猛然醒悟。这是伊尹既知道太甲受病之处,又得到处理的方法,如果不是圣人的实学,谁能做到呢?所以臣子不可不学习。如果不知道学习,即使有伊尹那样的忠诚,也无济于事。

如果像张满弓弩一样,去审视箭矢是否符合法度,然后才发射,这就是考虑善道而后行动,不妄动。人只因为不思而奢侈放纵,就任意妄行,产生于内心,施用于政事,危害于事务。只知道不放纵而深思,岂敢妄动而不恭敬呢?所谓节俭之德、长远谋虑,这就是实际的功夫。

这是不义,习惯与本性相成,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所谓习惯与本性相成,并非本性本来如此,而是由习惯而转化。亲近不顺从的人,是习惯的原因。所以让他居住在桐宫,以远离小人,而亲近圣祖,以增进善道。看这一点,就知道伊尹一念恳切之诚,认为太甲天资还可以为善,只是富贵在前,小人亲近,如果不是靠近先生(指汤),像这样处理他,就没有能够改变的理;处理他而能改变,那么汤的福泽就能长久延续,关键在于此举。不处理而不改变,那么汤的福泽就断绝,关键在于此举。存亡之机,系于此一举。伊尹的心,大概也反复思量于此了。况且当时,汤在位才十三年,大丁未立而死,外丙、仲壬都短命,这是变故,所以是危疑之时,一发千钧之际。幸好还有太甲,天资可以为善,只是被习惯所移,伊尹的属意,应当如何呢?与汤共成大命,集天下于安定,汤寻求元圣,那么他所期望的是如何,而忍心不将其置于胸怀吗?伊尹的心,是公天下之心,其诚意相孚,德望系属,已非一日,天下信任他,有不足言的了。不仅是天下,虽然太甲也信任,只是不能胜一时纵欲之私罢了。如果伊尹有一分避嫌疑畏之心,那么置天下于不安,昔日与汤合力以伐夏救民者,也是以其责不容辞也。不因伐夏更革之大变而推辞,却因嗣王转移之小事而推辞,这难道是圣人之心吗?我想伊尹于此也是自不可得而辞了。现在看靠近先生,其训诫不让世人迷惑,那么伊尹未尝有一毫怨憾废绝之意,而期望之勤如此,岂能说放逐他呢?下文说:王前往桐宫居忧,这也是太甲还在丧期,百官听命于冢宰之时。上文说:伊尹祭祀先王,奉嗣王恭敬地拜见其祖,不知道太甲所居之处,是成汤、是仲壬,都不可考,但可以看出他未免在丧期之时,这又何妨于处桐呢?后世不明圣人之心,并且也不识圣人之事,见其事迹奇异,遂承袭以为放逐大甲。孟子也说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又说放大甲于桐。大概孟子论事最灵活,只论其道理之大者,而不屑屑于其事迹之小节,只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便自明白。无疑承袭之言,何必计较呢?

咸有一德

大甲既能悔过,处仁迁义,所以修德了。然而又恐怕其中断不常,不能纯一,那么复如前日之为,无以保其位了。大概人心操舍无常,不纯一则二三,这是伊尹所以尤其恳切的原因。

只有伊尹自身以及汤,都有一德。这是告诫大甲的话,而直称汤者,如同益赞于禹,直称瞽瞍。这些处所,都不可晓。一德,是纯一无间断的意思。纯一自然无间断,才有间断便不纯一了。

现在嗣王新服其命,只新其德,始终如一,于是日日新云。新服其命者,谓居桐三年免丧,复政而即位,是新服其命,非前日之废,今日之复位谓之新者也。大概前日虽已即位,犹百官听于冢宰,未亲政也。今免丧始亲政,而适值悔过迁善之初,安得不谓之新服厥命而惟新厥德耶?古今皆谓伊尹放大甲是废之也。今详书所载,伊尹何曾有一毫废大甲之意?古之人君,居丧三年不亲政,百官听于冢宰,其常礼也。然只是居谅

隂之中,大事或咨命而行,如髙宗三年不言,何尝一一亲政?惟大甲则因其有败度败礼之事,伊尹乃营桐而使居之,此为异耳。伊尹圣人,岂看大甲不出?亦谅大甲必能改,以为不使居桐更无他法,未易以口舌争也。故味其营桐之意,则所以致意于大甲深矣。伊尹何更有他意哉?后人不晓三年不亲政之礼,失百官总已之制,见大甲嗣位而使居桐,张皇其説,以为伊尹之废之也。呜乎!使圣人之心不明于天下后世者,皆大道之湮,传习之谬也。

译在阴柔之中,重大的事务有时是咨询天命后去执行,比如高宗三年不说话,何尝事事亲自处理政务?只有太甲因为有过败坏法度、违背礼制的行为,伊尹才营造桐宫让他居住,这是特殊情况罢了。伊尹是圣人,难道看不出太甲不出现吗?也是体谅太甲一定能改正,认为如果不让他住桐宫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不容易用言语争辩。所以品味他营造桐宫的意图,那么他对太甲的用心是很深的。伊尹哪里还有其他意思呢?后人不懂三年不亲自处理政务的礼制,丢失了百官总领政务的制度,看到太甲继位后让他住桐宫,就夸大其词,认为是伊尹废黜了他。唉!使得圣人的心意不能在天下后世彰显的,都是大道被埋没、传习出现谬误的缘故。

日新者,日进而不已也。惟终始惟一而无间断,乃能日新。一日不新,则旧矣。一时不进,则退矣。所谓学无止法也。

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大甲之病,全在与处匪其人,为所诱夺。故才劝以新厥徳,而遂以此语之也。当时伊尹为元老,即有近习幸进之人,伊尹岂不能去之?但大甲之心未明,虽暂去之,能常去之乎?故必使居桐者,所以格心也。此便是圣人学问。

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伊尹此篇致重,全在“一”字上。“一”者,此心纯一而不变也。伊尹既喜大甲之能迁善改过,惟欲其此心始终纯一而不变也,故切切言之。“徳者,大总而言。“徳之可师法者,何常之有?惟其善则从而师之。然日用之间,事变不同,善之所可取者,亦何常之有?惟合乎纯一不变之理而已。葢人能学问不息,则此心精明,而纯一不变之体莹然常存。见人之善,若已有之,好仁者无以尚之,有维日不足之意,岂不协于克一耶?

协于克一,协训合,字未切。协犹协助之协,克能也。谓取善无定在,惟其可以协助我之能一者,使我之意思常惺惺而不息,昭昭而不懈,斯足以为善矣。若其令人涣散懈怠,何善之有?盖人之有纯一不已之功者,其于善者若饥渴之得饮食,而惟虑其不我足也;其于不善若芒刺之在躬,而惟望其速去之为快也。此伊尹告大甲最切处,岂独大甲之所宜服哉?

  盘庚

迁都之事,在后世是极重大,不可轻议。古者风俗质朴,至商虽非茅次土阶之时,然禹尚卑宫恶食,商亦想不甚相远。大抵崇髙富贵,不如后世之侈丽;名分体面,不如后世之尊严。故迁亦尚易,然亦用许多委曲告谕,务求民心之达,不肯直行己志。若后世事体自不同,岂可容易?平王东迁,浸以防弱;宋不守李纲之防,遂至于亡。可不鉴哉!

重我民无尽刘者,谓祖乙自相都耿,岂乐于迁哉?盖相都不便于民之甚,先王固重民命,而不使在耿之尽死也。孰知于兹,又不能胥匡以生,稽之于卜,乃曰:“当如我之所图也。”

非余自荒兹徳,谓非我不能如先王图任旧人而丕钦之也。惟汝含徳胸中,不能如旧臣之不匿厥指,而不知警惧以承我之一人耳。含徳,「含」字疑作「舍」字。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谓上可以率下,不一劳者不久逸也。是全责在位之意。汝克黜乃心【云云】者,承上言,上既可以率下,劳乃可以致逸。如此,汝能黜汝之私心,不以浮言悦众为徳,而必求其民之安为徳,则是施实徳于民。如是乃可大言,汝有积徳,则我当如先王丕钦之也。而下文乃言其不然焉。

乃不畏戌毒于远迩,承上谓施实徳,乃可谓积徳。今乃不然,不畏大害于远近之民,如惰农自安,不敏于劳,则不能有秋矣。汝不和吉言于百姓,至非予有咎,则谓汝今如是,非惟害人,惟汝自害耳。自害者,谓将有罚及之,是汝自作弗靖,非予咎也。故下文云「不敢动用非徳也」,是其意甚严,其词甚婉矣。

制乃短长之命。注家蔡氏皆以为「我制生杀之命」,为可畏,恐非语意。大意谓君者,民之司命,命之短长,君实制之。则利害之实,当以告我。今不以告我,而动以浮言,恐沈于众势熖,若火之盛,不可近。其又可扑灭之耶?

无有远迩,至罚及尔身,弗可悔则是明告之以赏罚也。上文许多委曲开譬,至此乃明告之。盘庚忠厚,尽人之情,岂后世所能及哉?

  盘庚中

盘庚上篇,全是戒责之辞,故以罚徳相并而言。然藏严恪于从容之中,不甚峭露。此篇只反覆告以所必当迁之意,无违意也。其恳恻之真,有以益见于意言之表。至云“崇降罪疾,自上其罚,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皆是即其平日之所严事而畏信者,以开悮之非,即以刑罚加之也。惟乱政具,乃贝玉之臣,则必欲加之以刑,而亦出其乃祖乃父之意,非一人之私也。先儒谓上篇告臣之词,中篇告民之词,意或然也。盘庚下。

此既迁定众志之词,末乃切

译日新,就是每天进步而不停止。只有始终如一而没有间断,才能做到日新。一天不新,就陈旧了;一时不进步,就退步了。这就是所说的学习没有止境。

任命官员只任用贤才,左右辅佐只任用合适的人。太甲的毛病,全在于任用不适当的人,被他们诱惑夺取。所以伊尹劝勉他更新自己的德行,于是就用这些话告诉他。当时伊尹作为元老,即使有亲近宠幸、侥幸进用的人,伊尹难道不能去掉他们吗?但是太甲的心志尚未明悟,即使暂时去掉了他们,能永远去掉他们吗?所以一定要让他住在桐宫,以此来感化他的心。这就是圣人的学问。

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宰,符合纯一不变的道理。伊尹这篇文字着重强调,全在“一”字上。“一”,就是此心纯一而不变。伊尹既然欢喜太甲能够迁善改过,只是希望他的心始终纯一而不变,所以恳切地告诫他。“德”,是总括而言。“德”中可以师法的,有什么固定的呢?只要是善就跟随它学习。然而日常之间,事变不同,善中可以采纳的,又有什么固定的呢?只有合乎纯一不变的道理罢了。大概人如果能学问不息,那么此心精明,纯一不变的体性就莹然常存。见到别人的善,就像自己拥有了一样,喜好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有唯恐时间不够用的意思,难道不符合纯一不变吗?

“协于克一”,“协”解释为合,字义不够贴切。“协”如同协助的“协”,“克”是能够。意思是说,取善没有固定的所在,只有那些可以协助我做到纯一的人,使我的心思常常清醒而不止息,明察而不松懈,这才足以称为善。如果使人涣散懈怠,有什么善呢?大概人如果有纯一不已的功夫,对于善就像饥渴得到饮食一样,只担心它不能满足自己;对于不善就像芒刺在背一样,只希望它迅速离去才痛快。这是伊尹告诫太甲最恳切的地方,难道只是太甲应该奉行吗?

迁都这件事,在后世是极其重大的,不可轻易议论。古代风俗质朴,到了商朝虽然已经不是茅草屋顶、土阶的时代,但大禹尚且住低矮的宫室、吃粗劣的食物,商朝大概也相差不远。大体上崇尚高贵富贵,不如后世那样奢侈华丽;名分体面,不如后世那样尊严。所以迁都还比较容易,但也用了很多委婉的告谕,务必使民心通达,不肯直接实行自己的意志。如果后世的情况自然不同,难道可以轻易吗?周平王东迁,逐渐导致削弱;宋朝不坚守李纲的防御策略,于是导致灭亡。难道不值得借鉴吗!

“重我民无尽刘者”,是说祖乙从相都迁到耿,难道乐于迁都吗?大概相都不利于百姓到了极点,先王本来重视百姓的生命,而不让在耿的百姓全部死亡。谁知道在这里,又不能互相匡助以生存,于是占卜,才说:“应当按照我的计划。”

“非余自荒兹德”,是说不是我不能像先王那样图谋任用旧臣而 greatly 敬重他们。只是你们胸中蕴含的德行,不能像旧臣那样不隐藏自己的指意,而不知道警惕恐惧来承受我一个人的意志罢了。“含德”,“含”字疑当作“舍”字。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是说上面可以率领下面,不是一劳永逸的。这是完全责备在位者的意思。“汝克黜乃心【云云】”,承接上文说,上面既然可以率领下面,劳苦才可以导致安逸。这样,你们能摒弃你们的私心,不以浮夸的言语取悦众人作为德行,而一定谋求百姓的安定作为德行,这就是施予实际的德行于百姓。这样才可以大言,你们有积累的德行,那么我就应当像先王那样 greatly 敬重你们。而下文却说并非如此。

“乃不畏戕毒于远迩”,承接上文说施予实际的德行,才可以称为积累的德行。现在却不是这样,不畏惧对远近百姓的大害,就像懒惰的农夫自安,不勤勉于劳作,就不能有秋收了。“汝不和吉言于百姓,至非予有咎”,是说你们现在这样,不仅是害人,也是害自己。害自己,是说将有惩罚加于你们,这是你们自己作乱不安定,不是我的过错。所以下文说“不敢动用非德”,意思非常严厉,言辞非常委婉。

“制乃短长之命。”注家蔡氏都认为这是“我制定生杀之命”,令人畏惧,恐怕不符合语意。大意是说君主是百姓的主宰,命的长短,君主实际制定。那么利害的实情,应当告诉我。现在不告诉我,而动不动就用浮夸的言语,恐怕沉溺于众人的气势焰火,像火旺盛一样,不可接近。这还可以扑灭吗?

“无有远迩,至罚及尔身,弗可悔”,这是明确告知赏罚。上文许多委婉开导,到这里才明确告知。盘庚忠厚,尽人情,难道后世能比得上吗?

盘庚上篇,全是戒责之辞,所以将罚和德并列而言。然而将严恪藏在从容之中,不十分峭露。这篇只是反复告知必须迁都的意思,没有违背的意思。其恳切真挚,在言外之意中更加显现。至于说“崇降罪疾,自上其罚,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都是就他们平日所严事而畏信者,来开导他们的错误,并以此施加刑罚。只有乱政具备,贝玉之臣,才一定要施加刑罚,而这也是出于乃祖乃父的意思,不是一个人的私意。先儒说上篇是告诫臣下的词,中篇是告诫百姓的词,意思或许如此。盘庚下。

这既是安定众志之词,最后才切

切于货宝,生生之致意,其真重于民矣。篇中有数处难晓,若逐字生义,亦解释得去,然终是不可知。如「适于山用,降我凶徳」,如蔡注虽亦稍通,余疑字必有缺误者。如「吊由灵以灵为善」,指当时众谋有善者,则亦不可解。「用宏兹贲」,谓众人惟欲宏大此大业,辞亦不顺。又如「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此等皆不可解。意皆当时口头之语,今皆不可知也。

译对财物珍宝的急切追求,是生生不息的极致表现,这确实比民众更为重要。篇中有几处难以理解的地方,如果逐字强行解释,也能勉强说得通,但终究无法确知原意。比如“适于山用,降我凶徳”,蔡沈的注解虽然稍微通顺,但我怀疑文字必有缺失或错误。又如“吊由灵以灵为善”,如果是指当时众人谋划中有善者,那也解释不通。“用宏兹贲”,意思是众人只想要宏大这项大业,但文辞也不顺畅。再如“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这类句子都无法解释。大概都是当时的口头用语,如今已经无法知晓了。

民之不欲迁者,惑于大家之言,亦苟目前之安,小人之性,大抵然也。当其未迁之时,未免有责让之言;及其既迁之后,犹虑其未审利害之实,且或恐上之责让未已而不安也。故复开诚以告之,期于迁而获安而已,岂复念前日之浮言耶?此盘庚之于民,真有保防赤子之意。

  説命

説命三篇,词皆易晓,无难读者。惟梦帝赉良弼一事,古今难言。虽先儒伊川皆有论説,大抵谓人心虚灵,善不善必先知之,此亦以理度而然。至于审其象貌,以形求之,惟肖则亦大奇矣,安能免后世之疑耶?夫天地之道,易简而已矣。圣人之道,亦易简而已矣。求贤人之事,不必易简,而必曰圣人与人不同,而其所为之事皆有异于人,故求之必于幽深▯远不可知之地,恍惚怪诞不可信之理,以是为圣人之髙妙絶世。呜乎,此岂所以论圣人哉?夫圣人亦人耳,而其所行之事亦人之事耳,但圣人能尽道理,而众人则不能尽道理,此为有异。岂以事之不可知不可测者以为圣人之髙哉?髙宗之梦傅説,即如书中所言,是明有是事矣。然亦后之人以为上古圣人当有不可知不可测之事,只据书上傅説,更不敢致疑其间,则亦无由考论思索,以求必可信于已,而取快足于心也。夫上古至今,事迹简畧,髙宗虽言之止此,而当时事迹之详,又岂数言之所能尽哉?夫立一相以天下为非易事也,顾乃征诸一梦之间,而遂置诸左右,所谓卑逾尊,疎愈戚,如不得已者,岂宜然耶?盖麒麟鳯凰,人皆知其为瑞;甘露醴泉,人皆知其为泽。岂有圣人在下,而徒隐于工佣之伍,名迹不彰,世无知之,而主上莫之闻焉?愚意傅説之贤,髙宗闻之久矣,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予闻,则舜之名,尧亦闻之久矣。特舜则四岳共举之,殷时人心不如古,有傅説之贤,而在位之臣无有举之者。髙宗欲即求而加之诸臣之上耶?则商之大臣,如盘庚所告乱政同位起信险肤者不少也。欲且任之以一职,以渐而致之耶?则非所以待傅説与已之本心也。商俗尚鬼,以神言之,则崇信之心生而无所拂矣。故帝赉之言一出,在廷之臣莫有违者,非惟髙宗得以遂其纳诲之益,而诸臣亦皆兴观感之心,此其运转之机。髙宗最为神速也。商人告语臣民,多托诸神。观盘庚之言,即若有神真在其前而祸福之者。髙宗天资虽髙,先儒蔡氏谓其或亦未能免于流俗,故傅説以黩于祭祀告之,理或然也。若是圣人作用,又不必如此。録之以俟正。

上篇大段有三节,自朝夕纳诲至作霖雨,望其纳诲而所頼之切,啓乃心至厥足用伤,则欲其所纳诲者竭尽无余蕴而不惜苦口以进諌也。惟暨乃僚以下,则不惟説一人,如是凡在廷之臣,皆欲説率之同心以匡厥辟,则举朝皆以善道事其君王,谁与为不善乎?盖一节深似一节,于以见髙宗好善之诚,纳諌之勇,一念干干不息之心,精进无己之意,非圣人之资,其孰能之?

啓乃心,沃朕心。啓、沃二字极好。人臣之于君,有上下相临之分,而以得尽其情为难。今曰「啓乃心」者,则忠诚恻怛,无有不尽其情。须有此心,始可以谓之忠。便自责难于君,便自予弗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而所以纳诲其君者,无不至矣。凡人秉彞好徳之心,其孰无之?惟夺于习染,日渐昏昧防顽,而善无由入矣。今曰「沃朕心」者,则常诚意以动之,善道以开之。不使一时间于小人,不使分毫惑于异説。使吾心之间明者日益开明,潜涵浸灌,日动于天机而不容自己。所谓江海之浸,膏泽之润,其进善有穷乎?説命中。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此开端是就本原上理防,最可寻玩。人君一心,万化从出。用其聪明,则好恶必有所偏,而所害者广。故惟以天聪明之为聪明也。天聪明者,不作好,不作恶,一循天理之自然而已。故曰惟圣时宪也。人君于此而能知所从事焉,则本原澄彻,而天下万事,又孰有出此之外耶?故臣钦若而民从乂也。《诗》言“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最是大根本。处于此,可以见傅

译百姓中不愿迁徙的人,被权贵们的言论所迷惑,也只是为了苟且求得眼前的安宁,小人的本性,大抵都是这样的。在他们尚未迁徙的时候,难免会有责备、劝诫的言语;等到他们已经迁徙之后,还担心他们未能审察利害的实情,并且或许害怕上面责备的言语没有停止而感到不安。所以再次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们,期望他们通过迁徙而获得安宁罢了,哪里还会再想起前日那些虚浮的言论呢?这就是盘庚对于百姓,真正有着保护、防范如同对待婴儿一样的心意。

《说命》

《说命》三篇,词句都容易理解,没有难以读懂的地方。只有梦中上帝赐予良辅这一件事,古今都难以说清。虽然先儒伊川先生都有论述,大抵是说人心虚灵,善恶必定能预先知道,这也是以常理推测而得出的结论。至于审视其形象面貌,以形体来寻求对应,惟肖惟似也就太奇怪了,怎么能免除后世的怀疑呢?天地的道理,不过是简易罢了。圣人的道理,也不过是简易罢了。求取贤人的事情,不必简易,却必定说圣人与常人不同,而他所做的事情都与常人不同,所以求取贤人一定要在幽深遥远不可知的地方,恍惚怪诞不可信的道理中,认为这是圣人高妙绝世的表现。唉,这哪里是用来议论圣人的方法呢?圣人也是人罢了,而他所做的事情也是人的事情罢了,只是圣人能够穷尽道理,而众人则不能穷尽道理,这才是有差异的地方。难道以事情不可知、不可测来作为圣人高妙的标准吗?高宗梦见傅说,就像书中记载的那样,是明确有这件事的。然而后来的人认为上古圣人应当有不可知、不可测的事情,只依据书上关于傅说的记载,更不敢对此产生怀疑,于是也就无从考证、讨论、思索,以求得自己必然相信,从而让内心感到满足快乐。从上古到现在,事迹简略,高宗所说的话只到此为止,而当时事迹的详细情况,又哪里是几句话所能穷尽的呢?确立一位宰相来治理天下并非易事,却竟然在梦中征召,随即安置在左右,所谓地位卑下的超过尊贵的,疏远的超过亲近的,好像不得已而为之,这难道适宜吗?大概麒麟、凤凰,人们都知道它们是祥瑞;甘露、醴泉,人们都知道它们是恩泽。难道有圣人在下位,却仅仅隐没在工匠佣役之中,名声事迹不显扬,世间没有人知道,而君主也没有听说吗?我的意思是,傅说的贤能,高宗早就听说了。《尚书》中有“有鳏在下曰虞舜”,帝说“我听说过”,那么舜的名声,尧也早就听说了。只是舜是由四岳共同举荐的,殷商时人心不如古时,有傅说这样的贤人,而在位的臣子中没有举荐他的人。高宗想要立即寻求他并把他加在众臣之上吗?那么商朝的大臣中,像盘庚所告诫的那些扰乱政事、同位者兴起险恶浅薄之风的人不少。想要暂且任命他一个职位,逐渐提升他吗?那么这不是对待傅说以及高宗本心的做法。商朝风俗崇尚鬼神,用神的名义来说,那么崇敬信任之心就会产生而没有抵触了。所以“上帝赐予”的话一出,在朝的臣子没有不遵从的,不仅高宗得以实现采纳教诲的益处,而且众臣也都兴起观感之心,这是其运转的关键。高宗最为神速。商人告诉臣民,多托言于神。看盘庚的话,就好像有神真的在他们面前降下祸福一样。高宗天资虽然高,先儒蔡氏说他或许也不能免于流俗,所以傅说以“沉溺于祭祀”告诫他,道理或许就是这样。如果是圣人的作用,又不必如此。记录在此以等待正确的见解。

上篇大致有三节,从“朝夕纳诲”到“作霖雨”,是期望他采纳教诲以及所依赖的深切;从“启乃心”到“厥足用伤”,则是希望他所采纳的教诲竭尽无余蕴,而不惜苦口来进谏。只有“惟暨乃僚”以下,则不只是傅说一人,凡是朝廷的臣子,都希望傅说率领他们同心来匡正君王,那么满朝都本着善道来侍奉君王,谁还会做不善的事呢?大概一节比一节深入,由此可以看出高宗喜好善道的真诚,采纳谏言的勇气,一念勤勉不息的心意,精进不已的意志,如果不是圣人的资质,谁能做到呢?

“启乃心,沃朕心。”“启”、“沃”二字极好。臣子对于君主,有上下相临的分别,而以能够尽情表达为难。现在说“启乃心”,那么忠诚恻怛,没有不尽其情的。必须有这样的心,才可以称为忠。便自责难于君主,便自认为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其内心羞愧耻辱,如同在市集上被鞭打。而用来接纳君主教诲的,没有不周到的了。凡人秉持常理、喜好美德的心,谁没有呢?只是被习染所夺,日渐昏昧愚顽,而善道无从进入。现在说“沃朕心”,那么常以诚意来打动他,以善道来开导他。不使一时被小人所迷惑,不使分毫被异说所惑乱。使我心中明白的部分日益开明,潜移默化,日益触动天机而不容自己停止。所谓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其进善有穷尽吗?《说命》中。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这个开端是从本源上理清道理,最值得寻味玩索。君主一心,万种变化由此产生。使用自己的聪明,那么好恶必定有所偏颇,而所害之处广泛。所以只有以天的聪明作为聪明。天的聪明,不主观喜好,不主观厌恶,一循天理的自然罢了。所以说“惟圣时宪”啊。君主在这方面能够知道所从事的方向,那么本源澄澈,而天下万事,又有哪样超出这个范围之外呢?所以臣子恭敬顺从而百姓服从治理。《诗经》说“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最大的根本。处于这个境界,可以看见傅

説圣人之学也。

译阐述圣人的学问。

虑善以动,则动无不动,其可乎?动惟厥时,即动其可之谓。蔡氏谓当理,而又欲以时作两层説,非也。

虑善以动,则皆动于理;惟厥攸居,则皆安于理。此皆心体上工夫。伊尹告大甲云:「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又曰:「钦厥止。」虽因人而告,词意不无浅深,然皆如出一轨。圣贤之学,岂有异同?又合尧、舜、禹、汤之言而观之,心心相孚,黙相传授。即今千万世之下,忻然仰见于千万世之上。然后知道无二致,圣人之学,真为心学也。而又以见夫子之书,真为载道之书也。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傅説因髙宗防哉之言,故以此答之。盖以勉其见于施行。此意极耸动警发。何等是好?先儒南轩张氏,坚以知字泥之。谓髙宗旧学甘盘,故知得这説。若常人则须以致知为先也。此未免牵纒知行先后之説,将古人▯切之言,特地扯放寛来,似觉最为害道。且宋儒知行二字,纒倒一生。盖不于心体上求自得,而惟于文义上费分防。年时有限,而辞説无穷,亦甚足厌。是非独立説之过,亦传习诵説之徒,务持胜心,有以乱之也。今与人讲学,只依本经体帖,或意思融防,不劳▯切,数语即畅然明白。稍交知行二字其间,则纷纷不了,何耶?盖此心即已堕在文义上分防去矣。然则知行二字,岂能无哉?盖人心体,自其灵明处而言,谓之知;自其笃实处而言,谓之行。道理须説此两字始尽。然灵明者必笃实,笃实者必灵明。譬如火然,其光照处,可谓属之知;其实有此光而无虚妄处,谓之行。然火必实火而后能光明,而其能光明者,又安有不实?光与实,又安可分为二耶?天地间凡事,可説得此两个道理,非但心体为然。然真实不可分为二,故亦有单説知而行在,单説行而知在,有并説知行而道理皆无不足。盖道理活泼,岂可纒绵?故愚为统论道理,可安知行二字于其间。《中庸》或生而知,或学而知,是也。若説工夫次第先后,则不必以知行胶于其间。《大学》首章言知而不及行,《中庸》首章言行而不及知矣。是盖虽不必言,而知行道理自寓其间,不患其或遗也。若如宋人之説,则知行二字是入门大闗防,《大学》《中庸》首章何不明言之,而使后世之人以意防诚正为补行,而防密察以补知耶?故愚敢以为南轩牵纒之意,反掩傅説警切之词也。其统体言知行功夫次第,不言知行之説谬妄独见,古今未有与同者。反之心以为甚惬,拟之迹。敢以为安,亦附求正于来之君子。

  説命下

此篇语意道理本甚明白,但因知行与学字自此始发,故宋儒诸公于此便要扯来作宗主,以学于古训至匪説攸闻为説。知字如此之重,遂谓而今人只管説治心脩身,若不见这个理,心如何地治,身如何地脩,以此为要,学于古训而事要师古也。若是则▯説所谓学于古训而师古者,只是去读书悬空讲解,以为心如何治,身如何脩,未敢即下手用工去治去脩,恐一时错了无及矣。然则▯説之所言者果如是乎?前篇言匪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傅説之言何等▯切,而今乃顾欲寛慢之,悬空思想然后去下手用工,岂傅説告髙宗之意耶?不惟匪傅説之意,抑岂学者切实之功夫耶?夫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固有之矣。善知其为善,恶知其为恶,父知其当慈,子知其当孝,君知其当仁,臣知其当忠,虽至小人皆能知之。极至如盗贼,亦岂不知本心之明昭如日月,所谓人性之善也。惟不能胜于情欲之私,是以冐为之而不顾。大人君子本心分数所存又多,虽至于节目之详,或亦不能无待论究,亦须依本心之明者,只管精明,只管奋励,学将去中间未尝不论究也。论究所以精明奋励此心也。盖以精明奋励此心为主,而讨论穷究自在其间,未尝废也。古人之学,如尧舜之兢业精一执中,成汤之建中检身若不及,皆是如此,所谓古训也。今亦学其所行如是,所谓师古也。必如是方为有力,是道理之正,学问切实工夫。今若只以讨论讲究为师古,则一生精神堕

译思虑善美而后行动,那么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这难道可以吗?行动只在于合乎时宜,这就是说行动是恰当的。蔡氏认为应当合乎道理,又想把“时”作为另一层意思来解说,这是不对的。

思虑善美而后行动,那么行动都合乎道理;只在于其所处之位,那么都安于道理。这都是心体上的功夫。伊尹告诫太甲说:“如同张满的弓弩,去审视箭矢是否在法度之中,然后才发射。”又说:“敬慎地安守其位。”虽然因对象不同而告诫,言辞意思不免有深浅,但都像出自同一轨道。圣贤的学问,哪里有不同呢?又结合尧、舜、禹、汤的话来看,心意相互契合,默默相传。即便在当今千万世之后,也欣然仰见千万世之上的圣王。然后知道道没有两样,圣人的学问,真是心学。又由此看出孔子的书,真是载道的书。

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傅说因为高宗说“戒慎啊”,所以用这话回答他。大概是为了勉励他见于施行。这个意思极其耸动警策。什么才是好的?先儒南轩张氏,固执地拘泥于“知”字。说高宗旧学于甘盘,所以能懂得这个说法。如果是常人,就必须以“致知”为先。这未免牵涉到知行先后的说法,将古人恳切的话,特地扯宽了,似乎最有害于道。况且宋儒的“知”“行”二字,纠缠了一生。大概不在心体上求自得,而只在文义上费心分辨。年岁有限,而辞说无穷,也实在令人厌倦。这不仅是独立说法的过错,也是传习诵说之徒,务必持胜心,从而扰乱了它。现在与人讲学,只依本经体贴,或者意思融汇贯通,不劳恳切,几句话就畅然明白。稍微夹杂“知”“行”二字在其中,就纷纷扰扰没有尽头,为什么呢?大概此心已经堕落在文义上的分辨去了。然而“知”“行”二字,难道能没有吗?大概人心体,从其灵明的地方来说,叫做“知”;从其笃实的地方来说,叫做“行”。道理必须说这两个字才完备。然而灵明的必定笃实,笃实的必定灵明。譬如火燃烧,其光照之处,可以说属于“知”;其实有此光而没有虚妄之处,叫做“行”。然而火必定是实火而后能光明,而其能光明的,又怎么会有不实呢?光与实,又怎么可以分为二呢?天地间凡事,可以说得通这两个道理,不只是心体如此。然而真实不可分为二,所以也有单说“知”而“行”在其中,单说“行”而“知”在其中,有并说“知”“行”而道理都没有不足的。大概道理活泼,怎么可以纠缠呢?所以我认为统论道理,可以在其中安置“知”“行”二字。《中庸》说有的生来就知道,有的学习后才知道,就是这样。如果说功夫的次第先后,就不必把“知”“行”胶着在其中。《大学》首章说“知”而不及“行”,《中庸》首章说“行”而不及“知”了。这大概虽然不必言说,而“知”“行”的道理自然寓于其中,不担心它有所遗漏。如果像宋人的说法,那么“知”“行”二字是入门的大关卡,《大学》《中庸》首章为什么不明确说出来,而让后世的人以意防诚正来补“行”,而以慎密察来补“知”呢?所以我敢认为南轩纠缠的意思,反而掩盖了傅说警切的言辞。其统体言“知”“行”功夫次第,不言“知”“行”的说法谬妄独见,古今没有与他相同的。反求于心觉得很惬意,比拟于事迹。敢认为安,也附求后来的君子指正。

《说命下》

这篇语意道理本来很明白,但因为“知”“行”与“学”字从这里开始阐发,所以宋儒诸公在这里就要扯来作宗主,以“学于古训”到“匪说攸闻”为说。“知”字如此重要,于是说如今人只管说治心修身,如果不见这个理,心怎么治,身怎么修,以此为要,学于古训而事要师古。如果是这样,那么傅说所谓学于古训而师古的,只是去读书悬空讲解,以为心怎么治,身怎么修,不敢立即下手用工去治去修,怕一时错了来不及了。然而傅说所说的果然这样吗?前篇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王忱不艰,确实协于先王成德,傅说的话何等恳切,而现在却想要宽慢它,悬空思想然后去下手用工,这难道是傅说告诫高宗的意思吗?不仅不是傅说的意思,抑且难道是学者切实的功夫吗?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铄的,我本来就有。善知道其为善,恶知道其为恶,父知道应当慈,子知道应当孝,君知道应当仁,臣知道应当忠,即使是小人也能知道。极至如盗贼,也难道不知道本心的明昭如日月,所谓人性之善。只是不能胜过情欲之私,所以冒为之而不顾。大人君子本心分数所存又多,虽然至于节目之详,或者也不能没有待论究,也必须依本心的明者,只管精明,只管奋励,学将去中间未尝不论究。论究所以精明奋励此心。大概以精明奋励此心为主,而讨论穷究自在其间,未尝废也。古人之学,如尧舜之兢业精一执中,成汤之建中检身若不及,都是如此,所谓古训。今也学其所行如是,所谓师古。必如是方为有力,是道理之正,学问切实工夫。今若只以讨论讲究为师古,则一生精神堕

落在是,是不为末重而本轻乎?盖讨论讲究未尝无,特不以讨论讲究即为师古。如文公云:或索之念虑之防,或求之讲论之际,或辨论人物而取其当否,或穷究事体而别其是非者,皆未尝无,特不以此即为之穷理,即为之格物致知也。不以此即为师古,即为致。知则虽时或从事于其间,而未尝堕落,只用以随时维持警防,求精明奋励吾心而已矣。而未尝有贪多务得之病。今以此即为师古,即为致知,则谓师古致知大事也。而其功全在是,遂终身堕落其间,岂更有闲暇功夫及其他也?虽亦尝曰知行并进,一边知,一边行,依旧是不能行,并其所为知者,亦卤莽而非本源之知。而于讨论讲究之际,亦贪多务得,疲精竭神,而无优游厌饫之实,引得心愈放,意愈劳务外而遗内,末茂而本防。是与前所为时从事不废者,实内外賔主之辨,同形而异情,不可以不辨者也。盖精明奋励此心者,如种树之根本生意;讨论穷究者,则如灌溉栽培藩篱锄理之而已。灌溉栽培藩篱锄理之,无他,惟欲使树之根本盛大,生意日滋而已矣。故当灌溉栽培之时,而灌溉栽培之,或灌溉之太甚,栽培之太勤,亦足致悴,则亦未尝于必灌溉栽培而不知变也,取足而已矣。今以讨论穷究论,即为师古,即为致知者,则不以是为灌溉栽培,而直以是为树矣。故枝叶茂而根本防。资禀好者,意气坚者,尚自支持立得住,否则终亦必幸而已矣。大抵当初立为此説,只是毫厘之差,信心不过谓若不去考究,则手便胡做,脚便胡行,是亦不信人性之固有矣。民之秉▯,好是懿徳,人心岂全一土块耶?知善知恶与圣人不争毫厘,只是不能体帖依他所知而行,故并其知者而失之耳。今既云人心若是不可信,则去讨论者谁别其是非?去讲究者谁分其可否?无星之秤以知轻重,无寸之尺以较长短,是庸夫而使听圣人之作用,稚子而使理千古之纷纭,不其惑哉?此实毫厘千里之分,为学入门之所系,且圣贤君臣千古相传之防要,不容以弗论也。君子幸其正诸。

译如果执着于这一点,难道不是本末倒置、轻了根本而重了末节吗?大概讨论探究并非没有,只是不把讨论探究本身当作效法古人。正如文公所说:有时在念头思虑的防范上寻求,有时在讲论辨析之际探求,有时通过辨析人物来取其恰当与否,有时通过穷究事理来辨别是非,这些都不是没有的,只是不把这些直接当作穷尽天理,当作格物致知。不把这些直接当作效法古人,当作致知,那么虽然有时偶尔从事于其中,却不会沉溺堕落,只是用来随时维持警醒防范,使我的心精明奋发罢了。而不会有贪多务得的弊病。现在把这些直接当作效法古人,当作致知,那就认为效法古人、致知是大事了。而功夫全在这里,于是终身沉溺其中,难道还有闲暇功夫去做其他事情吗?虽然也曾说知行并进,一边求知,一边践行,结果依旧是不能践行,并且那所谓的知,也是粗疏卤莽,并非本源之知。而在讨论探究之际,也贪多务得,耗尽心力精神,却没有从容饱足的实际效果,导致心更加放荡,意念更加劳碌,舍内求外,末节繁茂而根本受损。这与前面所说的偶尔从事而不废弃的情况,实在是内外主次的区别,形式相同而实质不同,不能不加以辨析。大概使心精明奋发,如同种树的根本生机;讨论穷究,则如同灌溉栽培、修筑藩篱、锄草整理等辅助工作罢了。灌溉栽培、修筑藩篱、锄草整理,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让树的根本盛大,生机日益滋长罢了。所以在灌溉栽培的时候,如果灌溉太过,栽培太勤,也足以导致树木憔悴,那么也不是说一定要灌溉栽培而不知道变通,只要取足所需罢了。现在把讨论穷究当作效法古人,当作致知,就不把这当作灌溉栽培,而直接把这当作树本身了。所以枝叶繁茂而根本受损。资质较好、意志坚定的人,尚且能支撑得住,否则最终必定失败罢了。大体上,当初提出这种说法,只是毫厘之差,其信心不过认为如果不加考究,手就会胡乱做,脚就会胡乱行,这其实也是不相信人性本有善端。民众秉承天命,喜爱美德,人心难道完全是一块泥土吗?知善知恶与圣人相差毫厘,只是不能体贴依循所知的去践行,所以连那知也失去了。现在既然说人心如此不可信,那么去讨论的是谁在辨别是非?去探究的是谁在分辨可否?没有秤星的秤来称轻重,没有尺度的尺来量长短,让庸夫去听任圣人的作用,让稚子去理清千古的纷纭,难道不令人困惑吗?这实在是毫厘千里之别,关系到为学的入门,且是圣贤君臣千古相传的要害,不容不予以论辩。希望君子们能匡正它。

傅説所谓学古者,即学尧舜禹汤授受之心法也。犹今云学者,当必求为圣人也。事必求尧舜禹汤之心法,以见诸行。所谓学其如圣人者,去其不如圣人者,是何敢一肆其欲而不惟理之循哉?此古人所以学也。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是傅説恐髙宗徒欲闻其言而未能见施行,故呼王而警觉之也。」于髙宗曰:「予惟克迈乃训,髙宗之求言可谓切矣。」傅説察于人心几防之间,不肯轻易放过,遂曰:「王人所以求多闻于善言者,岂以得闻为贵哉?正欲以建立乎事而行诸施为之实耳。」故事必学于古训,乃为有得。古训如尧之克明俊徳,舜之重华协帝,禹之祗台厥徳,汤之建中于民,皆是也。学之者非徒诵説其义,盖每事必效之而行也。此所谓建事者也。如其不然,何学之有?故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然学之道何如?必逊志以为之地,必时敏以求其功,则天机自不容己,厥脩乃来矣。又功夫不可间断,允怀于兹而不忘,则日新月盛,道积于厥躬矣。此则学古之节度也。傅説又虑髙宗徒知资于人以为学,不知责诸已以为学也,故复勉之曰:「惟斆学半,谓不可专恃其在人也。惟念终始典于学,则优游涵泳,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所谓厥徳脩罔觉也。」此意思一段深似一段,盖皆就人心几防上细细检防防闲。夫人易于闻见而或不敏于事也,则即戒之以时维建事。人事建,或欲自作聪明而怠于师古也,则即戒之以师古人。师古或又泛而未切也,则即戒之以逊志时敏。人为学多待人而兴,无朋友则放倒,则即戒以终始。此大段人之通病,在髙宗之贤未必有之,而傅説亦预戒之也。陆象山曰:「老夫无能,只是识病。」傅説亦可谓善识病矣。此非有圣学体验之功,安能到此?监于先王成宪,则戒以专学汤而已矣。此师古之实也。盖汤之道即尧舜之道,学汤则尧舜在其中。与其远引而多説,孰若近取为有征乎?君之于学,能自责成于已者如此,然后亲贤为有益,则説当更广求贤以为助也。此篇盖因髙宗旧学于甘盘,「学」之一字生起,又説厥终。罔显,故傅説承之,皆论学也。意若谓学必如是而后可以显矣。如此看来,似觉有脉络。

髙宗既免防,其惟弗言,即有深意。免防之后,宜有言矣。若不得梦,其将终无言乎?此髙宗必待羣臣之请,而后语之也。呜呼,其几防矣!

髙宗曰:惟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而傅説即曰:非知之难,力行为难;信之不难,惟力行允协先王成徳,乃为贵耳。髙宗曰:予惟克迈乃训。傅説即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语意大抵相同,盖皆劈头转换,不以髙宗所能者为已至,而促进之于实地工夫,使髙宗不可有一息之放下。是何等▯切看来,傅説是个朴实头做工夫底人,无许多闲话。后儒将来摆布牵演文义,俾▯切意思汨没不明,读之何补于学者?故傅説之言,非独为人上者所当知也。

逊志者,谦虚之志;时敏者,精进之功。盖道体最大,学问无穷,人惟有干健不息之心,则其志自虚,而其功自不已。故时敏者必逊志,逊志者必时敏,其心一也。顔子之有若无,实若虚;文王望道未见;禹拜善言;汤检身若不及;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只是如此,无后世许多闲话。文公谓逊志者捺下这志,入那事中,子细低心下意,与此理防。若气髙不伏,不能入细,如此説逊志,则又失之远,岂或者记録之差耶?

惟斆学半。蔡子以教人居为学之半。欲髙宗自学,又以教人为终始之义。愚窃以为难通。方傅説勉髙宗于学,词尚未竟,而遂告以教人,无是理也。自尧舜禹成汤以来,君臣告戒之言,惟恐在己之未尽,而何有遽告以教人为急哉?又以教人为学之终事,将傅説▯切之言,又失之远。其为深巧,亦已甚矣,而又或者新巧之尤耶?蔡子之意,本于吕伯恭之言,谓曽有学中一事,解云:傅説与王説,我教作者只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以为深险,不知此説于义理极正,于

译傅説所说的“学古”,就是学习尧、舜、禹、汤传授的心法。就像现在说做学问的人,必定要追求成为圣人。做事必定要寻求尧、舜、禹、汤的心法,并体现在行动上。所谓学习那些像圣人的地方,去除那些不像圣人的地方,怎么敢放纵自己的欲望而不遵循天理呢?这就是古人做学问的方法。

傅説说:“君王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就要建立功业。”这是傅説担心高宗只想要听他的话而不能付诸实行,所以呼唤君王来警醒他。对于高宗说:“我能够践行你的教诲”,高宗求取教诲可以说是恳切了。傅説洞察人心细微的防范之处,不肯轻易放过,于是说:“君王之所以追求广博的见闻于善言,难道是因为听到就珍贵吗?正是想要建立功业并实行施为的实效罢了。”所以做事必定要学习古训,才算有收获。古训如尧能够彰明俊德,舜重华协理帝业,禹恭敬地成就其德,汤在民众中建立中正之道,都是如此。学习的人不只是诵读解说其义理,而是每件事必定效法并实行。这就是所说的“建立功业”。如果不这样,有什么可学的呢?所以说:“做事不效法古训,想要永保世代,这不是傅説所听说的。”然而做学问的方法是怎样的呢?必定要谦逊心志作为基础,必定要时时勤勉以求功效,那么天机自然不容自己停止,修养就会到来。又功夫不可间断,真诚地怀想于此而不忘,那么就会日新月异,道就会积累在自身上了。这就是学习古训的节度。傅説又担心高宗只知道依靠别人来做学问,不知道责求于自身来做学问,所以又勉励他说:“教与学各占一半,是说不能专门依赖别人。只有念兹在兹始终遵循于学问,那么优游涵泳,有不知不觉而自然达成的,这就是所说的‘修养德行而不觉察’。”这意思一段比一段深,大概都是在人心细微的防范上细细检点防范。人容易听闻看见却可能在做事上不敏捷,那么就告诫他要时时建立功业。人事建立了,或许想要自作聪明而怠于效法古人,那么就告诫他要效法古人。效法古人或许又泛泛而不切近,那么就告诫他要谦逊心志、时时勤勉。人做学问多依赖别人而兴起,没有朋友就松懈,那么就告诫他要始终如一。这是大段人的通病,在高宗的贤明中未必有,而傅説也预先告诫他。陆象山说:“老夫无能,只是识病。”傅説也可以说是善于识病的人了。这不是有圣学体验的功夫,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鉴于先王的成宪,就告诫他专门学习汤罢了。这是效法古人的实质。因为汤的道就是尧舜的道,学习汤那么尧舜就在其中了。与其远引而多说,哪里比得上近取更有证据呢?君主对于学问,能够自责成就于自身像这样,然后亲近贤人就有益处,那么傅説应当更广求贤人来作为辅助。这篇大概是因为高宗旧日在甘盘那里学习,“学”这个字由此生起,又说他的终结。不显扬,所以傅説承接他,都论述学问。意思好像是说学问必定像这样然后才可以显扬。这样看来,似乎有脉络。

高宗既然免除忧患,他只不说话,就有深意。免除忧患之后,应该有话说了。如果不得梦,他将始终不说话吗?这是高宗必定等待群臣的请求,然后才告诉他们的。呜呼,多么细微啊!

高宗说:我不善于言辞,我没有听到行动。而傅説就说:知道不难,实行难;相信不难,只有实行并符合先王的成德,才珍贵。高宗说:我能够践行你的教诲。傅説就说:君王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就要建立功业。语意大抵相同,大概都是劈头转换,不以高宗所能做的为已至,而促进他到实地功夫,使高宗不可有一息的放下。是多么恳切啊!看来,傅説是个朴实头做功夫的人,没有许多闲话。后儒将来摆布牵强演绎文义,使恳切的意思淹没不明,读它对学者有什么补益?所以傅説的话,不只是在上位者所应当知道的。

谦逊心志,是谦虚的心志;时时勤勉,是精进的功夫。大概道体最大,学问无穷,人只有刚健不息的心,那么他的心志自然谦虚,而他的功夫自然不停止。所以时时勤勉的人必定谦逊心志,谦逊心志的人必定时时勤勉,他们的心是一样的。颜回的有若无,实若虚;文王望道未见;禹拜善言;汤检身若不及;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只是如此,没有后世许多闲话。文公说谦逊心志是捺下这心志,进入那事中,仔细低心下意,与此理相合。如果气高不伏,不能入细,这样说谦逊心志,就又失之远,难道是记录的差错吗?

教与学各占一半。蔡子以教人居为学之半。想让高宗自学,又以教人为终始之义。我私下认为难以通达。正当傅説勉励高宗于学问,词尚未竟,而遂告以教人,没有这样的道理。自从尧舜禹成汤以来,君臣告戒之言,惟恐在己之未尽,而何有遽告以教人为急哉?又以教人为学之终事,将傅説恳切之言,又失之远。其为深巧,亦已甚矣,而又或者新巧之尤耶?蔡子之意,本于吕伯恭之言,谓曾有学中一事,解云:傅説与王说,我教作者只是一半事,那一半要你自去行取。以为深险,不知此说于义理极正,于

语脉极顺,何深险之有?然窃谓斆字当兼教人受教二义,谓人所以教,已所受教,只是居为学之半。其实要自去实用其力,始能得其全也。故必一念干干不息,终始守于此学,则厥徳脩罔觉矣。如此説来,自是平顺,不知先儒亦何故倒説?想亦胸中有旧説纒绕也。

译语脉极为顺畅,哪里有什么深奥险峻之处?然而我私下认为,“斆”字应当兼有“教人”和“受教”两重含义,说人之所以能教别人,以及自己所受的教,都只是居于学问的一半。其实需要自己去切实用力,才能得其全貌。所以必须一念勤勉不懈,始终坚守于此学问,那么他的德行修养就会不知不觉地完成了。如此说来,自然是平顺的,不知道先儒又为何要倒过来解说?想必也是胸中有旧说缠绕的缘故吧。

监于先王成宪者,此又终学古之义。傅説此篇,全在师古,逊志时敏,终始不怠,亦惟古之师而已。而此复结之曰:「但能法于先王,则古人之道亦即此而在矣。」盖圣圣相传,一心一徳,法先王即所以法尧舜也。

傅説告髙宗以师古而终之以法先王。故髙宗引伊尹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之言。」而又望其克绍乃辟于先王。皆语意相答,如响应声。夫人以善道相责而无吝色者,世有几人?况君臣之间乎?伊川云:「虽痛责,犹惧在己者重,而在人者轻也。」今髙宗于傅説之言,惟恐不足。其精进学古之诚,与日俱新。非圣人其孰能之?

  髙宗肜日

此篇词语隐约,有难尽知者。细详其意,全在「王司敬民」一句。盖商人尚鬼,髙宗之丰于祀,或时因民庶有天折札瘥之事,祀以求福,非自祈年如汉武之为也。但髙宗平时黩于祭祀者,又不止此一事,是亦髙宗之病痛。故祖已因其雊雉之异而箴之,而专以民事一事为言也。语意谓天监下民所典在义,降年有永不永者,亦以义不义之故则然。民之夭折者,非天夭之也,民自絶其命耳。故民有不顺其徳,不知其罪,夭但信其命以正其徳而已。信其命者,即降年永不永也。天之命如此,今王乃曰「其由我祈请之力」,岂有是哉?于是叹息而言:「王为人君,所司者敬民之事而已。民事大小,无非所以继承天意而当行者,何待祀丰于昵以求之耶?」后世言「代天理物,继天立极」,即天▯之义。大抵祖已之意,欲髙宗尽其民事之当为,而不求诸幽防之不可必,所谓君相不言命也。

  西伯戡黎

戡黎之事先儒论之多,而蔡氏犹以为文王之事者,何耶?夫文王伐密、伐崇者,亦非如《史记》所言因崇侯虎之譛而伐之也,是专以为己也。司马迁不知圣人者,特以楚汉之际事迹揣量,岂足以见圣人之人与楚汉用兵者不可同年而语哉?盖文王既得专征伐,则凡诸侯之为民害者,皆王法所必诛者,故文王伐之,欲使奉王灋、去民害,非收邑以为己贰也。今戡黎,至祖伊恐而奔告曰:“天既迄我殷命”,则其势已逼矣,岂得谓“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乎?其为武王无疑。吴防清谓黎畿内之国,文王决不称兵于纣之畿内。武王嗣为西伯,其事殷犹文王也,其伐殷在于嗣位十有二年之后。盖天命未絶则为君臣,一日命絶则天行罚,此事间不容发。今兵既逼王畿,祖伊恐而奔告,则震撼甚矣,岂得戡黎之后班师而去,复就臣位,而纣恬然不以为意哉?当是武王伐纣之时,先戡黎而遂乘胜以伐纣都也,此説为得之。

今王其如台?谓民之欲防至,欲天之降威而受大命者亟至如此。今王之所为,其曰「但如我而已」,谓畧无一毫警动脩改之意。观下文「我生不有命在天」之言,则真以为但如我而已。季世之主,拒谏以自是,而自取灭亡者,每如此,可不监哉!

商书》言其如台,凡四盖商之恒言也。注疏皆以正言之于《汤誓》夏罪,其如台则云其如我之所闻于《盘庚》则曰其如我所行于彤日则曰天道其如我所言于《戡黎》则曰其如我所言,是以正言之,惟蔡注皆以反言其如我何哉?今看来依正説为长,而其义则各依其事之语脉,各有攸当也。

  防子

防子、箕子、比干三人者,当国事至此,盖以无可为矣。故相与涕泣论议,所以为不得已之计,皆以为宗国之大体,而非以为一身之私议也。三人者,皆商之宗臣,与异姓者不同。异姓者,尽一身无愧斯已矣,其责为易。宗臣则有宗国、宗祀之责系焉,其处之为难。故于议论商量所以处之也者,后世只以商量在已之去就,使必合于天理为言,此其义甚小,非所以论三仁也。古之圣贤所以存诸心者,非有沾沾自好之私也。其所具者大,其所处者远,死生去就之间,何足深以为异哉?惟其宗国将亡,救之不可,弃之不可,祖宗盛烈至是将无所托,此其无以处之,其责委之何人?三子者,其哀甚矣。夫人臣之于君也,当其国家盛时,脩政立事,上下交修,其忠诚恳至之心所以为国

译以先王的成法为鉴戒,这又是最终归结于学习古道的意义。傅说这一篇,全在于效法古人,谦逊其志,随时勤勉,始终不懈怠,也只是以古人为师罢了。而这里又总结说:“只要能效法先王,那么古人的道也就在这里了。”因为圣人之间代代相传,一心一德,效法先王就是效法尧舜。

傅说告诫高宗要效法古人,最后归结于效法先王。所以高宗引用伊尹“我不能使他的后代成为尧舜”的话,又希望他能够继承先王的基业。这些话意相互呼应,如同回声应和声音。世人以善道互相规劝而没有吝惜之色的人,有几个呢?何况在君臣之间呢?伊川先生说:“即使严厉责备,也担心自己身上的责任重,而在别人身上的责任轻。”现在高宗对于傅说的话,只怕不够。他精进学习古道的诚意,与日俱新。如果不是圣人,谁能做到这样呢?

高宗肜日

这一篇词语隐约,有难以完全知晓的地方。仔细详究其意,全在于“王司敬民”这一句。因为商人崇尚鬼神,高宗祭祀丰盛,或许是因为百姓中有夭折、疫病之事,通过祭祀来祈求福佑,并不是像汉武帝那样为了自己祈求长寿。但是高宗平时滥用祭祀的,又不止这一件事,这也是高宗的弊病。所以祖己趁着野鸡鸣叫的怪异现象来规劝他,而专门以民事这一件事来说。语意是说上天监察下民,所掌管的是义,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也是因为义与不义的原因才这样。百姓的夭折,不是上天让他们夭折,而是百姓自己断绝了自己的命。所以百姓有不顺从他的德行,不知道自己的罪过,上天只是相信他的命来端正他的德行罢了。相信他的命,就是降下寿命的长短。上天的命如此,现在王却说“那是由于我祈求的力量”,哪有这样的事呢?于是叹息着说:“王作为君主,所掌管的是敬重百姓的事情罢了。民事无论大小,无非是为了继承天意而应当做的,何必等待祭祀丰盛于昵地来祈求呢?”后世说“代天理物,继天立极”,就是天命的意义。大致祖己的意思,是想让高宗尽到民事中应当做的,而不求那些幽暗难测、不可必得的东西,所谓君相不言命。

西伯戡黎

戡黎这件事,前代儒者论述很多,而蔡氏仍然认为是文王的事,为什么呢?文王讨伐密国、崇国,也不是像《史记》所说因为崇侯虎的谗言而讨伐,这是专门为了自己。司马迁不了解圣人,只是用楚汉之际的事迹来揣度,哪里足以看清圣人呢?圣人与楚汉用兵的人不可相提并论。因为文王既然获得了专征伐的权力,那么凡是诸侯中危害百姓的,都是王法必须诛讨的,所以文王讨伐他们,是想让他们奉行王法、去除百姓的危害,并不是收取城邑作为自己的辅佐。现在戡黎,直到祖伊恐惧而奔告说:“上天已经断绝了我殷商的命”,那么形势已经很紧迫了,怎么能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呢?这无疑是武王。吴澄说黎是畿内的国家,文王决不会在纣王的畿内兴兵。武王继位成为西伯,他侍奉殷商就像文王一样,他讨伐殷商是在继位十二年之后。因为天命没有断绝就是君臣,一旦天命断绝就是上天施行惩罚,这件事间不容发。现在军队已经逼近王畿,祖伊恐惧而奔告,那么震动很大了,怎么能说戡黎之后班师而去,又回到臣子的位置,而纣王安然不以为意呢?这应当是武王讨伐纣王的时候,先戡黎然后乘胜讨伐纣王的都城,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现在的王会怎么样呢?是说百姓想要防备灾祸到来,想要上天降下威严而接受大命的心情如此急切。现在王所做的,却说“只要像我这样就行了”,是说完全没有一点警戒改过的意思。看下文“我生不有命在天”的话,就真以为只要像我这样就行了。末世的君主,拒绝劝谏而自以为是,从而自取灭亡的,常常是这样,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商书》中说“其如台”,共有四处,大概是商朝的常用语。注疏都以正面意思解释,在《汤誓》中说夏朝的罪过,“其如台”就说“其如我之所闻”;在《盘庚》中说“其如我所行”;在《肜日》中说“天道其如我所言”;在《戡黎》中说“其如我所言”,都是以正面意思解释,只有蔡注都以反话解释“其如我何哉”?现在看来,依照正面解释更为恰当,而其意义则各自依据事情的语言脉络,各有其恰当之处。

微子

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当国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概认为没有可为的了。所以一起哭泣议论,这是不得已的计策,都是为了宗国的大体,而不是为了个人的私议。这三个人,都是商朝的宗室重臣,与异姓的人不同。异姓的人,只要自身无愧就可以了,他们的责任较容易。宗室重臣则有宗国、宗庙祭祀的责任牵连,他们的处境较难。所以对于议论商量如何处身立世,后世只以商量自己的去留,使必定符合天理来说,这意义很小,不足以论述三仁。古代圣贤心中所存的,没有沾沾自喜的私心。他们所具备的格局大,所考虑的长远,在生死去留之间,哪里值得深以为异呢?只是宗国将要灭亡,救它不可,抛弃它不可,祖宗的盛烈至此将无所依托,这没有办法处理,责任委托给谁呢?这三个人,悲哀得很深。人臣对于君主,当国家兴盛时,修行政治建立功业,上下共同修治,他们忠诚恳切的心是为了国家

家也。不幸而遇其变,或直谏,或存祀,其忠诚恳至之心所以为国家也。想防子之在平时,岂无化导箴益之方?顾纣刚愎之性难悛至此极矣,故不得不有以处之。使变不有以处,则纣必骈杀之,既无补于殷之存亡,将又何忍于宗之遂絶乎?故三子之所以相顾议处者,愚谓皆所以为商,而匪谋一身之私议也。譬如人家覆败,已不可支,至亲老成之人相与谋其家事,汝能此则为此,我能此则为此,无非欲以存其万分之一,无非所以为其家也。是时岂有自念其身之谋哉?盖其平时意念已孚,为其家则已忠于家矣,为其国则已尽忠于国矣。是虽不谋一身死生去就之义,而其义未尝不在也。若但以为谋一身死生去就之义为言,则是犹为私意也。夫防子,帝乙之长子也。古人重宗,防子死,则汤祀其谁奉之?故防子者不得不去,箕子、比干则皆不去,以谏纣,庶几兾其改。卒之比干被杀,箕子囚奴,亦偶所值之不同耳。箕子岂固阳狂以求免耶?所谓自靖自献于先王者,如此后。世议论深求其説,率以已之见而度古人之心,愈多愈乱。惟有问于朱子:「谏行而纣改过者,二子之本心;谏不行而或杀或囚奴者,所遇之不同。」此为最善。然又以为,使纣而囚比干,则比干未敢即死。此恐未知三仁所行,各随其力量。若比干中心,则以必死为是。三仁中间力量多少不同,然其心则皆无愧,所以谓之仁也。

译这是为了国家啊。不幸遭遇变故,有的直言进谏,有的保存祭祀,他们忠诚恳切的心意都是为了国家。回想微子在平时,难道没有教化引导、规劝补益的方法吗?只是纣王刚愎自用的本性难以悔改,已经到了极点,所以不得不有所处置。如果变故发生时不加以处置,那么纣王必定会一并杀害他们,这既无助于殷朝的存亡,又怎能忍心让宗庙祭祀就此断绝呢?所以三位贤人相互商议处置的方法,我认为都是为了商朝,而不是谋求一己私利的议论。譬如人家败落,已经支撑不住,亲近的老成之人共同谋划家事,你能做这个就做这个,我能做那个就做那个,无非是想保全万分之一的希望,无非都是为了这个家。这时候难道会有为自己身家谋算的念头吗?大概他们平时的意念已经信服于人,为了家就已经忠于家了,为了国就已经尽忠于国了。这虽然不刻意谋求一身死生去就的道义,但其道义未曾不在其中。如果只认为是谋求一身死生去就的道义,那就是私意了。微子是帝乙的长子。古人重视宗庙,微子死了,那么成汤的祭祀由谁来奉承呢?所以微子不得不离去,箕子、比干则都不离去,以进谏纣王,希望他能够悔改。最终比干被杀,箕子被囚禁为奴,也不过是遭遇的不同罢了。箕子难道是一开始就假装疯癫以求免祸吗?所谓自我审度、自我奉献给先王,就是如此。后世议论深究其说,大多以自己的见解去揣度古人的心思,越说越多越混乱。只有问朱熹:“进谏被采纳而纣王改过,是两位贤人的本心;进谏不被采纳而或被杀或被囚为奴,是遭遇的不同。”这是最好的解释。然而又认为,如果纣王囚禁比干,那么比干未必敢立即赴死。这恐怕是不了解三位仁人的行为,各自随其力量而定。如果比干内心坚定,那么以必死为是。三位仁人中间力量多少不同,但他们的心都无愧,所以称之为仁。

防子之去其义,甚防。有难知者,故后世传习,多为异説。左传谓面缚舆榇以见武王,司马迁又谓抱祭器归周,此皆以后世之事而论古人也。论古人者,须得古人之心。后世不能得古人之心,而徒拟其迹,遂以为穷迫卑辱之事,古人亦不耻为之,而蔡氏亦以引于书传,何耶?夫防子之心,自以身系先王长子,烈祖成汤徳业,不可由是而遂冺也。事势既已不可为矣,杀身以成一已之名,而殄汤之祀,可乎?故不得已而逃遯于外,亦若耄之逊于荒也。然其心亦甚有所不忍也。迟囬不决,访于箕子比干,防子至诚恻怛之心,可见矣。特其事埶如是,道理不得不然耳。若至面缚含璧,舆衬以见武王,则辱己甚矣,是后世畏死偷生,祈哀请命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乎?又先抱祭器以归周,是导之也。人臣至此,纵事势不可为,而为不得已之计,必不忍导之以速其亡。夫天命去留之机,圣人亦知之矣。观其问答之言,畧无一毫咎周之意,固已可见。然子之于亲,当其正命之时,虽知其无可奈何,然岂无有眷恋悲哀躃踊哭泣之理?三仁之眷恋悲哀,可谓至矣。即无可奈何,亦先抱祭器而往归之耶?凡此皆不足深辨,而后世亦谬相传袭,不已有乖圣人之道,而遗害后世之深也。故论之,或诘曰:面缚含璧,舆衬亡国之礼,皆如是,不然,安知其不杀之耶?防子不死于纣者,欲以存宗祀也。欲存宗祀而不隐忍以为是,是不死于谏纣之时,而将死于见周之日矣,恶在其为存宗祀乎?余答之曰:存宗祀者,事之至重也。面缚舆衬者,天下之至辱者也。圣人虑事,自有几先,而其处之自有法度,岂至犯至辱以全其事之至重乎?夫君子但顺其理之当然,而不为非义以求必得,但行其心之得尽,而不肯枉尺以直寻。且防子其知武王为何如人耶?防子亦圣人也,其不知。武王为圣人耶?知武王为圣人,则各行己志,不如是而后可全也。如不知武王为圣人,而以为如后世更革之主,则纵犯至辱,又安知其不杀之而必祀之可存乎?其为计亦愚甚矣,而谓圣人如是乎?况二説自相矛盾,既云抱祭归周,则何面缚之有?既面缚含璧,而又先抱祭器以归周耶?廼知此言皆季世不逹道之儒,以意而谬説也。

  尚书疑义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疑义卷四

  明 马明衡 撰

  周书

  泰誓

此篇书序,以为十一年观兵,十三年防孟津,通以文王九年数之为十一十三。蔡传深辨其非,而以经文为主。经云:“惟十有三年春”,即为武王即位之十三年也。夫虞芮质成,西伯受命称王,此司马迁不达理道之舛,后儒因祖其说。孔传又证以“惟九年大统未集”之言,而亦以文王为改元也。欧阳修亦深辨其妄说。夫改元之事,设或有之,非因防虞芮之讼。然至武王不改元,则惑矣。蔡氏以书序“十一年”一字即“十三年”三字之误,谓无有观兵复退之理,犯于兵以胁君,而引张横渠之言:“当日命絶则为独夫,天命未絶,犹是君臣,岂可以兵胁之耶?”此论极正。然戡黎又为文王称兵畿内,至祖已奔告,又非胁之耶?即以西伯为武王,通鉴系年谓在于商纣三十一祀丁丑之歳,而大防孟津为己夘,则亦先二年,不能无称兵震动之嫌。凡此皆可疑难晓者,岂当日命絶已在于戡黎之时,而武王特未即大举,先剪其助纣为虐者,至十三年始防诸侯以伐之耶?而武王当时服从者众,纣之离心离徳,亦不畏其图已耶?朱子谓系年至共和以后始可考,故若此者,亦但当观其大义,其实不可得而详也。大抵共和以前系年,亦只凭皇极经世遡而推之,以至于尧之甲辰騐之后世人事与数相当,故今以为邵氏之厯,然以前安有史籍可考?经世以己巳周文王没,武王即位己夘周武王伐商,是伐商乃正武王即位之十一年,是亦或即书序之文而推系之耳,而亦未尝以文王九年通武王而数之为十一年也。然夷齐叩马而谏:“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无有即位十三年文王未葬之理,是又近于孔氏不

译微子背离道义,非常严重。其中有些难以知晓的地方,所以后世传习,多产生不同的说法。《左传》说微子反绑双手、用车装载棺材去见武王,司马迁又说微子抱着祭器归顺周朝,这都是用后世的事情来评论古人。评论古人,必须领会古人的心意。后世不能领会古人的心意,只是凭空揣测他们的行迹,于是认为困窘受辱的事情,古人也不以为耻而去做,而蔡氏也将其引用于书传中,为什么呢?微子的心意,自认为自己是先王的长子,烈祖成汤的功德事业,不能因此就消亡。事势既然已经无法挽回,牺牲自己来成就个人的名声,却断绝了成汤的祭祀,可以吗?所以不得已而逃往国外,也像商汤年老时退居荒远之地一样。然而他的心中也非常不忍。犹豫不决,去请教箕子和比干,微子至诚悲悯的心意,由此可见。只是事势如此,道理不得不这样罢了。至于反绑双手、口含玉璧,用车装载棺材去见武王,那是侮辱自己到了极点,这是后世畏惧死亡、苟且偷生,乞求哀怜、请求活命的人所做的事,难道说圣人会这样做吗?又先抱着祭器归顺周朝,这是引导周朝灭亡商朝。人臣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事势无法挽回,而采取不得已的计策,也一定不忍心引导周朝来加速商朝的灭亡。天命去留的关键,圣人也知道。看他们问答的话,没有一点责备周朝的意思,本来就可以看出来。然而儿子对于父亲,在父亲正当死亡的时候,虽然知道无可奈何,难道没有眷恋悲哀、捶胸顿足、哭泣的道理吗?三位仁人的眷恋悲哀,可以说是到了极点。即使无可奈何,也会先抱着祭器前往归顺吗?所有这些都不值得深入辩驳,而后世却错误地相传沿袭,不仅违背了圣人的道,而且给后世留下的祸害很深。所以评论这件事,有人质问说:反绑双手、口含玉璧,用车装载棺材,这是亡国之礼,都是这样,不然,怎么知道他们不杀微子呢?微子不在纣王那里死,是想保存宗庙祭祀。想保存宗庙祭祀而不隐忍这样做,是不在劝谏纣王的时候死,而将在见周王的那一天死,这怎么算是保存宗庙祭祀呢?我回答说:保存宗庙祭祀,是事情中最重要的。反绑双手、用车装载棺材,是天下最耻辱的事。圣人考虑事情,自有先见之明,而他的处理自有法度,难道会冒着最大的耻辱来保全最重要的事情吗?君子只是顺应当然的道理,而不做不义的事来求取必定得到,只是尽自己的心意,而不肯弯曲一尺来伸直八尺。况且微子知道武王是什么样的人呢?微子也是圣人,难道不知道武王是圣人吗?知道武王是圣人,那么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不如这样做才可以保全。如果不知道武王是圣人,而认为他像后世改朝换代的君主,那么即使冒着最大的耻辱,又怎么知道他不杀微子而必定能保存祭祀呢?这种计策也太愚蠢了,难道说圣人会这样吗?况且两种说法自相矛盾,既然说抱着祭器归顺周朝,那么怎么会有反绑双手的事呢?既然反绑双手、口含玉璧,又先抱着祭器归顺周朝吗?于是知道这些话都是末世不通达道理的儒生,凭主观臆测而错误地议论。

《尚书疑义》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疑义》卷四

明 马明衡 撰

周书

泰誓

这篇书的序言,认为是十一年观兵,十三年会盟孟津,连同文王九年数起来是十一年、十三年。蔡传深入辩驳其错误,而以经文为主。经文说:“惟十有三年春”,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三年。虞国和芮国质询成功,西伯受命称王,这是司马迁不通达道理的错误,后儒沿袭他的说法。孔传又用“惟九年大统未集”的话来证明,也认为文王改元。欧阳修也深入辩驳其妄说。改元的事,假设有,不是因为解决虞芮的诉讼。然而到武王不改元,就迷惑了。蔡氏认为书序“十一年”一字是“十三年”三字的错误,说没有观兵又退兵的道理,用兵胁迫君主,而引用张横渠的话:“当日命绝则为独夫,天命未绝,犹是君臣,岂可以兵胁之耶?”这个论断非常正确。然而戡黎又是文王在畿内用兵,直到祖伊奔告,又不是胁迫吗?即使以西伯为武王,《通鉴系年》说在商纣三十一年丁丑年,而大会孟津为己卯年,那么也提前两年,不能没有用兵震动的嫌疑。所有这些都可以疑难不解,难道当日命绝已经在戡黎之时,而武王特别没有立即大举,先剪除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到十三年才大会诸侯去讨伐他们吗?而武王当时服从的人很多,纣王的离心离德,也不怕他图谋自己吗?朱子说系年到共和以后才可以考证,所以像这样的,也只应当看其大义,其实不能详细得知。大概共和以前的系年,也只是凭借《皇极经世》追溯推演,以至于尧的甲辰验证后世人事与数相当,所以现在认为邵氏的历法,然而以前哪有史籍可以考证?《经世》以己巳年周文王去世,武王即位,己卯年周武王伐商,那么伐商正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这也是或许根据书序的文字而推演系年罢了,而也没有用文王九年连同武王数成十一年。然而伯夷、叔齐叩马劝谏:“说父亲死了不葬,就动干戈,可以叫孝吗?”没有即位十三年文王还没葬的道理,这又接近孔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