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疑义卷四
改元之说。意史迁所撰夷齐之言,亦只得秦汉之传闻,而未足以为据耶?愚以为凡此姑当缺之,而惟论其大义可也。论其大义者,必知文王至徳必不受命,称王也。必知武王非富天下也。必知天命未絶,决不以兵胁君黎之可伐。必是天命已絶也。如是观之,则圣人千古之心,可以近见于千载之下,而千载之下可以仰合于千古之上。其于改元不改元十一与十三,何暇计哉?
译关于改元的说法,想必司马迁所记载的伯夷、叔齐之言,也不过是秦汉时期的传闻,不足以作为确凿的依据吧?我认为对于这些细节暂且存疑不论,只讨论其中的大义即可。要讨论大义,就必须知道文王德行极高,必定不会接受天命而称王;必须知道武王并非为了贪图天下的富贵;必须知道天命并未断绝,决不会以武力胁迫君民而进行征伐;必定是天命已经断绝了。这样看来,圣人千古以来的一贯用心,就能在千年之后被我们接近地看到,而千年之后的人也能与千年之前的圣人精神相契合。至于改元与否、十一与十三这样的具体细节,哪里还有闲暇去计较呢?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文公谓汤武征伐,皆先自说一段义理。愚窃以谓,圣人除却义理,更无事。
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观武王此叙,则似文王时已有意伐纣,但未举耳。而蔡传以为叙文王之辞,不得不然,而文王实无意也。如是,则为诬文王矣。夫谓文王先有意,则不臣;谓诬文王,则不孝。先儒于此论之多矣,而皆未能使人心之快然者。文公谓:「若使文王未崩十二三年,则孟津之事,文王亦岂得而辞哉?」此见文武之心未尝不同也。愚以谓文武之心未尝不同,然文武之作用自别。同一圣人也,尧舜自尧舜之作用,汤武自汤武之作用,文王周公自文王周公之作用。作用之别,则以其力量有不同耳。千钧之任,乌获举之而不难;次于乌获者稍难矣;又次者则又难矣。虽同曰举之,而其所以举之者,作用自有异耳。文王之力量,恐亦非武王之所能同也。当其三分有二之时,关雎麟趾之风,汉广汝坟之化,如阳春之生物,物无不应,岂待以兵戈而胜之哉?虽伐宻、伐崇,文王所不免,然亦如舜之有苗耳。而天下大段日归之,所谓「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圣人至徳感通之妙,自是如此。使文王未崩,纣恶愈盛,三分之一又自然归之。纣虽尚在,然天下之人既通归之矣,纣亦若之何哉?至此之时,或纣自逃走,或人杀纣,皆不可意度,然决不以兵战而取之也。夫任天下之责,以安天下为心者,圣人之所同也。而其所以任之、安之作用,圣人不能无异也。作用虽异,而其心则同,所以同谓之圣人也。所谓「肃将天威,大勲未集」者,武王以得安天下之民为大勲,文王三分有二,其尚未得安,为未集也。天视聴自我民视聴,天既怒商,民皆归周,天威之将,非文王而何?
武王开口便说:「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武王分明以父母君师自任,如此则视纣之恶,天下之人受其曓虐,武王岂能一日安哉?于此可以见武王之心矣。
有罪无罪,一聼于天。武王何心哉?受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则天意可见矣。故承之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也。」言一聴于天而已矣。
予小子夙夜只惧,受命文考。所谓受命者,只告诸文王之庙,即为受命,非真文王宻有所命也。盖时既当然,即道理当然,不越乎道理,即不违乎文王矣。文王、武王作用虽有不同,然其安天下之心一也。后世曹操自拟文王,而使其子丕取汉为武王。呜呼!是岂可同日而语哉?圣人之事,乃为奸宄欺世之资,兹故不可不论。
泰誓中
汉律厯志》曰:周师初发,以殷之十一月【亥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子月】辛夘朔,至戊午渡孟津。夫以十一月为亥月,则是商亦改月矣,此恐未然。先儒林尧叟谓孟津去周九百里,师行日三十里,凡三十一日渡河。三日三誓,师上篇不言日,以中篇考之,当是丁巳日,在河南将渡孟津,誓而后渡河也。中篇是既渡而次河北所誓,下篇戊午,明日将趋商郊,誓而后行,三令五申,谨之至也。此说固为有理,但汤之誓师未尝至再至三,岂汤之致谨又不如武王耶?此等皆有不可晓处。意者武王从容而行,先后来附而至者日众,故武王因其后至者而复告以伐商之义也。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余国,岂无道里逺近先后之差哉?《泰誓》下
六军者,天子之制。今称大巡六师,蔡氏以为史臣之词,亦是。《大雅·棫朴》是文王之诗,亦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文王、武王尚为诸侯,不应便有六军。或是史臣从后咏歌纪录之时,既称王,遂亦因称六师耳。但汤、武誓师皆称“王曰”,或如愚所论,举兵之时已正天子之礼,遂称六师,前后足相发也。且其言已曰:“奉予一人”,曰“独夫受”,他复何所嫌乎?然《周礼》万二千五百人为军,二千五百人为师,则五师乃为一军,六师未可谓之六军也。又《常武》之诗:“整我六师。”《瞻彼洛矣》之
译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中最灵秀的。朱熹说商汤和周武王的征伐,都是先陈述一段义理。我私下认为,圣人除了义理之外,没有别的事。
“命令我的文考(文王)恭敬地奉行天的威严,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看武王这段叙述,似乎文王时已有讨伐纣王的意图,只是没有行动罢了。而蔡沈的《书经集传》认为这是叙述文王的话,不得不如此,而文王实际上并无此意。如果这样,就是诬蔑文王了。说文王先有意图,就是不臣;说诬蔑文王,就是不孝。先代儒者对此议论很多,但都不能让人心里痛快。朱熹说:“假如文王没有去世十二三年,那么孟津会师之事,文王难道能推辞吗?”这说明文王和武王的心从未不同。我认为文王和武王的心从未不同,但文王和武王的作用自然有别。同样是圣人,尧舜有尧舜的作用,商汤周武有商汤周武的作用,文王周公有文王周公的作用。作用的区别,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有所不同罢了。千钧的重担,乌获举起来并不困难;次一等的人举起来就稍难了;再次一等的人就更难了。虽然都说是举起来,但他们举起来的方式,作用自然有差异。文王的力量,恐怕也不是武王所能相同的。当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时候,《关雎》《麟之趾》的风教,《汉广》《汝坟》的教化,如同阳春滋生万物,万物没有不响应的,哪里需要依靠兵戈来取胜呢?虽然讨伐密国、讨伐崇国,是文王不得不做的,但也像舜对待有苗一样。而天下大体日益归顺他,所谓“安抚他们他们就前来,触动他们他们就和谐”,圣人至德感通的妙处,自然就是这样。假如文王没有去世,纣王的恶行更加猖獗,那三分之一的土地也会自然归顺文王。纣王虽然还在,但天下的人既然都归顺文王了,纣王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到了这个时候,或者纣王自己逃走,或者别人杀掉纣王,都不可预料,但决不会通过兵战来夺取天下。承担天下的责任,以安定天下为心,这是圣人所相同的。而他们承担、安定的作用,圣人不能没有差异。作用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心是相同的,所以同样称为圣人。所谓“恭敬地奉行天的威严,伟大的功业尚未完成”,武王把能使天下百姓安定作为伟大的功业,文王拥有三分之二,那尚未安定的部分,就是“未集”。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天既然愤怒于商朝,百姓都归顺周朝,奉行天威的,不是文王又是谁呢?
武王开口就说:“真正聪明的人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又说:“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武王明确以父母、君主、师长的身份自任,像这样看待纣王的恶行,天下人遭受他的暴虐,武王怎么能一日安心呢?由此可以看出武王的心了。
有罪无罪,一概听凭上天。武王是什么心思呢?纣王有亿万臣民,只有亿万颗心;我有三千臣民,只有一颗心。那么天意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接着说:“商朝的罪过已经贯满,天命诛杀它。我不顺从天命,我的罪过就和他们一样。”意思是只听从上天罢了。
我小子早晚敬惧,接受文考的命令。所谓接受命令,只是向文王的宗庙禀告,就是接受命令,并不是文王真的秘密有所命令。因为时势既然应当如此,就是道理应当如此,不违背道理,就是不违背文王。文王、武王的作用虽然不同,但他们安定天下的心是一样的。后世曹操自比文王,而让他的儿子曹丕取汉而代之作为武王。唉!这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圣人的事迹,竟然成为奸邪之人欺骗世人的资本,所以不能不议论。
《汉书·律历志》说:周军最初出发,在殷历十一月(亥月)戊子日,三天后得到周历正月(子月)辛卯初一,到戊午日渡过孟津。把十一月当作亥月,那就是商朝也改月了,这恐怕不对。先儒林尧叟说孟津距离周地九百里,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共三十一天渡河。三天三次誓师,上篇没有说日期,根据中篇考证,应当是丁巳日,在河南将要渡过孟津时,誓师然后渡河。中篇是已经渡过而驻扎在河北时所誓,下篇戊午日,第二天将要奔赴商郊,誓师然后出发,三令五申,谨慎到了极点。这个说法固然有理,但商汤誓师不曾达到两次三次,难道商汤的谨慎还不如武王吗?这些都有不可理解的地方。大概武王从容而行,先后前来归附的人日益增多,所以武王趁着后来者再次告诫他们讨伐商朝的道理。诸侯不期而会合的八百多个国家,难道没有道路远近先后的差别吗?
六军是天子的制度。现在说“大巡六师”,蔡氏认为是史官的词,也是对的。《大雅·棫朴》是文王的诗,也说:“周王出行,六师跟随。”文王、武王还是诸侯,不应该就有六军。或者是史官在后世咏歌记录的时候,既然称王,就因而称六师罢了。但商汤、武王誓师都称“王曰”,或者如我所论,举兵的时候已经正天子之礼,就称六师,前后足以互相阐发。而且他的话已经说:“奉行我一人”,说“独夫受”,他还忌讳什么呢?然而《周礼》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二千五百人为一师,那么五师才是一军,六师不能称为六军。又《常武》的诗:“整顿我的六师。”《瞻彼洛矣》的诗
诗:“以作六师。”孟子云:“六师移之。”是皆天子之制,亦称师者,岂未有《周礼》之先,天子六军之制未立,诸侯称六师者,亦举众之通名耳。至周制,天子六军,其后因习,亦以六军为六师耳。《春秋》之兵,虽累万之众,亦称师,可见。
译《诗经》说:“以作六师。”孟子说:“六师移之。”这些都是天子的制度,也称为“师”,难道在《周礼》之前,天子六军的制度尚未确立时,诸侯所称的“六师”,也只是军队的通称罢了。到了周代的制度,天子拥有六军,后来沿袭习惯,也将六军称为六师。《春秋》中的军队,即使有数万之众,也称“师”,由此可见。
天有显道,厥类惟彰。谓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此理昭然,不可得而昧也。纣之所为如此,安得不奉天命以行天罚哉?
武王誓师,必称文考者,盖文王在位五十年,其徳入人之深,天下之归周者,寔皆由于文王。武王之意,以为今日终文王之事,而又惧其为文王羞者,此圣人至意恻怛之心也。
牧誓
司徒、司马、司空、亚旅,此皆周礼未定时制,或犹仍其旧也。虽称王以誓众,而于此等制度未必尽备。但《周官》六卿,周公所制,亦不知殷人之制何如。《甘誓》乃召六卿,孔注与蔡氏皆以为六乡之卿,非各率其属之六卿也。不知夏制亦六卿否?《洪范》八政,只有司空、司徒、司冦,则商时亦未必是周之制也。《周官》云:“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夏商官倍,亦克用乂;至周有三百六十。”则周制与夏商不同多矣。孔氏以时已称王,而有六师,亦应已置六卿,此特以司徒主徒庶,司马主军旅,司空主壁垒,盖特呼治事之三卿耳。是亦未可知也。
此篇专指妲已而言,盖纣之恶,由于妲己,废宗庙,弃宗族,任罪慝,以曓虐百姓。只此数言,已足以致天讨矣,何必多哉?观此篇与《泰誓》之言,真有不同。
武成
武成之书,诸家多所更定,而各有不同。或以日辰之先后,则云既生魄当在丁未之先;或以行事之重轻,则云未祭告不敢发命。蔡氏集诸家所长而考定之,今行于世。愚窃以为武成之脱误,固不能无,必欲更定,以为此条系于此条之下,则又安可知?是不若因其旧之为愈也。今观古本,如初叙于征伐商,遂叙王来自商,偃武修文,遂叙祀于周庙,大告武成,遂叙诸侯受命于周,而防之以王,若曰皆辞意相属,是古人叙事之体。惟其承厥志之下,则似有缺文。底商之罪以下,皆是史臣叙其祷神立政之事,不可属其承厥志,以为皆王言也。大抵去古既逺,复值简编防蚀之后,欲细细必求得其一字一句之不差,斯亦难矣。惟大义昭如日星,未尝以简编防蚀而不可知也。学者不惟大义之沈潜理防,而必欲细求之字句之间,以为悉得古人之旧,是皆宋儒著述之说有以起之也。况孟子已不尽信书于武成,取二三防,何尝悉以为武王之世之旧文哉?而孟子未尝笔削而更定之,是知古人观书与今人观书大不同也。今如所定新本,将底商之罪【云云】至万姓悦服,叙于厥四月哉生明之上,次第摆布将来,真是后世文字也。
武成月日,如孔疏亦自明白。一月壬辰,旁死魄,谓伐纣之年,周正月辛夘朔,其二日为壬辰,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谓正月三日发镐京,始东行也。其月二十八日戊午,渡河。二月辛酉朔,甲子杀纣。其年闰二月庚寅朔,三月庚申朔,四月己丑朔。厥四月哉生明,谓四月三日月姑生明,其日当是辛夘也。丁未祀于周庙,四月十九也。越三日庚戌,柴望,二十二日也。此说与《汉书·律厯志》所引不合,而孔氏以为汉因伪书而为志,而朱子亦言《汉书》之误,则如此说亦歴歴可推,似有依据。但经文既生魄,孔传谓魄生明死,当是十五日之后,而颖达以为丁未已是此月十九日矣,不应生魄倒在后,遂以受命为祀庙之前,惟此有疑。窃以既生魄,既者尽也,当是晦日。昔人有问于朱子者,亦然,正与余合。《顾命》云:“惟四月哉生魄”,以哉对既言之,其义又自明白矣。
武王告诸侯:「叙后稷、太王、王季、文王相承以成王业者,盖太王、王季、文王但知修徳,而人心自然归附。至后人推王业之所由,姑自不得不如是立言,非太王、王季、文王先有代商之心也。若文王伐宻、伐崇,当时文王得専征伐,宻、崇当时无道害民,故文王伐之意在安民,非伐其不贰于已也。文王既有圣人之徳,又有如是之威,四方归附,自不容已。文王何心焉?惟斯民得其安,君心之或悟,则亦已矣。所谓『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者,亦当善观之。」
惟九年大统未集,注疏皆以为文王受命改元,至九年而卒。史迁则直以文王
译上天有显著的规律,其类别非常明显。所谓行善就降下吉祥,作恶就降下灾祸,这个道理十分清楚,不可能被蒙蔽。商纣王的所作所为如此恶劣,怎么能不奉行天命来执行上天的惩罚呢?
武王誓师,必定称颂先父文王,这是因为文王在位五十年,他的德行深入人心,天下归附周朝的,实际上都是由于文王。武王的意思,认为今天终于完成了文王未竟的事业,却又担心给文王带来羞辱,这是圣人极其恳切悲痛的心情。
《牧誓》
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些都是周礼尚未确定时的制度,或许还沿袭着旧制。虽然称王来誓师众人,但对于这些制度未必完全具备。只是《周官》中的六卿,是周公所制定的,也不知道殷人的制度是怎样的。《甘誓》中召集了六卿,孔安国的注和蔡沈都认为那是六乡的卿,而不是各自率领下属的六卿。不知道夏代的制度是否也是六卿?《洪范》中的八政,只有司空、司徒、司寇,那么商代也未必是周代的制度。《周官》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立官职只有一百;夏商官职加倍,也能治理好;到了周代有三百六十。”那么周代的制度与夏商不同之处就很多了。孔氏认为当时已经称王,并且有六师,也应该已经设置了六卿,这里只是特别称呼主管徒众的司徒、主管军旅的司马、主管壁垒的司空,大概是特别称呼主管事务的三位卿罢了。这也难以确定。
这篇专指妲己而言,因为纣王的恶行,源于妲己,废弃宗庙,抛弃宗族,任用奸恶之人,用暴虐对待百姓。仅仅这几句话,已经足以招致上天的讨伐了,何必再多说呢?看这篇与《泰誓》中的言辞,确实有所不同。
《武成》
《武成》这篇文献,各家多有修改订正,而且各不相同。有的根据日期的先后,就说“既生魄”应当在丁未日之前;有的根据行事的重要程度,就说没有祭祀告祖不敢发布命令。蔡沈汇集了各家的长处而考定,现在流行于世。我私下认为《武成》的脱漏错误,固然不能没有,但一定要修改订正,认为这一条系于那一之下,又怎么知道呢?不如保留其旧貌更好。现在看古本,如先叙述征伐商朝,接着叙述武王从商朝回来,偃武修文,接着叙述在周庙祭祀,大大宣告武成,接着叙述诸侯在周朝受命,并用王来防范,好像说都是辞意相承,这是古人叙事的体例。只有在“承厥志”之下,似乎有缺文。“底商之罪”以下,都是史官叙述祈祷神灵、建立政事的事情,不能归属于“承厥志”,认为都是武王的话。大致因为离古代已经很远,又遭遇简编残缺腐蚀之后,想要细细地务必求得一字一句都不差错,这也太难了。只有大义像日月星辰一样昭著,不曾因为简编残缺腐蚀而不可知。学者不只沉潜于大义的理趣,而一定要在字句之间细细寻求,认为完全得到了古人的旧貌,这都是宋儒著述的说法所引起的。况且孟子已经不完全相信《武成》中的记载,只取其中二三事,何尝全部认为是武王时代的旧文呢?而孟子不曾笔削修改它,由此可知古人看书与今人看书大不相同。现在像所定的新本,将“底商之罪”一直到“万姓悦服”,叙述在“厥四月哉生明”之上,次第排列出来,真是后世的文字了。
《武成》中的月日,如孔颖达的疏也自明白。一月壬辰,旁死魄,是说伐纣那年,周正月辛卯初一,第二天是壬辰,第二天癸巳,武王早晨从周出发征伐商朝,是说正月三日从镐京出发,开始向东行进。那月二十八日戊午,渡过黄河。二月辛酉初一,甲子日杀纣。那年闰二月庚寅初一,三月庚申初一,四月己丑初一。“厥四月哉生明”,是说四月三日月亮开始明亮,那天应当是辛卯。丁未在周庙祭祀,是四月十九日。过了三天庚戌,柴望,是二十二日。这个说法与《汉书·律历志》所引的不合,而孔氏认为汉代因为伪书而作志,而朱熹也说《汉书》有误,那么像这个说法也历历可推,似乎有依据。只是经文中“既生魄”,孔传认为魄生明死,应当在十五日之后,而孔颖达认为丁未已经是这个月十九日了,不应该生魄倒在后,于是以受命为在祀庙之前,只有这一点有疑问。我私下认为“既生魄”,“既”是尽的意思,应当是晦日。从前有人问朱熹,也是这样,正与我相合。《顾命》说:“惟四月哉生魄”,用“哉”对“既”来说,其意义又自明白了。
武王告诉诸侯:“叙述后稷、太王、王季、文王相继成就王业,大概太王、王季、文王只知道修养德行,而人心自然归附。至于后人推究王业的由来,姑且不得不如此立言,并不是太王、王季、文王先有取代商朝的心意。如果文王伐密、伐崇,当时文王得以专断征伐,密、崇当时无道害民,所以文王征伐的意图在于安民,并不是征伐那些不忠于自己的人。文王既有圣人的德行,又有这样的威势,四方归附,自然不容停止。文王有什么心思呢?只要百姓得到安宁,君主的心意或许醒悟,也就罢了。所谓‘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德行’,也应当善于观察。”
只有九年大统未集,注疏都认为文王受命改元,到九年而去世。司马迁则直接以文王
受命而称王矣。殊不知所谓“诞膺天命”者,亦自后言之。文王何尝自以质虞、芮之成为已之受命,而即改元以应之哉?如是则又何有于称王哉?盖文王改元与否,皆不可知。即有改元之事,亦是偶然,决不以已之受命而更端也。况未必有改元之事耶?“九年”之文,亦自后人追溯诸侯归服文王之时而言之。《蔡传》之说是矣。
译文王接受天命而称王了。殊不知所谓“承受天命”的说法,也是后人追述而言。文王何曾因为裁决虞、芮两国争端的成功,就认为自己接受了天命,从而立即改元来顺应它呢?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称王呢?大概文王是否改元,都不可知。即使有改元的事情,也是偶然的,决不会因为自己承受天命就改变纪年的开端。何况未必有改元的事情呢?“九年”的记载,也是后人追溯诸侯归服文王的时候而言的。《蔡传》的说法是正确的。
武成如有道曽孙周王发及昭我周王之语皆有难晓处。夫武王告神之时纣尚未毙,武王岂遽先称王耶?若后世起兵亦有先自称帝者,是盖欲以系属人心。岂武王举兵之时诸侯亦即尊武王为王,而武王亦遽受之耶?蔡氏以为史臣追増之辞,岂录其当时告神之语而辄加以追増之称耶?朱子释孟子,谓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而曰「我后也」,则是当时武王虽未称王,而天下之人固以王归之矣。武王自言「天其以予乂民」,则武王亦固任其责矣。非若后世舍曰欲之而又为之辞者,此皆大义所在。读者须求此而得其心之安,而拘于字句之末不足为重轻也。余姑发其疑如此,而俟识者考正焉。
周王之称,予既发其疑矣。后再观之,如《汤誓》等篇,皆即称王,《泰誓》称六师,分明是已正名位矣。
洪范
书序云:「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则《洪范》是归镐京之日,即为武王陈之。所谓「惟十有三祀」者,即《泰誓》之十有三年春也。一说箕子走之朝鲜,武王即而封之。后来朝周,武王访以天道,乃陈《洪范》。则谓「十有三祀」者,是箕子受封之十有三祀矣。夫以箕子自言:「殷其沦丧,我罔为臣仆。」今既受其封,又自来朝,安在其不为臣仆乎?然则武王既释箕子之囚,加以宾师之礼,就而访焉,故箕子陈之。若云箕子不忍周之释其囚,走之朝鲜,是虽未知其说之所本,然意朝鲜在万里荒服之外,山海极边,今箕子旧国在焉。酋长来朝者,皆习箕子文教之古风。当时若非逃窜避周,何至如此之逺?是亦犹太伯避季歴,逃之荆蛮也。但箕子圣人,至则自然人归宗之,如麒麟鳯凰,人争快覩,故箕子自抚其众,得其地而为君耳。若说武王封之,必有命辞,若微子之命者,夫子必录之,即《书》亡序篇亦无有是。未必武王封之也。若陈《洪范》,则大公道理,自是不妨武王不臣箕子而问道,箕子传道武王而不臣,各行其本心之诚,然而无所愧焉耳矣。
洪范》之书,注疏以为是箕子告武王之后,归而次叙成篇,以为典教。如是,则是篇通是箕子之笔。蔡注亦云:箕子推衍增益,以成篇,故谓称祀者不忘本也。夫以称祀为箕子不忘本,是矣。然所谓十有三者,抑武王之纪年耶?商之纪年耶?抑亦箕子朝鲜之纪年耶?以为箕子朝鲜之纪年,则武王须遣人访之,篇中词气非逺隔之体。且武王即位七年崩,此其不然,明矣。以为武王之纪年,则箕子不忍祀之一字,而忍于袭商未殄、周未王之纪年,安在为不忘本耶?此等皆重有不通,而先儒亦无有明辨之者,何耶?愚反覆思之,沈潜其义,是篇盖武王既访箕子,既陈周之史官次第其语而成篇也。称祀不称年者,则武王重箕子之不臣,尊箕子之道,故特以商之旧称之。此圣人大公无我之心也。箕子、微子之事,皆古今大公案,故特论之以俟知者。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当时水患既平,至和之气融防浃洽,故神▯出洛,背上具此自然之数,亦天地至和之精也。然背上亦只有防数,自一至九而已,非如班固辈所言有文字也。圣人道理具足于心,因感而见,故因其九数而即系以九事,以备治天下之大法也。使洛不出▯,禹之治天下何尝无法?然触类而通,若或启之,圣人何尝恃已而忽乎天哉?系畴如画卦,伏羲分明见得天地间道理,不外一隂一阳。有春夏必有秋冬,有明必有暗,有盛必有衰,有高必有下,有雄必有雌,有奇必有偶。至于细微纎悉,无物不有,无处不然。于是画一奇以象阳之纯而健,画一偶以象隂之顺而静。而隂阳又非判然为两物也,故又画阳中有隂,隂中有阳,盖相涵相生至于无穷,具三才而止,而成八卦。伏羲亦是道理熟于胸中,故画出以示人,使人观其象而尽人事以法天也。文王重之以尽天下之变为六十四卦,于是取每卦之象而系之以辞。周公加之为三百八十四爻,于是取每爻之象而系之以辞。无非使人观自然之象而尽人事以法天也。伏羲示
译武成如有道曽孙周王发及昭我周王之语皆有难晓处。
《武成》中“有道曾孙周王发”以及“昭我周王”等话语,都有难以理解的地方。
夫武王告神之时纣尚未毙,武王岂遽先称王耶?
武王向神灵祷告时,商纣王还没有死,武王怎么能抢先自称王呢?
若后世起兵亦有先自称帝者,是盖欲以系属人心。
后世起兵的人也有先自称皇帝的,这大概是为了凝聚人心。
岂武王举兵之时诸侯亦即尊武王为王,而武王亦遽受之耶?
难道武王起兵时,诸侯就立即尊武王为王,而武王也立刻接受了吗?
蔡氏以为史臣追増之辞,岂录其当时告神之语而辄加以追増之称耶?
蔡氏认为这是史官事后追增的文字,难道记录当时祷告神灵的话语时,就随意加上事后追增的称呼吗?
朱子释孟子,谓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而曰「我后也」,则是当时武王虽未称王,而天下之人固以王归之矣。
朱子解释《孟子》时说,商人称“我周王”,就像《尚书》中称“我后”一样,这说明当时武王虽然没有自称王,但天下人本来就已经把王位归给他了。
武王自言「天其以予乂民」,则武王亦固任其责矣。
武王自己说“上天让我治理百姓”,那么武王也本来就已经承担起了这个责任。
非若后世舍曰欲之而又为之辞者,此皆大义所在。
不像后世那些明明想要却还要找借口掩饰的人,这些都是大义所在。
读者须求此而得其心之安,而拘于字句之末不足为重轻也。
读者必须探求这些大义从而求得内心的安定,拘泥于字句的细枝末节不足以决定轻重。
余姑发其疑如此,而俟识者考正焉。
我暂且提出这样的疑问,等待有见识的人考证纠正。
周王之称,予既发其疑矣。
关于“周王”这个称呼,我已经提出了疑问。
后再观之,如《汤誓》等篇,皆即称王,《泰誓》称六师,分明是已正名位矣。
后来再观察,像《汤誓》等篇章,都直接称王,《泰誓》称“六师”,分明是已经正式确立了名位。
洪范
《洪范》
书序云:「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尚书序》说:“武王战胜殷商,杀了纣王,立武庚,带着箕子归来,作了《洪范》。”
则《洪范》是归镐京之日,即为武王陈之。
那么《洪范》就是在回到镐京的那天,箕子就向武王陈述的。
所谓「惟十有三祀」者,即《泰誓》之十有三年春也。
所谓“惟十有三祀”,就是《泰誓》中的十三年春天。
一说箕子走之朝鲜,武王即而封之。
另一种说法是箕子逃往朝鲜,武王随即封了他。
后来朝周,武王访以天道,乃陈《洪范》。
后来箕子朝见周朝,武王向他询问天道,他才陈述《洪范》。
则谓「十有三祀」者,是箕子受封之十有三祀矣。
那么所说的“十有三祀”,就是箕子受封后的第十三年了。
夫以箕子自言:「殷其沦丧,我罔为臣仆。」
况且箕子自己说:“殷商将要沦丧,我不愿做臣仆。”
今既受其封,又自来朝,安在其不为臣仆乎?
现在既然接受了封赏,又亲自前来朝见,哪里还体现他不为臣仆呢?
然则武王既释箕子之囚,加以宾师之礼,就而访焉,故箕子陈之。
所以武王释放了箕子的囚禁,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就近向他询问,因此箕子陈述了《洪范》。
若云箕子不忍周之释其囚,走之朝鲜,是虽未知其说之所本,
如果说箕子不忍心周朝释放他的囚禁,逃往朝鲜,这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的依据是什么,
然意朝鲜在万里荒服之外,山海极边,今箕子旧国在焉。
但推测朝鲜在万里之外的荒远之地,山海极边,现在箕子的旧国在那里。
酋长来朝者,皆习箕子文教之古风。
前来朝见的酋长,都习染了箕子文教的古风。
当时若非逃窜避周,何至如此之逺?
当时如果不是逃窜躲避周朝,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是亦犹太伯避季歴,逃之荆蛮也。
这也像太伯躲避季历,逃往荆蛮一样。
但箕子圣人,至则自然人归宗之,如麒麟鳯凰,人争快覩,
但箕子是圣人,到了那里自然人们都归附他,就像麒麟凤凰一样,人们争相观看,
故箕子自抚其众,得其地而为君耳。
所以箕子自己安抚他的部众,得到那块土地而成为君主罢了。
若说武王封之,必有命辞,若微子之命者,夫子必录之,
如果说武王封了他,一定有册命之辞,像《微子之命》那样,孔子一定会记录下来,
即《书》亡序篇亦无有是。
即使《尚书》丢失了序篇,也不会有这种情况。
未必武王封之也。
未必是武王封了他。
若陈《洪范》,则大公道理,自是不妨武王不臣箕子而问道,
至于陈述《洪范》,这是大公的道理,自然不妨碍武王不把箕子当臣子而向他问道,
箕子传道武王而不臣,各行其本心之诚,然而无所愧焉耳矣。
箕子向武王传道而不以臣子自居,各自遵循本心的真诚,从而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罢了。
洪范》之书,注疏以为是箕子告武王之后,归而次叙成篇,以为典教。
《洪范》这本书,注疏认为这是箕子告诉武王之后,回去整理编排成篇,作为典章教化。
如是,则是篇通是箕子之笔。
如果是这样,那么整篇都是箕子的笔迹。
蔡注亦云:箕子推衍增益,以成篇,故谓称祀者不忘本也。
蔡注也说:箕子推演增益,才成为篇章,所以说称“祀”是不忘根本。
夫以称祀为箕子不忘本,是矣。
把称“祀”看作是箕子不忘根本,是对的。
然所谓十有三者,抑武王之纪年耶?商之纪年耶?抑亦箕子朝鲜之纪年耶?
然而所说的十三年,是武王的纪年呢?商的纪年呢?还是箕子在朝鲜的纪年呢?
以为箕子朝鲜之纪年,则武王须遣人访之,篇中词气非逺隔之体。
如果是箕子在朝鲜的纪年,那么武王必须派人去询问,但篇中的语气不是相隔遥远的样子。
且武王即位七年崩,此其不然,明矣。
况且武王即位七年就去世了,这显然不对。
以为武王之纪年,则箕子不忍祀之一字,而忍于袭商未殄、周未王之纪年,安在为不忘本耶?
如果是武王的纪年,那么箕子不忍心用“祀”这个字,却忍心沿用商朝未灭、周朝未称王时的纪年,哪里体现不忘根本呢?
此等皆重有不通,而先儒亦无有明辨之者,何耶?
这些都有重重不通之处,而先儒也没有明确辨析的,为什么呢?
愚反覆思之,沈潜其义,是篇盖武王既访箕子,既陈周之史官次第其语而成篇也。
我反复思考,深入探究其义理,这篇大概是武王询问箕子,箕子陈述后,周朝的史官依次整理他的话而成为篇章的。
称祀不称年者,则武王重箕子之不臣,尊箕子之道,故特以商之旧称之。
称“祀”而不称“年”,是因为武王看重箕子不以臣子自居,尊重箕子的道,所以特意用商朝的旧称来称呼。
此圣人大公无我之心也。
这是圣人大公无私的心。
箕子、微子之事,皆古今大公案,故特论之以俟知者。
箕子、微子的事,都是古今的大公案,所以特别论述它来等待有见识的人评判。
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易经》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效法它。
当时水患既平,至和之气融防浃洽,故神〇出洛,背上具此自然之数,亦天地至和之精也。
当时水患已经平息,至和之气融合融洽,所以神龟从洛水出现,背上具备这些自然的数字,也是天地至和的精华。
然背上亦只有防数,自一至九而已,非如班固辈所言有文字也。
但背上只有几个数字,从一到九而已,不像班固等人所说有文字。
圣人道理具足于心,因感而见,故因其九数而即系以九事,以备治天下之大法也。
圣人心中道理具足,因为感应而显现,所以根据这九个数字就联系上九件事,来完备治理天下的大法。
使洛不出〇,禹之治天下何尝无法?
假使洛水不出神龟,禹治理天下何尝没有法度?
然触类而通,若或启之,圣人何尝恃已而忽乎天哉?
但触类旁通,如果有启发,圣人何尝依赖自己而忽视上天呢?
系畴如画卦,伏羲分明见得天地间道理,不外一隂一阳。
联系范畴就像画卦一样,伏羲清楚地看到天地间的道理,不外乎一阴一阳。
有春夏必有秋冬,有明必有暗,有盛必有衰,有高必有下,有雄必有雌,有奇必有偶。
有春夏必有秋冬,有明必有暗,有盛必有衰,有高必有下,有雄必有雌,有奇必有偶。
至于细微纎悉,无物不有,无处不然。
至于细微详尽之处,没有事物不具备,没有地方不是这样。
于是画一奇以象阳之纯而健,画一偶以象隂之顺而静。
于是画一个奇数来象征阳的纯粹和刚健,画一个偶数来象征阴的顺从和安静。
而隂阳又非判然为两物也,故又画阳中有隂,隂中有阳,盖相涵相生至于无穷,具三才而止,而成八卦。
而阴阳又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所以又画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大概相互包含相互生成以至于无穷,具备三才而停止,从而形成八卦。
伏羲亦是道理熟于胸中,故画出以示人,使人观其象而尽人事以法天也。
伏羲也是道理熟记在心中,所以画出来展示给人看,让人观察它的形象而尽人事来效法天。
文王重之以尽天下之变为六十四卦,于是取每卦之象而系之以辞。
文王重叠它以穷尽天下的变化成为六十四卦,于是取每卦的形象而系上卦辞。
周公加之为三百八十四
人只有八字,文王六十四字之外加详矣,周公则益加详矣。今禹于九畴,亦是观天地自然之数而系之以九者之辞,无非尽人事以法天而已矣。禹之辞止于九者,至箕子则亦加详矣。畴与卦之用虽不同,然其理则一。理者天也,在天则为天之理,在人则为人之理。尽人之理以合天之理,畴与卦之用皆如是也。非特九畴、八卦,虽圣圣千言万语,未有不如是者也。今欲画卦亦甚易,眼前不拘器物、花木、土石之类,即其象皆可以起义而画卦。只是道理不纯熟,徒为空言,亦不透彻。若圣人观一物便发透许多道理出来,是足为万世之大法也。
译人只有八字,文王在六十四卦之外加以详述,周公则更加详尽了。如今大禹在九畴中,也是观察天地自然的数理,并附上关于九的言辞,无非是竭尽人事以效法天道罢了。大禹的言辞止于九,到了箕子则也加以详述了。九畴与八卦的作用虽然不同,但其道理是一致的。所谓理,就是天道;在天就是天的道理,在人就是人的道理。竭尽人的道理以契合天的道理,九畴与八卦的作用都是这样的。不仅仅是九畴、八卦,即使是历代圣人千言万语,没有不这样的。现在想要画卦也非常容易,眼前不论器物、花木、土石之类,就凭借它们的形象都可以兴起义理而画卦。只是道理不纯熟,徒然空谈,也不透彻。如果圣人观察一物就能透彻地阐发出许多道理,这就足以成为万世的根本法则了。
细玩终篇,箕子専就人事上体贴,后世専就数上推测,始知圣贤法天之学与术数不同。
九畴之序,文公谓因洛书之位与数而为之。如洛书一位在子,其数则水之生数,气之始也,故为五行。以下【云云】甚偹。愚窃以为不必如是分配,亦自可通。盖皆以人事施为先后之节次而系之也。惟五数居中,则取象人君立大中之义,此不为无意。其余者或亦未必牵泥如是也。今观九者,备天地间之事矣。五行,万事之本,故首之以五行。其见于人,则五事为人事之本,故次之以五事。先自治而后治人,于是有政事之施焉,故次之以八政。为政必顺天时,故次之以五纪。五为中央土,四方归向而取则焉,故为五皇极,而兼统乎四维。然皇极立中于此,天下之人有不齐之等,则不无抑其过、引其不及之权衡,以齐一之,故次之以三徳。欲尽其道理,质诸鬼神而无疑也,故次之以稽疑。人事虽尽于已,而天人感应之理,如响应声,欲奉天而不违也,故次之以庶徴。使天下之人皆知趋吉而避凶也,则民皆跻于福祉仁寿之域,所谓于变时雍,天地位万物育者,至治之极功也,故以福极终焉。此其治天下之大法,又安能有出于九者之外哉?考之《周礼》,大段不外乎此。如建极之事,则武王、周公躬行心徳之余,无非大中至正之矩。如三公论道、师氏、保氏之类,皆所以饬王躬者也。五行、八政、食货,则冬官之居四民、时地利者所不能外焉。五事、三徳,则司徒所教者不能外焉。至如稽疑,则▯人、筮人具焉。五纪、庶徴,则冯相氏、保章氏具焉。五福、六极之向威,则周行于其间,不能一一枚数。是虽武王既闻箕子之言,然大段治天下之道,率不能外也。虽尧舜《典》《谟》考之,亦皆备具,所谓千圣一心也。学者能求之吾心,根本已具,则以之而用于世,又岂有他道哉?
五行之生成,虽有隂阳先后之次,然其意在乎审其性以别其用,要宜于民,顺乎天而已矣。圣人之治天下,聪明睿智,虽无所不周,然未尝不用天之道,因地之之利。盖道理本自合一,圣人惟无所违,故感通无间。至于位天地,育万物,亦惟此理之极耳。此《洪范》所以生五行,《禹谟》所以生六府也。《周官》之辨土壤,测日景,致日,致月,观妖祥,辨星土云物,十有二风,及草人、稻人,仲冬斩隂木,仲夏斩阳木,与夫藏氷、发氷,无非五行之用。此古人之治,所以与天合而嘉祥至,后世无一而不与天违也。
圣人之治天下,无有不本诸身者。故五行之下,即以五事为先。五事克备,则人道尽于已。以之而治人,又孰不以为则?孰不敬应哉!
人莫不有貌也,貌而防慢,不可以为貌矣。恭者,貌之本体,故貌曰恭。人莫不有言也,言而鄙倍,不可以为言也。从者,言之本体,故言曰从。人莫不有视也,视而邪僻,不可以为视矣。明者,视之本体,故视曰明。人莫不有聴也,聴而淫哇,不可以为聴矣。聪者,聴之本体,故聴曰聪。人莫不有思也,思而不正,不可以为思矣。睿者,思之本体,故思曰睿。谓之曰者,谓此名为此,是即其本然之体也。人徒谓已具是人之形,即以为人,不知不能践其形,虽名为人,而实非人矣。学者反之于身,可不求其本体之实乎?箕子之言,可谓至深切矣。
恭从明,聪睿者五事之本体,肃乂哲谋圣者五事之致用。自汉以来,五行五事分配相属,各各不同。《素问》五行又不同矣。愚意配属虽有此理,然亦看得活落,不要粘泥。圣人相授受之意,不専在此,只要实体之于心身便是。何必只管代他分疏,何益之有?
八政如食货为先,宾师为后,固有内外先后之差,其余亦大段歴而序之。若必一一求其次第,亦恐太凿。八政虽与周官不同,然其承天意以厚民生。若民性,则千古圣贤无二道也。
古之圣人,知天人合一之理,故于人事不敢不尽,而于天之道亦不敢不谨。尧之羲和,舜之七政,洪范之五纪,周官之保章氏,皆所以致谨于此。盖一以敬授人时,一
译仔细玩味全篇,箕子专门从人事上去体察,后世专门从数理上去推测,这才知道圣贤效法天道的学问与术数不同。
九畴的顺序,蔡沈认为是因为洛书的方位与数字而制定的。比如洛书一位在子,其数是水的生数,是气的开始,所以定为五行。以下【等等】非常完备。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分配,也自然可以讲通。大概都是根据人事施行的先后次序来排列的。只有五数居中,是取象于人君确立大中之义,这不是没有用意。其余的或许也不必拘泥于如此。现在看这九类,已经具备了天地间的所有事务了。五行是万事的根本,所以首先列出五行。五行体现在人身上,五事是人事的根本,所以其次列出五事。先治理自己而后治理别人,于是有政事的施行,所以再次列出八政。为政必须顺应天时,所以再次列出五纪。五代表中央土,四方归向并取法于它,所以定为五皇极,并且兼统四维。然而皇极在此确立中正,天下的人有不齐的等级,那么就不无抑制其过分、引导其不足的权衡,以使之齐一,所以再次列出三德。想要穷尽其中的道理,向鬼神求证而没有疑问,所以再次列出稽疑。人事虽然在自己这里已经穷尽,但天人感应的道理,如同回声响应声音,想要奉行天道而不违背,所以再次列出庶征。让天下的人都懂得趋吉避凶,那么百姓都能进入福祉仁寿的境界,这就是所说的“在变化中及时和谐,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养育”,这是至治的最高功效,所以以五福作为终结。这是治理天下的大法,又怎么会有超出九类之外的呢?考察《周礼》,大体不出于此。比如建极的事,武王、周公亲身践行心德之余,无非是大中至正的准则。比如三公论道、师氏、保氏之类,都是为了整饬君王自身。五行、八政、食货,则是冬官管理四民、顺应天时地利所不能脱离的。五事、三德,则是司徒所教导的不能脱离的。至于稽疑,则有卜人、筮人在其中。五纪、庶征,则有冯相氏、保章氏在其中。五福、六极的趋向威福,则周行于其间,不能一一列举。这虽然是武王听了箕子的话,但大体上治理天下的道理,大都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即使考察尧舜的《典》《谟》,也都具备,这就是所说的千圣一心。学者如果能在我心中寻求,根本已经具备,那么用它来应用于世间,又难道有别的道路吗?
五行的生成,虽然有阴阳先后的次序,但其意图在于审察其性质以区别其用途,关键在于适宜于民,顺乎天道罢了。圣人治理天下,聪明睿智,虽然无所不周,但未曾不利用天道,顺应地利。因为道理本来自相合一,圣人只是不违背它,所以感应相通没有隔阂。至于定位天地,养育万物,也只是这个道理的极致罢了。这就是《洪范》所以产生五行,《禹谟》所以产生六府的原因。《周官》中辨别土壤,测量日影,致日,致月,观察妖祥,辨别星土云物,十二风,以及草人、稻人,仲冬砍伐阴木,仲夏砍伐阳木,以及藏冰、发冰,无非是五行的应用。这就是古人治理之所以与天相合而吉祥到来,后世没有不与天相违背的原因。
圣人治理天下,没有不以身为本的。所以在五行之下,就把五事放在首位。五事能够完备,那么人道在自己这里就穷尽了。用它来治理别人,又有谁不把它作为准则呢?又有谁不恭敬地回应呢!
人没有不有外貌的,外貌如果轻慢,就不能称为外貌了。恭敬,是外貌的本体,所以外貌说恭敬。人没有不有言语的,言语如果鄙陋悖逆,就不能称为言语了。顺从,是言语的本体,所以言语说顺从。人没有不有视力的,视力如果邪僻,就不能称为视了。明亮,是视力的本体,所以视力说明亮。人没有不有听力的,听力如果淫邪嘈杂,就不能称为听了。聪慧,是听力的本体,所以听力说聪慧。人没有不有思维的,思维如果不正,就不能称为思了。睿智,是思维的本体,所以思维说睿智。说“曰”字,是说这个名称是这个,这就是它本然的体性。人们只是认为具备了人的形体,就以为是人,不知道不能践行其形体,虽然名为人,但实际上不是人了。学者反求诸己,能不寻求其本体的真实吗?箕子的话,可以说非常深切了。
恭、从、明、聪、睿是五事的本体,肃、乂、哲、谋、圣是五事的致用。自汉代以来,五行五事的分配相属,各不相同。《素问》中的五行又不同了。我的意思是配属虽然有这个理,但也看得灵活,不要粘滞。圣人相互传授的意思,不专门在此,只要切实体之于心身就是了。何必只管替他分疏,有什么好处呢?
八政如食货为先,宾师为后,固有内外先后的差别,其余也大体依次排列。如果一定要一一寻求其次序,恐怕也太凿空了。八政虽然与周官不同,但其承奉天意以厚待民生。至于民性,那么千古圣贤没有不同的道理。
古代的圣人,知道天人合一的道理,所以在人事上不敢不尽,而在天道上也敢不谨慎。尧的羲和,舜的七政,洪范的五纪,周官的保章氏,都是为了对此表示谨慎。大概一是恭敬地授人以时,一是
五为九畴之中,故又取象为建极之义。而其所谓建极者,亦不外五事道理,非五事之外又有所谓极也。圣人之言与后世安排布置不同,随事立义,而道理自相贯通,不待牵附之使合,亦不能分析之使离也。皇极二字,自汉以来,训皇为大,极为中,谓为大中之道。至宋诸公始异其说,以皇为君,极为至。朱子盖深论之,而尤谓极字不可为中。愚窃谓此皆未免専就文义上理防,然其实道理亦不能离乎中之一字也。洛书东西北南横纵五数皆居中,大禹分明取象人君中天下而立,立大中之道之义。而苦苦要辨其不为中者,抑亦似戾禹与箕子取象之本意也。况中为至极之理,天下道理至于中而止矣,中又何尝不兼至字之义乎?若徒至而不中,则至字亦有何好处,而又乌可谓之极耶?然则即训作至字,亦不能离乎中之理,孰若训中之为尽乎?又古人皇字极重,如云惟皇上帝,皇矣上帝,皇天之类,皆以加于天帝之上,谓惟天足以当之。三代称王,未有君称为皇之语。况箕子不臣于周,篇中曰而曰汝不一而足,岂遂加以天帝之徽称,又胜于周之臣子之美其君耶?文公谓皇若为大,不成皇则受之为大,则受之惟皇之极为惟大之极乎?愚意此二句者,旧注解得自好,亦曷为不通?若必以是为不通,则五皇极亦不成谓五君极乎?上次五曰建用君极,尤不可通矣。无逸篇皇自敬徳,皇又岂可训为君乎?今似只依注疏旧解,以皇训大,以极训中,谓天之大中之道也。此其道理自正,然建之者自是人君之事也。人君继天立极,尽天下大中之道,为四方之所取则,所谓皇建其有极也。
五福即次九之五福。福者,徳之安裕。人能尽大中之道,则至和咸萃。五福敛聚于身,自然之理。今立大中于上,而庶民咸化于下,是聚此五福以敷锡庶民也。建立之几不息,涵濡之化益深。惟时时使庶民在汝极之中,是民亦与汝共保此极也。「诗」云:羣黎百姓,徧为尔徳。盖亦锡汝保极之义。此数语言人君当如是以建极也。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此数语者,言使天下之人皆如是,则可以谓之大建极矣。此即所谓明明徳于天下,笃恭而天下平之义也。民人二字,先儒陈氏分作民与有位者而言,古注文公皆不分,只总统说。以上文用敷锡厥庶民,只说庶民耳。若分说,道理亦自无妨,然不若统说更觉无破碎耳。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至其作汝用咎,皆言化道劝教之方,以谓必如是,使天下之人皆归此大中之道也。大略作三段看,首段至「时人斯其惟皇之极」,言人之资质有此三等,皆当随资质而成就之,以进于大中之道也。二段「无虐防独而畏高明」,言人之所处有此二等,不可以微贱而忽,不可以贵显而避,咸皆抑其过,引其不及,而齐一之,以进于大中之道也。三段「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数语言于用人之际,皆当尽其才而不滥,恤其私而不薄,如是以劝勉之,以进于大中之道也。盖圣人以万物为一体,天下之人无不欲其人于善,故既立大中之本,以为观化之则,而又尽时措之宜,以尽曲成之方,天下之人其孰有不恊于中者耶?
防独者,孤寒之极,无所资,而不能为善者;高明者,贤智之过,有所恃,而不肯为善者。世间人,亦有此二等也。
无偏无陂,以下则协,为歌咏之辞,以使人感动兴起,而自得之,所谓皇极之敷言也。咏叹此言,箕子所以致意于皇极者深矣。
防者,合而皆同也。归者,安而不返也。上言人之资质成就,随其等第,区以别之。至此则皆趋向而同来矣。浃洽既乆,厌饫日深,自然安固,止于是而不迁。所谓防其有极,归其有极也。
以近天子之光,谓亲被其道化之光。盖民之与君,有上下之分,势不能不隔絶。今皆敏徳归于皇极之中,则一徳一心,感通无间。故曰近天子之光。为人君者,必能如是,则可谓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矣。然则为王之义,其重如此。当其责者,宁有几人?盖数百年始一见焉。汤、
译五为九畴之中,所以又取象来体现“建极”的意义。而它所说的建极,也不过是五事的道理,并不是在五事之外还有所谓的极。圣人的言论与后世刻意安排布置不同,随着事理确立意义,而道理自然相互贯通,不需要牵强附会使其相合,也不能强行分析使其分离。“皇极”二字,自汉代以来,解释“皇”为大,“极”为中,称为大中之道。直到宋代各位学者才开始有不同的说法,把“皇”解释为君,“极”解释为至。朱子对此有深入论述,尤其认为“极”字不能解释为中。我私下认为这些都不免只是专门从文字意义上进行推究,但实际上道理也不能脱离“中”这个字。洛书东西南北横纵五数都居中,大禹分明是取象人君居天下之中而立,确立大中之道的意义。而苦苦要辩驳它不是中,似乎也违背了大禹与箕子取象的本意。况且中是至极的道理,天下的道理到了中就停止了,中又何尝不包含“至”字的意义呢?如果只是至而不中,那么至字又有什么好处,又怎么能称为极呢?那么即使解释为至字,也不能脱离中的道理,哪里如解释为中更为恰当呢?又古人“皇”字极重,如说惟皇上帝,皇矣上帝,皇天之类,都加在天帝之上,认为只有天足以当之。三代称王,没有君称为皇的说法。况且箕子不臣服于周,篇中说“而”说“汝”不一而足,难道就加上天帝的尊称,又胜过周朝臣子赞美他们的君主吗?文公说如果皇解释为大,不成皇则受之为大,那么受之惟皇之极就是受之惟大之极吗?我认为这两句话,旧注解得自然好,为什么说不通?如果一定要说这是不通,那么五皇极也不成五君极吗?上次五曰建用君极,尤其不通了。《无逸》篇皇自敬德,皇又怎么能解释为君呢?现在似乎只依注疏旧解,把皇解释为大,把极解释为中,称为天的大中之道。这道理自然正确,然而建立它的自然是人君的事。人君继承天意确立极则,尽天下大中之道,成为四方所取法的准则,这就是所谓皇建其有极。
五福即次九的五福。福,是德的安适宽裕。人能尽大中之道,那么至和之气都会汇聚。五福收敛聚集于身,是自然的道理。现在在上确立大中,而庶民在下都受到教化,这是聚集这五福来布施赐予庶民。建立的关键不停息,涵育浸润的教化日益深厚。只要时时使庶民在你的极则之中,那么百姓也与你共同保持这极则。《诗》说:群黎百姓,普遍受到你的德行。大概也是赐予你保持极则的意义。这几句话是说人君应当这样来建极。
凡是那些庶民,没有淫乱结党的,没有偏私比周的,只有皇作为极则。这几句话是说使天下的人都这样,就可以称为大建极了。这就是所谓明明德于天下,笃恭而天下平的意义。民人二字,前代儒者陈氏分作民与有位者而言,古注和文公都不分,只是统括来说。以上文用敷锡厥庶民,只说庶民罢了。如果分说,道理自然也无妨,但不如统括来说更觉得没有破碎之感。
凡是那些庶民,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直到他们作汝用咎,都是说化道劝教的方法,认为必须这样,使天下的人都归向这大中之道。大致分三段看,首段到“时人斯其惟皇之极”,说人的资质有这三等,都应当随资质而成就,以进于大中之道。二段“无虐防独而畏高明”,说人的处境有这两等,不可以因微贱而忽视,不可以因贵显而回避,都要抑制其过分,引导其不足,而使之齐一,以进于大中之道。三段“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这几句话说在用人之际,都应当尽其才而不滥,体恤其私而不薄,这样来劝勉他们,以进于大中之道。大概圣人以万物为一体,天下的人无不希望他们向善,所以既确立大中的根本,作为观化之准则,而又尽时措之适宜,以尽曲成之方法,天下的人谁有不协于中的呢?
防独者,是孤寒之极,无所凭借,而不能为善的人;高明者,是贤智之过,有所倚仗,而不肯为善的人。世间人,也有这两等。
无偏无陂,以下则协,是歌咏之辞,用来使人感动兴起,而自得之,所谓皇极之敷言。咏叹这些话,箕子对皇极的致意很深了。
防者,是合而皆同。归者,是安而不返。上文说人的资质成就,随其等第,区以别之。到这里则都趋向而同来了。浃洽既久,厌饫日深,自然安固,止于是而不迁。所谓防其有极,归其有极。
以近天子之光,是说亲被其道化之光。大概民与君,有上下之分,势不能不隔绝。现在都敏德归于皇极之中,那么一德一心,感通无间。所以说近天子之光。为人君的,必须能这样,就可以称为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了。然而为王的意义,其重如此。当其责者,能有几人?大概数百年始一见焉。汤、
三徳,圣人所以齐一天下之权。盖天下道理,自有是三等,非圣人齐一之,则不能归于中。惟辟作福,以下箕子所拳拳者,必是殷末习于纣恶,服食无度,感于当时之事故,欲君徳以刚为主,而所以操夫齐一天下之权者也。
卜筮之法,自古以然。舜命禹曰:“官占惟先蔽志,见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筮恊从。是古人之大事,未尝不卜筮也。古人事天,终日钦钦,对越上帝,动必以天,而其所谋之事,本无不与天合者。又询诸人,而又以为恐有适莫之私,则质诸卜筮以决之。天何心为?卜筮者,天之命也。至是,则与鬼神合其徳矣。故卜筮者,圣人所以斋戒以神明其徳也。由是观之,圣人举事,何者而非天耶?故古人动称天者,非虚言也。
卜筮之兆有方、功、义、弓,不详其义。有体、色、墨、坼。体为兆象,其象有金、木、水、火、土之异。色为兆气,其兆之气色似有雨、霁、蒙、驿、克之异。墨为兆广,正衅处也。坼为兆衅,正墨旁有竒衅罅者也。体有吉凶,色有善恶,墨有大小,坼有微明,皆以为占。而此只是五者,则五者之中亦不専指气色,而衅罅、大小、微明皆兼之矣。其经兆之体,百有二十;其颂,千有二百。则其占视之法亦多,而今皆不传矣。
左氏云:「筮短,▯长。」疏家以为无是理,乃是当时有为抑▯之言。此意亦是,或者以筮尚由人扐揲之,而▯由于灼其兆自见,人更无所预也。
庶徴雨▯燠寒风五事之应,求之太泥固不可,全然不信尤不可。葢天人感应分明道理,岂可诬也?自鳯凰图书之瑞,桑谷雊雉之异,雷电大风之灾,皆感应之速至逺至近。但汉儒道理不实,体求之太浅耳。夫水能胜火,理不可诬。一杯之水胜一车薪之火,则不能矣。五行传云:「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罚恒雨,惟金沴木。」夫一不肃其貌,即罚常雨。今人君不肃者,未必即罚以常雨也。如此则人君将玩而不信矣。此盖求肃字之意太浅耳。是谓一杯之水也。夫箕子所谓恭作肃者,岂但容貌一时严肃而已耶?圣人之恭,盛徳之至,肃者恭之妙用也。恭而作肃,必其自一身以达于朝廷天下,无一而不肃,其为用大矣,又岂不足以动天耶?雨▯燠寒风皆然。况圣人五事一齐备具,至于感应者,皆极其功效而言。如是则善从善,恶从恶,防然不虚,非责备于一事之间,而取效于旦夕之速也。是故为人君者,为善而欲极其善,必勉而后成;为恶而遂极其恶,其势所必至。休徴难致,咎徴易来,可不惧哉?
曰:王省惟岁以下。蔡注:以雨▯燠寒风贯之,有系一岁一月一日之利害,固是道理。然以庶民惟星例之,则不可云雨▯燠寒风有系于一星之利害者,文义似为窒碍。窃以徴不言数而云庶者,天道无穷而难知,人君无时不致谨,故又察于岁月日与星以考究其得失,亦所谓庶徴也。王之体大,必一岁之利害乃可以当之。卿次于王,师尹次于卿,则当一月一日之利害也。岁月日时无易者,谓一岁一月一日之间无有变动僣易之事也。星者,民之象。星有好风好雨,则民亦有所好所恶矣。为人君者,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则亦月之从星矣。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只是起下文月之从星之语。此日月字与上惟日惟月日字恐不同,上文是一日一月之日月,此指日月之本体而言。若以上文日月皆为指本体,则岁当为太岁,一岁移一辰之岁。然以卿尊当月,师尹卑当日,又不通矣。
文公因庶民惟星星有好风好雨与上面不贯,故谓家用不宁。以上自结上文了,下文却又说起星之意。愚窃不然。盖王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庶氏惟星,立言一例,岂有不同?是皆所谓庶徴也。但岁月日之徴,徴在王与卿士、师尹有以致之;星之徴,徴不在民有以致之,而视在上有以从其欲也。此为有异,亦可见圣人为政,只厚责于在上之人,而不徙责之于民。此所以相戒兢业,而不敢有一毫之或肆也。
天有黄赤二道,日月有九道,周天有三百六十
译三德,是圣人用来统一天下权柄的方法。因为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有这三类,如果不是圣人将其统一,就不能归于中正。所谓“惟辟作福”等,是箕子所恳切关注的,这一定是因为殷朝末年习惯于纣王的恶政,饮食无度,有感于当时的事态,所以希望君德以刚强为主,从而掌握统一天下权柄的方法。
卜筮的方法,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舜命令禹说:“官方的占卜,首先要遮蔽个人的意志,以顺应天命。”我的意志先已确定,咨询谋议大家都同意,鬼神就会依附,龟卜和蓍筮也会协同顺从。因此古人的大事,没有不通过卜筮来决定的。古人侍奉上天,整天恭敬谨慎,面对上帝,行动必定顺应天意,所以他们谋划的事情,本来没有不与天意相合的。又向众人咨询,还担心其中有偏私,就用卜筮来决断。上天有什么私心呢?卜筮就是上天的命令。到了这一步,就与鬼神的德行相合了。所以卜筮,是圣人用来斋戒以显明其德行的方法。由此看来,圣人做事,哪一件不是顺应天意呢?所以古人动不动就称引天意,并不是虚言。
卜筮的征兆有方、功、义、弓,这里不详述它们的含义。有体、色、墨、坼。体是兆象,其象有金、木、水、火、土的不同。色是兆气,其兆的气色似乎有雨、霁、蒙、驿、克的不同。墨是兆的宽广处,即正中的裂痕处。坼是兆的裂纹,即在正墨旁边有奇异的裂纹缝隙。体有吉凶,色有善恶,墨有大小,坼有细微明显,都用来作为占断的依据。而这里只提到这五种,那么在这五种之中也不专指气色,而是裂纹缝隙、大小、细微明显都兼括在内了。其经兆的体例,有一百二十种;其颂辞,有一千二百种。那么其观察占断的方法也很多,但现在都不传了。
《左传》说:“筮短,龟长。”注疏家认为没有这样的道理,认为是当时有人为了抑制龟卜而说的话。这个意思也是对的,或许是因为筮法还由人来操作揲蓍,而龟卜则由灼烧后兆象自然显现,人更无法干预。
关于庶征中的雨、旸、燠、寒、风五事的应验,过于拘泥固然不可,完全不信尤其不可。因为天人感应是明白的道理,怎么可以诬蔑呢?自从凤凰、河图洛书这样的祥瑞,桑树、谷树、野鸡鸣叫这样的怪异,雷电、大风这样的灾害,都是感应迅速,无论远近。只是汉代儒者的道理不实在,探求得太浅罢了。水能克火,这个道理不可诬蔑。一杯水去克一车柴的火,那就不能了。《五行传》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其惩罚是常雨,因为金侵凌木。”一个人容貌不恭敬,就惩罚以常雨。现在君主不恭敬,未必就立刻惩罚以常雨。这样君主就会玩忽而不相信了。这是因为探求“肃”字的含义太浅罢了。这就好比一杯水去克一车柴的火。箕子所说的“恭作肃”,难道只是容貌一时的严肃而已吗?圣人的恭,是盛德的极致,肃是恭的精妙运用。恭而能产生肃,必定是从自身推广到朝廷天下,没有一处不肃,它的效用很大,又怎么不足以感动上天呢?雨、旸、燠、寒、风都是这样。况且圣人五事一齐具备,至于感应,都是极言其功效。这样善就顺从善,恶就顺从恶,昭然不虚,不是在一件事上苛责,而期望在旦夕之间见效。所以作为君主,行善而想要达到极善,必须努力而后才能成功;作恶而达到极恶,那是势所必然。吉祥的征兆难以招致,灾祸的征兆容易到来,能不畏惧吗?
说:王省惟岁以下。蔡注:用雨、旸、燠、寒、风贯穿起来,有联系一岁、一月、一日的利害,这固然是道理。然而用庶民惟星来类比,就不能说雨、旸、燠、寒、风有联系于一颗星的利害,文义似乎有窒碍。我私下认为,征不言数目而说“庶”,是因为天道无穷而难以知晓,君主无时无刻不谨慎,所以又观察岁月日和星来考究其得失,这也是所谓的庶征。王的体量大,必须是一岁的利害才配得上。卿次于王,师尹次于卿,那么就对应一月一日的利害。岁月日时没有变动,是说一岁、一月、一日之间没有僭越变易的事情。星,是民的象征。星有好风好雨,那么民也有所好所恶。作为君主,民所好的就喜好,民所恶的就厌恶,那么也就像月亮跟随星星一样了。日月运行有冬有夏,只是引出下文月亮跟随星星的话。这里的日月二字与上面的惟日惟月的日月恐怕不同,上面是一日一月的日月,这里指日月的本体。如果认为上面的日月都指本体,那么岁就应该是太岁,即一岁移动一辰的岁。然而以卿尊贵对应月,师尹卑下对应日,又不通顺了。
朱文公因为“庶民惟星,星有好风好雨”与上面不连贯,所以说“家用不宁”。以上自结上文了,下文却又说起星的意思。我私下认为不对。因为王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庶民惟星,立言体例相同,怎么会有不同呢?这些都是所谓的庶征。只是岁月日的征兆,征兆在于王与卿士、师尹有以致之;星的征兆,征兆不在于民有以致之,而在于观察上位者是否有顺从其欲望的行为。这是有差异的,也可以看出圣人政治,只厚责于上位者,而不单纯责备于民。这就是相互警戒兢兢业业,而不敢有一毫放纵的原因。
天有黄道、赤道二道,日月有九道,周天有三百六十
五福者,谓使天下之人皆臻五福,而不至于六极也。使天下之人皆臻五福,此为治之极功,故以居九畴之终焉。皇极五福,即此五福,但彼因皇极言之,重在皇极之建;此则専言之,重在五福之全。五福全,则皇极在其中矣。圣人之言,自是混融无迹,不似后世比对摆布,牵系纒绵,功夫益多,义理益晦。今因皇极有五福,遂生许多说话。不知九畴虽有施为次第,而道理自相通,岂一件既毕,方又起一件,在彼无与于此,在此不宜有与于彼耶?先儒又以五福六极次第不相配,如富应配贫,凶应配考终命之类,皆是太拘旅▯
旅▯之书,先儒皆以为既克商之后,王心亦有少懈,故召公此训,若严父师之训子弟,又云如教小儿相似,此论固好。然详味召公之言,亦只是平实道理,何尝有过为激切之论耶?大抵古人言语皆是事实,自当照依道理説去,非有加也。但不知当时武王受▯之意若何?武王圣人,岂有懈怠之心?不以为当受而受之,于此自有道理。而召公大贤,只守规矩,遂以▯为无用之物,不宜受而极言之。盖召公贤者,自不能识圣人之作用也。然召公之言,自足为后世法,故夫子录之。后世之人自当守召公之经为正,不宜妄拟圣人之作用,而贻害无极也。
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此是召公主意。古之王者,无非事者,故所贡之物,皆惟切于民用。若獒,则是不切于民用。所谓不足以利器用,则君不举焉。而武王受之,召公遂惊骇,似有狎侮之意,似有役耳目之意,似有玩人玩物之意,故于下歴言之。
人不易物,惟徳其物,此极是挈▯之言。盖不以物观物,而以徳观物,则覩是物者思其徳,而皆务于修徳矣。不以徳观物,而以物观物,则覩是物者爱其物,而皆竞于玩物矣。此实天理人欲之分,成败之几,皆决于此。孟子谓:“先生以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说于义;以利说,则说于利。”一字之间,而治乱兴丧由之。圣贤致谨于几微之间,每如此。
尚书疑义卷四
<经部,书类,尚书疑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疑义卷五
明 马明衡 撰
金縢
金縢之书,大有难晓。周公代武王之死,此事终有可疑。而又言其多材多艺,能事鬼神,自是鬼话。后世相传,皆以为周公至诚恻怛,欲输危急。余反之于心,终有所未安也。又以册书纳之金縢之中,王他日启而得之,似若预为已地者。又二公亦且不知,至问诸史与百执事,则皆曰信。又云勿敢言周公至诚恳恻之事,不系宣泄机宻利害,又何不敢言之有?即非周公命之不言,而火与百执事之不言,亦又何故乎?且圣人举事,自是光明俊伟。为武王而请,所宜请也,则周公自明白为之,何至深宻必使人皆不知,而惟己独知以为异者?今观其间诸史与百执事,其当时之人亦云众矣。周公何尝欲深宻令无人知以为异耶?乃云不敢言,虽二公亦怪问然后得之,何耶?凡此皆反之于心有未安者,故未敢苟信。今皆以为圣人之事,夫子所定之书,反覆委曲以求其解。不知夫子当时所定果如是否然?「武成」之书,孟子亦疑之。在孟子之时,亦木经秦火,岂非夫子之所定耶?余姑缺之,以俟知者。
我之弗辟,辟字蔡音避,以为周公遭流言,成王疑之,故避居东都,以俟成王之察。古注作法字,说谓致辟,三叔先儒亦多从之。愚窃以为避居之说,只可以语后世之为臣者,岂可以语周公?周公所当之任,在后世不可同日语,周公焉得逡巡而避之,以俟察耶?当时管叔已叛,淮夷、徐、奄之属皆已附禄父而起,非但流言而已也。使非周公制叛,则叛者必制周公矣。周公又可空手避居,以坐待其毙耶?故致辟之说,在周公自不可已。先儒谓岂应以斤言半语便兴师以征之?圣人气象不如是,此皆悬想气象之言也。或曰:成王既疑,安所请命?周公将自诛之耶?且身既在外,权已去矣。王疑不悟,谗间日深,如后世之事,身尚不保,又欲从容察其罪人而辟之耶?曰:圣人聪明睿智,岂有作事若
译五福,是说让天下的人都达到五福的境界,而不陷入六极的灾祸。让天下的人都达到五福,这是治理国家的最高成就,所以把它放在九畴的最后。皇极中的五福,就是这五福,但那里是依据皇极来说的,重在建立皇极;这里则是专门论述五福,重在五福的完备。五福完备了,皇极就在其中了。圣人的言论,自然是融会贯通、没有痕迹的,不像后世那样比对安排、牵强附会,功夫下得越多,义理反而越晦涩。现在因为皇极中有五福,就生出许多议论。不知道九畴虽然施行有先后次序,但道理自然是相通的,难道一件事做完了,才又兴起另一件事,彼此毫无关联,这边的事不应当与那边的事有关联吗?先儒又认为五福与六极的次序不相匹配,比如“富”应当对应“贫”,“凶短折”应当对应“考终命”之类,这都是过于拘泥于《旅獒》一书。先儒都认为,在攻克商朝之后,武王的心也有少许懈怠,所以召公的这些训诫,就像严厉的父亲或老师训诫子弟,又说像教导小孩一样,这种说法固然很好。然而仔细品味召公的话,也只是平实的道理,何曾有过激切的言论呢?大体上古人的言语都是事实,自然应当按照道理去说,并没有额外添加什么。只是不知道当时武王接受獒犬的意思如何?武王是圣人,难道会有懈怠之心?不认为应当接受而接受了,这里自有道理。而召公是大贤,只守着规矩,于是把獒犬当作无用的东西,认为不应当接受而极力陈述。大概召公作为贤者,自然不能识破圣人的用意。然而召公的话,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孔子记录了下来。后世的人自然应当以召公的常理为正,不应当妄自揣测圣人的用意,从而造成无尽的祸害。
进献地方的特产,只限于服饰、饮食、器具和用品,这是召公的主要用意。古代的王者,无非是为了事务,所以进贡的物品,都只限于切合民用。至于獒犬,就不切合民用。所谓不足以利器用,君主就不接受。而武王接受了,召公于是惊骇,似乎有轻慢戏侮的意思,似乎有役使耳目的意思,似乎有玩弄人玩弄物的意思,所以在下面逐一陈述。
人不以物为珍贵,而以德为珍贵,这是极其提挈纲领的话。大概不以物的角度看待物,而以德的角度看待物,那么看到这东西的人就会思考它的德,而都致力于修养德行。不以德的角度看待物,而以物的角度看待物,那么看到这东西的人就会喜爱这东西,而都竞相玩物。这实在是天理与人欲的分野,成败的关键,都决定于此。孟子说:“先生用义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就喜好义;如果用利去游说,就喜好利。”一字之差,治乱兴亡由此产生。圣贤在细微之处极其谨慎,常常如此。
尚书疑义卷四
<经部,书类,尚书疑义>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疑义卷五
明 马明衡 撰
金縢
《金縢》这篇文献,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周公代替武王去死,这件事终究有可疑之处。又说周公多才多艺,能侍奉鬼神,这自然是鬼话。后世相传,都认为周公至诚恻怛,想要挽救危急。我反躬自问,终究有所不安。又把册书放进金縢之中,武王日后打开而得到它,似乎像是预先为自己留地步。又连太公望和召公也不知道,直到询问史官和百官,都说确实如此。又说“不敢说周公至诚恳恻的事”,这不涉及泄露机密利害,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即使不是周公命令他们不说,史官和百官不说,又有什么原因呢?况且圣人做事,自然是光明俊伟。为武王祈祷,是应当祈祷的,那么周公自然明白地去做,何至于深密到让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显得奇异呢?现在看其中的史官和百官,当时的人也有很多了。周公何尝想要深密到让人不知道而显得奇异呢?却说“不敢说”,即使太公望和召公也奇怪询问后才得知,为什么呢?凡此种种,反躬自问都有不安的地方,所以不敢苟且相信。现在都认为是圣人的事,孔子所定的书,反复委曲地寻求解释。不知道孔子当时所定的果真如此吗?《武成》这篇文献,孟子也怀疑它。在孟子的时代,也没有经过秦火的焚毁,难道不是孔子所定的吗?我暂且空缺不论,以等待明白的人。
“我之弗辟”,“辟”字蔡邕读作“避”,认为周公遭遇流言,成王怀疑他,所以避居东都,以等待成王的明察。古注读作“法”字,解释为“致辟”,即施加刑罚,先儒大多跟随这种说法。我私下认为,避居的说法,只可以告诉后世的臣子,岂可以告诉周公?周公所担当的责任,与后世不可同日而语,周公怎么能退缩回避,以等待明察呢?当时管叔已经叛乱,淮夷、徐、奄等部族都已经依附禄父而起事,不仅仅是流言而已。如果不是周公制服叛乱,那么叛乱者必定会制服周公。周公又可以空手避居,坐以待毙吗?所以施加刑罚的说法,对于周公来说是不可不做的。先儒说,难道应该因为只言片语就兴师征讨吗?圣人的气象不是这样的,这都是凭空想象圣人气象的话。有人说:成王既然怀疑,向谁请示命令?周公将自行诛杀他们吗?况且身体已经在外,权力已经失去。成王怀疑而不醒悟,谗言离间日益加深,像后世的事情,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又想要从容地察明罪人而施加刑罚吗?回答说:圣人聪明睿智,难道做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