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考异卷二
字之时,特不过如《臯陶谟》复出《益稷》二字,葢曰简册重大,然也。初未尝伪为「曰若稽古」以下二十有八字,犹有使人合前叚而观其文理血脉之意。及姚方兴増「二十有八」字之后,而《舜典》遂与《尧典》抗而分为二篇,愈逺愈失真矣。学者当知张霸、孔安国等増「舜典」二字,赝也,其为圣经之害犹浅也。至姚方兴増「曰若」以下二十有八字,赝之赝也,则其为圣经之害益以深矣。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者也。世之儒者,何苦信此假饰之浮云,以蔽离吾圣经之白日也邪?
译在书写篇名时,只不过像《皋陶谟》中再次出现《益稷》二字那样,大概是因为简册厚重,确实如此。起初并没有伪造“曰若稽古”以下二十八个字,还存有让人将前后两段合起来观察其文理脉络的意思。等到姚方兴增加了“二十有八”字之后,《舜典》便与《尧典》对峙而分为两篇,距离真相越来越远了。学者应当知道,张霸、孔安国等人增加“舜典”二字,是伪造,其对圣经的危害还比较浅。至于姚方兴增加“曰若”以下二十八个字,是伪造中的伪造,那么其对圣经的危害就更深了。这就是所说的越接近事理而越严重地扰乱真相。世上的儒者,何必苦苦相信这些虚假修饰的浮云,来遮蔽我们圣经的白日呢?
曰若以下二十有八字
古文分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姚方兴者云得此二十八字于大航头上之。自今观之,葢仿尧典首章而为之也。幸其间纰缪显然,有可得而指言者,何也?尧吁驩兠之荐共工而未去也,其后曰流共工于幽洲,所以终此文意。尧咈佥之荐鲧而未去也,其后曰殛鲧于羽山,所以终此文意。尧曰我其试防,其后厯试诸难,又所以终此文意。舜大功二十,尧大功一,舜之功皆尧之功也。孟子曰:尧舜之知不徧知,仁不徧爱,急先务,急亲贤,可谓深知尧舜者。此可见虞夏史臣之善观尧舜也,以尧舜为一体也。离而二之,不见史臣之本意矣。一可疑。又篇首即曰允恭克让,而克让之实正在三载汝陟帝位之言及受终文祖之事。离而二之,则克让之言为无徴虚设,受终之事为无首突出矣。二可疑。依古文分之,则篇名尧典,而讫于戒二女钦防之语,于尧不得考其终。篇名舜典,而首慎徽五典之语,于舜不得考其始。依伏生书读之,至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而后尧之终血脉贯于前,而不可截钦防以上为尧典矣。起有鳏在下曰虞舜,而后舜之始文理通于后,而不可截慎徽以下为舜典矣。其文理接续首尾一事如此,则尧舜诚为一人,舜典不必别出矣。且既曰虞舜而改曰帝舜,既曰帝舜而犹未陟帝位,非经文简质之体。三可疑。其曰濬哲云者,▯王相土之徳也,是在商颂长发。其曰文明云者,大人徳普之天下也,是在乾卦文言。又二字已见篇首,以言尧也。曰温恭云者,古昔先民之传也,是在那之四章。曰允塞云者,周宣王之猷也,是在大雅常武。曰▯徳云者,▯王之徳也,亦在长发,又见淮南子鸿烈训。舜为大圣人,固无待于丛集古今之美徳,衣被而説合之也。若果如方兴所言,吾将求其备,世未有濬哲而不文明者,亦未有文明而不濬哲。者四字,长二字,盖仿篇首「明文思」三字,而不觉其重复也。世未有温恭而非基众徳者,亦未有允塞而非偹天道者。四字亦长二字,葢效篇首「钦」之一字,而不觉其繁芜也。苟为不然,则商之孝子顺孙,窃取二字以颂始祖,而黙寓其不足于「文明温恭允塞」之意,以示讥讽;周之忠臣义士,窃取二字以美宣王,而黙寓其不足于「濬哲文明温恭」之意,以示讥讽。岂诗人忠厚之防?防干之大人,止「文明」而尚欠六徳;古之先民,止「温恭」而欠六徳。是诗人孔子吐辞为经者,尚犹有欠缺不完之处,不如方兴之善观圣人善言徳行也。四可疑,乃者继事之辞。《史记·伯夷列传》「乃试之于位」,缀于「岳牧咸荐」之下,与经合。今乃命以位之「乃」字,实出伯夷傅,而失其防。何者?帝曰「俞」,予闻,未尝即命以位,必曰「我其试防」,必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今以「乃命以位」缀于「▯徳升闻」之下,不见帝尧慎重歴试之意。五可疑,凢其可疑者如此,而彼且晏然居之,不自疑者,其心必曰:「吾世高曽,吾地至圣,吾文古,吾势便,虽畧取众美以无道行之,其谁敢不畏故也。」吾固以为伏生书独得其本真。或者乃起而叹曰:「子之言诚与孟轲合。」《蔡传》中觉其「位」字之失,遂以「职位」为之分疏,不知方兴之意,因下文「汝陟帝位」之「位」而言也。否则章首既言帝舜,而下文方言命以臣位邪?且一篇大事莫过禅位一节,岂方兴之言及于「职位」而止邪?葢蔡沈之意,不过区区为方兴将顺之忠臣,不敢明指其伪,故如此耳。真所谓局促如辕下驹者也。吾无取乎尔。
大禹谟
变乱圣经之体者,大禹谟是也。凢伏生书,典则典,谟则谟,誓则誓,典谟誓杂者,未之有也。今此篇首至“万世永頼”时,乃功谟之体也。自“帝曰格汝禹”至“率百官若帝之初”,典之体也。自“帝曰咨禹惟时有苖弗率”至“七旬有苗格”,誓之体也。混三体而成一篇,吾故曰:“变乱圣经之体者,大禹谟是也。”虽然,不惟变乱之而已,而又反易之焉。臯陶禹谟之戒:“帝曰毋若丹朱傲帝之命”,
译说“曰若”以下二十八个字:
古文分“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而姚方兴说这二十八个字是在大航头上得到的。从现在看来,大概是模仿《尧典》首章而作的。幸好其中的错误明显,有可以指出的地方,为什么呢?尧叹息驩兜推荐共工而没有罢免他,后面说“流共工于幽洲”,用来结束这段文意。尧违背众人的推荐鲧而没有罢免他,后面说“殛鲧于羽山”,用来结束这段文意。尧说“我姑且试用”,后面“历试诸难”,又用来结束这段文意。舜有大功二十,尧有大功一,舜的功绩都是尧的功绩。孟子说: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仁爱不能遍爱,急于先务,急于亲近贤人,可以说是深知尧舜的人。这可见虞夏史臣善于观察尧舜,把尧舜看作一个整体。分开成为两个,就看不到史臣的本意了。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
又篇首就说“允恭克让”,而“克让”的实际内容正是在“三载汝陟帝位”的话以及“受终文祖”的事情上。分开成为两个,那么“克让”的话就成了没有证据的虚设,“受终”的事就成了没有开头的突兀。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
按照古文分开,那么篇名《尧典》,却结束于“戒二女钦防”的话,对于尧不能考察其终结。篇名《舜典》,却开头是“慎徽五典”的话,对于舜不能考察其开始。按照伏生的《书》来读,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然后尧的终结血脉贯通于前,而不能截断“钦防”以上为《尧典》了。从“有鳏在下曰虞舜”开始,然后舜的开始文理通顺于后,而不能截断“慎徽”以下为《舜典》了。它的文理接续首尾是一件事,这样尧舜确实是一个人,《舜典》不必另外分出。况且既然说“虞舜”却改说“帝舜”,既然说“帝舜”却还没有登上帝位,不符合经文简练质朴的体例。这是第三个可疑之处。
它说“濬哲”的,是商王相土之德,在《商颂·长发》中。它说“文明”的,是大人之德普及天下,在《乾卦·文言》中。又这两个字已经见于篇首,用来形容尧。说“温恭”的,是古昔先民的传说,在《那》之四章中。说“允塞”的,是周宣王的谋略,在《大雅·常武》中。说“玄德”的,是玄王之德,也在《长发》中,又见于《淮南子·鸿烈训》。舜是大圣人,本来不需要汇集古今的美德,披戴并拼凑来说明。如果真像方兴所说,我将寻求其完备,世上没有“濬哲”而不“文明”的,也没有“文明”而不“濬哲”的。四字长二字,大概是模仿篇首“明文思”三字,而不觉得重复。世上没有“温恭”而不是众德基础的,也没有“允塞”而不是具备天道的。四字亦长二字,大概是效仿篇首“钦”之一字,而不觉得繁芜。如果不这样,那么商的孝子顺孙,窃取二字来颂扬始祖,而暗中寓含其不足于“文明温恭允塞”的意思,以示讥讽;周的忠臣义士,窃取二字来赞美宣王,而暗中寓含其不足于“濬哲文明温恭”的意思,以示讥讽。这难道是诗人忠厚的做法吗?《乾卦》的大人,只有“文明”而尚欠六德;古之先民,只有“温恭”而欠六德。这是诗人孔子吐辞为经的,尚且有欠缺不完之处,不如方兴善于观察圣人善于言说德行。这是第四个可疑之处。
“乃”是继事的词。《史记·伯夷列传》“乃试之于位”,缀于“岳牧咸荐”之下,与经文相合。现在“乃命以位”的“乃”字,实际出自伯夷传,而失去了本义。为什么呢?帝说“俞”,我听说,未曾立即任命以位,必定说“我其试之”,必定说“询事考言”,才说“底可绩”。现在把“乃命以位”缀于“玄德升闻”之下,看不到帝尧慎重历试的意思。这是第五个可疑之处。
大凡可疑的如此,而他们却安然处之,不自疑的,其心必定说:“我的世系高贵,我的地方至圣,我的文章古老,我的形势便利,即使略取众美以无道行之,谁敢不畏服呢?”我本来认为伏生的《书》独得其本真。有人于是感叹说:“你的话确实与孟轲相合。”《蔡传》中觉察到“位”字的失误,于是以“职位”为之分疏,不知道方兴的意思,是因为下文“汝陟帝位”的“位”而言的。否则章首既言帝舜,而下文才说任命以臣位吗?况且一篇大事莫过于禅位一节,难道方兴的话及于“职位”而止吗?大概蔡沈的意思,不过是区区为方兴将顺的忠臣,不敢明指其伪,所以如此罢了。真所谓局促如辕下驹者也。我不取你。
大禹谟
变乱圣经体例的,是《大禹谟》。大凡伏生的《书》,典就是典,谟就是谟,誓就是誓,典谟誓混杂的,未曾有过。现在这篇开头到“万世永赖”时,是功谟的体例。从“帝曰格汝禹”到“率百官若帝之初”,是典的体例。从“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到“七旬有苗格”,是誓的体例。混合三体而成一篇,所以我曰:“变乱圣经体例的,是《大禹谟》。”虽然,不仅变乱而已,而又反易之。皋陶禹谟之戒:“帝曰毋若丹朱傲帝之命”,
“禹曰汝无面从退有后言”,交相儆戒,如此而此篇禹以六府三事自述,而帝以地平天成、万世永頼归功,是反易谟之体也。尧典曰:“乃言厎可绩可之”,一言,岂以舜之功为有余?防正天子告臣之体,黙寓儆勉之意。今此篇曰:“惟汝贤,懋乃徳,嘉乃丕绩”,则谀禹之词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则少禹之词也。至于询事考言,以为慎重受禅之实事,曽无片语,是反易典之体也。古者誓师而出,无敌于天下,今防后誓师,厯三旬之乆,而苗民逆命,是苗之誓,茫无成筭,犹在甘汤太牧之下也,而可乎?是反易誓之体也。吾故曰:“不惟变乱之而已,而又反易之焉。”此之谓也。
译禹说:“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另有议论”,彼此相互警戒,像这样,而这一篇中禹以六府三事来自述,帝却将地平天成、万世永赖的功劳归于禹,这是颠倒了《谟》的体例。《尧典》说:“于是说,能达成功业,能实行”,一句话,难道认为舜的功劳还有多余吗?这正是天子告诫臣下的体例,暗中蕴含着警戒勉励的意思。现在这一篇说:“只有你贤能,勉力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这是阿谀禹的言辞。“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这是轻视禹的言辞。至于询问政事、考核言论,作为慎重接受禅让的实事,竟然没有只言片语,这是颠倒了《典》的体例。古时候誓师出征,天下无敌,现在舜后来誓师,历经三十天的长久,而苗民违抗命令,这说明对苗的誓师,毫无成功的把握,还比不上甘誓、汤誓、太誓的水平,这怎么可以呢?这是颠倒了《誓》的体例。所以我才说:“不只是变乱了而已,而且又颠倒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只承于帝。」
首句仿《尧典》、《臯陶谟》,虽两仿之,而仿《臯陶谟》之意多,故不曰「帝禹」而曰「大禹」。葢此篇以「谟」称,故也。虽以「谟」称,然事体莫重于受禅,主意尤注于拟典。故即以「文命」二字效「放勲」二字,既效「放勲」二字,又恐人得以蹑其迹。下文「后克艰」二句,复转而效《臯陶谟》也。夫其变见出没,至于如此,学者岂得容易窥之?防「文命」二字,史记以为禹名,而此不从之。以「敷于四海」缀其下者,亦此人善变见之一端也。犹「放勲」二字,《尧典》以为至功之意,而后人乃引「放勲」曰「初何害于经邪」?此人颇能深知曲折如此,冝其大肆手笔,以巍然擅尊于后世也欤?「敷于四海」约《禹贡》「东渐」数句之防而成文。「祗承于帝」之语,王耕野曰:「当合下节「曰」字防句,而此句效《周诰》「灵承于旅」之句。其意必曰「灵」字固新竒,犹不若我「祗」字为精切。且同彼用「灵」字,则蹈袭易见,故换作「祗」字,即后世作诗「夺胎换骨」之法也。」
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
后克艰厥后之言于《臯陶谟》。允廸厥徳,用其意于《孔子论语》,用其辞。后即君字之别名,艰即难字之换字也。臣克艰厥臣于《臯陶谟》,谟明弼谐,用其意于《孔子论语》,用其辞。臣即语之臣,艰即不易字之减字也。有《臯陶谟》以为绳墨,有圣人所引之言以为活法,由是而作为圣经,以号召于天下,其谁则敢议?宜乎后之儒者皆俯首为之,服役诵读之不暇也。葢至此而孔子亦在其范围之内矣。何者?后圣人固宜让前圣人也。虽然,吾则不能无言焉。夫圣人教君逺舍前圣之格言,而近述一时之方言,岂偶忘所删述之经邪?抑岂定公质下,不可与入大禹之道,只可与述世俗之常邪?以孔子为必居一于此二者,吾则不敢以为然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已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俞见前篇,允字亦见前篇,若兹见周诰诸篇,嘉言即昌言之别,伏字见盘庚,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野无遗贤见诗小序,万邦咸宁见易大传,稽于众见召诰,稽我古人之徳,稽谋自天之稽字,舎已从人无告见孟子,王制亦曰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不虐,二字即洪范无虐字,文五十年,季文子曰君子之不虐幼贱不废,废字见八柄,困穷字凢二次用一则商书子惠困穷惟帝二字见臯陶谟,时克效时举,此可见搜集之大畧,但舎己从人一句孟子葢以言大舜乐善之诚,此则舜之言而以惟尧能之畧不同耳,孟子大贤也,且生又后,安得与大舜争强夺尧而即与舜。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阙】
禹曰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
景字,古文无彡。唐▯宗天寳三载,命集贤学士卫包改古文从今文,时所増也。今从古文。惠廸二句,即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意“景”“响”二字,见荀子诸书。《荀子·富国篇》:“三徳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影向。”杨倞注:“向读为响。”又曰:“其下应之如影响。”又《臣道篇》曰:“形下如影,齐给如响。”
益曰:「吁!戒防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诗曰「用戒不虞」,以儆字代用字,以无字代不字。依《无逸》当亦作「罔淫于逸」,然句法名同而用语逸游,庄周「淫乐」字;任贤二句,见《战国防赵武灵王曰》:「书云『去邪勿疑,任贤勿贰』。」《礼》曰「疑事勿质」。儆戒一句,提其纲。下文三「罔」是儆戒其修诸身者三,「勿」是儆戒其施诸朝廷者一。惟是儆戒其凢间志虑者,又二「罔」是儆戒其施诸民者二,「无」是儆戒其始终者。末句儆戒之效也。僖二十年,臧文仲曰
译说:“考察古代大禹,名为文命,恩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天帝。”
首句模仿《尧典》和《皋陶谟》,虽然两者都仿,但模仿《皋陶谟》的意味更多,所以不说“帝禹”而说“大禹”。大概因为这篇以“谟”为名,所以如此。虽然以“谟”为名,然而事情没有比接受禅让更重的,主旨尤其注重拟定典章。所以就用“文命”二字效仿“放勋”二字,既然效仿了“放勋”二字,又恐怕别人得以沿袭其痕迹。下文“后克艰”两句,又转而效仿《皋陶谟》。其变化显现、出没,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学者怎能轻易窥探其奥秘?关于“文命”二字,《史记》认为是禹的名字,而这里不采纳这种说法。在“文命”之下缀以“敷于四海”,也是此人善于变化显现的一个方面。就像“放勋”二字,《尧典》认为是至功的意思,而后人却引用“放勋”说“起初有什么妨害经典呢?”此人颇能深知其中的曲折,难怪他能大肆挥洒笔墨,以巍然尊贵的地位擅权于后世呢?“敷于四海”是约取《禹贡》中“东渐”等几句的防备之意而成文。“祗承于帝”这句话,王耕野说:“应当与下节的‘曰’字防备成句,而此句效仿《周诰》中‘灵承于旅’的句子。其意必定是说‘灵’字固然新奇,还不如我的‘祗’字精切。而且如果同彼使用‘灵’字,则蹈袭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换成‘祗’字,这就是后世作诗‘夺胎换骨’的方法。”
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后克艰厥后”这句话出自《皋陶谟》。“允迪厥德”,在《孔子论语》中用其意,用其辞。“后”就是“君”字的别名,“艰”就是“难”字的换字。“臣克艰厥臣”出自《皋陶谟》,“谟明弼谐”,在《孔子论语》中用其意,用其辞。“臣”就是“语”之臣,“艰”就是“不易”字的减字。有《皋陶谟》作为绳墨,有圣人所引用的话作为活法,由此而作为圣经,以号召天下,谁敢议论?难怪后来的儒者都俯首听命,服役诵读都来不及。大概到了这里,孔子也在其范围之内了。为什么呢?后出的圣人固然应当让位于前出的圣人。虽然如此,我却不能无言。圣人教导君主,远远舍弃前圣人的格言,而近述一时的方言,难道是偶然忘记了所删述的经典吗?还是因为定公资质低下,不能与他进入大禹之道,只能与他叙述世俗的常理呢?认为孔子必定处于这两种情况之一,我不敢这样认为。
帝说:“是的!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的。田野没有遗漏的贤人,万国都安宁。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主张而听从别人。不虐待无助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只有帝才能做到。”
“俞”见前篇,“允”字也见前篇,“若兹”见《周诰》诸篇,“嘉言”即“昌言”的别称,“伏”字见《盘庚》,“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野无遗贤”见《诗小序》,“万邦咸宁”见《易大传》,“稽于众”见《召诰》,“稽我古人之德”,“稽谋自天”的“稽”字,“舍已从人”、“无告”见《孟子》,《王制》也说“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不虐”,“不虐”二字即《洪范》的“无虐”字,“文五十年,季文子曰君子之不虐幼贱不废”,“废”字见《八柄》,“困穷”字凡两次用,一则《商书》“子惠困穷”,“惟帝”二字见《皋陶谟》,“时克”效仿“时举”,这可见搜集的大概,但“舍己从人”一句,《孟子》大概是用来说大舜乐善的诚心,这里则是舜的话而以“惟尧能之”略不同罢了,《孟子》是大贤,而且生在后世,怎能与大舜争强夺尧而立即与舜相比。
益说:“啊!帝德广博运行,既圣且神,既武且文。皇天眷顾天命,拥有四海,作为天下君主。”
【阙】
禹说:“顺从善道则吉,顺从逆道则凶,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
“景”字,古文没有“彡”。唐玄宗天宝三年,命集贤学士卫包改古文从今文,这是当时增加的。现在从古文。“惠迪”两句,即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意“景”、“响”二字,见《荀子》诸书。《荀子·富国篇》:“三德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影向。”杨倞注:“向读为响。”又说:“其下应之如影响。”又《臣道篇》说:“形下如影,齐给如响。”
益说:“唉!警戒防备,没有预料到的事,不失去法度。不游荡于安逸,不沉溺于享乐。任用贤人不二心,去除邪人不迟疑。可疑的计谋不要实行,各种志向都要光明正大。不违背道义去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违背百姓以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懈怠不荒废,四方夷族来朝拜。”
《诗》说“用戒不虞”,用“儆”字代替“用”字,用“无”字代替“不”字。依照《无逸》应当也作“罔淫于逸”,然而句法名同而用语“逸游”,庄周“淫乐”字;“任贤”两句,见《战国策·赵武灵王曰》:“书云‘去邪勿疑,任贤勿贰’。”《礼》说“疑事勿质”。“儆戒”一句,提其纲。下文三个“罔”是儆戒其修养自身者三,“勿”是儆戒其施于朝廷者一。只有儆戒其凡间志虑者,又两个“罔”是儆戒其施于民者二,“无”是儆戒其始终者。末句是儆戒的效果。僖二十年,臧文仲说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
此一节全宗《左传》文,六年邾文公曰:“命在养民。”七年却缺言于宣子,引《夏书》止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壊。”而无上文一段,但其下释之曰:“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今修饰其文于上如此,“惟修”修字见《禹贡》。今按此章果有如上文数语,则郤缺决不训释于下。观却缺训释于下,则上文决无此长语。王耕野云:“戒之一句,诱之以赏也;董之一句,惧之以刑也;劝之以九歌,和之以乐也。”三者并用,所以能使治功乆而不壊也。襄二十八年,晏子曰:“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徳以幅之。”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頼。时乃功。」
僖二十四年,君子曰:「子臧之服不称也。」夫《夏书》曰:「地平天成,称也。」文十八年,史克曰:「地平天成,又内平外成。」禹曰:「朕徳防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徳,徳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
此因孟子有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又见下文臯陶陈谟,故意当时禹必让臯陶也。王耕野先生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大禹又安得以无功而辞?民不依,出于不情,非臣子所以对君父之语。」庄八年,公曰:「夏书曰:『臯陶迈种徳,徳乃降。』姑务脩徳以待时乎?」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防。」
方欲禅禹,因荐臯陶,而遂与臯陶言者,仿《尧典》。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而其下因亦命弃、契、臯陶也。惟兹臣庶,孟子以为舜告象之言,下文“汝其于予治此”,则曰“防或干予正于去一钩作干”,又止蹈袭一“予”字,何其神于变化邪?《尧典》命臯陶曰:“汝作士,五刑有服。”此则曰:“汝作士,明于五刑。”又臯陶方施象刑,惟明。《尧典》命臯陶之先命契曰:“敬敷五教。”此则曰:“以弼五教。”弼又后篇“弼成五服”之“弼”。孟子曰:“舜命象曰:‘汝其于予治此’,则曰‘期于予治’。”至此句而变化之神拙矣,改其字为“期”字,音之同也。“于予治”三字终于蹈袭,则踪迹显然矣。吾故曰拙。或曰:此人才思足以调易其所以,必露此者,将以嗤后世之无人也。“刑期于无刑”之言,“民协于中”,见《吕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时乃功”,见《臯陶谟》。“淮南子·诠言训”:“听狱制中者,臯陶也。”
臯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
愆字见《诗》,“不愆临下”以简见《论语》,“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御众以寛见《论语》,“寛则得众”罚弗及嗣用《孟子》,“罪人不孥”赏延于世用《孟子》,“仕者世禄”宥过无大二句用《康诰》,“人有小罪非眚云云”至时乃不可杀又《尧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罪疑二句贤人以下忠厚之事圣人似不止此“与其杀不辜二句”见《左传·襄二十五年》,“声子曰夏书云云”《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民望之若水之就下沛然孰能御之荀子《哀公问》“舜冠”孔子不对曰“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所谓好生之徳洽于民心也有司臯陶自谓也士师司刑不犯者即上言期于无刑民协于中也襄二十六年声子曰“善为国者赏不僣而罚不滥赏僣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不僣不滥此汤所以获天福也”荀子《君臣篇》“赏不躬僣刑不躬滥赏僣则利及淫人刑滥则害及君子若不幸而过宁僣无滥
译禹说:“啊,帝啊,请思考吧!德行在于良好的政事,政事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都要修治,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生活这三事都要和谐。九项功业都要有序,九项有序之事都要歌颂。用美好的赏赐来警戒他们,用威严的刑罚来督责他们,用九歌来勉励他们,使他们不致败坏。”
这一节完全依据《左传》的文字。《左传》鲁文公六年,邾文公说:“天命在于养育百姓。”鲁宣公七年,郤缺对宣子说话,引用《夏书》只说:“用美好的赏赐来警戒他们,用威严的刑罚来督责他们,用九歌来勉励他们,不要使他们败坏。”而没有上面那一段话,但他在下面解释说:“九项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颂,称为九歌。六府和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器物、丰厚生活,称为三事。”现在将修饰过的文字放在上面,“惟修”的“修”字见于《禹贡》。现在考察这一章,如果真有上面那几段话,那么郤决不会在下面进行训释。既然郤缺在下面进行训释,那么上面决不会有这么长的话。王耕野说:“‘戒之’这一句,是用赏赐来诱导;‘董之’这一句,是用刑罚来使人生畏;‘劝之以九歌’,是用音乐来调和。”这三者并用,所以能使治理的功业长久而不败坏。《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晏子说:“百姓生活丰厚而器物便利,于是端正德行来约束他们。”
帝说:“好啊!大地平定,天道成就,六府和三事都治理得当,万世永远依赖。这是你的功劳。”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君子说:“子臧的服饰不符合礼制。”《夏书》说:“大地平定,天道成就,这才符合礼制。”《左传》文公十八年,史克说:“大地平定,天道成就,又指内部平定、外部成就。”禹说:“我的德行浅薄,百姓不亲附。”皋陶广泛地播撒德行,德行于是降临,百姓怀念他。帝啊,请思考吧。
这是因为孟子有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忧虑的说法,又看到下文皋陶陈述谋略,所以当时禹必定推让给皋陶。王耕野先生说:“舜有五位大臣而天下大治,大禹又怎么能以无功而推辞呢?‘百姓不亲附’,出于不合情理,不是臣子对君父应有的话语。”《左传》庄公八年,鲁庄公说:“《夏书》说:‘皋陶广泛地播撒德行,德行于是降临。’姑且努力修德行以等待时机吧?”
帝说:“皋陶,这些臣民,没有人敢冒犯我的法度。你担任士师,要明晓五刑,用来辅助五教,以期达到我的治理。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罚,百姓协调于中道,这是你的功劳,要努力发扬。”
正想要禅让给禹,因而推荐皋陶,于是与皋陶说话,是仿照《尧典》。禹拜谢叩头,推让给稷、契和皋陶。帝说:“好啊,你去吧。”而下面也因此任命弃、契、皋陶。惟兹臣庶,孟子认为是舜告诫象的话,下文“汝其于予治此”,则说“恐怕有人冒犯我的法度”,又只是蹈袭一个“予”字,变化得多么神奇啊?《尧典》任命皋陶说:“你担任士师,五刑各有适用。”这里却说:“你担任士师,明晓五刑。”又皋陶正施行象刑,只有明晓。《尧典》任命皋陶之前任命契说:“恭敬地敷布五教。”这里却说:“用来辅助五教。”“弼”又是后篇“弼成五服”的“弼”。孟子说:“舜命令象说:‘你在此辅助我治理’,则说‘以期达到我的治理’。”到这一句而变化得神奇而笨拙了,改其字为“期”字,是因为音同。“于予治”三个字终于蹈袭,那么踪迹就明显了。所以我说是笨拙。有人说:此人才能足以调换其所以,必定显露这些,是为了讥笑后世无人。“刑期于无刑”的话,“民协于中”,见于《吕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时乃功”,见于《皋陶谟》。《淮南子·诠言训》:“听狱制中者,皋陶也。”
皋陶说:“帝的德行没有过失,对待下属以简略,驾驭众人以宽厚。惩罚不牵连后代,赏赐延及子孙。宽恕过失无论多大,惩罚故意犯罪无论多小。罪行可疑时从轻,功绩可疑时从重。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执法官员。”
“愆”字见于《诗经》,“不愆临下”以简见于《论语》,“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御众以宽见于《论语》,“宽则得众”;罚弗及嗣用《孟子》,“罪人不孥”;赏延于世用《孟子》,“仕者世禄”;宥过无大两句用《康诰》,“人有小罪非眚云云”至时乃不可杀又《尧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罪疑两句贤人以下忠厚之事圣人似不止此“与其杀不辜两句”见《左传·襄二十五年》,“声子曰夏书云云”《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民望之若水之就下沛然孰能御之荀子《哀公问》“舜冠”孔子不对曰“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所谓好生之德洽于民心也;有司皋陶自谓也,士师司刑,不犯者即上言期于无刑民协于中也;襄二十六年声子曰“善为国者赏不僭而罚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不僭不滥,此汤所以获天福也”;荀子《君臣篇》“赏不躬僭,刑不躬滥,赏僭则利及淫人,刑滥则害及君子,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
允出兹在兹
襄二十三年,仲尼曰:“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观辞气,似非指臯陶。哀公六年,《左传》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惟彼陶唐云云。”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杜预注曰:“又逸书言,信出已则福亦在已。”孔安国曰:“信出此心,亦在此义。”《书传》曰:“诚发于心,亦惟在于臯陶也。”今味《左传》孔子辞气,“则在兹”恐非指臯陶。
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襄二十一年,臧武仲曰:「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徴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正义曰:「此断章为义,故与《尚书》本文稍殊也。」孔安国传曰:「念此人在此,功废此人在此,罪言不可诬。名言此事必在此,义信出此心亦在此,义言臯陶之徳,以义为主,所宜念之,犹不敢与内传太逺也。」至蔡沈云:「念而不忘,固在于臯陶;舍之而他求,亦惟在于臯陶;名言于口,亦惟在于臯陶;诚发于心,亦惟在于臯陶。盖反复思之,而卒无有易于臯陶者。惟帝深念其功,而使之摄位也。」殊不知襄二十三年,仲尼曰:「《夏书》曰:『念兹在兹』,言顺事恕施也。」仲尼辞气,固非指臯陶。又哀六年,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防《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帅常可矣。』」孔子之意,正与臧武仲「由己壹也」相合,安得谓之断章?晋人伪作安国传者,犹有兢惧之意,与杜注不敢太逺。凢此曲折闗纽,蔡沈一毫不加考据,方且晏然自以为将顺古文,善解文义,其亦刚愎不逊,犯疑事无质,直而不有之戒者哉。
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老子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后章又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又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夫圣贤不得已而有功,故功成而自不伐,非为天下之与我争功也;无所为而多能,故能多而自不矜,非为天下之与我争能也。智哉老子!闪奸打讹下将以上也不足,将以无损也;不自大,将以成其大也。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凢其所言,无非立地歩占便宜之术。与我圣贤大公无我盛徳之至,非为生正行干禄气象,固若九地视九天之逺矣。至于反之之圣,无所为而为,不计功谋利者,亦不啻南北水火之阔越也。故其不矜不伐之言,未脱于口,而天下莫与争之句,已廹于下效之来,若不俟其功之毕也。先儒谓退一歩法者,可谓一言以蔽之矣。然则此人必借老子之言以为出于舜之口者,何也?曰:其意以为天下皆服其功最其能,禹可以当天下而不必辞也。圣人禅授气象似不若此。曰:圣人气象果若何?曰: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而已。曰:天之厯数在尔躬,而即以戒辞缀之。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而已。尧即舜,舜即尧,夫道一而已矣。决不如是之赘也。今除尧曰舜,亦以命禹之数言其外,多为称美夸大之辞。果曰亦以命禹,决不如是之谀也。且靣谀之中,而谋利计功之意溢于言外。果曰非攘,决不如是之同也。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荀子大畧篇「舜曰惟予从欲而治」以上三节皆因臯陶谟。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数演成文。帝以民协于中,归美臯陶。臯陶以好生之徳洽于人心,归美于帝。复以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归休于臯陶。与臯陶谟中儆戒之言殊不类。葢彼之美臯陶者,因禹「有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之语而云然,其意深逺矣。
帝曰:
译确实出自于此,也就在于此。
鲁襄公二十三年,孔子说:“《夏书》说:‘念念不忘于此,也就在于此,顺应事理,宽恕施行。’”看孔子的语气,似乎不是指皋陶。鲁哀公六年,《左传》记载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了,他不至于失国是适宜的。”《夏书》说:“只有那陶唐氏……”又说:“确实出自于此,也就在于此,由自己遵循常道就可以了。”杜预注说:“又是逸书所言,诚信出自自己,那么福报也就在于自己。”孔安国说:“诚信出自此心,也就在于此义。”《书传》说:“真诚发自内心,也就只在于皋陶了。”如今体味《左传》中孔子的语气,“在于此”恐怕不是指皋陶。
念念不忘于此,舍弃于此也就在于此,名言于此也就在于此,确实出自于此也就在于此,只有帝念及他的功劳。
鲁襄公二十一年,臧武仲说:“我听说,身居高位的人,洗涤自己的内心,专一以待人,规范自己的诚信,可以明确验证,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上位者所做的,是百姓归向的。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做了,因此施加刑罚,就没有人敢不惩戒。如果上位者做了,百姓也跟着做,那是理所应当的,又怎么能禁止呢?”《夏书》说:“念念不忘于此,舍弃于此也就在于此,名言于此也就在于此,确实出自于此也就在于此,只有帝念及他的功劳。”这是说由自己专一,诚信由自己专一,然后功劳才可以被念及。正义说:“这是断章取义,所以与《尚书》原文稍有不同。”孔安国传曰:“念及此人在于此,废黜此人在于此,罪言不可诬蔑。名言此事必然在于此,义理诚信出自此心也在于此,义理说皋陶的德行,以义为主,所应当念及的,还不敢与内传太遥远。”到了蔡沈说:“念及而不忘,固然在于皋陶;舍弃他而另求,也只在于皋陶;名言于口,也只在于皋陶;真诚发自内心,也只在于皋陶。大概是反复思考,最终没有能替代皋陶的人。只有帝深深念及他的功劳,而让他摄政即位。”却不知道鲁襄公二十三年,孔子说:“《夏书》说:‘念念不忘于此’,是说顺应事理,宽恕施行。”孔子的语气,本来就不是指皋陶。又鲁哀公六年,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了,他不至于失国是适宜的。况且《夏书》说:‘只有那陶唐氏,遵循那天常,拥有这冀州。’又说:‘确实出自于此,也就在于此,由自己遵循常道就可以了。’”孔子的意思,正与臧武仲“由自己专一”相合,怎么能说是断章取义呢?晋人伪造安国传,还有兢惧之意,与杜注不敢太遥远。凡是这些曲折关纽,蔡沈一点也不加考据,反而安然自认为顺承古文,善解文义,他也是刚愎不逊,犯了疑事无质、直而不有的戒律啊。
你只有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只有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
老子说:不自夸,所以有功;不自矜,所以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后章又说:自夸的人无功,自矜的人不长。又说: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圣贤不得已而有功,所以功成而自不夸,不是为了天下与我争功;无所为而多能,所以能多而自不矜,不是为了天下与我争能。老子真聪明!闪奸打讹下将以上也不足,将以无损也;不自大,将以成其大也。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凡他所言,无非是立足占便宜之术。与我们圣贤大公无我盛德之至,不是为了做正行干禄的气象,固然像九地视九天那样遥远了。至于反之之圣,无所为而为,不计功谋利者,也不啻南北水火之阔越也。所以他不矜不伐之言,未脱于口,而天下莫与争之句,已迫于下效之来,若不俟其功之毕也。先儒谓退一步法者,可谓一言以蔽之矣。然而此人必借老子之言以为出于舜之口者,何也?曰:其意以为天下皆服其功最其能,禹可以当天下而不必辞也。圣人禅授气象似不若此。曰:圣人气象果若何?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而已。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而即以戒辞缀之。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而已。尧即舜,舜即尧,夫道一而已矣。决不如是之赘也。今除尧曰舜,亦以命禹之数言其外,多为称美夸大之辞。果曰亦以命禹,决不如是之谀也。且面谀之中,而谋利计功之意溢于言外。果曰非攘,决不如是之同也。
帝说:“让我顺从欲望来治理,四方风动,只有你的美好。”
《荀子·大略篇》“舜说:只有我顺从欲望而治理”,以上三节都是因为皋陶谟。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数演成文。帝以民协于中,归美皋陶。皋陶以好生之德洽于人心,归美于帝。复以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归休于皋陶。与皋陶谟中儆戒之言殊不类。盖彼之美皋陶者,因禹“有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之语而云然,其意深远矣。
帝说:
洚水儆予,见《孟子》成允成功,见襄五年,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不刑已,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夏书》曰:「成允成功。」杜注:「逸书,允,信也。」言信成然后有成功。史《夏本纪》:「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徳不违,其仁可亲,声为律,身为度,云云为纲为纪。」伤先人父鲧,功不成受诛,乃劳心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洫。襄二十九年,季札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徳,非禹其孰能修之?」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格汝二字见尧典格汝舜格尔众庶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尧典曰朕在位七十载尧十六即位在位七十载试舜三载共八十九载舜六十即位而在位三十三载葢年九十三嵗则禹当摄位十有七年此葢因孟子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故也耄期倦于勤用孟子尧老之老字意曲礼九十曰髦百年曰期以为髦则更有三载以为期则犹少七年故二字兼举若孟子称乐正子之为人既曰善人又曰信人而结之曰二之中是也圣人辞气恐不如是之巧也倦于勤三字则决知其非大圣人之言矣何也与前后篇戒饬之辞背而驰故也传位天下之大事正欲禹之兢兢栗栗日慎一日顾乃首以倦勤之言唱之哉此可决知其妄也曰甚言已之老而衰以示禹当传位之意也曰非然也五十载陟方乃死桞下▯曰舜勤民事而野死祭法亦以此为言则年百有十嵗非若前此九十三年之期也而未尝倦勤犹如此且言与行违而以此示人尚何足谓之大舜哉孔子曰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赵孟偷人曰老将知而耄及之荀子正论篇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知虑取舎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
尧曰第二十
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云云。舜亦以命禹者,若是而已,何为复増之?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尧曰:允执厥中。舜亦以命禹者,若是而已,何为复増之?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尧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者,若是而已,何为复増之?曰: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防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易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舜大圣人也,岂其躁而不吉哉?韩子曰:夫子与回言不违,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禹祗台徳先也,岂其众人而不回若哉?大抵皆胶粘之餙辞耳,故其文多支离而不贯,补缀而可厌,谀佞而不庄,细冗而不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允执厥中,尧之言也。见《论语·尧曰》第二十。夫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先儒以为所以明乎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自今考之,惟「允执厥中」一句为圣人之言,其余三言,葢出荀子,而钞畧掇拾,胶粘而假合之者也。荀子《解蔽》篇曰:「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之危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荀卿称「道经」曰:初未尝以为舜之言作。古文者见其首称舜之治天下,遂改「二之」字为「二惟」字,而直以为大舜之言。杨倞为之分疏云:「今《虞书》有此语,而云道经,葢有道之经也。」其言似矣。至于「惟精惟一」则直钞畧荀卿前后文字而攘以为己,有何哉?所谓伯宗攘善,其无后乎?荀卿子上文有曰:「心者,形之君也,出令而无所受令,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精之至也,不贰。」又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又曰:「有人也不能此,精于田,精于市,精于器之三技,
译洪水警戒我,见于《孟子》;“成允成功”,见于《左传》襄公五年,君子评论楚共王时说:“如果不施加刑罚就停止,那么没有信用却杀人以逞私欲,不也很难吗?”《夏书》说:“成允成功。”杜预注解说:“这是散佚的《尚书》,‘允’,就是信。”意思是说,诚信确立了然后才有成功。《史记·夏本纪》记载:“禹为人敏捷勤勉,他的德行不违背正道,他的仁爱使人亲近,声音作为音律,身体作为法度,各种举措作为纲纪。”他痛惜父亲鲧功业未成而受诛杀,于是劳心焦思,在外居住十三年,经过家门不敢进去,衣食菲薄,将孝心奉献给鬼神,宫室低矮,将费用用于沟渠水利。《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看《大夏》舞时说:“美啊,勤勉而不居功,如果不是禹,谁能修成这样的德行?”
帝说:“来吧,你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力衰,疲倦于政务。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百官。”
“格汝”二字见于《尧典》,“格汝舜”、“格众庶”;“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尧典》说“朕在位七十载”,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载,试用舜三年,共八十九载;舜六十岁即位而在位三十三载,大概九十三岁,那么禹应当摄政十七年,这大概是因为《孟子》说舜向天推荐禹十七年的缘故。用《孟子》中“尧老”的“老”字之意,《曲礼》说九十岁叫“耄”,百岁叫“期”,如果说是“耄”,则还有三年;如果说是“期”,则还少七年,所以两个字并举,就像《孟子》称乐正子为人,既说他是善人,又说他是信人,最后总结说他是“二者之中”一样。圣人的言辞语气恐怕不会如此巧饰。“倦于勤”三个字,则决然知道这不是大圣人的言语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与前后篇章中告诫勉励的言辞背道而驰。传位天下是重大之事,正希望禹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却反而首先用“倦于勤”的话来倡导吗?这可以决然知道它是虚妄的。说这是极力表明自己年老体衰,以显示禹应当继位的意思,说不是这样,五十载陟方乃死,柳下跖说舜勤于民事而死于荒野,《祭法》也以此说法,那么年龄一百一十岁,不像前面所说的九十三岁那样,却未曾疲倦于勤,尚且如此,而且言行相违,以此示人,还怎么配称为大舜呢?孔子说:“不知老之将至罢了。”赵孟是苟且之人,说“老将知而耄及之”,《荀子·正论》篇说“老衰而擅”,这又不对。血气筋力确实有衰退,但至于智虑取舍则没有衰退。说“老者不堪其劳而休息”,这又是畏事者的议论。所以说诸侯有老,天子无老。
《尧曰》第二十
尧说:“咨,你舜!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等等。舜也以同样的话命令禹,如果是这样罢了,为什么还要增加呢?说:“来吧,禹!洪水警戒我,成允成功,只有你贤能,能在邦国勤勉,能在家庭节俭,不自满自夸,只有你贤能。你只有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只有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升任元首。尧说:‘允执厥中。’舜也以同样的话命令禹,如果是这样罢了,为什么还要增加呢?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不要听,未经咨询的谋略不要用。尧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也以同样的话命令禹,如果是这样罢了,为什么还要增加呢?说:‘可爱的是君主,可畏的是百姓。百姓如果没有元首,拥戴谁?元首如果没有百姓,依靠谁来守邦?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敬修你的愿望。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易经》说:‘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舜是大圣人,难道他会浮躁而不吉吗?韩愈说:‘夫子与颜回说话不违背,那么他与众人辩论也有时。’禹说‘祗台德先’,难道他会像众人而不像颜回那样吗?大抵都是胶粘拼凑的修饰之辞,所以其文多支离而不连贯,补缀而令人厌恶,谀佞而不庄重,细冗而不切题。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允执厥中”,是尧的话。见于《论语·尧曰》第二十。尧的这一句话,至善至尽了。而舜又增加了三句话,先儒认为这是为了阐明尧的一句话,必须如此然后才可以,大概如此吧。从现在考证来看,只有“允执厥中”一句是圣人的话,其余三句,大概出自荀子,是抄录摘取,胶粘拼凑而成的。荀子《解蔽》篇说:“从前舜治理天下,不通过具体事务来教导,而万物各得其所。‘一’的危险在于其荣满侧,‘一’的微妙在于其荣,而人们不知道。所以道经说: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的几微,只有明君子才能知道。”荀卿称引“道经”,起初并没有把它当作舜的话。古文作者看到它开头提到舜治理天下,于是把“二之”改为“二惟”,而直接把它当作大舜的话。杨倞为之分疏说:“现在《虞书》有这句话,而说‘道经’,大概是有道之经。”他的话似乎有理。至于“惟精惟一”,则是直接抄录荀卿前后文字而据为己有,有什么呢?所谓伯宗攘善,难道没有后代吗?荀卿子上文有说:“心者,形之君也,出令而无所受令,故曰心容。其择也无禁,必自见其物也。杂博其精之至也,不贰。”又说:“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又说:“有人也不能此,精于田,精于市,精于器之三技,”
而可使治三官,曰精于道者也。」下文有曰:「好义者众矣,而舜之独传者一也。自古及今,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又曰:「蚊防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此其「精」字一字之所自来也。或曰:荀子之言「精一」,以「精一」为一;古文之言「精一」,以「精一」为二。此正犹南北水火之不同也,初何害其字之偶同哉?曰:非然也。自伪孔安国注古文云:「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先儒因其注而推广之,遂以「精」为择善,「一」为固执,而有知行两者之分。若原作者之意,则正蹈袭荀卿之防,而何异之有哉?正犹杨倞分疏「道经」二字而为有道之经之意也。夫荀子一书,引诗则曰「诗云」,引书则曰「书云」,或称篇名者有之,何独于此二语而独易其名曰「道经」哉?若曰此二句独美,故以为有道之经,则出此二语之外,皆为无道之经也,而可乎?虽曰荀疵,不如是之悖也。或曰:先儒之释「精一」、「正」与《大学》之「格致诚正」,《中庸》之「择善固执」,《论语》之「博文约礼」,《大易》之「学聚问辨」,无不脗合。此其所以为圣贤传授心法之妙也,夫何疑之有哉?曰:圣人之言平正通逹明白简易,而言之发也,未尝不当。其可禅位之时,而授以《大学》之始教,其得为时乎?善乎!耕野王先生之言曰:「尧命舜允执其中」,其説见于《论语》。今推其意,若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者」,言己之禅位出于天,非有所私于汝也。「允执其中」,犹言汝好为之,凢不中之事,慎不可为也。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言若所为不中,而致百姓困穷,则汝亦休矣。葢古人授人以职位,必有警饬之辞,如舜命九官,皆勉以「钦哉」之类,欲其知所戒惧,而不敢纵恣云耳。大舜,圣人也,岂有蹈不中以亡天下?然古人兢业自持,日慎一日,训饬之语,观禹戒舜以「无若丹朱好慢游作傲虐」,则尧之戒舜,岂其过哉?中土呼事之当其可者谓之中,其不可者谓之不中。于物之好恶,人之贤不肖,皆以中与不中目之。孟子所谓「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即是指人之贤不肖言之也。其所谓中不中,犹南方人言可与不可,好与不好耳。葢其常言俗语,虽小夫贱▯皆能言之,初无所谓深▯高妙也。传者不察,其中为一方言,遂以为此圣贤传授心法也矣。夫所谓心法者,葢言治心之法耳。其意以为人能操存制伏此心,使之无过不及,然后能治天下,故圣贤以此相授。其説固若有理,且足以醒人耳目。然初学之士于道未知向方,必有先知觉之士为之开示蕴奥,则可。舜自侧微以至徴庸,观其居家则能化顽嚚傲狠者,使不为奸命;以职位则能使百揆时叙,而四门穆穆。过者化,存者神,治天下如运诸掌。斯时葢未闻执中之防。也而所为已如此,岂其防行罔觉邪?抑天质粹美而暗合道妙邪?迨即位而后得闻心法之要,则其年已六十矣。然自授受之后,未闻其行事有大异于前日者,是尧之所传不足为舜损益也。舜生三十,徴庸即命禹治水,则禹生后舜不过十余年耳。舜耄期而后授禹,则且八九十矣。使禹果可闻道及此而后语之,不亦晚乎?且舜之称禹以克勤克俭,不矜不伐,而禹所陈克艰之谟,所论养民之政,皆判然于理欲之间,而其言无纎毫过差者,此岂犹昧于人心道心而行事不免有过不及之失者,必待帝舜告语而后悟邪?方其未闻也,其心不见有所损;及其既闻也,其心不见有所益。则谓此为传授心法者,吾未敢以为然也。仲虺告汤以建中于民,成王告蔡仲以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成汤圣主,蔡仲贤臣,犹或可以与此。盘庚告羣臣以各设中于乃心,盘庚之臣皆傲上从康摠货寳者,亦得与闻心法之训,何邪?盖尝论之,尧之告舜,仅曰“允执厥中”,而舜亦以命禹,则其辞一而已,当无所増损也。《禹谟》出于孔壁,后人附防,窃取《鲁论》《尧曰》篇载记而増益之,析四句为三叚,而于“允执其中
译却可以让他治理三官,这叫做精通道术的人。」下文又说:「喜好道义的人很多,而舜之所以独自被传颂,是因为他专一。从古到今,不曾有两个人能同时精通的。」又说:「蚊蚋叮咬的声音,听到就会挫伤人的精神,可以说是危险了,但不能说是细微。」这就是「精」这个字的来源。有人说:荀子所说的「精一」,把「精一」看作一个概念;古文所说的「精一」,把「精一」看作两个概念。这正像南北水火的不同一样,起初有什么妨碍它们字面偶然相同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自从伪托孔安国的《古文尚书》注解说:「危险就难以安定,细微就难以明了,所以告诫要精纯专一,确实地执守中道。」先儒根据他的注解加以推广,于是把「精」解释为择善,把「一」解释为固执,从而有了知和行两者的区分。如果原作者的意思,正是沿袭荀子的说法,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正像杨倞把「道经」二字分疏为有道之经的意思一样。荀子的书,引用《诗经》就说「诗云」,引用《尚书》就说「书云」,有时称篇名的也有,为什么唯独在这两句话上改变名称叫「道经」呢?如果说这两句话特别美好,所以称为有道之经,那么出这两句话之外的,都是无道之经了,这可以吗?即使是荀子有瑕疵,也不会违背到这种地步。有人说:先儒对「精一」、「正」的解释,与《大学》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中庸》的「择善固执」,《论语》的「博文约礼」,《易经》的「学聚问辨」,无不吻合。这就是它作为圣贤传授心法之妙的原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回答说:圣人的言论平正通达明白简易,而所说的话,没有不恰当的。他在可以禅让帝位的时候,却传授《大学》的初始教诲,这能说是合乎时宜吗?耕野王先生的话说得好:「尧命令舜要真诚地执守中道」,这个说法见于《论语》。现在推究他的意思,好像是说:「咨尔舜,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意思是说自己禅让帝位是出于天命,不是对你有什么私心。「允执其中」,就是说你好自为之,凡是不中道的事,千万不可做。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意思是如果所为不中道,而导致百姓困穷,那么你也休矣。大概古人授予人职位,一定有警戒告诫的话,像舜任命九官,都勉励说「钦哉」之类,是想让他们知道警戒畏惧,而不敢放纵罢了。大舜是圣人,难道会有因不中道而亡天下的情况吗?然而古人兢兢业业自我持守,一天比一天谨慎,训诫的话,看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好慢游作傲虐」,那么尧告诫舜,难道过分了吗?中原地区把事做得恰当称为中,不恰当称为不中。对于事物的喜好厌恶,人的贤良不肖,都以中与不中来称呼。孟子所说的「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就是指人的贤良不肖而言的。他所说的中与不中,就像南方人说的可与不可,好与不好一样。大概这是常言俗语,即使是小民贱役都能说,起初并没有什么深奥高妙的意思。传述的人不察,其中是方言,就以为这是圣贤传授的心法了。所谓心法,大概是说治心的方法罢了。他们的意思是认为人能操持存养、制约降伏此心,使它不过分也不不及,然后能治理天下,所以圣贤以此相授。这种说法固然好像有理,而且足以惊醒人的耳目。然而初学之士对于道还不知道方向,一定有先知先觉的人为他们开示蕴奥,才可以。舜从卑微直到被征用,看他居家就能感化顽劣傲慢狠戾的人,使他们不违抗命令;担任职位就能使百官按时序治理,而四门肃穆。过往的人被感化,存在的人被神化,治理天下如同运于手掌。这时大概没听说有执中的防备,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这样,难道他的防备行事没有觉察吗?还是天质纯粹美好而暗合道妙呢?等到即位后才听说心法的要领,那时他已经六十岁了。然而自从授受之后,没听说他的行事有与从前大不相同的地方,这是尧所传的不足以对舜有所损益。舜三十岁出生,被征用就任命禹治水,那么禹出生比舜不过早十余年罢了。舜年老时才授予禹,那么已经八九十岁了。假使禹果然可以听到道到这时才告诉他,不也太晚了吗?况且舜称赞禹能勤能俭,不矜不伐,而禹所陈述的克艰之谋,所论述的养民之政,都在理欲之间判然分明,而他的言论没有丝毫过差,这难道还是昧于人心道心而行事不免有过不及之失,一定要等帝舜告知后才醒悟吗?在他没听说的时候,他的心不见有所减损;在他听说之后,他的心不见有所增益。那么说这是传授心法的,我不敢认为是对的。仲虺告诫汤要在民中建中,成王告诫蔡仲要以中自率,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章。成汤是圣主,蔡仲是贤臣,还可以与此相比。盘庚告诫群臣要各设中于乃心,盘庚的臣子都是傲上从康总货宝的人,也能听到心法的训诫,为什么呢?曾经讨论过,尧告诫舜,只说「允执厥中」,而舜也以这命令禹,那么他的话只有一句,应当没有增减。《禹谟》出于孔壁,后人附会,窃取《鲁论》《尧曰》篇的记载而增益之,把四句分为三段,而在「允执其中
”之上妄増“人心道心”等语。传者不悟其伪,而以为实,然于是有传心法之论,且以为禹之资不及舜,必益以三言然后喻,几于可笑。葢皆为古文所误耳,固无足怪也。不特此也,孔子告顔子以“非礼勿视听言动”,葢教学者不得不尔,而亦以为传授心法切要之言。非顔子之明健不得闻。不知今之教者,于初学之士,动作不循礼度者,将禁制之使不为乎?抑姑听之,待其至顔子地位而后约之以礼?也是其为説固有所不通耳。孟子叙尧舜至于孔子,以为见而知之。韩昌黎谓“尧传之舜,舜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者”,皆言其圣圣相承,其行事出于一律,若其转相付授然。耳岂真有所谓口传靣命邪?道者,众人公共之物,虽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而谓圣人私以相授者,妄也。汤、文、孔子相去数百嵗果如何以传授也邪?若谓其可传,则与释氏之传法传衣鉢者无以异,恐圣人之所谓道者不如是也。孔子告曾子以“吾道一贯”,此亦寻常之语言,而今人亦推崇以为其师弟子宻相授,而以为曽子得一贯之妙,且以“一”与“贯”字相为对待而训释之。如此为一,如此为贯,皆不成文理。何以知之?以曽子告门人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知之也。葢夫子恐曾子以为己之道施于已是一般,施之人又是一般,不知圣人之道退则修已出则治人,成已为忠,成物为恕。人已虽有不同,而道则安有二致?故曰“吾道一以贯之”。门人不喻其意,而曽子晓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政即其实以晓之,知忠恕出于一致,则知夫子之道果是一以贯之矣。此与子贡论“多学而识”而告以“予一以贯之”者,语意不同。此则言“我之道是人已一贯”,彼则言“余之于学,非多学而识,乃一以贯之”,犹所谓“通于一而万事毕”云尔。
译在“人心”、“道心”等词语之上妄加增饰。传述者没有察觉这是伪造,却以为是真的,于是有了传授心法的说法,并且认为大禹的资质比不上舜,一定要加上这三句话才能明白,几乎到了可笑的地步。这大概都是被《古文尚书》所误导罢了,本来不足为怪。
不止这些,孔子告诉颜回“不符合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这大概是教导学者不得不如此,而人们也把它当作传授心法的关键话语,认为不是颜回那样聪明强毅的人就听不到。不知道现在的教育者,对于初学之士中行为不遵循礼法的人,是要禁止约束他们不这样做呢?还是暂且放任不管,等到他们达到颜回的地位后再用礼来约束他们呢?这种说法本来就有不通之处。
孟子叙述从尧舜到孔子,认为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韩愈说“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是说圣人相继传承,他们的行事出于同一准则,好像辗转交付传授一样。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口传面授吗?道,是众人共有的东西,即使是愚笨不贤的人也可以知晓并能实行,而说圣人私下互相传授,是荒谬的。商汤、周文王、孔子相隔几百年,究竟是如何传授的呢?如果说可以传授,那就与佛教徒传法传衣钵没有什么区别,恐怕圣人所说的道不是这样的。
孔子告诉曾子“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这也是平常的语言,而现代人却推崇认为是师徒秘密传授,并认为曾子领悟了一贯的奥妙,而且把“一”和“贯”字相对立来解释。这样解释“一”,那样解释“贯”,都不符合文理。怎么知道的呢?从曾子告诉门人“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这一点知道的。大概孔子担心曾子认为自己的道,对自己是一种,对别人又是另一种,不知道圣人之道,退隐时修养自己,出仕时治理他人,成就自己就是忠,成就万物就是恕。人和己虽然不同,但道哪里会有两种呢?所以说“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门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曾子解释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这正是用实际内容来开导他们,知道忠和恕出于同一本源,就知道老师的道果然是一个根本贯穿始终了。
这与子贡讨论“多学而记住”而孔子告诉他“我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的话,语意不同。这里是说“我的道是人与己一贯”,那里是说“我对于学问,不是多学而记住,乃是用一个根本贯穿始终”,就像所说的“通晓一个根本而万事完成”那样。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頼。」
僖二十四年,君子曰:「夏书曰:『地平天成,称也。』」文十八年,史克曰:「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哀十七年,楚王与叶公枚卜子良,以为令尹。十八年,君子曰:“恵王知志。”《夏书》曰:“官占,惟能蔽志,昆命于元龟。”其是之谓乎?“志”曰:“圣人不烦卜筮,恵王其有焉。”葢右司马子国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师至,将卜帅,王曰:“宁如志,何卜焉?”此所谓“朕志先定”者也。《洪范》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此所谓“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左传》曰:“卜不袭吉。”《周书》曰:“一习吉。”又石防曰:“嵗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増修徳而改卜。”《尧典》曰:“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曁臯陶。”《仪礼》曰:“敢固以辞。”原思辞禄。子曰:“毋。”禹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徃哉,汝谐。”
三旬苗民逆命
伏生书廿有八篇,浑浑尔,灏灏尔,噩噩尔。典则典,谟则谟,誓则誓,诰则诰。如《尧典》一篇,述尧命羲和、放齐、驩兠、四岳及禅位之事,暨舜受禅、廵狩、命九官、十二牧之事,纲领宏张,循循有序,固非史臣之有意于文治之盛,言之自不能不文也。《臯陶谟》一篇,君臣一堂之上,更相戒饬,陈谟之体,又如此。《禹贡》、《洪范》、《顾命》各是一体,真如日月列星之施于天,山川岳渎之经于地,非后世老于文墨者之所可企而及也。至于殷盘、周诰,则又诘屈聱牙,有难以句者矣。若夫古文者,除《禹谟》一篇之外,余《五子之歌》而下,如出一律,间或有异者,不过改昜増换,畧加润色,即为一篇耳,非若今文之篇篇出于事实也。廿有五篇之中,独《禹谟》一篇长且多于他篇,若以振发其竒异,而非寂寥短章之比也。最其用心者在此篇,最为纰缪者亦在此篇,故杂三体而为一。原其初意,専为禹受禅而作,恃《尧曰》首章而发意,嫌其太寂寥,故首之以谟,终之以誓。自今观之,《臯陶谟》已备载禹之谟矣,而又有《大禹谟》篇,岂得不为长文哉?耕野王先生曰:《禹谟》一篇出于伪作,其征苗之事亦不可信。今按征苗一段,虽为欲廓长其篇句而设,然此人之防,萃诸书蹈袭而成文,亦不可不知也。今畧举一二:《战国策》曰:「禹袒入裸国。」《史记·吴起》曰:「昔者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修政不徳,禹防之,遂有禹徂征之事。」僖十九年,子鱼曰:「文王闻崇徳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又因文王伐崇,三旬弗降,遂有三旬苗民逆命之事。因子鱼有劝襄公退师无阙而后动,遂有益賛于禹之事。因文王有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遂有「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之事。
至諴感神
召诰曰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
奉辞伐罪
哀二十三年,知瑶伐齐,曰:"以辞伐罪。"
唯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缁衣説命,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今上句用「唯口」字,下句用「兴戎」字,合作一句为「若説命之言」,取诸此者。
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
周语内史过曰:「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
班师振旅
左传·襄十年》荀偃、士匄请班师。又传云:“岀曰治兵,入曰振旅。”《荀子·成相篇》:“舜授禹以天下,尚徳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徳,干戈不用
译帝说:“好。大地平坦,天道成就,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得好,万世永远依赖。”
僖公二十四年,君子说:“《夏书》说:‘大地平坦,天道成就,这是称颂的话。’”文公十八年,史克说:“舜提拔八恺,让他们主管后土,来衡量百事,没有不合时宜的,大地平坦,天道成就。提拔八元,让他们在四方推行五教,父亲讲道义,母亲讲慈爱,哥哥讲友爱,弟弟讲恭敬,儿子讲孝顺,内部太平,外部成就。”
禹说:“占卜功臣,只听从吉利的。”帝说:“禹,官占首先要遮蔽心意,然后命令大龟。我的心意先已确定,咨询谋划大家一致。鬼神会依附,龟卜筮占协调顺从,占卜不重复求吉。”禹拜谢叩头,坚决推辞。帝说:“不要只认为你和谐。”
哀公十七年,楚王与叶公占卜子良,让他做令尹。十八年,君子说:“惠王知道心意。”《夏书》说:“官占,只有能遮蔽心意,然后命令大龟。”说的就是这个吧?“志”说:“圣人不烦劳卜筮,惠王大概有这种德行。”大概是右司马子国占卜的结果。观瞻说:“符合心意。”所以任命他。等到巴国军队到来,将要占卜主帅,王说:“宁可符合心意,何必占卜呢?”这就是所谓的“我的心意先已确定”。《洪范》说:“你如果有大疑惑,要和你自己商量,和卿士商量,和百姓商量,和卜筮商量。你如果听从龟卜,听从筮占,听从卿士,听从百姓,听从这些叫做大同。”这就是所谓的“咨询谋划大家一致,鬼神依附,龟卜筮占协调顺从。”《左传》说:“占卜不重复求吉。”《周书》说:“一次求吉。”又石防说:“年岁重复吉祥,吉祥重复就行动,不重复就增修德行而改卜。”《尧典》说:“禹拜谢叩头,让位于稷、契以及皋陶。”《仪礼》说:“敢坚决推辞。”原思推辞俸禄。孔子说:“不要。”禹让位于稷、契以及皋陶。帝说:“好,去吧,你和谐。”
三十天苗民违抗命令
伏生的《尚书》二十八篇,浑厚啊,浩大啊,严肃啊。典就是典,谟就是谟,誓就是誓,诰就是诰。如《尧典》一篇,叙述尧任命羲和、放齐、驩兜、四岳以及禅位的事情,以及舜接受禅让、巡狩、任命九官、十二牧的事情,纲领宏大,井然有序,固然不是史臣有意于文治的兴盛,说起来自然不能不文采斐然。《皋陶谟》一篇,君臣在堂上,互相告诫,陈述谋略的体裁,又如此。《禹贡》、《洪范》、《顾命》各是一体,真如日月列星分布在天上,山川岳渎纵横在地上,不是后世老于文墨的人所能企及的。至于殷盘、周诰,则又诘屈聱牙,有难以断句的了。至于古文,除了《禹谟》一篇之外,其余《五子之歌》以下,如出一律,间或有异的,不过是改易增换,略加润色,就成为一篇了,不像今文那样篇篇出于事实。二十五篇之中,只有《禹谟》一篇长且多于其他篇,如果以振发其奇异,而不是寂寥短章可比。最用心者在此篇,最为纰缪者亦在此篇,所以杂三体而为一。推究其初意,专为禹受禅而作,凭借《尧曰》首章而发意,嫌其太寂寥,所以首之以谟,终之以誓。从今看来,《皋陶谟》已备载禹的谋略了,而又有《大禹谟》篇,岂能不成为长文呢?耕野王先生说:《禹谟》一篇出于伪作,其征苗之事亦不可信。今按征苗一段,虽为欲廓长其篇句而设,然此人之防,萃诸书蹈袭而成文,亦不可不知也。今略举一二:《战国策》说:“禹袒入裸国。”《史记·吴起》说:“昔者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修政不德,禹防之,遂有禹徂征之事。”僖公十九年,子鱼说:“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又因文王伐崇,三旬弗降,遂有三旬苗民逆命之事。因子鱼有劝襄公退师无阙而后动,遂有益赞于禹之事。因文王有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遂有‘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之事。
至谌感神
《召诰》说其丕能谌于小民今休
奉辞伐罪
哀公二十三年,知瑶伐齐,说:“以辞伐罪。”
唯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缁衣》《说命》,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今上句用“唯口”字,下句用“兴戎”字,合作一句为“若说命之言”,取诸此者。
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
周语内史过说:“夏书有之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无与守邦。’”
班师振旅
《左传·襄公十年》荀偃、士匄请班师。又传云:“出曰治兵,入曰振旅。”《荀子·成相篇》:“舜授禹以天下,尚德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
,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庄周》曰:“舜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服。”《淮南子·齐俗训》:“当舜之时,有苖不服,于是舜齐政偃兵,执干戚而舞之时,天下大雨。”《汜论训》:“舜干戚而服有苗。”许慎注:“舜之初,有苗叛舜,执干戚而舞于两阶之间,有苗服从之。以徳化懐来也。”
译三苗臣服。舜从田间被举荐,被委任治理天下,自身得以休养生息。”《庄子》说:“舜在宫廷的两阶之间手持盾牌和羽毛跳舞,有苗便臣服了。”《淮南子·齐俗训》说:“在舜的时代,有苗不服从,于是舜整顿政治、停止战争,手持盾牌和斧钺跳舞,当时天下下起了大雨。”《淮南子·汜论训》说:“舜手持盾牌和斧钺使有苗臣服。”许慎注释道:“舜起初,有苗背叛舜,舜在两阶之间手持盾牌和斧钺跳舞,有苗便服从了他。这是用德行感化使他们归顺。”
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诗曰「致天之届昜」,谦之彖传曰「天道▯盈而益谦」,下文有「地道人道鬼神」四句连类而发,所谓矢口为经,决非因袭之语。今《易》「盈」字为「满」字,《易》「▯」字为「损」字,所以新其字也。《易》「▯盈为满招损」,《易》「益谦为谦受益」,所以竒其句也。藏形匿迹如此,然后以时乃天道束之于下,与《▯传》繁简顺逆逈不同矣。自以为龙蛇虎豹变见,出没人孰得而搏捕之哉?然摠之不离一天道「▯盈而益谦」也。以此欺孩提乳臭者可矣,若以欺明镜止水之贤人君子,乌乎可?且蹈袭而无当,以上文观之,舜称禹「不自满假,不矜不伐」矣,禹何弗谦之有?是于上文无当。以下文观之,即引舜之至徳要道,所以感通神明者,谦又不足以言之也。是于下文无当,此之谓百孔千疮。
帝初于厯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亦允若。
此因尧典父顽字与臯陶谟苗顽弗即工之顽字相同,而遂搜辑此二条以立言。万章曰:舜徃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无于父母三字,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徃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则舜徃于田,号泣于旻天,于父母,此三句恐为逸书,然亦未敢必。葢以二人口气,无引书曰之文,故也。首以帝初于厯山者,因史记耕于厯山,厯山之人皆让畔者,故也。言初者,以见其后之化也,所以承上起下之辞也。此句乃晋人所増,当删。葢既云于厯山,正以田而徃也,与下句徃于二字重复,有碍学者读惯,不觉细味之,自见。▯罪引慝一句,亦晋人所増,当删。葢因孟子下文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之意,而用此四字于二条之间,亦所以承上起下。▯罪二字,用亷颇▯荆谢罪之意;引之一字,若引咎责躬之引慝之一字,用诗之死矢靡慝之慝。然渉于心之思虑拟议,口之自责自艾,然后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者,是乃所以言贤人君子以下之事,而非由仁义行,非行仁义者之所作为也。辞虽贯穿,而意实侮舜矣。故曰当删。号泣于旻天之上加日字,乃此人之故,知如此圣化神矣,恒情罔测。礼家虽有三諌号泣之説,然当耕而耕,日日号泣,亦非存心不他之义。不若万章长息无此字语,尤圆而活也。祗载三句,见孟子且有书曰二字,此可知其必为逸书无疑,当拈出而标注之,然后见后学尊经之意,不敢以鱼目防我明月夜光也。瞽亦允若,孟子有瞍字为是,今此人节去瞍字者,因尧典有瞽子之文故也。当是时,四岳既居显位,而复当尧天子之前,故言瞽字无害。今舜既为天子矣,禹益皆其臣子,又非帝尧当阳之时,瞽瞍为天子之父,即后世之所谓太上皇也,公然以待有鳏在下者父之名称之,但知字之可据而不知时地之不同,吾恐禹、益之心,不惟不敢,亦惕然有所不忍乎?记曰:「拟人必于其伦。」圣天子之父,亦既允若矣,底豫矣,谆谆口之,以侪诸蠢窜分北之苖,可谓于其伦乎哉?以明月夜光而投之以弹野雀,此逸书之不幸也。急于搜葺,而不知其上下文,不从字,不顺句,句失其职,《臯陶谟》之昌言,殆不类此。崇伯子之所以荐于天者,决知其不然。吾以为晋人之诬伯益厚矣,安得不昌言以排之哉?或曰:「伯益特借瞽以明至諴感应之机云耳,吾子何求之深也?」曰:「事体不例之甚。感父顽者,可以号泣祗载施之苗顽,则不可试。即其言而例之,必曰:「禹徃于苖,日号泣于旻天,于有苖负罪引慝,祗载见有苗,夔夔齐栗,苗亦允若,然后为至諴也。」不敬,何以别乎?其辞气之▯,必至于此。且瞽之顽,乃舜在下时之不幸,此书之言,又荐禹以后时所言。晋人欲取以神其説,不知其不当言也。此班师一段,皆暗用文王伐崇事,而失之逺甚。舜、禹感苗之諴乆矣,与文王时▯之难者,亦复不例之甚。若前此而諴犹有所未至,文教犹有所未诞敷,必
译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到不能达到的地方。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获得益处,这就是天道的规律。”《诗经》说“致天之届昜”,《谦卦》的彖传说“天道〇盈而益谦”,下文有“地道、人道、鬼神”四句连类而发,所谓矢口为经,决非因袭之语。现在《易经》中“盈”字作“满”字,《易经》中“〇”字作“损”字,是为了更新用字。《易经》中“〇盈”对应“满招损”,《易经》中“益谦”对应“谦受益”,是为了使句式奇特。隐藏形迹如此,然后用“时乃天道”在下文总结,与《〇传》的繁简顺逆截然不同。自以为像龙蛇虎豹变化显现,出没无常,谁能捕捉得到呢?但总之不离天道“〇盈而益谦”。以此欺骗孩童可以,若用来欺骗明镜止水般的贤人君子,怎么可以呢?况且蹈袭而无当,从上下文看,舜称赞禹“不自满假,不矜不伐”,禹有什么不谦虚的呢?这与上文不相符。从下文看,即使引用舜的至德要道,用来感通神明的,谦虚也不足以概括。这与下文不相符,这就是所谓百孔千疮。
帝初于历山,前往田间,每天向苍天号泣,对父母负罪引慝,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战栗,瞽瞍也顺从。
这是因为《尧典》中“父顽”的“顽”字与《皋陶谟》中“苗顽弗即工”的“顽”字相同,于是搜集这两条来立论。万章说:舜前往田间,向苍天号泣,为什么号泣呢?没有“于父母”三个字。长息问公明高说:舜前往田间,我已经听说了;向苍天号泣,对父母,我就不明白了。那么舜前往田间,向苍天号泣,对父母,这三句恐怕是逸书,但也未敢确定。大概因为两人口气,没有引用书籍的文字,所以如此。开头用“帝初于历山”,是因为《史记》说耕于历山,历山的人都让畔,所以如此。说“初”,是为了显示后来的教化,所以是承上启下的话。这句是晋人所增,应当删除。大概既然说于历山,正是为了种田而去,与下句“往于”二字重复,妨碍学者读惯,不觉细味之,自见。〇“罪引慝”一句,也是晋人所增,应当删除。大概因为孟子下文“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的意思,而用此四字于两条之间,也是承上启下。〇“罪”二字,用廉颇〇荆谢罪的意思;“引”之一字,若引咎责躬的“引”;“慝”之一字,用《诗经》“死矢靡慝”的“慝”。然而涉及心之思虑拟议,口之自责自艾,然后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战栗,这是用来描述贤人君子以下的事,而不是由仁义行,不是行仁义者的作为。言辞虽然贯穿,但意思实在侮辱舜。所以说应当删除。“号泣于旻天”之上加“日”字,是此人的缘故,知道如此圣化神了,恒情罔测。礼家虽有三谏号泣之说,但当耕而耕,日日号泣,也不是存心不他之义。不如万章长息无此字语,尤圆而活也。“祗载”三句,见孟子且有“书曰”二字,此可知其必为逸书无疑,当拈出而标注之,然后见后学尊经之意,不敢以鱼目防我明月夜光也。“瞽亦允若”,孟子有“瞍”字为是,今此人节去“瞍”字者,因《尧典》有“瞽子”之文故也。当是时,四岳既居显位,而复当尧天子之前,故言“瞽”字无害。今舜既为天子矣,禹益皆其臣子,又非帝尧当阳之时,瞽瞍为天子之父,即后世之所谓太上皇也,公然以待有鳏在下者父之名称之,但知字之可据而不知时地之不同,吾恐禹、益之心,不惟不敢,亦惕然有所不忍乎?《记》曰:“拟人必于其伦。”圣天子之父,亦既允若矣,底豫矣,谆谆口之,以侪诸蠢窜分北之苗,可谓于其伦乎哉?以明月夜光而投之以弹野雀,此逸书之不幸也。急于搜葺,而不知其上下文,不从字,不顺句,句失其职,《皋陶谟》之昌言,殆不类此。崇伯子之所以荐于天者,决知其不然。吾以为晋人之诬伯益厚矣,安得不昌言以排之哉?或曰:“伯益特借瞽以明至谶感应之机云耳,吾子何求之深也?”曰:“事体不例之甚。感父顽者,可以号泣祗载施之苗顽,则不可试。即其言而例之,必曰:‘禹往于苗,日号泣于旻天,于有苗负罪引慝,祗载见有苗,夔夔齐栗,苗亦允若,然后为至谶也。’不敬,何以别乎?其辞气之〇,必至于此。且瞽之顽,乃舜在下时之不幸,此书之言,又荐禹以后时所言。晋人欲取以神其说,不知其不当言也。此班师一段,皆暗用文王伐崇事,而失之远甚。舜、禹感苗之谶久矣,与文王时〇之难者,亦复不例之甚。若前此而谶犹有所未至,文教犹有所未诞敷,必
待益之交修不逮,而后求諴,而后诞敷,则卫武公以下之事,汤、武亦不必然也。然则何足以为舜、禹?吾故曰:非益之言也,诬之者厚也。益必不忍借圣天子允若之父,以例苖顽也。因父顽、苖顽二「顽」字之相同,而搜辑此二条以立言者,果信也。
译等到伯益的交往修养有所不及,然后才寻求和顺,然后才广泛宣扬,那么卫武公以下的事情,商汤、周武王也未必会这样。既然如此,这哪里足以成为舜、禹的典范呢?所以我说道:这不是伯益的话,诬蔑他的人太过分了。伯益必定不忍心借圣明天子顺从的父亲,来类比苗族人的顽固。因为“父顽”和“苗顽”这两个“顽”字相同,就搜集这两条记载来立论的人,确实是可信的。
至諴感神,矧兹有苖?禹拜昌言曰:「俞。」
諴字见《召诰》,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感神明。用《孝经》通于神明句,矧兹用《孝经》逹于邦家意。禹拜昌言曰:“俞。”全用《臯陶谟》语。上文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则下文宜举逺于苗者以为况,方与“无逺”二字相照应。顾乃引“天子宫禁之内亲父”以为况,此文义之不相照应者。亲亲而仁民,顺而易者,苖民弗用灵,逆而难者也。取顺而易者以况逆而难者,将以嘲禹之不能格鲧耶?此岂近于人情?益果以禹之至諴不能感神格苗,何不昌言于未出师之前?及劳师费食三旬之久,然后乃教禹以谦,又教以至諴,斯师也谓之何哉?殆《左传》所谓迁延之师者与。禹拜昌言曰:“俞。”者,拜“慎厥身修,至迩可逺,在兹”之昌言也。移于此“兹所谓惑者也”。
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或曰:「子之攻诘古文,不遗余力矣,其亦有所据乎?」自魏晋以来,明智之儒不可枚举,悉皆尊信古文,而伏生书反附丽以行。至子之身而深距之,若无所据,则不免于侮圣言者矣。子独且柰何哉?应之曰:「无所据而妄为之説,小子何敢?吾所据者,匪从天降,匪从地出,即以伏生之本经而发伪书之墨守也。不然,则晋人伪书反为膏肓沉痼之疾,而伏生所传者圣人之本经反为千载之废疾矣。予之汲汲于攻之者,将以箴膏肓而起废疾耳。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传曰:「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虽尧南靣而立,舜北靣而朝天下,不可一朝居也。」夫尧舜赏功之实,果何在哉?匪尧举舜,舜举十六相也耶?尧舜罚罪之实,果何在哉?匪流共工,放驩兜,窜三苗,殛鲧也耶?故曰:「四罪而天下咸服。」晋人窃取庄周之寓言,乱我圣经之正理。庄周曰:「孙叔敖甘寝而郢人投兵,舜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来格。」晋人愚而受欺,以为文徳格逺,真圣人过化存神之事,于是攘臂搜葺,驾空纽揑,创为征苗之誓,以拓长一篇之文,而有「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之言。后之儒者不复致思,不加参考,遂至曲为弥缝,两可依违,宁使正经之蔽亏,讳言邪説之乱真。呜呼惜哉!真所谓以华丹乱窈窕,以强辞夺正理者矣。未尝参互考订,安能深知其为膏肓沈痼之邪説,所以惑世而诬圣者耶?考之《尧典》曰:「窜三苗于三危。」蔡曰:「葢其负固不服,乍臣乍叛,舜摄位时而窜逐之。」禹治水之时,三危既宅,而犹顽不即工,则舜之窜为徒窜,而史臣「四罪咸服」之言当削矣。此其违经叛圣,党邪説而助之攻正一也。考之《臯陶谟》:「禹曰:『苗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廸朕徳,时乃功惟叙。』初未尝有命禹徂征之事。帝又曰:『臯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则帝以付臯陶之象刑,若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者,是也。又安得有命?禹徂征之事,蔡沈曰:禹摄位之后,帝徂征而犹逆命,其违经叛圣,党邪説而助之攻正,二也。考之《禹贡》曰:「三危既宅,三苗丕叙。」与《尧典》「窜三苗于三危」之文,特相照应。与帝命臯陶为士,五流有宅之刑,特为互见。可见伏生圣经,未尝失其本经,非独口以传授,而为壁出之善本也,明矣。今蔡言既宅丕叙之后,而旧都犹顽不即工,则安得谓之既宅,谓之丕叙哉?且其负固全力之时,不假用兵,而可以逺宅丕叙之于三危之逺,顾于旧都遗落之种,乃敢阻兵,安忍而逆命抗衡于誓师之乆,又不通之説矣。此其违经叛圣,党邪説而助之攻正者,三也。又考之《吕刑》曰:「苗氏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徳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絶苗民无世在下。蔡沈曰:《吕刑》之遏絶,通其本末而言。所谓本者,非言舜之窜逐时乎?所谓末者,非言
译至于至诚感通神明,何况是这些苗族呢?禹拜谢这善言说:“好。”
“諴”字见于《召诰》,其中说“他不能很好地感化小民”,如今却说是感通了神明。这是借用《孝经》中“通于神明”的句式,而“矧兹”则是借用《孝经》中“达于邦家”的意思。禹拜谢善言说:“好。”这完全是套用《皋陶谟》中的话语。上文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到达。”那么下文理应举出比苗族更远的例子作为类比,这样才能与“无远”二字相呼应。然而却引用“天子宫禁之内亲近父亲”作为类比,这是文义不相呼应的地方。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是顺理而容易的;苗族百姓不听从教化,是逆理而困难的。拿顺理容易的事来类比逆理困难的事,难道是要嘲笑禹不能感化鲧吗?这哪里符合人情呢?益如果认为禹的至诚不能感通神明、感化苗族,为什么不在出兵之前就直言相告?等到劳师动众、耗费粮草三十天之后,才教导禹要谦逊,又教导要以至诚感化,这样的军队该怎么说呢?这大概是《左传》所说的迁延不前的军队吧。禹拜谢善言说:“好。”这是拜谢“谨慎自身修养,至近可通至远,关键在于此”的善言。把它移到这里,这就是所谓的迷惑。
帝于是广泛宣扬文德,在庭阶两侧舞干羽。七十天,苗族来归服。
有人说:“您攻击诘难古文,不遗余力,这也有一定的依据吗?”自魏晋以来,明智的儒者不可枚举,全都尊崇信奉古文,而伏生的《尚书》反而依附古文流传。到了您的身上却深深排斥它,如果没有依据,就不免成为侮辱圣人之言的人了。您独自打算怎么办呢?回答说:“没有依据而妄加解说,我怎敢如此?我所依据的,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从地而出,就是用伏生的原本经文来揭发伪书的墨守成规。不然的话,晋人的伪书反而成了膏肓沉痼的重病,而伏生所传的圣人原本经文反而成了千年的废疾了。我急切地攻击它,是为了针砭膏肓、唤醒废疾。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啊。”传文说:“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尧南面而立,舜北面而朝天下,也不能一天安居。”那么尧舜赏功的实事,究竟在哪里呢?不就是尧举荐舜,舜举荐十六位贤相吗?尧舜罚罪的实事,究竟在哪里呢?不就是流放共工,放逐驩兜,放逐三苗,诛杀鲧吗?所以说:“惩处四罪而天下都信服。”晋人窃取庄周的寓言,扰乱我们圣经的正理。庄周说:“孙叔敖安睡而郢人放下武器,舜舞干羽于两阶而苗族来归服。”晋人愚昧而受骗,认为文德能感化远方,真是圣人过化存神的事,于是捋袖搜集整理,凭空捏造,创作了征伐苗族的誓词,以扩充一篇的文字,于是有了“广泛宣扬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十天苗族来归服”的话。后来的儒者不再深入思考,不加参考,以至于曲意弥缝,两边都可以含糊其辞,宁可让正经的义理被遮蔽亏损,也忌讳直言邪说扰乱真理。唉,可惜啊!真是所谓用华丽的丹漆掩盖窈窕的美玉,用强词夺理来压倒正理。不曾参互考订,怎么能深知那是膏肓沉痼的邪说,所以迷惑世人而诬蔑圣人呢?考察《尧典》说:“将三苗放逐到三危。”蔡沈说:“大概是因为他们负固不服,时而臣服时而叛乱,舜摄政时将他们放逐。”禹治水的时候,三危已经安置,而他们仍然顽固不从事工作,那么舜的放逐就是徒然的放逐,而史官“四罪咸服”的话就应当删去了。这是违背经典、背叛圣人,偏袒邪说而帮助它攻击正理的第一点。考察《皋陶谟》:禹说:“苗族顽固不从事工作,帝应当考虑啊。”帝说:“引导我的德行,这时你的功绩才能有序。”起初并没有命令禹出征的事。帝又说:“皋陶正恭敬地遵循法度,正施行象刑,非常严明。”那么帝将象刑付托给皋陶,像五流有宅、五宅三居那样,是这样的。又怎么会有命令禹出征的事呢?蔡沈说:禹摄政之后,帝出征而他们仍然违抗命令,这是违背经典、背叛圣人,偏袒邪说而帮助它攻击正理的第二点。考察《禹贡》说:“三危已经安置,三苗大为有序。”与《尧典》“将三苗放逐到三危”的文字,特别相互照应。与帝命令皋陶为士,五流有宅的刑罚,特别互为表里。可见伏生的圣经,未曾失去其原本,不只是口耳相传,而是壁中出的善本,这是明显的。现在蔡沈说已经安置且大为有序之后,而旧都仍然顽固不从事工作,那么怎么能称为已经安置,称为大为有序呢?况且他们负固全力之时,不假借用兵,而可以远远地安置并使他们有序于遥远的三危,然而对于旧都遗留的种族,却敢于抗拒武力,残忍而违抗命令,在誓师很久之后仍然抗衡,这又是不通的说法了。这是违背经典、背叛圣人,偏袒邪说而帮助它攻击正理的第三点。又考察《吕刑》说:“苗族不听从教化,制定刑罚,只制作五种酷刑称为法,杀戮无辜,于是开始淫乱地施行劓、刵、椓、黥。越过这些刑罚,一并制定没有差别的言辞,百姓兴起相互渐染,昏乱纷扰,没有诚信,以覆灭诅咒盟约。虐待威吓众人杀戮,正向上天控告无辜,上帝监察百姓,没有馨香之德,刑罚发闻只有腥秽。”皇帝哀怜众人被无辜杀戮,以威势报复虐待,遏绝苗族,使他们不再世世代代存在于下。蔡沈说:《吕刑》中的遏绝,是通其本末而言。所谓本,不是指舜放逐的时候吗?所谓末,不是指
舜之分北时乎?夫本之时既言有旧都之顽,在安得谓之遏絶哉?末之时既曰来格矣,又从而遏絶之,不几于遏絶已降者乎?此其违经叛圣,党邪説而助之攻正,四也。《吕刑》又曰:「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苖。」又曰:「其今尔何惩?惟时苖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絶厥世。」曰有辞于苗,曰无辞于罚,曰乃絶厥世,皆与《尧典》、臯陶、《禹贡》合,而独无一字及于徂征、来格之意与《禹谟》合。蔡沈犹不能辨其有胷无心,亦已甚矣。此其违经叛圣,党邪説而助之攻正者,五也。至于《尧典》之末,而特书分北三苗,一言者,是即《禹贡》「三危既宅,三苗丕叙」之意,匪有它也,葢窜迁之时,有顽不即工者,臯陶以象刑谪遣之,禹于雍州即随至而宅叙之,此其首尾照应,较然可寻,文理血脉贯通无间,安可以徂征来格之文反易明徴之实迹哉?且人既来格,不可追其既徃,革心向化之人,圣人必不分北之。圣人既分北之,则决非来格之人。来格之与分北,不啻氷炭之相反也。学者将以分北为是乎?将以来格为是乎?如以来格为是,则大禹谟为真,尧典为伪矣。如以分北为是,则尧典为真,大禹谟为伪矣。尧典既为伪,则臯陶谟、禹贡、吕刑皆不足信也,皆可删也。大禹谟为伪,则臯陶谟、禹贡、吕刑皆昭如日月也,皆不可以附丽侪列于五十九篇之内也。二者必居一于是,安得伥伥茫茫为无星之称、无寸之尺,而两可依违于其间,使千载而下舜禹大圣人独蒙分北已降之过者哉?夫使我二帝三王之正经,万古如长夜,混▯珠于沈沙,岂非吾儒之罪也哉?圣经如日焉,忍混之?吾尝原晋人之心矣,以为非勦取文王伐崇、修教因垒而降,不足以形容舜禹过化存神之妙。殊不知天地之大徳曰生,非不欲为无秋之春也。然四时以序而行,不能即夏而为春。故君子静观天地震曜杀戮之心,是即天地生育养长之心,不必别求天地之心也。圣人法天者也,赏以类天之生育养长,刑以类天之震曜杀戮。故君子静观圣人流放窜殛之心,是即圣人过化存神之心,不必别求圣人之心也。如必以流放窜殛之刑为不足以尽圣人过化存神之妙,而别求干羽以为竒,则吾将求其备。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故九经之序,由家以及朝廷,由朝廷以及其国,由国以及于天下。三苖,天下之荒服也。共工、驩兜、鲧,朝廷之臣也。今既能忽然而使有苗之来格矣,又何不忽然而使工兠鲧之勃化?尚何以流放?殛为商均传家之子也,又何不忽然而使商均之洗心?尚何有不肖为哉?是则猛虎虺蛇之不能扰驯,不害其为天地工;兠苖、鲧之不能化,不害其为圣人;而立异以紊圣经,即为邪説也,昭昭矣斯义也。晋人固不足以知之,蔡沉略知其説之不通,曲为文饰,又不自知其立説之乖剌也。其注《臯陶谟》曰:「威以象刑,而苖犹不服,然后禹以征之;征之不服,以益之諌,而又増修徳教,及其来格。」然即从而分北之,是欺其不见而取之也。焉有仁人在位,罔苖之事而可为哉?犹自夸以为知圣人兵刑之叙与帝舜治苗之本末,岂非诬而可怜哉?于彼则曰:「以益之諌,又増修徳」;于此则曰:「舜之文徳,非自禹班师而始敷」。则彼所谓増修者,果何物也耶?注之上文,既曰:「苗之来格,非以舞干羽而至,干羽之舞,雍容不廹,有苖之至,适当其时」,则益之戒为空言无补,而作史者亦随事劄记之常耳。下文复曰:「作史者因即其实,以形容有虞之徳,千载之下,犹可以是而想其一时气象。」夫奉辞不足以威敌,则其用兵也,诚为儿戯;舞羽无闗于向化,则其文舞也不过目观如此,气象尚何可想之有?此其言皆自相抵牾者也。且有苗之格,既逆于三旬之徂征,又不为干羽之速化,则其格也,岂别有神兵以驱之耶?凢皆弥缝謟佞晋人之讹,而逞其儿童之见,无足
译舜将三苗分北(流放)是合乎时宜的吗?既然《大禹谟》开头说三苗有顽抗不服的旧都,怎么可以说他们是被遏止断绝的呢?既然结尾说他们来归顺了,却又进而将他们遏止断绝,这不几乎是将已经降服的人加以遏止断绝吗?这是违背经典、背离圣人,偏袒邪说并助其攻击正道的第四点。《吕刑》又说:“黄帝清明地询问下民,鳏寡之人对三苗有怨言。”又说:“现在你们有什么惩戒?只因三苗人不明察狱讼的法则,不选择贤良之人,观察五刑的适中,只凭众官威势掠夺财物、断案定罪,用五刑扰乱无辜。上帝不洁净,降下灾祸给三苗,三苗人对于惩罚无言以对,于是断绝了他们的世系。”说“有怨言于三苗”,说“无言以对惩罚”,说“于是断绝其世系”,都与《尧典》、皋陶、《禹贡》相合,却唯独没有一个字提及“征伐”、“来格”的意思,这与《大禹谟》不合。蔡沈尚且不能辨别其胸无定见,也太过分了。这是违背经典、背离圣人,偏袒邪说并助其攻击正道的第五点。至于《尧典》末尾特别记载“分北三苗”这一句话,这就是《禹贡》“三危已安置,三苗已大治”的意思,没有别的含义。大概是在流放迁徙的时候,有顽抗不立即顺从的,皋陶用象刑责罚遣送他们,大禹在雍州随即到达并安置治理他们,这前后照应,明显可寻,文理血脉贯通无间,怎么可以用“征伐”、“来格”的文字反而取代明确可征验的史实呢?况且人既然已经来归顺,就不可能追回已经过去的行为,革心向化的人,圣人必定不会将他们分北(流放)。圣人既然将他们分北,就决不是来归顺的人。“来格”与“分北”,不像冰炭那样相反吗?学者将要以“分北”为正确呢?还是要以“来格”为正确呢?如果以“来格”为正确,那么《大禹谟》是真的,《尧典》就是伪的。如果以“分北”为正确,那么《尧典》是真的,《大禹谟》就是伪的。《尧典》既然是伪的,那么《皋陶谟》、《禹贡》、《吕刑》都不足以相信,都可以删去。《大禹谟》是伪的,那么《皋陶谟》、《禹贡》、《吕刑》都如日月般昭明,都不可以依附并列在五十九篇之内。二者必居其一,怎么能迷迷糊糊像没有刻度的秤、没有寸度的尺,而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使得千载之下舜禹大圣人独自蒙受“分北已降者”的过错呢?如果让我二帝三王的正经,万古如长夜,将明珠混同于沉沙,难道不是我们儒者的罪过吗?圣经如同太阳,怎么忍心混淆它?我曾经推究晋人的心思,认为如果不剽窃文王伐崇、修教因垒而降的故事,不足以形容舜禹过化存神的妙处。殊不知天地的大德在于生养,并非不想成为没有秋天的春天。然而四季按顺序运行,不能立刻让夏天变成春天。所以君子静观天地震曜杀戮之心,这就是天地生育养长之心,不必另外寻求天地之心。圣人效法天,赏赐效法天的生育养长,刑罚效法天的震曜杀戮。所以君子静观圣人流放窜殛之心,这就是圣人过化存神之心,不必另外寻求圣人之心。如果一定要认为流放窜殛的刑罚不足以尽圣人过化存神的妙处,而另外寻求干羽(舞具)以为奇特,那么我将寻求其完备。古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善于推究他们的行为罢了。所以九经的顺序,由家以及朝廷,由朝廷以及国家,由国家以及天下。三苗,是天下的荒服之地。共工、驩兜、鲧,是朝廷的臣子。现在既然能忽然使三苗来归顺,又为什么不能忽然使共工、驩兜、鲧勃然教化?还用什么流放、殛杀?商均作为传家的儿子,又为什么不能忽然使商均洗心革面?还有什么不肖的吗?这就是猛虎虺蛇不能扰驯,不妨碍它们是天地所生;驩兜、三苗、鲧不能教化,不妨碍他们是圣人;而树立异说以扰乱圣经,就是邪说,这道理昭昭明显。晋人固然不足以知道,蔡沈略微知道其说不通,曲意文饰,又不知道自己立说的乖谬。他注《皋陶谟》说:“用威势象刑,而三苗尚且不服,然后大禹征伐他们;征伐不服,用伯益的劝谏,而又增修德教,等到他们来归顺。”然而随即又将他们分北,这是欺骗他们看不见而夺取他们。哪有仁人在位,可以做欺骗三苗的事呢?还自夸以为知道圣人兵刑的顺序与帝舜治苗的本末,难道不是诬蔑而可怜吗?在那边说:“用伯益的劝谏,又增修德”;在这边说:“舜的文德,不是从大禹班师才开始敷布”。那么他所谓的增修,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注的上文,既说:“三苗的来归顺,不是因为舞干羽而至,干羽之舞,雍容不迫,三苗的至,正逢其时”,那么伯益的告诫就是空言无补,而作史者也是随事记录的常例。下文又说:“作史者因此就其实,以形容有虞之德,千载之下,还可以由此想象当时气象。”如果奉辞不足以威敌,那么用兵,确实如同儿戏;舞羽无关向化,那么其文舞也不过目观如此,气象还有什么可想象的?这些话都自相矛盾。而且三苗的归顺,既然违背了三旬的征伐,又不因干羽而速化,那么他们的归顺,难道有别的神兵驱使他们吗?凡是弥缝谄媚晋人的讹误,而逞其儿童之见,无足
五子之歌
史帝启崩,子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襄四年,魏绛曰:「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云云。」此篇节取其后曰:「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未曾言太康畋也。
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周语》单襄公曰:「求葢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罔,民恶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今改「上」字为「下」字。《淮南子·説林训》:「君子之居,民上若以朽索御奔马。」《泰族训》:「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
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晋语·知伯国曰:「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云云。又《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成十六年,单子曰:「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文十八年,史克傲很,明徳以乱天常。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
越语范蠡曰:「王其且驰骋弋猎,无至禽荒;宫中之乐,无至酒荒。」肆与大夫觞饮,无忘国常。战国「防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宣元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
第三章
左传·哀公六年》楚昭王有疾,不祭河。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此语今以为《五子之歌》第三章,但歌中无“帅彼天常”一句,下亦防异其行。歌作“厥道乃灭而亡”,歌作“乃厎灭亡”。杜预注:“逸书防亡,谓夏桀、唐、虞及夏同都冀州,不易地而亡,由于不知大道。”故孔頴逹疏曰:“贾、服、孙、杜皆不见古文,以为逸书,解为夏桀之时。惟肃云太康时也。”案王肃注《尚书》,其言多是孔传,疑肃见古文,匿之而不言也。夫作古文者,以仲康复立,故以五子能明祖训。然当作歌之时,羿虽距太康于河,犹未至于灭亡也,故改作“乃厎灭亡”,言其势至于灭亡也。由“乃灭而亡”,则杜注以为夏桀之时者为当;由“乃底灭亡”,则未知或为太康之时,或为夏桀之时也。孔疏此章于《尚书》寂无辨证之语,于《左传》则曰:“此多‘帅彼天常’一句,又字少异者,文经篆▯师读不同,故两存之。”又曰:“疑肃见古文,匿之而不言。”葢疑古文为王肃所拟也。今按“少帅彼天常”一句,改其行为“厥道”者,则故为缪乱,以惑学者;改“乃灭而亡”为“乃厎灭亡”则欲迁就其説,以当太康之世。然不知此章之体,句句用韵,今“厥道”一句独不用韵,则其不知而妄改,卒亦莫能掩矣。以为王肃所拟者甚是,又恐作古文者见王肃之言而附防成书,亦未可知也。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闗石和钧,王府则有。」
周语》单穆公曰:「夏书有之曰:『关石和钧,王府则有。』」韦昭注:「逸书,单穆公下文又曰:『且絶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汚也。』其竭也,无日矣。」
欝陶乎予心顔厚有忸怩
孟子象曰:「鬰陶思君尔,忸怩。」《诗》曰:「顔之厚矣。」又《晋语》:「平公射鷃,忸怩顔。」
▯征
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
今按《左传》昭廿三年,呉公子光曰:“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而不云《夏书》有之曰。但改其字作‘厥’字,改‘虽小必’三字为‘允’字。”《荀子·君臣篇》:“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今作】【政典】史记》“帝仲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往征之”,作“▯征”。每嵗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諌,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襄十四年,师旷引《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
译五子之歌
史载帝启去世,儿子太康即位。帝太康失去国家,他的五个兄弟在洛水北岸等待,作了《五子之歌》。《左传》襄公四年,魏绛说:“《夏训》中有这样的话:‘有穷国的后羿’等等。”本篇节取了后面的话:“不处理民事,而在原野上沉迷于狩猎”,并没有提到太康打猎的事。
百姓可以亲近,不可凌驾于其上。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
《国语·周语》中单襄公说:“求取盖地的人,他压制百姓更加厉害。所以圣人崇尚谦让。而且谚语说:‘野兽厌恶罗网,百姓厌恶上级。’《尚书》说:‘百姓可以亲近,而不可凌驾于其上。’现在把‘上’字改为‘下’字。《淮南子·说林训》说:‘君子居于百姓之上,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马。’《泰族训》说:‘国君拥有百姓,就像城墙有地基,树木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
一人三次失误,怨恨难道在于明显之处?在未见端倪时就应谋划。
《国语·晋语》中知伯说:“《夏书》中有这样的话:‘一人三次失误’,等等。又《周书》中有这样的话:‘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君子能勤勉于小事,所以没有大祸患。’《左传》成公十六年,单子说:‘地位在七人之下,却想掩盖上级,这是怨恨聚集的地方,动乱的根源。多怨而引发动乱,凭什么在位?’《夏书》说:‘怨恨难道在于明显之处?在未见端倪时就应谋划,将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现在却使之明显,可以吗?”《左传》文公十八年,史克傲慢凶狠,宣扬德行以扰乱天常。
其二说:“教训在于内,表现为色荒;外表现为禽荒,沉溺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房屋,雕刻墙壁。”
《越语》中范蠡说:“大王将要驰骋射猎,不要至于禽荒;宫中的享乐,不要至于酒荒。”肆意与大夫饮酒,不要忘记国家的常法。战国时期“仪狄造酒,禹喝了觉得甘甜。”《左传》宣公元年,晋灵公不像君主,加重赋税来雕刻墙壁。
第三章
《左传·哀公六年》楚昭王生病,不祭祀河神。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了,他不失国家是应该的。”《夏书》说:“只有那陶唐氏,遵循那天的常道,拥有这冀州之地。现在失去了他的行为,扰乱了纲纪,于是灭亡。”这话现在作为《五子之歌》第三章,但歌中没有“遵循那天的常道”一句,下面也防止异于他的行为。歌作“他的道于是灭亡”,歌作“于是导致灭亡”。杜预注:“逸书防止亡失,说夏桀、唐、虞及夏同都冀州,不改变地方而灭亡,由于不知道大道。”所以孔颖达疏说:“贾逵、服虔、孙毓、杜预都不见古文,认为是逸书,解释为夏桀之时。只有王肃说太康之时。”按王肃注《尚书》,他的话多是孔传,怀疑王肃见了古文,隐瞒不说。作古文的人,因为仲康复位,所以认为五子能明祖训。然而作歌之时,羿虽然把太康阻绝在河上,还未至于灭亡,所以改作“于是导致灭亡”,说其势至于灭亡。由“于是灭亡”,则杜注认为夏桀之时的是对的;由“于是导致灭亡”,则不知道是太康之时,还是夏桀之时。孔疏此章于《尚书》没有辨证的言语,于《左传》则说:“这多‘遵循那天的常道’一句,又字少异的,文经篆师读不同,所以两存之。”又说:“怀疑王肃见了古文,隐瞒不说。”大概怀疑古文是王肃所拟。今按“少遵循那天的常道”一句,改其行为为“厥道”者,则故为谬乱,以迷惑学者;改“于是灭亡”为“于是导致灭亡”则欲迁就其说,以当太康之世。然而不知道此章的体例,句句用韵,今“厥道”一句独不用韵,则其不知而妄改,最终也不能掩盖。认为王肃所拟者甚是,又恐作古文者见王肃之言而附会成书,也未可知。
其四说:“光明的我的祖先,万邦的君主,有典有则,留给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
《国语·周语》中单穆公说:“《夏书》中有这样的话:‘关石和钧,王府则有。’”韦昭注:“逸书,单穆公下文又说:‘而且断绝民用,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川原而形成积水。’其枯竭,没有日子了。”
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
《孟子》象说:“郁陶思君尔,忸怩。”《诗》说:“颜之厚矣。”又《晋语》:“平公射鷃,忸怩颜。”
〇征
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
今按《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吴公子光说:“我听说:‘做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而不云《夏书》有之曰。但改其字作‘厥’字,改‘虽小必’三字为‘允’字。”《荀子·君臣篇》:“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今作】【政典】史记》‘帝仲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〇往征之’,作‘〇征’。每年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引《夏书》说:“遒人以木铎徇于路”
,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周礼》小宰正嵗,帅治官之属而观治象之法,徇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
译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工匠凭借技艺来进谏。”正月孟春时节,于是就有这样的制度,这是为了纠正违背常道的行为。《周礼》中规定,小宰在岁首时,率领负责治理的官员,观察治理的法度,摇着木铎巡行宣告,说:“不遵守法度的人,国家有固定的刑罚。”
圣有谟训明征定保
襄二十一年,祁奚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勲,明征定保。』杜注:『逸书言圣哲有谋功者,当明信定安之。』又曰:『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杜注:『谋鲜过,有谟勲也;惠训不倦,惠我无疆也。』孔頴达正义云:「此引书曰,夏书『▯征』之文也。彼作『圣有谟训』,此云『惠训不倦』,以为晋人改书之『勲』为『训』,不可得而知也。以为祁大夫改晋人之『训』为『勲』,亦不可得而知也。但『谟鲜过』承『谟勲』而言,『惠训不倦』承『惠我无疆』而言,则我的然知杜注之是矣。然则晋人之改『勲』为『训』者,实因『惠训』之『训』字而改也。古人之引诗书,必不夺书以与诗也。且书曰之上未有『夏』字,『训』字不换,不可以入『▯征』。蔡氏不知考证,区区之忠,大忠之贼也矣。」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晋书·▯宏》三国名臣赞云:“沧海横流,玉石同碎。”又《刘琨传》同,可见是晋人语。
尚书考异卷二
<经部,书类,尚书考异>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考异卷三
明 梅鷟 撰
仲虺之诰
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襄二十二年,公孙侨对晋人曰:「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楚语,王孙圉曰:「使无以寡君为口实。」
殖有礼覆昏暴
闵元年,齐仲孙湫曰:「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君其务宁鲁难而亲之。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又《晋语》公孙固曰:「晋文子殆有礼矣。」▯于有礼,必有艾。语曰:「汤降不迟,圣敬曰跻,有礼之谓也。」
史记》汤修徳,诸侯皆归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
惟有慙徳
襄二十九年,季札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慙徳,圣人之难也。」
慎厥终惟其始
表记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
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防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徳言足聴闻。
史记》桀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亢仓子·农道篇》:「凡苗之患,先生者美米,后生者为秕。不知耨者,去其兄而养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秕。」
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
襄三十年,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子羽曰:“其莠犹在乎,此其句法意义虽不相类,但目击莠字而发其独智,则不可诬也。”或曰:“子之捃摭,无乃已甚乎?”曰:“非然也。慙徳取于前,苗莠取于后。仲虺之志在于中,其当时搜窃之情,固如此也。”又定公夹谷之防,孔子曰:“用秕稗也。”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荀子《尧问篇》:“楚庄王曰:‘不谷谋事而当,羣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蘬之言也,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已若者亡。今以不谷之不肖,而羣臣莫吾逮者,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今改“诸侯”字为“能”字,改“自为谋而”四字为“谓人”二字,又摘去“得友者霸,得疑者存”二句,其取舍之意亦有识矣。而于下文即横夺周公之言之者,意以与仲虺葢不可也。周公谓伯禽之傅曰:“葢志而子美徳乎?”对曰:“其为人寛,好自用,以慎三者,其美徳也已。”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徳乎?君子如以道徳,故其民归道。彼其寛也,出无辨矣,汝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寠小也。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器也,汝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见士周。’曰:‘无乃不察乎?不问则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汝又美之。又好问字,见《中庸》;裕字,见今文书,即浅字之反也。”杨倞注:“中蘬即仲虺,葢见古文摘取其语而云然也。”细玩之,恐非一人。
定元年,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
译圣人有谋略功绩,明确征验以安定保有。
襄公二十一年,祁奚说:“《诗经》说:‘恩惠使我无穷尽,子孙保有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功绩,明确征验以安定保有。’杜预注:‘逸《书》说圣哲有谋略功绩的人,应当明信以安定保有他。’又说:‘谋划而很少过错,恩惠教诲不倦怠的,叔向有这些品德。’杜预注:‘谋划很少过错,就是有谋略功绩;恩惠教诲不倦怠,就是恩惠使我无穷尽。’孔颖达《正义》说:‘这里引用《尚书》的话,是夏书《咸征》篇的文字。那里作‘圣有谟训’,这里说‘惠训不倦’,认为晋人把《书》的‘勋’改为‘训’,无法得知。认为祁大夫把晋人的‘训’改为‘勋’,也无法得知。但‘谋略很少过错’承接‘谋略功绩’来说,‘恩惠教诲不倦怠’承接‘恩惠使我无穷尽’来说,那么我显然知道杜预的注是正确的。那么晋人把‘勋’改为‘训’,实在是因为‘惠训’的‘训’字而改的。古人引用《诗》《书》,必定不会剥夺《书》的内容来附会《诗》。况且‘《尚书》说’上面没有‘夏’字,‘训’字不换,不能纳入《咸征》篇。蔡氏不知考证,这种拘泥的忠诚,是大忠的祸害啊。’
火焰燃烧昆仑山,玉石一起焚毁。
《晋书·王宏传》《三国名臣赞》说:“沧海横流,玉石一同破碎。”又《刘琨传》相同,可见这是晋人的话。
《尚书考异》卷二
<经部,书类,尚书考异>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考异》卷三
明 梅鷟 撰
《仲虺之诰》
恐怕后世把我当作话柄。
襄公二十二年,公孙侨回答晋人说:“如果不体恤他们的祸患,而把它当作话柄。”《楚语》,王孙圉说:“使没有借口把寡君当作话柄。”
种植有礼制,覆灭昏乱暴虐。
闵公元年,齐国仲孙湫说:“鲁国不抛弃周礼,还不可以动武。您务必平息鲁国的祸难而亲近它。亲近有礼制的,依靠厚重坚固的,离间携贰的,覆灭昏乱暴虐的,这是霸王的利器。”又《晋语》公孙固说:“晋文子大概有礼制了。”〇对于有礼制的,必定有善果。谚语说:“商汤降服不迟缓,圣明恭敬日益增进,这就是有礼制的说法。”
《史记》商汤修养德行,诸侯都归附商汤,于是率领军队讨伐夏桀,桀逃到鸣条,于是被放逐而死。
只有惭愧的德行。
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看《韶》《濩》的舞蹈,说:“这是圣人的作品,却还有惭愧的德行,圣人真是难啊。”
谨慎它的终结,只有它的开始。
《表记》孔子说:侍奉君主,谨慎开始而敬重终结。
开创我们的国家于夏朝,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空壳,无论大小都战战兢兢,防备不惧怕无辜的罪过,何况我的德行言语足以听信见闻。
《史记》桀于是召来商汤而把他囚禁在夏台,不久又释放了他。《亢仓子·农道篇》:“凡是禾苗的祸患,先生长的米好,后生长的为空壳。不知道除草的人,去掉兄长而养育弟弟,不收粟米而收空壳。”
像禾苗中有杂草,像粟米中有空壳。
襄公三十年,经过伯有家的门,门上生长杂草。子羽说:“那杂草还在吗,这虽然句法意义不相类似,但目睹‘莠’字而发挥他的独特智慧,则不可诬蔑。”有人说:“您的搜集摘取,难道太过分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惭愧的德行’取自前文,‘禾苗杂草’取自后文。仲虺的意图在于中间,他当时搜罗窃取的情况,本来就是这样。”又定公夹谷之防,孔子说:“使用秕稗。”我听说:“能自得老师的人称王,认为别人不如自己的人灭亡。喜欢问则宽裕,自以为是则狭小。”
荀子《尧问篇》:“楚庄王说:‘我谋划事情得当,群臣没有人能赶上,因此忧虑。其中的中蘬之言说:诸侯自己得到老师的称王,得到朋友的称霸,得到疑问的生存,自己谋划而没有人比得上自己的灭亡。现在以我的不肖,而群臣没有人赶得上我,国家几乎灭亡了吗?因此忧虑。’”现在把“诸侯”字改为“能”字,把“自为谋而”四字改为“谓人”二字,又摘去“得到朋友的称霸,得到疑问的生存”两句,其取舍的意思也有见识了。而在下文就横夺周公的话,意思认为与仲虺大概不可以。周公对伯禽的师傅说:“大概记住你的美德吗?”回答说:“他为人宽厚,喜欢自以为是,谨慎这三者,是他的美德了。”周公说:“唉!以人的恶作为美德吗?君子如果以道德,所以他的百姓归附道德。他宽厚,出门没有辨别,你又赞美他。他喜欢自以为是,这是他所以狭小的原因。君子力气像牛,不与牛争力气;跑像马,不与马争跑;智慧像士,不与士争智慧。那些争的,是同等者的器具,你又赞美他。他谨慎,这是他所以浅薄的原因。听说:‘不超越,不见士,见士周全。’说:‘难道不仔细吗?不问则事物少,至少至则浅。那些浅薄的,是贱人的道路。’你又赞美他。又喜欢问字,见《中庸》;裕字,见今文书,就是浅字的反面。”杨倞注:“中蘬就是仲虺,大概见古文摘取其语而这样说。”仔细玩味,恐怕不是一个人。
定公元年,薛宰说:“薛的皇祖奚仲居住在薛,作为夏朝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