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学术辨一

(卷首)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4 段

学术辨

  清 平湖陆陇其稼书着

  辨上

汉唐之儒崇正学,者尊孔孟而已。孔孟之道尊,则百家之言熄。自唐以后,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孔孟也,于是皆托于孔孟以自行其说。我曰孔孟,彼亦曰孔孟,而学者遂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出而崇正辟邪,然后孔孟之道复明,而天下尊之。自宋以来,异端曲学知儒者之尊程朱也,于是又托于程朱以自行其说。我曰程朱,彼亦曰程朱,学者又莫从而辨其是非。程朱言天理,则亦言天理,天理之名同,而所指则霄壤矣。程朱言至善,则亦言至善,至善之名同,而其所指则冰炭矣。程朱言静言敬,则亦言静亦言敬,静敬之名同,至所以为静敬,则适越而北辕矣。程朱之言有可假借者,则曰程朱固若是也;有不可假借者,则曰此其中年未定之论也。黑白淆而雅郑混,虽有好古笃志之君子,力扶正学,亦止知其显叛程朱之非,至其阳尊而阴篡之者,则固不得而尽绝矣。盖其弊在宋元之际即有之,而莫甚于明之中叶。自阳明王氏倡为良知之说,以禅之实而托儒之名,且辑《朱子晚年定论》一书,以明己之学与朱子未尝异。龙溪、心斋、近溪、海门之徒从而衍之,王氏之学徧天下,几以为圣人复起,而古先圣贤下学上达之遗法灭裂无余。学术坏而风俗随之,其弊也至于荡轶礼法,蔑视伦常,天下之人恣睢横肆,不复自安于规矩绳墨之内,而百病交作。于是泾阳景逸起而救之,痛言王氏之弊,使天下学者复寻程朱之遗规,向之邪说诐行为之稍变。然至于本源之际,所谓阳尊而阴篡之者,犹未能尽绝之也。治病而不能尽绝其根,则其病有时而复作,故至于启祯之际,风俗愈坏,礼义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其所从来非一日矣。故愚以为明之天下不亡于寇盗,不亡于朋党,而亡于学术。学术之坏,所以酿成寇盗朋党之祸也。今之说者犹曰阳明与程朱同师孔孟,同言仁义,虽意见稍异,然皆圣人之徒也。何必力排而深拒之乎?夫使其自外于孔孟,自外于仁义,则天下之人皆知其非也,又奚待吾之辨?惟其似孔孟而非孔孟,似仁义而非仁义,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此其所以不容不辨耳。或又曰:阳明之流弊,非阳明之过也,学阳明之过耳。程朱之学,岂独无流弊乎?今之学程朱者,未必皆如敬轩、敬斋、月川之丝毫无疚也,其流入于偏执、固滞,以至偾事者,亦有矣。则亦将归罪程朱乎?是又不然。夫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学之弊。末学之弊,如源清而流浊也;立教之弊,如源浊而流亦浊也。学程朱而偏执、固滞,是末学之弊也。若夫阳明之所以为教,则其源先已病矣,是岂可徒咎末学哉?

  辨中

阳明以禅之实而托于儒,其流害固不可胜言矣。然其所以为禅者,如之何?曰:明乎心性之辨,则知禅矣。知禅则知阳明矣。今夫人之生也,气聚而成形,而气之精英又聚而为心。是心也,神明不测,变化无方,要之亦气也。其中所具之理,则性也。故程子曰:“性即理也。”邵子曰:“心者,性之郛郭。”朱子曰:“灵处是心,不是性。是心也者,性之所寓,而非即性也。性也者,寓于心而非即心也。”先儒辨之,亦至明矣。若夫禅者,则以知觉为性,而以知觉之发动者为心。故彼之所谓性,则吾之所谓心也;彼之所谓心,则吾之所谓意也。其所以灭彝伦,离仁义,张皇诡怪,而自放于准绳之外者,皆由不知有性,而以知觉当之耳。何则?既以知觉为性,则其所欲保养而勿失者,惟是而已。一切人伦庶物之理,皆足以为我之障,而惟恐其或累,宜其尽举而弃之也。阳明言“性无善无恶”,盖亦指知觉为性也。其所谓良知,所谓天理,所谓至善,莫非指此而已。故其言曰:“佛氏本来面目,即我门所谓良知。”又曰:“良知即天理。”又曰:“无善无恶,乃所谓至善。”虽其纵横变幻,不可究诘,而其大旨亦可睹矣。充其说,则人伦庶物,固于我何有?而特以束缚于圣人之教,未敢肆然决裂也。则又为之说曰:“

译学术辨

清 平湖陆陇其稼书著

辨上

汉唐时期的儒者尊崇正统学问,所尊奉的不过是孔子和孟子罢了。孔孟之道受到尊崇,那么诸子百家的言论就衰息了。自从唐代以后,异端邪说和歪曲的学问知道儒者尊崇孔孟,于是都假托孔孟的名义来推行自己的学说。我说孔孟,他们也说孔孟,学者们于是无法辨别其中的是非。程颢、程颐和朱熹出现,推崇正统、驳斥邪说,然后孔孟之道才重新显明,天下人都尊崇它。自从宋代以来,异端邪说和歪曲的学问知道儒者尊奉程朱,于是又假托程朱的名义来推行自己的学说。我说程朱,他们也说程朱,学者们又无法辨别其中的是非。程朱谈论天理,他们也谈论天理,天理的名称相同,但所指的内容却相差天壤。程朱谈论至善,他们也谈论至善,至善的名称相同,但所指的内容却如同冰炭般对立。程朱谈论静、谈论敬,他们也谈论静、谈论敬,静敬的名称相同,但所谓静敬的内涵,却如同要去越国却向北驾车一样背道而驰。程朱的言论中有可以借用的,他们就说程朱本来就是这样说的;有不可借用的,他们就说这是程朱中年时期尚未定论的观点。黑白混淆,雅乐与郑声混杂,即使是有好古笃志的君子,极力扶持正统学问,也只知道那些公然背叛程朱的是错误的,至于那些表面尊崇、暗中篡夺的,本来就不能完全杜绝。这种弊端在宋元之际就已经存在,而在明朝中期最为严重。自从王阳明倡导良知学说,以禅宗的实质假托儒家的名义,并且编集《朱子晚年定论》一书,来表明自己的学说与朱子并没有不同。王龙溪、颜山农、罗近溪、何心隐等门徒随之推衍,王阳明的学说遍布天下,几乎让人以为圣人再次兴起,而古代圣贤下学上达的遗法被破坏得干干净净。学术败坏而风俗随之恶化,其弊端发展到放纵礼法、蔑视伦理常道,天下人恣意横行,不再安守规矩法度之内,各种弊病同时发作。于是泾阳的孙奇逢(景逸)起来挽救,痛陈王阳明的弊端,使天下学者重新寻访程朱的遗规,之前的邪说和偏激行为稍有改变。然而到了根本源头之处,所谓表面尊崇、暗中篡夺的,仍然没能完全杜绝。治病而不能彻底根除病根,那么疾病有时还会复发,所以到了崇祯年间,风俗更加败坏,礼义扫地,以至于不可收拾,这并非一日之寒。所以我认为明朝的天下不是亡于寇盗,不是亡于朋党,而是亡于学术。学术的败坏,正是酿成寇盗和朋党祸乱的原因。现在议论的人还说,王阳明与程朱同样师从孔孟,同样谈论仁义,虽然见解稍有不同,但都是圣人的门徒。何必极力排斥并深深拒绝他呢?假如他背离孔孟,背离仁义,那么天下人都知道他是错的,又何必等待我来辩驳?正因为他的学说看似孔孟而非孔孟,看似仁义而非仁义,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就是不能不辩驳的原因。有人又说:王阳明的流弊,不是王阳明的过错,而是学习王阳明的人的过错。程朱的学说,难道就没有流弊吗?现在学习程朱的人,未必都像胡居仁(敬轩)、胡广(敬斋)、薛瑄(月川)那样毫无愧疚,其中流入偏执、固滞,以至于把事情搞砸的,也有。那么也要归罪于程朱吗?这又不对。天下有创立教义本身的弊端,有末流学者的弊端。末流学者的弊端,就像源头清澈而水流浑浊;创立教义本身的弊端,就像源头浑浊而水流也浑浊。学习程朱而偏执、固滞,这是末流学者的弊端。至于王阳明所创立的教义,其源头先已有了毛病,这难道可以仅仅责怪末流学者吗?

辨中

王阳明以禅宗的实质假托于儒家,其流毒危害固然说不完。然而他之所以成为禅宗,是怎样的呢?回答说:明白了心性与性的区别,就知道禅宗了。知道禅宗,就知道王阳明了。现在人出生,气聚集而形成形体,而气的精华又聚集成为心。这个心,神明不可测度,变化没有定法,总之也是气。其中所具备的理,就是性。所以程子说:“性就是理。”邵雍说:“心是性的外壳。”朱熹说:“灵明之处是心,不是性。这个心,是性所寄托的地方,而不是性本身。性,寄托于心而不是心本身。”前代儒者辨析得,也非常明白了。至于禅宗,却把知觉当作性,把知觉的发动当作心。所以他们所谓的性,就是我们所谓的心;他们所谓的心,就是我们所谓的意。他们之所以灭绝伦理纲常,背离仁义,张扬诡怪,而自我放纵于准则之外,都是因为不知道有性,而把知觉当作性罢了。为什么呢?既然把知觉当作性,那么他们想要保养而不丢失的,只有这个知觉而已。一切人伦万物之理,都足以成为我的障碍,而唯恐它们有所牵累,理应全部抛弃。王阳明说“性无善无恶”,大概也是把知觉当作性。他所谓的良知,所谓的天理,所谓的至善,无非指的都是这个。所以他说:“佛家所说的本来面目,即是我们门徒所说的良知。”又说:“良知就是天理。”又说:“无善无恶,就是所谓的至善。”虽然他的言论纵横变幻,不可穷尽诘问,但其主旨也可以看出来了。推演他的学说,那么人伦万物,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被圣人的教化所束缚,不敢公然决裂罢了。于是他又解释说:

良知苟存,自能酬酢万变,非若禅家之遗弃事物也。”其为说则然,然学者苟无格物穷理之功,而欲持此心之知觉,以自试于万变,其所见为是者果是,而见为非者果非乎?以况其心本以为人伦庶物,初无与于我,不得已而应之,以不得已而应之心,而处夫未尝穷究之事,其不至于颠倒错谬者,几希。其倡之者,虽不敢自居于禅,阴合而阳离;其继起者,则直以禅自任,不复有所忌惮。此阳明之学所以为祸于天下也。泾阳景逸深惩其弊,知夫知觉之非性,而无善无恶,不可以言性,其所以排击。阳明者,亦可谓得其本矣。然其学也,专以静坐为主,则其所重仍在知觉。虽云事物之理,乃吾性所固有,而亦当穷究。然既偏重于静,则穷之未必能尽其精微,而不免于过不及。是故,以理为外,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阳明之学也;以理为内,而欲以心笼罩之者,高顾之学也。阳明之病,在认心为性;高顾之病,在恶动求静。我观高子之谕学也,言一贯,则以为是入门之学;言尽心,则以为尽心然后知性;言格物,则曰知本之谓物。格与程朱之论,往往龃龉而不合者,无他,盖欲以静坐为主,则凡先儒致知、穷理、存心、养性之法,不得不为之变易。夫静坐之说,虽程朱亦有之,不过欲使学者动静交养,无顷刻之离耳,非如高子《困学记》中所言,必欲澄神默坐,使呈露面目,然后有以为下手之地也。由是观之,则高顾之学,虽箴砭阳明,多切中其病,至于本源之地,仍不能出其范围。岂非阳明之说浸淫于人心,虽有大贤不免,犹蹈其弊乎?吾尝推求其故,天下学者所以乐趋于阳明而不可遏者,有二:一则为其学者可以纵肆自适,非若程朱之履绳蹈矩,不可假借也;一则其学专以知觉为主,谓人身有生死,而知觉无生死,故其视天下一切皆幻,而惟此为真。故不贤者既乐其纵肆,而贤者又思求其无生死者,此所以羣趋而不能舍。呜呼!纵肆之不可易明也。至于无生死之说,则真禅家之委耳。学者取程朱阴阳屈伸往来之论,潜心熟玩焉,其理亦彰彰矣。奈何不此之学,而彼之是惑乎?

译良知如果存在,自然能够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不像禅宗那样抛弃万事万物。”这种说法虽然如此,但是学者如果没有格物穷理的功夫,却想凭借此心的知觉,去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那么他所认为是正确的果真正确,所认为是错误的果真错误吗?况且他的心本来认为人伦万物,起初与我无关,不得已才去应对,用这种不得已才去应对的心,去处理那些未曾穷究的事情,不至于颠倒错谬的,几乎没有。提倡这种学说的人,虽然不敢自居为禅宗,但暗中契合而表面背离;后来继承的人,则直接以禅宗自居,不再有所顾忌。这就是阳明之学之所以危害天下的原因。泾阳景逸(孙奇逢)深刻警惕其弊端,知道知觉不是本性,无善无恶不能用来谈论本性,他之所以排斥阳明,也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然而他的学问,专门以静坐为主,那么他所看重的仍然在于知觉。虽然说事物的道理,是我们本性中固有的,也应当去穷究。但是既然偏重于静,那么穷究未必能尽其精微,难免有过与不及的毛病。因此,把理看作外在,而想用心去笼罩它的,是阳明之学;把理看作内在,而想用心去笼罩它的,是高顾(高攀龙)之学。阳明的毛病,在于把心认作性;高顾的毛病,在于厌恶动而追求静。我观察高子教导学问,说“一贯”,就认为是入门的学问;说“尽心”,就认为尽心然后才能知道本性;说“格物”,就说知道根本叫做物。与程朱的议论,往往格格不入,没有其他原因,大概是因为想要以静坐为主,那么凡是先儒致知、穷理、存心、养性的方法,不得不为之改变。静坐的说法,虽然程朱也有,不过是想让学者动静相互修养,没有片刻的分离罢了,不像高子《困学记》中所说的,一定要澄澈精神默坐,使本性显露出来,然后才有下手的地方。由此看来,那么高顾之学,虽然针砭阳明,大多切中其弊病,至于本源的地方,仍然不能超出其范围。难道不是阳明的学说浸淫人心,即使有大贤也不免,还蹈入其弊端吗?我曾经推求其中的缘故,天下学者之所以乐于趋向阳明而不可遏制,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他的学问可以放纵自适,不像程朱那样循规蹈矩,不可假借;二是他的学问专门以知觉为主,说人身有生死,而知觉没有生死,所以他视天下的一切都是虚幻,只有这个是真实的。所以不贤的人既乐于其放纵,而贤的人又想寻求那没有生死的,这就是大家争相趋向而不能舍弃的原因。唉!放纵的不可改变是显而易见的。至于没有生死的说法,则是禅宗的末流。学者采取程朱关于阴阳屈伸往来的论述,潜心熟读玩味,其中的道理也就明显了。为什么不学习这个,却迷惑于那个呢?

辨下

自阳明之学兴,从其学者流荡放佚,固有之矣,亦往往有大贤君子出于其间,其功业足以润泽生民,其名节足以维持风俗。今曰阳明之学非正学也,然则彼皆非与?若夫明之末季,溃败不振,盖气运使然,岂尽学术之故也?明之衰,可以咎阳明,则宋之衰,亦将咎程朱;周之衰,亦将咎孔孟乎?是又不然,周宋之衰,孔孟程朱之道不行也;明之衰,阳明之道行也。自嘉隆以来,秉国钧、作民牧者,孰非浸淫于其教者乎?始也倡之于下,继也遂持之于上;始也为议论、为声气,继也遂为政事、为风俗礼法。于是而弛名教,于是而轻政刑,于是而紊僻邪诡异之行,于是而生纵肆轻狂之习,于是而成。虽曰丧乱之故,不由于此,吾不信也。若其间大贤君子,学问虽偏,而人品卓然者,则又有故。盖天下有天资之病,有学术之病;有天资僻而学术正者,有学术僻而天资美者。恒视其胜负之数,以为其人之高下。如柴之愚,参之鲁,师之僻,由之喭,而卒为圣门高弟,此以学胜其天资者也。如唐之颜鲁公,宋之富郑公,赵清献,皆溺于神仙浮屠之说,而志行端方,功业显赫,为唐宋名臣,此以天资胜其学术者也。人见颜、富诸公之志行功业,则以为神仙浮屠之无损于人如此,且以为诸公之得力于神仙浮屠如此,是何异见气盛之人冒气寒而不病,而谓不病之得力于风寒;善饮之人多饮而惺然,而谓惺然之得力于多饮?岂其然乎?今自阳明之教盛行,天下靡然从之,其天资纯粹不胜其学术之僻,流荡忘返者不知凡几矣。间有卓越之士,虽从其学,而修身励行,不愧古人,是非其学之无弊也,盖其天资之美而学术不能尽蔽之,亦如颜、富诸公学于神仙浮屠,而其人其行则非神仙浮屠之可及也。是故不得因其学而弃其人,亦岂可因其人而遂不敢议其学?哉!且人但见颜富之品行卓荦,而不知向使其不溺于异学,则其所成就岂特如此而已?但见明季诸儒为王氏之学者,亦有大贤君子出其间,而不知向使其悉遵程朱遗法,不谈良知,不言无善无恶,不指心为性,不偏于静坐,不以一贯尽心为入门,不以物格为知本,则其造诣亦岂仅如是而已耶?譬诸日月之蚀然,不知其所亏之已多,而但指其仅存之光以为蚀之无伤于光,岂不误乎?呜呼!正学不明,人才陷溺,中人以下既汨没而不出,而大贤者亦不能自尽其才,可胜叹哉!

  原序

或有问于余者曰:「陆稼书先生所著有以《问学录》名者,何义也?」余应之曰:「先生服膺考亭素矣,于四书讲义与《困勉录》不既彰彰乎?兹编之作,仍以尊考亭也。」曰:「自尊德性、道问学,并见于《中庸》,而世之言教者,谓考亭主于道问学,象山主于尊德性,之说果然乎?」曰:「象山亦焉知所为德性而尊之哉?彼其为说,谓心即理,是以心为德性,可知矣。吾不知质诸伊洛所云「性即理」者,能无失焉否也?至其教授弟子也,止于主静,于是有安坐瞑目之功,有忽然顿悟之效,其以主静为尊,又可知矣。吾不知质诸伊洛所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者,又无失焉否也?若夫考亭之学,则不然矣,操存涵养,莫非明德性之当尊,而格物致知,兼以着问学之不可偏废,揆诸孔孟,固一理之攸同,较之二程,无几微之不合。其于象山,目之为禅学,方之为告子,岂非以其任心废学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哉?有明以来,正学或显或晦,姚江祖金溪之说,摽为「致良知」一门,几欲举问学而废之。天下之士见其功业文章,彪炳宇宙,莫敢置词,随风而靡者比比也。稼书先生独毅然指其非而不顾,非诋姚江以訾金溪也,所以尊考亭也。理无两是,论无两可,此先生《问学录》所以见志也。今观其言,学术醇正,原本深厚,于近世诸贤所论,辨晰尤精。余素仰先生之学而未逮也,因为刊订是书,使天下知先生之书,实与考亭相表里,而于卷中特删去其辨难牵引之太繁者,如伊川先生置之不问之意,盖正学既明,异端自息

译辨下

自从阳明之学兴起,追随他的学者流荡放纵,这本来是有的;但也往往有大贤君子出于其中,他们的功业足以恩泽百姓,他们的名节足以维系风俗。现在说阳明之学不是正统之学,那么他们难道都不是大贤君子吗?至于明朝末年,国家溃败不振,大概是气数命运使然,难道完全是学术的缘故吗?如果明朝的衰亡可以归咎于阳明,那么宋朝的衰亡,也将归咎于程朱;周朝的衰亡,也将归咎于孔孟吗?这又不对。周朝和宋朝的衰亡,是因为孔孟、程朱的道没有得到实行;明朝的衰亡,是因为阳明的道得到了实行。自从嘉靖、隆庆以来,掌握国家权柄、治理百姓的人,谁不是浸染在他的教化之中呢?起初在下层倡导,接着就在上层推行;起初只是议论、声气相投,接着就变为政事、风俗礼法。于是名教松弛,于是政令刑罚被轻视,于是乖僻邪怪的行为混乱,于是放纵轻狂的习气滋生,于是败坏的局面形成。如果说丧乱的原因不由于此,我不相信。至于其中那些大贤君子,学问虽然偏颇,但人品卓然不群,这又有其他缘故。大概天下有天资的毛病,有学术的毛病;有天资偏颇而学术端正的,有学术偏颇而天资美好的。通常看这两者胜负的比例,来决定这个人的高下。比如柴愚、参鲁、师僻、由喭,最终成为孔门的高足弟子,这是用学问战胜了天资。比如唐朝的颜鲁公,宋朝的富郑公、赵清献,都沉迷于神仙佛道的学说,但志向行为端正,功业显赫,成为唐宋的名臣,这是用天资战胜了学术。人们看到颜、富等公的志向、行为和功业,就认为神仙佛道对人没有损害像这样,而且认为这些公得力于神仙佛道像这样,这有什么不同呢?就像看到气盛的人冒着寒气而不生病,就说不得病得力于风寒;善于饮酒的人多喝而清醒,就说清醒得力于多饮?难道是这样吗?现在自从阳明的教化盛行,天下纷纷追随,那些天资纯粹却不胜学术偏颇,流荡忘返的人不知有多少。偶尔有卓越的人士,虽然追随他的学问,但修身励行,不愧对古人,这不是他的学问没有弊端,大概是因为他天资美好,学术不能完全遮蔽他,也像颜、富等公学习神仙佛道,但他们的为人和行为却不是神仙佛道所能达到的。因此不能因为他的学问而抛弃这个人,又怎么能因为这个人而就不敢议论他的学问呢?况且人们只看到颜、富的品行卓荦,却不知道假使他们不沉迷于异端学说,那么他们的成就岂止如此而已?只看到明末诸儒中为王氏之学者,也有大贤君子出于其中,却不知道假使他们全都遵循程朱的遗法,不谈良知,不言无善无恶,不把心当作性,不偏重于静坐,不把一贯尽心作为入门,不把格物当作知本,那么他们的造诣岂止如此而已呢?好比日月之蚀,不知道亏损已经很多,却只指着仅存的光亮说蚀对光没有伤害,难道不是错误吗?唉!正学不明,人才陷溺,中等以下的人既沉沦而不能自拔,而大贤者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真是令人叹息啊!

原序

有人问我:“陆稼书先生所著的书有以《问学录》命名的,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先生一向信奉考亭(朱熹),在四书讲义和《困勉录》中不是已经彰明昭著了吗?这部书的编撰,仍然是为了尊崇考亭。”问者说:“自从‘尊德性’、‘道问学’同时见于《中庸》,而世间谈论教化的人,说考亭主张道问学,象山主张尊德性,这种说法真的如此吗?”我回答说:“象山哪里知道什么是德性而尊崇它呢?他所说的,认为心即理,所以把心当作德性,可以知道了。我不知道对照伊洛(程颢、程颐)所说的‘性即理’,能不失去吗?至于他教导弟子,只停留在主静,于是有安坐瞑目的功夫,有忽然顿悟的效果,他把主静当作尊崇,又可以知道了。我不知道对照伊洛所说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不失去吗?至于考亭的学问,就不是这样了,操存涵养,没有不是明德性应当尊崇的,而格物致知,兼以显示问学不可偏废,衡量孔孟,本来是一个道理,比较二程,几乎没有微小的不合。他对象山,目之为禅学,比作告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任心废学的弊端,将有不可胜言的吗?有明以来,正学或显或晦,姚阳(王阳明)祖述金溪(陆九渊)的学说,标榜为‘致良知’一门,几乎想要废除问学。天下的士人看到他的功业文章,彪炳宇宙,没有人敢说话,随风而靡的人比比皆是。稼书先生独自毅然指出他的错误而不顾,不是诋毁姚阳以诋毁金溪,而是为了尊崇考亭。理没有两个是对的,论没有两个是可以的,这就是先生《问学录》所以见志的原因。现在看他的言论,学术醇正,原本深厚,对于近世诸贤所论述的,辨析尤其精细。我一向仰慕先生的学问而没有达到,因此刊订这本书,使天下知道先生的书,实在与考亭相表里,而在卷中特别删去那些辨难牵引太繁琐的,像伊川先生置之不问的意思,大概正学既然明了,异端自然平息。”

,初不必切切然与较,而且聪明未一、识见未定之士,亦不至使是非邪正交杂于目前也。是为序。康熙四十七年戊子端午后三日,仪封后学张伯行题于榕城之正谊堂。

译起初不必急切地与之计较,况且那些才识尚未统一、见解尚未确定的读书人,也不会让是非邪正混杂在眼前。这就是序言。康熙四十七年戊子年端午节后三天,仪封后学张伯行在榕城的正谊堂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