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此妄也。圣人德容始终如一,至死不变。今负手曳杖,逍遥于门,动容周旋中礼者,不如是也。圣人乐天知命,视死生若昼夜,岂自为歌诗以悲其死?且以哲人为称,又以泰山梁木为比。若他人悲圣人之将死而为此歌词,则可。圣人自为此歌而自比,乃若是妄也。盖是周末七十子以后之人撰造为之,欲表圣人之豫知其死,将以尊圣人,而不知适以卑之也。”草庐此论,言圣人生死之际甚明白。若如《史记》《檀弓》所载,则孔子之临没,不如曾子之启手足、易篑远矣。
译这是荒谬的说法。圣人的德行与仪容始终如一,直到死亡也不会改变。如今背着手拄着拐杖,在门前逍遥自在,举止周旋符合礼制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圣人乐天知命,看待生死如同看待昼夜交替,怎么会自己作歌写诗来哀伤自己的死亡呢?况且以“哲人”来自称,又以“泰山”“梁木”来自比。如果是别人哀伤圣人即将去世而创作这样的歌词,那还可以理解。圣人自己作这首歌并以此自比,这就太荒谬了。这大概是周朝末年七十子之后的人编造出来的,想要表明圣人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以此来尊崇圣人,却不知反而降低了圣人的地位。”草庐先生的这一论述,对于圣人在生死之际的表现说得非常明白。如果像《史记》和《檀弓》所记载的那样,那么孔子在临终时的表现,就远不如曾子临终前舒展手足、更换席子那样合乎礼制了。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不容看得容易,有多少牵制,多少逼迫?自人视之,皆是不得不入,不得不居之势,却能摆脱,所以非有学有守者不能。
宋儒薛士龙云:「好名,特为臣子学问之累。人主为社稷计,惟恐士不好名。」
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亦不要看得容易,须要在事势牵制中放出力量来,方能如此。
子夏云:「出见纷华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能战即是好机括。今人俱望风而靡,何尝能战?但与纷华靡丽战犹易,与贫穷困阸战却难。故须要在此处争个胜负,方是真能无为所不为,无欲所不欲。」
朱子没,而门人各记其所闻之语,殆百余家。蜀士李道传[字贯之]始取三十有三家,刻之于池州,为《语录》。其弟李性传又取四十有二家,刻之于饶州,为《续录》。建安蔡抗又取二十三家,刻之饶州,为《后录》。莆田王士毅[字子洪]又因而类分之,曰《语类》,刻于蜀。东阳王佖[字符敬]又为《续类》,刻于徽州。凡三录二类五书者,并行而错出,不相统一。景定癸亥,导江黎靖德始合五书而参校之,去其重复谬误,因士毅门目以类附焉,而名闩语类大全》,凡百四十卷。其后又取建安所刻天台吴坚别录附入焉。于是文公遗语始备。然蔡公抗《后录》序云:“先师又有亲自删定,与先大父西山讲论之语,及性与天道之妙,名曰《翁季录》者,久未得出,以流行于世。”岂斯文之显晦,固自有时乎?则朱子之语为《语类》所未载者,亦有矣。古今立言之多,莫盛于斯矣。
朱子谓「干彖辞」文王《易》本是作「大亨利贞」只作两字说,孔子见这四字好,便挑开说了,所以某尝说《易》难看。愚按,此即赋诗断章之意,在圣人亦不过偶一为之,若学者著书,自当谨守章句,不可穿凿附会,借口圣人。
朱子论天,谓要知得他有心处,又要见得他无心处。故程子云:「天地无心而成化。」又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若止说得他无心处,则《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程子所谓「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干」,又如何?心便是他主宰处。此一条,杨道夫所记,说「天」字最周密。又沈僩所记,有云:「经传中『天』字,有说苍苍者,有说主宰者,有单训理者,亦明。」
语类云:「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却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愚谓孟子言「形色天性」也,未尝不言气质,气质之说非起于张、程,此一条似有可商。
朱子论读书之法,谓始初一书费十分工夫,后一书费八九分,后则费六七分,又后则费四五分矣。此即所谓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办而解。
语类谓颜子亦只是持敬,与集注“干道坤道”之说不同。集注是分言之,语类是合言之。合言之,则“克己复礼”亦止是持敬之至[见卷十二]
朱子论致知格物,谓游、杨诸公所闻于程子者,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诸家语录,此段工夫方始浑全。则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生于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然则生于朱子之后者,得见朱子之全书而折衷[语类云:折衷是折两头而取其中之义]之,亦未为不幸也。但不可自卤莽耳[见《语类》十八卷]
唐以前儒者皆以爱言仁,自程子曰:“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而人始知爱不足以言仁。”自程子之后,儒者又多离爱言仁。自朱子曰:“仁者心之德,爱之理。”而人又知仁非即爱,亦不离爱。言仁之说于是始精。然此等处不看语类,不知程朱用心之苦。若无程子之说,则言仁者日流于浅近;若无朱子之说,则言仁者又日流于高远,无理会处。
孔子于鲁人猎较,可从而女乐,必行者一则是由剥而复之机,一则是由复而剥之机也。圣人之审机,精矣。《语类》曰:「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
译对于危亡的国家不进入,对于动乱的国家不居住。不要把这看得太容易,其中有多少牵制,多少逼迫?从常人的角度看,似乎都是不得不进入、不得不居住的情势,却能从中摆脱出来,所以没有学问和操守的人是做不到的。
宋代儒者薛士龙说:“喜好名声,只是臣子做学问的累赘。君主为了国家的利益,只怕士人不喜好名声。”
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追求那些不该追求的东西。也不要把这看得太容易,必须在事势的牵制中拿出力量来,才能做到这样。
子夏说:“出门见到繁华景象而心生喜悦,回家听到老师的道理而内心快乐,这两种念头在心中交战,无法自己决断。能够交战就是好的契机。现在的人全都随风倒伏,何曾有过交战?但与繁华靡丽交战还容易,与贫穷困顿交战却很难。所以必须在这里争个胜负,才是真正能做到不做不该做的事,不追求不该追求的东西。”
朱子去世后,他的门人各自记录所听到的话语,多达一百多家。蜀地学者李道传[字贯之]首先选取了三十三家,在池州刻印,称为《语录》。他的弟弟李性传又选取了四十二家,在饶州刻印,称为《续录》。建安蔡抗又选取了二十三家,在饶州刻印,称为《后录》。莆田王士毅[字子洪〉又在此基础上进行分类,称为《语类》,在蜀地刻印。东阳王佖[字符敬]又编写了《续类》,在徽州刻印。这三部录、两类共五部书,并行流传且错杂出现,不能统一。景定癸亥年,导江黎靖德才将五部书合并参校,去除重复和谬误,依据王士毅的门目分类附载,命名为《语类大全》,共一百四十卷。后来又将建安所刻的天台吴坚的别录附入其中。于是朱子的遗言才完备。然而蔡抗在《后录》序中说:“先师又有亲自删定,以及与先父西山先生讲论的话语,以及关于性与天道奥妙之处,名叫《翁季录》的,很久未能刊出,以流行于世。”难道这斯文的显达与晦涩,本来就有其时运吗?那么朱子的话语中,《语类》所未记载的,也是有的。古今立言之多,没有比这更兴盛的了。
朱子说“乾卦的彖辞”,文王《易》原本只作“大亨利贞”两字来说,孔子见这四个字好,便挑开来说了,所以我常说《易》难看。我按:这就是赋诗断章的意思,在圣人也不过是偶尔为之,如果学者著书,自然应当谨守章句,不可穿凿附会,借圣人之口。
朱子论天,说要懂得他有心的地方,又要见得他无心的地方。所以程子说:“天地无心而成化。”又说:“天地的常态,以其心普及万物而无心。”如果只说得他无心的地方,那么《易》所说的“复卦可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程子所说的“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乾”,又怎么解释呢?心便是他的主宰处。这一条,杨道夫所记,说“天”字最周密。又沈僩所记,有说:“经传中的‘天’字,有说苍苍的,有说主宰的,有单训理的,也很明白。”
《语类》说:“孟子说性善,只说得本原处,却不曾说气质之性,所以也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合,假如张、程的学说早出,那么这许多说话自然不用纷争。所以张、程的学说确立,那么诸子的学说就消泯了。”我认为孟子说“形色天性”,未尝不说气质,气质之说并非起于张、程,这一条似乎有可商讨之处。
朱子论读书之法,说刚开始一本书费十分工夫,后来一本书费八九分,再后来费六七分,又后来费四五分了。这就是所谓势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
《语类》说颜子也只是持敬,与集注“乾道坤道”的说法不同。集注是分着说,语类是合着说。合着说,那么“克己复礼”也只是持敬的极致[见卷十二]
朱子论致知格物,说游、杨诸公所听于程子的,语意不全,或者只听到一时的话语,所以他们的学说多差。后来却是汇集诸家语录,这段工夫方才浑全。那么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而生在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那么生在朱子之后者,得见朱子的全书而折衷[语类云:折衷是取两头之中义]之,也未为不幸。只是不可自卤莽罢了[见《语类》十八卷]
唐以前儒者皆以爱言仁,自从程子说:“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人们才开始知道爱不足以言仁。自从程子之后,儒者又多离爱言仁。自从朱子说:“仁者心之德,爱之理。”人们又知道仁非即爱,亦不离爱。言仁的学说于是才开始精微。然而这些地方不看语类,不知程朱用心之苦。如果没有程子的学说,那么言仁的人日渐流于浅近;如果没有朱子的学说,那么言仁的人又日渐流于高远,无理会处。
孔子对于鲁人猎较,可从而女乐,必行的,一则是由剥而复的契机,一则是由复而剥的契机。圣人的审察契机,精妙极了。《语类》说:“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
,虽未甚暗,然自此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须见几而作。」正此之谓。
译虽然还没有完全陷入黑暗,但从此便只向着黑暗的方向发展,知道后来必定无法维持,所以也必须见微知著而有所作为。」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语类谓泰伯之心,即夷齐叩马之心;太王之心,即武王孟津之心。二者道并行而不相悖。然圣人解泰伯为至德,谓武为未尽善,亦自有抑扬。盖泰伯、夷齐之事,天地之常经;而太王、武王之事,古今之通义。但其间不无些子高下。若如苏氏用三五百字骂武王,非圣人则非矣。按朱子、东坡同有不满武王之意,而其语气相去霄壤。读此一条,可以悟修辞之法。
语类谓诗者,古人所以咏歌性情,当诗人一歌咏其言,便能了其义,故善心可以兴起。今人须加训诂,方理会得,又失其歌咏之律,如何一去看着便能兴起善意?以今观之,不若熟理会《论语》,方能兴起善意也。愚谓读《论语》固能兴起善意,然圣言简略,又不若《小学》《近思录》朱子行状,尤能使人兴起善意。
嘉善周永则先生尝作戒谑箴曰:「莫道是诙谐,其实是轻薄,被人包容,甚于戮辱。」愚每三复此言。
文文山御试策云:「今之士大夫之家,有子而教之,方其幼也,则授其句读,择其不戾于时好、不震于有司者,俾熟复焉。及其长也,细书为工,累牍为富,持试于乡校者以是,较艺于科举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车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诏,师友之所讲明利而已矣。其能卓然自拔于流俗者,几何人哉?心术既坏于未仕之前,则气节可想于既仕之后。以之领郡邑,如之何责其为卓茂、黄霸?以之镇一路,如之何责其为苏章、何武?以之曳朝绅,如之何责其为汲黯、望之?奔竞于势要之路者,无怪也;趋附于权贵之门者,无怪也;牛维马絷,狗苟蝇营,患得患失,无所不至者,无怪也。」言举业之弊,最为痛切。
文文山御试策云:「有一分之道心者,固足以就一分之事功;有一分之人心者,亦足以召一分之事变。世道污隆之分数,亦系于理欲消长之分数而已。」此即召公所谓「细行不谨,终累大德」,伊尹所谓「尔惟不德,罔大」也。
嘉靖时不惑于异学者崔铣子锺[崔铣一字仲凫官至南部侍郎谥文敏安阳人]亦其一人也。余曾见其所著《洹词》,侃侃言之曰:「圣王在上,诸臣宜务实德以赞休治,乃尊陆氏。彼集中书尺夸伐愤戾,非德人之词。学者习之,不亦长轻而助荡乎?」泰和整庵罗公斥象山之讹,一言蔽之曰:「认心为性。」渭崖霍氏章搉而句抉之,然后陆氏之为异端,莫遁也。又曰:「儒道衰于我代,前辈若薛文清、吴康斋、胡叔心三子,造诣各等,然笃学修身,庶哉儒矣。」成化中乃有陈白沙起于岭峤,失志科场,乃掇异学之绪,炫以自居,槁首山樊,坐收高誉。近日效之者,变异横发,恬亡顾惮。此等正论,亦嘉隆以来所罕见者。崔公论他事亦多见道之言,其论杨东里曰:「当宣德正统之间,其君子有为之时乎?其民朴,其君任人,其奢淫不萌,其赏罚行而不讙呶也。东里公乃日与其僚嬉燕,晋书唐律是攻是炫。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诸公而知此道,安有己巳之狩、庚午之易储、丁丑之幸功耶?」其论周文襄曰:「文襄其知巧之才耶?非可与语裕民之政也。民共正赋已竭力矣,奚从而有余?米括余米而曰薄赋,则朝四暮三,愚弄其民而已。余米丰衍,乃奉贵宦、结交、游修释子之宫,滥费生民之膏血。苏人幸宽目前,乃忘其厉己而祠之。追观汉臣之富民力农也,唐臣之生财善贾也,君子弗贵,曰:『君不志道而富之,祇以长其侈大。』况文襄者,曷足多哉?」其论罗一峯曰:「李文达夺情而相,非义也。然出于新皇眷倚之笃,非文达求之也。罗氏劝君遂贤之请可矣,乃袭宋士诋嵩之文,丑言过斥,何欤?」其言皆卓然。崔子锺谓景皇帝易储,或讥薛文清之随。正德戊辰,铣与修实录,得见国史,文清以正统己巳起丞大理,督饷于滇。景泰辛未归朝,壬申升南理卿,署状时公不与焉。亦无衔名,此亦诵法文清者,不可不知。
语类中论克己,有吴雉所载一条云:“或曰:‘若是人欲,则易见,但恐自说是天理处却是人欲,所以为难。’曰
译《语类》说泰伯的心,就是伯夷、叔齐叩马谏阻时的心;太王的心,就是周武王在孟津观兵时的心。这两者的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然而圣人解释泰伯为至德,说周武王未尽善,也自有褒贬抑扬。大概泰伯、伯夷叔齐的事,是天地的常理;而太王、周武王的事,是古今的通义。但其中不无些许高下之分。如果像苏氏那样用三五百字痛骂周武王,那就不是圣人的本意了。按朱子、东坡都有对周武王不满的意思,但他们的语气相差天壤。读这一条,可以领悟修辞的方法。
《语类》说诗是古人用来咏唱性情的,当诗人一歌咏他的言语,就能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善心可以兴起。现在的人必须加上训诂,才能理解,又失去了歌咏的韵律,怎么一去阅读就能兴起善心呢?以现在来看,不如熟读《论语》,才能兴起善心。我认为读《论语》固然能兴起善心,但圣人的言语简略,又不如《小学》《近思录》和朱子的行状,更能使人兴起善心。
嘉善周永则先生曾作《戒谑箴》说:“不要说是诙谐,其实是轻薄,被人包容,比杀戮侮辱更严重。”我每次反复诵读这句话。
文天祥在御试策论中说:“现在的士大夫家庭,有儿子就教育他,当他年幼时,就教他断句,选择不违背时俗喜好、不震惊考官的,让他熟读背诵。等他长大后,把字写得细小工整为能事,把文章写得长篇累牍为富有,在乡校考试凭这个,在科举较艺凭这个,获取高官厚禄和车马凭这个,这都是父兄所教导、师友所讲明有利的罢了。其中能卓然自拔于流俗的,有几个人呢?心术在未做官之前就已经败坏,那么做官之后的气节就可以想见了。让他治理郡县,怎么能要求他成为卓茂、黄霸那样的人?让他镇守一方,怎么能要求他成为苏章、何武那样的人?让他位列朝廷,怎么能要求他成为汲黯、萧望之那样的人?在权势要津上奔走钻营,不奇怪;趋附权贵之门,不奇怪;像牛马被拴住,像狗蝇一样苟且营求,患得患失,无所不至,不奇怪。”这段话论说科举弊病,最为痛切。
文天祥在御试策论中说:“有一分道心的人,固然足以成就一分事功;有一分人心的人,也足以招致一分事变。世道污浊或隆盛的分数,也系于天理与人欲消长的分数罢了。”这就是召公所说的“细微行为不谨慎,最终连累大德”,伊尹所说的“你如果不修德,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的意思。
嘉靖时不被异学迷惑的崔铣字子锺[崔铣字仲凫,官至南京兵部侍郎,谥文敏,安阳人]也是其中之一。我曾见过他所著的《洹词》,他侃侃而谈说:“圣王在位,众臣应当务实德来辅助美好的治理,却尊崇陆氏。他集中书信夸耀愤戾,不是有德之人的言辞。学者学习它,不也是助长轻浮和放纵吗?”泰和整庵罗公斥责陆九渊的讹误,一言以蔽之曰:“认心为性。”渭崖霍氏逐章逐句剖析,然后陆氏作为异端,无处遁形。又说:“儒道在我们朝代衰落,前辈如薛文清、吴康斋、胡叔心三人,造诣各有不同,但笃学修身,差不多算是儒者了。”成化年间才有陈白沙兴起于岭南,科举失意,于是拾取异学的绪余,炫耀以自居,在山林中枯坐,坐收高名。近日效仿他的人,变异横生,恬不知耻,无所顾忌。这些正论,也是嘉靖、隆庆以来罕见的。崔公论其他事也多见道之言,他论杨东里说:“在宣德、正统年间,那是君子有为的时候吗?民风淳朴,君主用人,奢淫之念未萌,赏罚执行而不喧哗。东里公却每天与同僚嬉戏宴饮,攻击炫耀晋书唐律。孟子说:‘国家闲暇时,趁这个时候,明察政令刑罚。’各位如果知道这个道理,怎么会有己巳年的北狩、庚午年的易储、丁丑年的幸功呢?”他论周文襄说:“文襄是知道巧诈的人才吗?不能与他谈论裕民的政治。百姓共同承担正赋已经竭尽全力了,从哪里还有余粮?把余粮括起来说赋税轻薄,那就是朝四暮三,愚弄百姓罢了。余粮丰足,却供奉贵宦、结交、游历佛寺道观,滥费百姓的膏血。苏州人庆幸眼前宽裕,就忘记他伤害自己而祭祀他。追看汉臣富民力农,唐臣生财善贾,君子不看重,说:‘君主不志于道而使他们富裕,只是助长他们的奢侈。’何况文襄,哪里值得称赞呢?”他论罗一峯说:“李文达夺情做宰相,不合道义。但出于新皇眷顾倚重之深,不是李文达求来的。罗氏劝君主成全贤者的请求就可以了,却袭用宋士诋毁张居正的文字,丑言过激,为什么呢?”他的话都卓然不凡。崔子锺说景泰皇帝易储,有人讥讽薛文清跟随。正德戊辰年,崔铣参与修实录,得见国史,薛文清在正统己巳年任大理寺丞,在云南督饷。景泰辛未年回朝,壬申年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当时他不在场。也没有衔名,这也是诵读效法薛文清的人,不可不知道的。
《语类》中论克己,有吴雉记载的一条说:“有人说:‘如果是人欲,就容易看见,但恐怕自以为是天理的地方却是人欲,所以难。’回答说
:‘固是如此,且从易见底克去,又却理会难见底。如剥百合,须去了一重,方始去那第二重。今且将义、利两字分个界限,紧紧走从这边来,其间细碎工夫,又一面理会。如做屋柱一般,且去了一重粗皮,又慢慢出细。今人不曾做得第一重,便要做第二重工夫去。如中庸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谨其独。此是寻常工夫都做了,故又说出向上一层工夫,以见义理之无穷耳。不成‘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不谨,便只去谨独,无此理也。”愚因此悟,《大学》八条目俱是寻常工夫,惟诚意章“谨独”二字是渐说到向上工夫,非“谨独”即“诚意”也。盖意之发,有人所共知者,亦有己所独知者。
译确实是这样,而且应当先从容易看清的地方着手去除,然后再去处理那些难以看清的地方。就像剥百合一样,必须先去掉一层,才能再去剥第二层。现在暂且把“义”和“利”这两个字划清界限,紧紧从这一边走来,其中细微的功夫,再一方面去理会。这就像制作屋柱一样,先去掉一层粗皮,然后再慢慢加工出精细的部分。现在的人还没有做好第一层的功夫,就要去做第二层的功夫。比如《中庸》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警惕谨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敬畏戒惧”,“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这是因为平常的功夫都已经做到了,所以才说出更上一层的功夫,以显示义理是无穷无尽的。难道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地方不谨慎,就只去谨慎独处时的表现吗?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因此领悟到,《大学》的八条目都是平常的功夫,只有诚意章中的“谨独”二字是逐渐说到更上一层的功夫,并不是“谨独”就是“诚意”。因为意念的发动,有众人共同知晓的,也有只有自己独自知晓的。
语类》曰:「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与乡原不同。此是大拍头做,要压倒人。乡原却是不做声、不做气,阴沈做罪过底人。二者皆是要誉,但一个是向前去做,一个是退来做。按朱子之意,是以『居之不疑』为近于无忌惮之小人。此是就子张身上说。子张虽非小人,然是此一边气习极其流,必至于此。」
善人教民七。午集注谓教民者,教之以孝弟忠信,务农讲武。语类谓司马温公尝行保伍之法,春秋教习以民为兵,后来所教之人归更不去理会农务,生事之属,只管在家作闹,要酒物吃,其害亦不浅。古人兵出于民,却是先教之以孝弟忠信,而后驱之于此,所以无后来之害。按此则言讲武于今日,岂易言哉?温公犹如此,而况他人乎?所以夫子言足兵,必本于信;子路言勇,必曰知方。
语类:「徐寓问:『明道言学者须先识仁,识得仁以敬养,不须防险。』曰:『未要看此,不如且就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做去。』朱子之言如此,乃自嘉隆以来,谈良知者莫不借口明道『识仁』说,且岂善读先儒之书者乎?」
孟子议论最高处在知大小,能详其大而略其小。如文王之囿方七十里,章朱子曰:「其意只主在风齐宣王尔。若文王之囿果然纵一切人往,则虽七十里之大,不过几时亦为赤地矣,又焉得有林水鸟兽之长茂乎?」周之盛时,虽天下山林犹有厉禁,岂有君之苑囿反纵刍猎恣往而不禁乎?亦无是理。汉武帝上林苑只有二三十里,当时诸臣已皆以为言,岂有文王之囿反如是之大?蒙引曰:「看来孟子都不肯辨折他,只要大处合正便罢。如焚廪浚井之说最宜驳倒,孟子亦不驳,只要有『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二句便罢。」愚谓朱子教人最得此法,《语类》中时时提醒此意,虽随其所问答之,必曰:「道理紧要,却不在这裏不消恁地理会。」如林恭甫问:「《论语》记门人问答之词,而尧曰一篇乃记尧、舜、汤、武许多事之类,又不但问没要紧事如此答也。」若问得太高,又必引到亲近处,如云:「或问伊川未出门未使民时如何?曰:『此俨若思时也。』圣人之言得他恁地说也好,但使某答那人,则但云:『公且去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此俱是孟夫子家法。」
语类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此告子说也。告子只去守个心,都不管外面事,外面是亦得,不是亦得。孟子之意,是心有所失,则见于言,如肝病见于目相似。愚意告子之病,似不如此。彼谓「不得于言,勿求于心」,非谓心与言不相干也,正以心为言之本,吾守吾心而言自明。彼谓「不得于心,勿求于气」,非谓心与气不相贯也,正以心为气之本,吾守吾心而气自正。朱子谓象山之学与告子相似,则告子之说决当如此看。
薛文清《读书录》曰:太极者,万理之总名。又曰:太极,性理之尊号。又曰:理本无名字,字之曰太极。又曰:太极者,理之别名,非有二也。又曰:太极只是性。又曰:太极是性之表德。此数语发明太极最精,与程子「性即理也」一句同。
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动静无端,阴阳无始。此四语是理学之宗祖。《读书录》亦解得最明。其解“显微体用”曰:“太极中涵阴阳五行、男女万物之理,体用一原也。阴阳五行、男女万物具太极之理,显微无间也。”其解“阴阳动静”曰:“太极动而生阳,虽自动处说起,而其根却自静中来,如天之四时贞下起元是也。然静又根于动,动又根于静,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也。”又曰:“今天地之始,即前天地之终。其终也,虽天地混合为一,而气则未尝有息。但翕寂之余,犹四时之贞,乃静之极耳。至静之中而动之端已萌,即所谓太极动而生阳是则太极或在静中,或在动中,虽不杂乎气,亦不离乎气也。若以太极在气先,则是气有断绝,而太极则为一县空之物,而能生夫气矣。是岂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之谓乎?”此种发挥,确是洛闽之真传。
译《语类》说:“表面上装出仁爱的样子,行为却违背仁道,并且安然自若毫不怀疑,这与乡原不同。这是大张旗鼓地做,想要压倒别人。乡原却是沉默寡言、不露声色,暗中做坏事的人。两者都是为了博取声誉,但一个是向前进取地做,一个是退缩隐忍地做。按照朱熹的意思,‘居之不疑’接近于肆无忌惮的小人。这是针对子张的情况说的。子张虽然并非小人,但这种习气极其流行,必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关于“善人教民七年”这一章,午集注认为教民,就是教导百姓孝悌忠信,致力于农耕和军事训练。《语类》说司马光曾经推行保伍之法,春秋两季训练百姓作为士兵,后来所训练的人不再去从事农务,而是惹是生非,只在家里闹事,索要酒食,其危害也不小。古时候兵源来自百姓,却是先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然后才驱使他们从事军事,所以没有后来的祸害。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在今天谈论军事训练,哪里容易说得通呢?司马光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孔子说充足的兵力,必须以诚信为根本;子路说勇敢,必定说要懂得道义。
《语类》记载:“徐寓问:‘程颢说学者必须先认识仁,认识了仁就用恭敬来涵养,不需要防范险恶。’朱熹说:‘不要看这些,不如先从博学、坚定志向、恳切发问、思考切近的事情做起。’朱熹的话是这样,但从嘉靖、隆庆以来,谈论良知的人无不借程颢‘识仁’之说为借口,这难道是善于阅读先儒著作的人吗?”
孟子议论最高明之处在于知道大小之分,能够详述大的方面而略去小的方面。比如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的章节,朱熹说:“他的意思主要在于讽谏齐宣王罢了。如果文王的苑囿真的放任所有人进入,那么即使方圆七十里的广大,没过多久也会变成荒地,又怎么会有林木、水泽、鸟兽的繁茂呢?”周朝兴盛时,虽然天下的山林还有禁令,难道君王的苑囿反而放任砍柴打猎随意进出而不禁止吗?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汉武帝上林苑只有二三十里,当时的众臣都已经纷纷议论,难道文王的苑囿反而这么大吗?《蒙引》说:“看来孟子都不肯辩驳他,只要大的方面合乎正道就行了。比如焚廪浚井的说法最应该驳倒,孟子也不驳,只要有‘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这两句就行了。”我认为朱熹教导人最得此法,《语类》中常常提醒这个意思,虽然随着问答的不同,必定说:“道理的关键,却不在这上面,不必这样去理会。”比如林恭甫问:“《论语》记载门人问答的话,而《尧曰》一篇却记载尧、舜、汤、武许多事情之类,又不只是问无关紧要的事这样回答。”如果问得太高深,又必定引到亲近的地方,比如问:“有人问伊川先生未出仕、未役使百姓时如何?回答说:‘这是庄严思考的时候。’圣人的话让他这样说也好,但如果让我回答那人,就只说:‘您且去做到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这都是孟子的家法。”
《语类》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是心与言语不相干;“不得于心,勿求于气”,是心与气不相贯通,这是告子的说法。告子只是去守住一个心,都不管外面的事,外面是对的也好,错的也好。孟子的意思,是心有所失,就会表现在言语上,就像肝病表现在眼睛上一样。我认为告子的毛病,似乎不是这样。他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是说心与言语不相干,正是以心为言语的根本,我守住我的心,言语自然明白。他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是说心与气不相贯通,正是以心为气的根本,我守住我的心,气自然端正。朱熹说象山之学与告子相似,那么告子的说法决当这样看待。
薛瑄《读书录》说:太极,是万理的总称。又说:太极,是性理的尊称。又说:理本来没有名字,给它起名叫太极。又说:太极是理的别名,并非有两个实体。又说:太极就是性。又说:太极是性的表德。这几句话阐发太极最为精妙,与程子“性即理也”一句相同。
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这四句话是理学的宗祖。《读书录》解释得也最明白。它解释“显微体用”说:“太极中包含阴阳五行、男女万物之理,这就是体用一原。阴阳五行、男女万物具备太极之理,这就是显微无间。”它解释“阴阳动静”说:“太极动而生阳,虽然从自动的地方说起,但其根源却从静中来,就像天的四季在贞下起元一样。然而静又根源于动,动又根源于静,这就是所谓的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又说:“今天地的开始,就是前天地的终结。其终结时,虽然天地混合为一,但气却从未停止。只是收敛寂静之余,如同四季的贞,乃是静的极致罢了。至静之中动的端倪已经萌发,就是所谓的太极动而生阳。那么太极或在静中,或在动中,虽然不混杂于气,也不离开气。如果认为太极在气之前,那么气就有断绝,而太极就成了一个悬空之物,却能生出气来。这难道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终的意思吗?”这种阐发,确实是洛闽学派的真传。
薛文清谓读朱子语录,杂书断不若读其手笔之书然。手笔之书,亦有得语录而益明者。文清特恐人不加采择,而为此言耳。
译薛文清说,阅读朱子的语录和杂书,确实不如阅读他亲笔撰写的著作那样有益。然而,朱子亲笔撰写的著作,也有通过参考语录而变得更加明晰的地方。薛文清只是担心人们不加选择地阅读,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罢了。
文清云:「岂独乐有雅正耶?书亦有之。小学、四书、六经、濂洛关闽诸圣贤之书,雅也,嗜者少矣。夫何故?以其味之淡也。百家小说、淫词绮语、怪诞不经之书,邪也,莫不喜谈而乐道之。盖有不得教督而好之者矣。夫何故?以其味之廿也。淡则人心平而天理存,甘则人心迷而人欲肆。是其得失之归,亦何异于乐之感人也哉!」愚谓:「欲崇雅而黜郑者,必先明乎雅郑之大纲,然后能审取舍,不然其不以郑为雅者,几希。」
文清云:「道学以五经四书为本,专用心于史学者,无自而入道。」愚谓读史,必读纲目,然后史学、经学为一。《读书录》曰:「易先天诸图,自希夷以前,皆为方士所传授。至邵子反之易,则知作易之本原,实出于此。」又曰:「先天图隐而不传之时,虽有大传、说卦之言,读者莫知其说。及邵子得先天图,然后以大传、说卦之言证之,一一相合,于是象数始大明。」按图象隐于异学,而邵子取以明易者,知其原非异学之图象,特此失其传而隐于彼耳。近世言三教合一者,不得借口于斯。图象在异学,止为形气之用;在吾儒,则为义理之原。薛文清白谓:「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尽,以是知克己最难。」又谓:「余性偏于急,且易怒,因极力变化。」呜呼!文清尚如此,今人安可不知极力变化耶?
读书录》曰:朱子答学者之问,多告之以性与天道之妙,乃圣贤接引后学不得已之盛心也。若必待中人以上之资始告之以此,则可告者亦少矣。然则孔子所言者,教人之正也;朱子之接引后学者,权也。又曰:孔子教人,说下学处极多,说上达处极少。至宋诸老先生,多将本原发以示人,亦时不得不然耳。此二条言圣贤因时立教之意最明。盖孔子之时,未有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之说,故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其循序渐进。朱子之时,则异端之说方且共托于上达,而浸灌于学者之耳,不先去其疾,则孰肯从事于吾所谓下学哉?故凡朱子之言性与天道、言上达者,皆所以先去其疾。
文清论敬曰:「行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行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三步、四步,无不如此,所谓敬也。如行第一步而心在二三步之外,行第二步而心在四五步之外,即非敬也。至若写字、处事,无不皆然。写第一字,心在第一字上。为一事,心在一事上,件件专一,便是敬。此发明程子『主一无适』之义最精。」读书记苏季明对程子曰:「昺常患思虑不定,或思一事未了,他事如麻,又生。曰:『不可,此不诚之本也。须是习,习能专一,时便好。不拘思虑与应事,皆要求一。』此即文清之说也。」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四
许锺斗[许锺斗文集止五卷无甚关系文字]谓春秋战国时有道德家,有杨墨家,有阴阳家,有法术家,有纵横家,家各为教,而不可无孔孟之学。汉唐宋以来有游侠,有释老,而上之所以罗士者,又或以博学,以宏词,以诗赋,以对策,射策,不尽以明经,故不可无周程张朱之学。乃今之为周程张朱与为孔孟者,徧天下皆是矣。师以是教,士以是习,隶之学宫,升之司徒,贡之天子,组织而为文章,彪炳而为事业,轩揭而为节义,何莫非学?而乃必于文章事业节义之外,别立一理学之名,于传注之外,别标一宗旨,于学校之外,别寻一师门,果何说也?此一段盖有激乎嘉隆以后讲学之弊而言之。其实今之欲讲学者,只当就举业中指点,不必另辟一门径。
锺斗论格君心,当自身始。曰:身无羔羊、素丝之节,而欲言投珠抵璧之风;身无集思广益之谊,而欲言县铎设鼗之美;身好矜伐,而欲责君以持盈;身好佞幸,而欲责君以去谗;身好惨刻,而欲责君以大度;身好舞智,而欲责君以推诚。必不得之数也。呜呼!岂独格君哉?齐家、治国、平天下,何莫不然。
圣人不得中行而与狂狷,与之之内有许多裁成辅相之法,究竟欲其归于中行,非徒嘉奖之而已也。若但知嘉奖,则狂者之气将益高,而狷者之守将
译文清说:“难道只有音乐有雅正的吗?书籍也有。《小学》、四书、六经以及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等圣贤的著作,是雅正的,但喜好的人很少。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们的味道平淡。百家小说、淫靡的词句、怪诞荒谬的书籍,是邪僻的,没有不喜欢谈论并乐于称道的。大概有那些没有受到教导督促却喜好这些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它们的味道甘甜。平淡则人心平和而天理存在,甘甜则人心迷惑而人欲放纵。这得失的归宿,与音乐感化人心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想要推崇雅正而摒弃郑声,必须先明白雅郑的大纲,然后才能审慎取舍,不然不把郑声当作雅正的人,很少了。”
文清说:“道学以五经四书为根本,专门用心于史学的人,没有途径进入道学。”我认为读史,必须读《资治通鉴纲目》,然后史学和经学才能合而为一。《读书录》说:“《易经》先天诸图,自陈抟以前,都是方士所传授。到了邵雍反过来研究《易经》,才知道作《易经》的本原,确实出于此。”又说:“先天图隐藏而不传的时候,虽然有《大传》、《说卦》的话,读者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等到邵雍得到先天图,然后用《大传》、《说卦》的话来验证,一一相合,于是象数才大大显明。”考察图象隐藏在异端学说中,而邵雍取用来阐明《易经》,是知道它原本不是异端学说的图象,只是失去了传承而隐藏在那里罢了。近代谈论三教合一的人,不能借此作为借口。图象在异端学说中,只是作为形气的作用;在我们儒家,则是义理的本原。薛文清明确说:“二十年治理一个‘怒’字,还没有完全消磨掉,由此知道克制自己最难。”又说:“我性格偏向急躁,而且容易发怒,因此极力变化。”唉!文清尚且如此,今人怎么可以不知道极力变化呢?
《读书录》说:朱熹回答学者的提问,多告诉他们性与天道的奥妙,这是圣贤接引后学不得已的盛心。如果一定等待中等以上资质的人才告诉他们这些,那么可以告诉的人也很少了。那么孔子所说的,是教人的正道;朱熹接引后学的,是权宜之计。又说:孔子教人,说下学处非常多,说上达处极少。到了宋代各位老先生,多将本原发掘出来展示给人看,也是当时不得不这样。这两条话阐明圣贤因时立教的意思最明白。大概孔子的时代,没有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的说法,所以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他们循序渐进。朱熹的时代,异端学说正共同依托于上达,并且浸灌于学者的耳朵,不先去除他们的弊病,那么谁肯从事于我们所说的下学呢?所以凡是朱熹谈论性与天道、谈论上达的,都是为了先去除他们的弊病。
文清论敬说:“走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走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走第三步、第四步,没有不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敬。如果走第一步而心在第二三步之外,走第二步而心在第四五步之外,就不是敬了。至于写字、处事,没有不都是这样的。写第一个字,心在第一个字上。做一件事,心在一件事上,件件专一,就是敬。这阐发程子‘主一无适’的意义最精妙。”《读书记》记载苏季明对程颐说:“昺常患思虑不定,有时思考一件事没完,其他事像麻一样又生出来。”程颐说:“不可以,这是不诚的根本。必须练习,练习能专一,到时候就好了。不拘思虑与应事,都要求一。”这就是文清的说法。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四
许锺斗[许锺斗文集只有五卷,没有什么关系的文字]说春秋战国时有道德家,有杨墨家,有阴阳家有法术家,有纵横家,各家各自为教,而不可没有孔孟之学。汉唐宋以来有游侠,有佛老,而上面用来招揽士人的,又有的以博学,以宏词,以诗赋,以对策、射策,不完全是以明经,所以不可没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之学。现在做周程张朱与做孔孟的人,遍布天下都是了。老师以此教导,士人以此学习,隶属学宫,升任司徒,进贡天子,组织成为文章,彪炳成为事业,轩揭成为节义,何莫非是学?却一定要在文章事业节义之外,另外设立一个理学的名称,在传注之外,另外标榜一个宗旨,在学校之外,另外寻找一个师门,究竟有什么说法呢?这一段大概是有感于嘉靖、隆庆以后讲学的弊端而说的。其实现在想要讲学的人,只应当在举业中指点,不必另外开辟一门径。
锺斗论格君心,应当从自身开始。说:自身没有羔羊、素丝的节操,却想要谈论投珠抵璧的风气;自身没有集思广益的情谊,却想要谈论县铎设鼗的美好;自身喜好矜夸,却想要责备君主持盈;自身喜好佞幸,却想要责备君主去谗;自身喜好惨刻,却想要责备君以大度;自身喜好舞弄智巧,却想要责备君主推诚。这是必然不能做到的。唉!难道只是格君吗?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不是这样的。
圣人得不到中行的人而给予狂狷,与之之间有许多裁成辅相的方法,究竟想要他们归于中行,不仅仅是嘉奖他们而已。如果只知道嘉奖,那么狂者之气将更高,而狷者之守将
益僻,其去中行将益远,岂圣人之教乎?汉之党锢,明之东林,皆错认圣人取狂狷之意。
译更加偏颇,他们离中正之道将越来越远,这难道是圣人的教诲吗?东汉的党锢之祸,明朝的东林党争,都是错误地理解了圣人推崇狂者与狷者的本意。
谭舟石作《延绥镇志》论河套云:「议者以河套为诗之朔方,然诗言『王命南仲,城彼朔方』,笺之者曰:『尧典云『宅朔方』,尔雅云『朔,北方也』,皆其广号,为近玁狁之国耳,未尝指为河套也。』成化时有谓余子俊城楡林而不复河套为失策,然安南,永乐时之郡县也,宣宗朝犹议而去之,况新当土木之变,乃欲城榆林者,城河套,不亦谬乎?曾铣之论轮台之谋也,子俊之策朱崖之议也,舟石此论甚是。」又引张方平谏用兵书曰:「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熏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呜呼!闻方平之言而不心动者,难矣。」愚谓见舟石此论而尚思开边衅者,亦可以止矣。
延绥镇志》载,李自成,米脂人,为银川驿马夫。崇祯元年,延安大饥,羣盗并起,而自成尚为驿子,无叛志也。兵科给事中刘懋上言:“减驿站,岁可省金钱巨万。”朝议是之。凡游民之隶籍驿递者,多亡去。自成亦复无聊,始为小偷,因窜入流贼。初不过为裁省计,岂意游民无所得食,而饥荒又迫之,卒至于土崩而不可救。愚读之,不觉三叹。今之言理财者,动云当节。呜呼!节之一字,岂易言哉!
时文论《子产听郑国之政》章云:「时至战国,苛察徼绕之政深,而温惠慈和之意少,盖天下尤尚刑名哉!」然而刑名之始,不始于刑名之人,惟为政者宽以养天下之乱源,柔以蓄天下之不肖,至于宏纲不举,万事堕坏,而后察察者得以承其后也。孟子忧之,故借子产以立论,此说得最好。
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厌然。此尚是古之小人,若今之小人,有慷慨激烈而谈弥缝钻营之术者矣。方自以为非常之人,非常之论,而肯厌然哉?然为君子者,亦不可不自反。使魑魅魍魉得跳跃于吾前者,必吾之正气未完也。吾之正气完一分,则彼之跳跃亦必减一分。
余令疁城二年,每念成汤解网一事,以为此非特言汤之恩及禽兽,乃商家一代用法之权衡也。大抵先王立法,止存其大经,而不能必天下之毫厘不差,故商道号称尚严,然未尝不时开其一面,此所以法行而天下安之。若夫立法而必欲天下之毫厘不差,此商鞅、韩非之所谓法,而岂先王之法哉?
宋姚铉辑《唐文粹》一书,不取昌黎《谏佛骨表》,大端已差。
昌黎请上尊号表,与上宰相书,同一卑污。
文人之言,亦往往见道。如李华《吊古战场文》云:「文教失宣,武臣用奇。」此二语,与曾子「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同一深慨。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柳子厚谓廉耻即义也,见其有二维,未见其四也。愚谓不然,廉耻乃义之重者,故别出而言之。圣贤之言,多如此类,无碍其为四也。
颜鲁公,唐代伟人,而载于文粹者,宝应寺有记,放生池有碑,深溺于浮屠之说,如此,其它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之徒,连篇累膑,称扬佛教者,又何足怪哉?故知韩退之,真人杰也。
桴亭极尊程朱,而亦不敢深辟象山、阳明,盖亦梁溪之派也。
韩退之好作大言,如答吕医山人书云:「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此等妄言,长后世少年虚浮之气,为害不少。
退之答张籍书,谓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及《原道》,则云“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观《原道》,则前书所云不伦甚矣。故知古人之言,未可轻议。
退之答刘正夫书云:「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所为书,其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此皆说得最好。后又云:「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信斯言也,则前所云「师古圣贤」、「所云惟其是者」
译谭舟石在《延绥镇志》中论述河套时说:“议论的人认为河套就是《诗经》中的朔方,然而《诗经》说‘王命南仲,城彼朔方’,注解的人说:‘《尧典》说“宅朔方”,《尔雅》说“朔,北方也”,这都是泛称,指靠近玁狁的国家罢了,未曾特指为河套。’成化年间,有人批评余子俊修筑榆林而不收复河套是失策,然而安南是永乐年间的郡县,宣宗朝尚且商议放弃它,何况当时刚遭遇土木堡之变,想要修筑榆林的人,竟然想修筑河套,不也是荒谬吗?曾铣关于轮台的议论,余子俊关于朱崖的对策,谭舟石这个论断非常正确。”又引用张方平劝谏用兵的书信说:“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捷报,拜表称贺,那些赫然入耳入目的景象罢了;至于远方的百姓,肝脑涂于白刃,筋骨断绝于粮饷转运,流离失所,破产卖儿鬻女,熏眼折臂,上吊自尽的情形,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一定听不到。唉!听到张方平的话而不心动的人,太难了。”我认为看到谭舟石这个论断而还想挑起边衅的人,也可以停止了。
《延绥镇志》记载,李自成是米脂人,担任银川驿的马夫。崇祯元年,延安发生大饥荒,群盗并起,而李自成还只是驿卒,没有叛乱的志向。兵科给事中刘懋上书说:“裁减驿站,每年可以节省巨额金钱。”朝廷议论认为他是对的。凡是隶属驿站户籍的游民,大多逃亡离去。李自成也变得无所依靠,开始做小偷,因而混入流贼之中。起初不过是出于裁减节省的考虑,哪里想到游民无以为生,而饥荒又逼迫他们,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而不可挽救。我读到这里,不禁再三叹息。现在谈论理财的人,动不动就说应当节约。唉!节约这一个字,哪里容易说得清楚呢!
时文论述《子产听郑国之政》一章说:“到了战国时期,苛刻细察、徼幸取巧的政治风气很深,而温和慈爱的意趣很少,大概是因为天下特别崇尚刑名之学吧!”然而刑名之学的开端,并不始于刑名之人,只是因为执政者宽容地滋养天下的乱源,柔顺地蓄养天下的不肖之徒,以至于宏大法纲不能举起,万事败坏,然后苛刻细察的人才能趁其后继。孟子担忧这一点,所以借子产来立论,这个说法最好。
小人闲居时做坏事,见到君子后才掩饰起来。这还是古代的小人,如果是现在的小人,有慷慨激烈地谈论弥缝钻营之术的人了。他们正自以为是非凡之人、非凡之论,哪里肯掩饰呢?然而作为君子,也不能不自我反省。如果让魑魅魍魉在我们面前跳跃,一定是我们的正气没有完备。我们的正气完备一分,那么他们的跳跃也必然减少一分。
我在疁城做县令两年,常常想到成汤解网这件事,认为这不仅说汤的恩德惠及禽兽,而是商朝一代用法的权衡。大体上先王立法,只保留大的纲纪,而不能要求天下毫厘不差,所以商朝号称崇尚严刑,然而未曾不时常开一面之网,这就是法律施行而天下安定的原因。如果立法而一定要天下毫厘不差,这是商鞅、韩非所说的法,哪里是先王的法呢?
宋代姚铉编纂《唐文粹》一书,不选取韩愈的《谏佛骨表》,大方向已经错了。
韩愈的《请上尊号表》和《上宰相书》,同样卑劣污浊。
文人的言论,也往往能见道。如李华《吊古战场文》说:“文教失宣,武臣用奇。”这两句话,与曾子“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有着同样的深慨。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柳宗元说廉耻就是义,只看到有两个维度,没有看到四个维度。我认为不对,廉耻是义中最重要的,所以单独提出来说。圣贤的话,多像这类,不妨碍它们成为四维。
颜真卿是唐代伟人,而记载在《唐文粹》中的,有宝应寺记、放生池碑,深深沉溺于佛教之说,像这样,其他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等人,连篇累牍称扬佛教的,又何必奇怪呢?所以知道韩愈,真是人杰。
桴亭极尊崇程朱,但也敢深辟象山、阳明,大概也是梁溪派的缘故吧。
韩愈喜欢说大话,如《答吕医山人书》说:“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在弟子之列。”这种妄言,助长后世少年虚浮之气,危害不小。
韩愈在《答张籍书》中,说自己的道是孔子、孟子、扬雄所传的道。等到《原道》,却说“荀子和扬雄,选择得不精,论述得不详”。如果不看《原道》,那么前信所说的就非常不伦不类了。所以知道古人的话,不可轻易议论。
韩愈在《答刘正夫书》中说:“有人问写文章应当师法谁?一定谨慎回答说:应当师法古代圣贤。有人说:古代圣贤所写的书,其存留的文辞都不同,应当师法谁?一定谨慎回答说:师法其意,不师法其辞。又问:文章应当容易,还是应当难?一定谨慎回答说:没有难易之分,只要合乎正道罢了。”这些都说得最好。后来又说:“您家中百物都依赖并使用,然而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平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与此不同吗?”相信这话,那么前面所说的“师法古代圣贤”、“所说的只要合乎正道者”
,必求为非常而后可,启天下好异之弊者,必斯言也。夫夫古圣贤所为,惟求尽其常而已,不闻好异也。吾所恶于俗下文字者,恶夫不能尽其常者耳。
译必定要追求奇特怪异才算可以,开启天下喜好怪异弊端的,一定是这种言论。古代圣贤的所作所为,只是力求穷尽平常的道理罢了,没听说他们喜好怪异。我所厌恶于庸俗浅陋文字的地方,就是厌恶它们不能穷尽平常的道理罢了。
诸庄甫之学,不如陈陆,而刻厉过之。其日记云:“生计有无,可以不动念;小人毁谤,可以不与闻。凡事尽其在我,但使方寸可以对大庭,此身可以见上帝,虽饿死亦何憾。”察其生平,确能如此,亦可谓独行之士矣。庄甫论仁义礼智信,最好曰:“仁义礼智信虽作五件,其实是一时俱有的,但要识得那一件为政耳。如有时仁为政,仁主于慈爱,而慈爱莫切于子爱而教诲之,仁之义也;爱而有节文,仁之礼也;爱而知其恶,仁之智也;爱而有始有终,仁之信也。四者缺一则非仁矣。如有时礼为政,礼主于尊敬,而尊敬莫大于君。敬而忠爱之,礼之仁也;敬而裁制之,礼之义也;敬而终身不易,礼之信也;敬而每事先见机之智也。四者缺一则非礼矣。”推之义、智、信,莫不皆然。先儒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庄甫此一条,盖即十二律旋相为宫之意,而黄钟仍为之主,可谓善发明矣。
周子通书曰:「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要。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其庶几矣乎?」朱子谓此章之旨最为切要。《论语》所谓「一对万」字,看周子所谓「一对杂」字,看。周子所谓「一」,犹曾子所谓「忠」,至程子「主一无适」之一,与周子又别。周子是说不杂于欲,程子是说不杂于他事,不专是欲。高景逸谓程子之「主一」,自周子来,「无适」即周子之「无欲」,误矣。
读书记载朱子于书堂左曰敬右曰义。盖常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为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为始,然后得夫持敬之本。又读《大学》,儿其「所论明德之序,必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为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巨细,远近浅深,无不贯于二者。按朱子平日论学,以「致知、敬、克己」三者为主,《而易》止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故将致知工夫补在义一边。程子止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谓「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则将克己工夫补在敬一边。
古今言敬,莫精于诗。"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二句,读书记又引朱子一条曰:"戒慎恐惧,不须说得太重,只是常常提撕,认得那个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了。今人只见他说得此四个字重,便作临事惊恐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也只是顺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此一条说得敬亦精。
读书记谓博文乃道问学之事,是欲尽知天下事物之理;约礼乃尊德性之事,是欲常常存吾心固有之理。按此,则二句即是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意。然看来约礼即是克己复礼也。克己复礼是力行之意,与涵养用敬之意稍别,所以看作一事者,盖朱子论“涵养用敬”二句,原将克己补在敬一边也。克己复礼少不得以敬为主,则以约礼作尊德性看自妙。若《中庸》所谓崇礼,乃是道问学之目,是指辨其节文度数言,属博文内,与约礼、复礼无涉。
读书记序。朱子之学,既载《黄勉斋行状》,《李方子年谱》,又谓先生语录多自言为学工夫,采附于后。学者潜心于此,则朱子进学次序,固昭然可考矣。
朱子谓旧尝以论心论性处皆类聚看看熟久则自见,此即读书记之所自出也。
论语》吾道一贯章,要看“子出”二字。当时曾子虽已无疑,何不一言以正诸夫子?门人既已不能无疑,何不直问诸夫子?必待子出而问之曾子也。盖适值夫子有事而出,未及阐明,此所以问之曾子,非夫子不待再言而出也。曰:“然则所谓一者,夫子之意果即指忠乎?”曰:“不然。”“谓之指诚,亦可谓之指敬,亦可谓之指仁,亦可。”忠是曾子平日所用力,故指而言之。假使当时子思闻之,必曰:“夫子之道诚而已矣。”孟子闻之,必曰:“夫子之道仁而
译庄甫的学问,不如陈、陆二人,但刻苦严厉却超过了他们。他的日记中说:“生计的有无,可以不放在心上;小人的毁谤,可以不加以理会。凡事尽到我所能做的,只要使内心能够面对众人,此身能够面对上天,即使饿死又有什么遗憾。”考察他的一生,确实能做到这样,也可以说是独行其道的士人了。庄甫论述仁义礼智信,最喜欢说:“仁义礼智信虽然分为五样,其实是一时都具备的,只要认清哪一样为主导即可。比如有时以仁为主导,仁主于慈爱,而慈爱没有比慈爱子女并教诲他们更切近的,这是仁的含义;爱而有节制文饰,这是仁的礼;爱而知道其恶,这是仁的智慧;爱而有始有终,这是仁的信。四者缺一就不是仁了。比如有时以礼为主导,礼主于尊敬,而尊敬没有比尊敬君主更大的。敬而忠爱他,这是礼的仁;敬而裁制他,这是礼的义;敬而终身不变,这是礼的信;敬而每件事事先见机,这是礼的智慧。四者缺一就不是礼了。”推演到义、智、信,没有不是这样的。先儒所说的“理一而分殊”,正是此意。庄甫这一条,大概即是十二律旋相为宫的意思,而黄钟仍然作为主宰,可以说善于阐发精义了。
周敦颐《通书》说:“圣人可以学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要领。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一为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就静虚,动直。静虚就明,明就通。动直就公,公就溥。明、通、公、溥,大概差不多吧?”朱子认为这一章的宗旨最为切要。《论语》所说的“一”,对着“万”字看;周敦颐所说的“一”,对着“杂”字看。周敦颐所说的“一”,犹如曾子所说的“忠”,至于程子“主一无适”的一,与周敦颐又不同。周敦颐说的是不混杂于欲望,程子说的是不混杂于其他事情,不专指欲望。高景逸认为程子的“主一”,源自周敦颐,“无适”就是周敦颐的“无欲”,这是错误的。
《读书记》记载朱子在书堂左边写“敬”,右边写“义”。大概是因为常读《易经》而得到这两句话:“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认为做学问的要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但还不知道用力的方法。等到读《中庸》,看到其中论述修道之教,必须以戒慎恐惧为开始,然后得到了持敬的根本。又读《大学》,看到其中论述明德的次序,必须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到了明义的端倪。接着观察这两者的功用,一动一静,交互为用,又符合周敦颐太极的论述,然后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幽明巨细、远近浅深,没有不贯通于这两者的。考察朱子平日论学,以“致知、敬、克己”三者为主,《易经》只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所以将致知的工夫补在义的一边。程子只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朱子说“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则将克己的工夫补在敬的一边。
古今谈论敬,没有比《诗经》更精妙的。“不显亦临,无射亦保”这两句,《读书记》又引用朱子的一条说:“戒慎恐惧,不需要说得太重,只是常常提撕,认得那个事物,常常存住不丢失。今人只见他说这四个字重,就当作临事惊恐来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也是顺着这个道理,常常这样把持住。”这一条说得敬也很精妙。
《读书记》说博文是道问学的事情,是想尽知天下事物的道理;约礼是尊德性的事情,是想常常存住吾心固有的道理。按照这个说法,那么这两句就是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意思。然而看来约礼就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是力行的意思,与涵养用敬的意思稍有不同,所以看作一事的人,大概是因为朱子论“涵养用敬”这两句,原本将克己补在敬的一边。克己复礼少不得以敬为主,那么将约礼看作尊德性自然妙。如果《中庸》所说的崇礼,乃是道问学的条目,是指辨别其节文度数而言,属于博文之内,与约礼、复礼无关。
《读书记》序言。朱子的学问,既记载在《黄勉斋行状》、《李方子年谱》中,又说先生语录多自言为学工夫,采集附在后面。学者潜心于此,那么朱子进学的次序,本来昭然可考。
朱子说以前曾经把论心论性的地方都类聚看看,熟久了自然能看见,这就是《读书记》的由来。
《论语》吾道一贯章,要看“子出”两个字。当时曾子虽然已经无疑,为什么不直言以正于夫子?门人既然已经不能无疑,为什么不直问于夫子?一定要等夫子出来才问曾子。大概是因为正值夫子有事而出,来不及阐明,所以才问曾子,并非夫子不待再言而出。说:“那么所谓一,夫子的意思果然就是指忠吗?”回答说:“不是。”“说是指诚,也可以说是敬,也可以说是仁,也可以。”忠是曾子平日所用力之处,所以指而言之。假使当时子思听到,必定说:“夫子的道,诚而已矣。”孟子听到,必定说:“夫子的道,仁而
已矣。”程子闻之,必曰:“夫子之道敬而已矣。”朱子谓圣贤语言似各不同,然未尝不贯,盖以此也。曰:“然则夫子之告子贡一贯,亦不闻更有阐明何也?”曰:“当时必尚有话,而记者记之不详尔。”九月四日,予因览《读书记至程朱论敬诸条,而悟及此。
译罢了。”程子听到这话,一定会说:“孔子的道理,不过是‘敬’罢了。”朱子认为圣贤的言语看似各不相同,但从未不相互贯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有人问:“那么孔子告诉子贡‘一以贯之’,也没听说再有进一步的阐发,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当时一定还有话语,只是记录的人记载得不详细罢了。”九月四日,我因为翻阅《读书记》中关于程朱讨论“敬”的各条论述,而领悟到了这一点。
同一格物也,而圣贤之格物与世之博物洽闻者异;同一存心也,而圣贤之存心与世之虚无寂灭者异。所以朱子谕格物则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至;彼以徇外夸多为务,而不核其表里真妄之实。」然论存心则曰:「古人之学,所贵于存心者,盖将推此以穷天下之理;今之所谓识心者,乃欲恃此而外天下之理。」
圣人云:「切问一切字,最可玩。」学者不可不好问,问又不可不切。盖宇宙之事可疑者何限?若泛然而问,非但告者易倦,而问者亦无益。故必切于身心,切于职分,然后问之。虽切于身心职分矣,又必循其次序。如未知下学,先问上达之事;未知修己,先问安人之事,皆非切问也。能切问,然后告者不倦,而问者有益。此如问路一般,如在苏州起身进京,且先问无锡从何处去,乃为切问。若苏州到无锡之路尚且茫然,乃哓哓问北京城外路径,且杂及于陕西、湖广,岂不生听者之厌?即使谆谆而告之,亦何益乎?此问所以必贵切,然能切又贵能审。不切则病在泛,不审则病在疎。
纲大纪小,若对众目而言,则纲纪俱属大一边。
胡敬斋有孟子才,高在心性源头处理会孔子只教人忠信笃敬之说,高景逸亦云:孔子教人只是说用,所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也”。孔子后,孟子方说出心性。孟子后,秦汉学者俱在训诂上求,更不知性命为何物。至宋,周程夫子出,纔提性命到微妙矣。朱子出,不得不从躬行实践上说。若知得孟子之言,便知孔子之言句句精妙;若知得朱子之言,便知周程之语语语着实。愚谓孔孟程朱不得如此分别,圣贤之教未有不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高景逸论阳明曰:「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洗支离,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昭昭矣。始也埽见闻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埽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则亦反其本而已矣。反其本者,文行忠信也。」
胡敬斋与人书论朱子以后诸儒曰:「西山真氏庶几乎此。元之鲁斋许氏,虽其道德之全未及于宋,观其所行,端悫务实,亦非世儒训诂之可比也。」此外诸儒,皆以考索为足以明道,批注为足以传道,求其操存践履之实者,盖寡焉。若双峯饶氏、公迁朱氏,已不免此弊,其流至于陈氏、吴季子等,则其口语乱道,其不得罪于圣门,吾不信也。居仁思与天下豪杰之士讲明而践行之,刊落浮华,一趋本实,庶有以革其弊。又曰:「游康斋先生之门,始知圣贤之学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在于身心德行之实。」而其门人鄱阳余佑序敬斋集曰:「先生学以治心养性为本,经世宰物为用。每患朱子之后经傅既明,学道之士类多口语藉藉,无得于心,故于经书惟加熟读详玩,涵泳义理,不轻为之注焉。」呜呼!敬斋之学,真今日学者之律令格式也。
敬斋又与罗一峯书曰:「吴草庐初年甚聪明,晚年做得无意思。其论朱陆之学,以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德性,说得不是。愚以为尊德性工夫,亦莫如朱子平日操存涵养,无非尊德性之事,但其存心穷理之功未尝偏废,非若陆子之专本而遗末。其后陆子陷于禅学,将德性都空了,谓之能尊德性可乎?」此数语断尽朱陆之同异。
敬斋又与一峯书曰:「公甫名重海内,与先生交最深。居仁与四方士子,亦以斯道望于公甫。不意天资过高,入于虚妙,遂与正道背驰。不知先生曾疑之否?若曰不知其非,则思修身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其非而不告,已亏朋友之义。所以辅仁责善者,其失已在我。」又与张廷祥书,极言其学之弊,谓:「一峯后来亦有旷大之意,想必为其所染也。」噫!敬斋之黜白沙如此,而学者犹尊而崇之,何也?
读书记云:「按二程之学,龟山得之而南传之,豫章罗氏;罗氏传之,延平李氏;李氏传之,朱氏。此其一派也。上蔡传之,武夷胡氏;胡氏传之
译同样是格物,但圣贤的格物与世间博学多闻的人不同;同样是存心,但圣贤的存心与世间追求虚无寂灭的人不同。所以朱子解释格物时说:“这是以反省自身、穷究事理为主,并且一定要探究本末是非的极致;那(世人)则是以迎合外物、夸耀广博为务,而不考察表里真假的实情。”然而论及存心时又说:“古人的学问,所贵在存心,大概是要推究此心以穷尽天下的道理;现在所谓识心的人,却是想依赖此心而排斥天下的道理。”
圣人说:“‘切问’的‘切’字,最值得玩味。”做学问的人不可不好问,问又不可不切中要害。因为宇宙间可疑的事情哪有极限?如果泛泛而问,不仅回答的人容易疲倦,提问的人也没有益处。所以一定要切合身心修养,切合职责本分,然后才去问。虽然切合了身心和职分,又必须遵循先后次序。比如还不知道下学的事,就先问上达的事;还不知道修己的事,就先问安人的事,都不是切问。能够切问,然后回答的人不疲倦,提问的人有收获。这就像问路一样,如果在苏州出发去京城,就先问去无锡从哪条路走,这才叫切问。如果连苏州到无锡的路都茫然不知,却喋喋不休地问北京城外的路径,并且杂乱地涉及陕西、湖广等地,难道不会让听的人厌烦吗?即使耐心详细地告诉他也毫无益处。这就是问必须贵在“切”的原因,然而能切又贵在能“审”。不切,毛病在于泛泛;不审,毛病在于疏漏。
纲大纪小,如果对着众多条目来说,那么纲和纪都属于大的方面。
胡敬斋有孟子的才气,他在心性源头上领会孔子只教人忠信笃敬的说法。高景逸也说:孔子教人只是讲实用,所谓“我没有哪件事不与你们二三子共同经历”。孔子之后,孟子才说出心性。孟子之后,秦汉的学者都在训诂上求索,更不知道性命是什么东西。到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出现,才把性命提到微妙的境界。朱子出现,不得不从躬行实践上来说。如果懂得孟子的话,就知道孔子的话句句精妙;如果懂得朱子的话,就知道周程的话字字着实。我认为孔孟程朱不能这样区分,圣贤的教导没有不是体用同源、显微无间的。
高景逸评论王阳明说:“姚江(王阳明)天生豪杰,妙悟良知,一扫支离破碎,功劳很大,难道能说不是孔子的学问吗?然而不是孔子的教化。现在它的弊端已经很明显了。起初是扫除见闻以明心罢了,最终却是放任本心而废弃学问,于是诗书礼乐被轻视,士人中很少有真实领悟的。起初是扫除善恶以空念头罢了,最终却是放任虚空而废弃实行,于是名节忠义被轻视,士人中很少有真实修养的。这也只是回到根本而已。回到根本,就是文行忠信。”
胡敬斋在与人书信中评论朱子以后的诸儒说:“西山真德秀差不多接近于此。元代的鲁斋许衡,虽然道德的完备程度不及宋代,看他所行的,端正诚朴务实,也不是世俗儒者训诂所能比拟的。”此外诸儒,都认为考索足以明道,批注足以传道,寻求操持存养、实践履行的实在功夫的人,大概很少了。像双峯饶鲁、公迁朱熹(注:此处原文可能指朱熹门人或相关学者,依文意指代某位朱氏学者),已经不免此弊,其流弊至于陈氏、吴季子等人,那么他们的空谈扰乱正道,他们不得罪于圣门,我不相信。居仁(胡居仁)希望与天下的豪杰之士讲明并践行此道,刊落浮华,一律趋向根本实在,或许可以革除这种弊端。又说:“在康斋先生门下学习,才知道圣贤的学问不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在于身心德行的实在。”而他的门人鄱阳余佑为《敬斋集》作序说:“先生以治心养性为本,以经世宰物为用。常常担心朱子之后经传既然已经明了,求学道的人大多空谈纷纷,心中没有所得,所以对于经书只是加力熟读详玩,涵泳义理,不轻易为之作注。”唉!敬斋的学问,真是今日学者的律令格式啊。
敬斋又给罗一峯写信说:“吴草庐早年很聪明,晚年做得没有意思。他论朱陆之学,说朱子道问学,陆子尊德性,说得不正确。我认为尊德性的功夫,也没有比朱子平日操存涵养更好的了,无非是尊德性的事,但他存心穷理的功夫未曾偏废,不像陆子那样专重根本而遗弃末节。后来陆子陷入禅学,将德性都空掉了,这能叫尊德性吗?”这几句话断尽了朱陆的同异。
敬斋又给一峯写信说:“公甫(陈献章,号白沙)名重海内,与先生交情最深。居仁与四方士子,也把此道寄望于公甫。没想到天资过高,陷入虚妙,于是与正道背道而驰。不知道先生曾经怀疑过他没有?如果说不知道他的错误,那么想修身事亲,不可以不知道人;想知人,不可以不知道天。知道他的错误而不告知,已经亏欠了朋友之义。所以辅仁责善,过失已经在我。”又给张廷祥写信,极力陈述其学的弊端,说:“一峯后来也有旷大的意思,想必是被他所沾染吧。”唉!敬斋贬黜白沙如此,而学者还尊崇他,为什么呢?
《读书记》说:“按二程的学问,龟山杨时得到它并向南传播给豫章罗氏;罗氏传给它,延平李侗;李侗传给它,朱熹。这是其中一派。上蔡谢良佐传给它,武夷胡安国;胡氏传给它”
,五峯;五峯传之,南轩张氏。此又一派也。若周恭叔、刘元得之,为永嘉之学,亦同自出。然惟朱、张之传,最得其宗。」
译五峰;五峰传于南轩张氏。这又是另一派。至于周恭叔、刘元得,形成了永嘉学派,也是同出一源。然而只有朱熹、张栻的传承,最能得其宗旨。
宋史·朱子传》云:「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
译《宋史·朱子传》说:“箪瓢常常空着,他却安然自若。那些从远方来的学生,吃豆饭喝野菜汤,他都与他们共同食用。常常向人借贷来供给日常用度,但如果不符合道义,那么一丝一毫也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