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侧不肖之人遂窥所向而投足焉。猎名者托其芳,负诟者营其窟,愤盈者张其势,毒螫者假其焰。荆棘载道,风波弥天,摧车覆舟,势所必至。而士君子平昔所自期待,究竟殉此一时魍魉,而卒无所成。始于主气节,而竟收占风转舵之人;始于明学术,而竟引涂面丧心之辈。至于意见牢据,猜度横生,因此辈之是非为是非,奸类容而善类疑其为累,岂不大哉?故爱国家者,无狃小羣而失大羣也。此皆切中东林诸君子之弊。然顾泾阳之告王荆石则曰:谨厚一路人,以模棱为工,以调停为便,遇贤否不欲分明别白,混而纳之于平等,而曰“吾能剖破藩篱”;遇是非不肯直截担当,漫而付之于含糊,而曰“吾能脱落意见”。久之,正气日消,清议日微,士习日巧,宦机日猾。卒乃知有身,不知有国;知有私交,不知有君父。本欲惩东京之矫激,而反弄成西京之顽钝。其酿祸流毒,殆有不可胜言者。此正孔子所谓“德之贼”,孟子所谓“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三代而下,高官大禄,大率此一路人居多。即遏之,犹恐不能绝,而况树之帜而导之趋乎?此又切中末世庸人之病。然则士君子处世,果当何如?曰:是在先正其本,旷然无我,而惟以天下国家为念。其积诚已足风世矣,而其语默刚柔之节,则又因乎其时。所谓邦有道,危言危行也。因乎其交,所谓信而后谏也。因乎其地,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贤否不可不辨,而不宜处之以刻,使之无地自容也。是非不可不白,而不宜或伤于讦,使之穷而思逞也。忧时之心弥笃,而能渐以导之。抗节之意弥坚,而能婉以出之。不为西京之顽钝,亦不为东京之矫激。此所谓君子而时中,此所谓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其庶几乎?不然,徒知恶矫激,而不知其入于乡愿;徒知恶乡愿,而不知其入于矫激。虽如魏公之不欲分黑白,忠厚莫甚焉。是从天下国家起见,而非乡愿也。然使一槩如此,岂得无弊?虽如泾阳之正直,尝自谓吾辈持濂洛关闽之清议,不持顾厨俊及之清议,是亦从天下国家起见,而非徒矫激也。然终不免于矫激之祸,为君子者可不慎哉!况矫激之弊,世必且共转为乡愿;乡愿之弊,世必且共转为矫激。是二者又适相因也。是以天下务在于平,而君子惟贵于中。虽然,尚书有直宽刚柔之教,则人之不能皆中也。唐虞时已然矣,是又赖在上之君子主持而化裁之,取其长而导其偏,使君子之忠厚者不病于正直,正直者不病于忠厚,而乡愿与矫激者皆不得而托焉,则东京末流之祸不见于天下,而唐虞之治可几矣。〇盖正直忠厚,处世之道,只此二端,所难得恰好者,分寸耳。不讲分寸,而各持一说,则二者皆必弊之道也。
译偏邪不肖之人于是窥探风向而投其所好。猎取名声的人借以标榜清高,背负污名的人借此经营巢穴,愤懑盈怀的人借以张扬声势,阴险毒辣的人借以借助威势。荆棘遍布道路,风波弥漫天空,车毁船翻,是势所必然。而士人君子平日自我期许的,最终却殉葬于这一时的鬼魅,终究一事无成。起初主张气节,最终却招致那些随风转舵之人;起初阐明学术,最终却引来那些涂面丧心之辈。至于意见固执己见,猜忌横生,以这类人的是非为是非,奸邪之徒得容而善良之辈被疑为累赘,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爱护国家的人,不要拘泥于小团体而失去大群体。这都切中了东林诸君子的弊病。然而顾泾阳告诫王荆石说:谨厚一路的人,以模棱两可为工巧,以调停折中为便利,遇到贤与不贤不愿分明辨别,混同纳入平等,而说“我能打破藩篱”;遇到是非不肯直截了当担当,含糊地推托,而说“我能摆脱成见”。久而久之,正气日渐消亡,清议日渐微弱,士风日渐巧诈,官场机变日渐狡猾。最终只知道有自身,不知道有国家;只知道有私交,不知道有君主父亲。本欲惩戒东晋的矫饰激切,反而弄成了西汉的顽劣迟钝。其酿成的祸患流毒,几乎不可胜言。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德之贼”,孟子所说的“大家都喜欢他,他自以为是,却不可与他进入尧舜之道的人”。三代以下,高官厚禄,大抵多是这一类人。即使遏制他们,还恐怕不能绝迹,何况树立旗帜引导他们趋向呢?这又切中了末世庸人的弊病。那么士人君子处世,究竟应当如何?回答说:在于先端正根本,旷达无私,只以天下国家为念。其积累的诚心足以教化世人了,而其言语沉默、刚柔适度的节度,则又因时制宜。所谓国家有道,就直言直行。因应交往,所谓信任后才进谏。因应地位,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贤与不贤不可不辨别,但不宜处置得苛刻,使他们无处容身。是非不可不明辨,但不宜有时伤害于揭短,使他们走投无路而思逞强。忧时之心更加笃厚,而能逐渐引导他们。抗节之意更加坚定,而能委婉表达出来。不做西汉的顽劣迟钝,也不做东晋的矫饰激切。这就是所谓的君子而时中,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以义为根本,以礼来实行,以谦逊来表现,以诚信来完成,大概差不多了吧?不然,只知道厌恶矫饰激切,却不知道其陷入乡愿;只知道厌恶乡愿,却不知道其陷入矫饰激切。虽然像魏公那样不愿分辨黑白,忠厚没有比这更甚的了。这是从天下国家出发,而不是乡愿。然而如果一概如此,难道没有弊病吗?虽然像泾阳那样正直,曾自谓我们秉持濂洛关闽的清议,不秉持顾厨俊及的清议,这也是从天下国家出发,而不是徒然矫饰激切。然而终究不免于矫饰激切的祸患,做君子的能不谨慎吗!况且矫饰激切的弊病,世人必将共同转为乡愿;乡愿的弊病,世人必将共同转为矫饰激切。这两者又恰好相互依存。因此天下务必在于平和,而君子只贵在适中。虽然如此,尚书有直、宽、刚、柔的教化,那么人不能都适中。唐虞时代已经这样了,这又依靠在上位的君子主持而化裁,取其长处而引导其偏颇,使君子中忠厚的人不弊于正直,正直的人不弊于忠厚,而乡愿与矫饰激切者都不能借托,那么东晋末流的祸患就不会见于天下,而唐虞的治世就可以接近了。〇大概正直忠厚,处世之道,只有这两端,所难得恰好者,分寸罢了。不讲分寸,而各持一说,那么两者都是必弊之道。
论语》云:“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朱子答吕伯恭书曰:“斯民是指当时之人而言。今世虽是习俗不美,直道难行,然三代盛时所以有道而行者,亦只是行之于此人耳,不待易民而化也。”圣人之意,是言直道可行,无古今之异。此说甚精,然集注止言直道之不可不行,而不言直道之可行,岂以其涉于计较得失耶?盖圣人此言,与魏征劝太宗行仁义之意,又不同。集注之斟酌,尤精矣。
孔子集羣圣之大成,朱子集诸儒之大成,犹文武周公损益二代之制,以成一王之法也。孔子伤夏殷之礼不足征,盖惜文武周公损益之妙,不得见于后世耳。今孔子之道虽垂于六经,而其所以损益羣圣者,后世亦不能知其详。若朱子去今未远,遗文具在其所为诸经之传注,既足以明道于天下,而其损益之妙,又往往见于文集语录之中,学者其可不宝而传焉。
论语》一书不载记述姓氏。《汉书·艺文志》谓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篡[篡撰通]不言何弟子,郑康成谓是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定。柳子厚谓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疑是孔子弟子杂记其言,而曾子弟子乐正子春、子思之徒卒成其书。程明道亦以为然。魏了翁谓《孝经》字仲尼,而子曾子、子不尊于字,至于子思字其祖,孟子字其师之祖,相传至今,人之字仲尼者无敢以为疑。然则《论语》亦未必出曾门也。今亦不必强定其为何人。
孔孟每称善人,大抵善人之类不一,有近于狂之善人,有近于狷之善人,有近于中行之善人。善人者,任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自成焉者也;君子者,因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裁成焉者也。陈几亭以善人为中行,谭梁生以善人为狂,俱未是。象山、阳明,大抵皆是近狂之善人。又按《朱子语类》讲《论语》“不得中行章”曰:善人只循循自守,不曾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责之以任道则不足。狷者虽非中道,然这般人终是有筋骨。又曰:汉文帝谓之善人,武帝却有狂气象。文帝天资虽美,然止此而已;武帝多有病痛,然天资高足以有为。彼此则又似以善人为谨厚之士。愚谓有近于谨厚之善人,而不可谓善人止谨厚之士也。谓善人不及狂狷,止可指近于谨厚之一种,而不可以此槩善人也。朱子此条宜善会。永乐时纂《大全》,删去“善人”字,甚有见[甲寅]
沈晴峯论清任和之义曰:「昔在孟子时,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名与孔子鼎立,未有标别,而独尊吾孔子也。者惟孟子始见孔子之大,为此区别之论。伯夷担负纲常,砥树名节,一让而父子兄弟之道立,一谏而君臣冠履之防明。后来如季札、严光、文天祥之流似之。然世路淆杂,利害相攻,使人人逊让以不犯手为高,大事大变倚靠谁人?故伊尹一任而伐夏救民,再任而放桐复辟。后世如霍光、诸葛亮之流似之。然自世之衰也,非复三五之时,公道半明晦,人羣半真伪,故人情事变亦半起半仆。任之不能,清之不得,则须耐性柔情,徐量其机,解纷调剂救之者半,随之者半。故柳下惠者,未尝不清,不必激而表其清;未尝不任,不必任而处之过。曹参、丙吉、谢安、王旦之流似之。人生处世,只此三条大路。孔子酌于三者之中,几微中节,譬之大医用药,仍是众工所用者,觔合铢两之不同耳。譬僚之于丸,庖丁之于牛,丈人之于承蜩,轮扁之于斫输,皆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呜呼!巧难言哉!若论其大较,伯夷担负纲常,清亦有任;柳下直道事人,和亦弥清;伊尹一介不苟,清而能任。圣人所由不同,道其趋一也,仁也。此论清任和之义,精矣。然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何以别?曰:清者无我,与为我不同;任者有差等之爱,与兼爱不同;和者调剂于清任之间,执中者强执于为我兼爱之中。故夷尹惠与孔子偏全之分也,异而同者也。杨墨子莫与孔子邪正之分也,直为异端而已。然则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之流亦可为圣乎?曰:是皆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徒
译《论语》说:“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依循正道而行的原因。”朱子在答复吕伯恭的信中说:“‘斯民’是指当时的人而言。当今世道虽然习俗不美,正道难以施行,然而三代盛世之所以能够依循正道而行,也不过是在这些人身上施行罢了,并不需要更换百姓才能教化他们。”圣人的意思,是说正道可以施行,没有古今的差异。这种说法非常精辟,然而《集注》只说正道不可不施行,却没有说正道可以施行,难道是因为这涉及计较得失吗?大概圣人这句话,与魏征劝谏唐太宗施行仁义的意思,又有所不同。《集注》的斟酌,尤其精妙了。
孔子集历代圣人的大成,朱子集诸儒的大成,就如同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损益夏、商两代的制度,以成就一王的法度一样。孔子感叹夏、殷两代的礼制不足以考证,大概是惋惜文王、武王、周公损益制度的精妙之处,不能在后世显现罢了。如今孔子的道虽然垂范于六经,但他损益历代圣人的方法,后世也不能详细知晓。至于朱子距离现在不远,遗留的文献都完整地保存在他为各经所作的传注中,既足以向天下阐明大道,而他损益的精妙之处,又往往见于文集和语录之中,求学的人怎么能不珍视并传扬它呢。
《论语》一书不记载叙述者的姓氏。《汉书·艺文志》说当时弟子各自有所记录。孔子去世后,门人共同辑录编纂,没有说明是哪位弟子,郑康成认为是仲弓、子游、子夏等人撰定的。柳子厚认为这本书记载弟子必定用字,唯独曾子、有子不是这样,怀疑是孔子的弟子杂记其言,而曾子的弟子乐正子春、子思等人最终完成了这本书。程明道也认为如此。魏了翁认为《孝经》称仲尼,而曾子、有子不尊称其字,至于子思称其祖父的字,孟子称其师之祖父的字,相传至今,人们称仲尼的字没有人敢怀疑。那么《论语》也未必出自曾子门下。现在也不必强行断定它是谁写的。
孔子和孟子常常称道善人,大抵善人的类别不一,有接近狂者的善人,有接近狷者的善人,有接近中行之人的善人。善人,是任凭其狂、狷、中行的本性而自然成就的人;君子,是依据其狂、狷、中行的本性而加以裁度成就的人。陈几亭把善人当作中行,谭梁生把善人当作狂者,都不正确。陆象山、王阳明,大抵都是接近狂者的善人。又查《朱子语类》讲解《论语》“不得中行”一章时说:善人只是循规蹈矩地自我约束,不曾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力,要求他承担大道则不足。狷者虽然不是中道,但这样的人终究是有骨气的。又说:汉文帝被称为善人,汉武帝却有狂者的气象。文帝天资虽然美好,但仅此而已;武帝多有弊病,但天资高足以有所作为。彼此相比,又似乎把善人当作谨厚之士。我认为有接近谨厚的善人,但不能说善人只是谨厚之士。说善人不及狂者和狷者,只能指接近谨厚的那一种,而不能以此概括所有的善人。朱子这一条应当好好领会。永乐年间编纂《大全》,删去了“善人”二字,很有见识。
沈晴峯论述清、任、和的意义说:“过去在孟子时代,伯夷、伊尹、柳下惠的名声与孔子并立,没有标别,而独尊孔子。只有孟子才见到孔子的大,做出这种区别之论。伯夷担负纲常,砥砺树立名节,一次辞让就确立了父子兄弟之道,一次劝谏就明确了君臣上下之防。后来像季札、严光、文天祥这类人类似他。然而世路混杂,利害相攻,如果人人都以退让不插手为高尚,大事大变依靠谁呢?所以伊尹一次任职就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再次任职就流放太甲恢复正统。后世像霍光、诸葛亮这类人类似他。然而自从世道衰微以来,不再是上古三皇五帝的时代,公道半明半暗,人群半真半假,所以人情事变也半起半落。担当不了,清高不得,就必须耐性柔情,慢慢衡量时机,调解纷乱、调剂补救的占一半,随顺的占一半。所以柳下惠,未曾不清高,不必激切以表现其清高;未曾不担当,不必强求而处理过度。曹参、丙吉、谢安、王旦这类人类似他。人生处世,只有这三条大路。孔子斟酌于三者之中,细微处合乎节度,譬如大医用药,仍是众工所用的药,只是分量轻重不同罢了。譬如僚射丸,庖丁解牛,丈人承蜩,轮扁斫轮,都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唉!巧妙难以言说啊!如果论其大体,伯夷担负纲常,清高也有担当;柳下惠依循正道事人,和顺也充满清高;伊尹一介不苟,清高而能担当。圣人由来不同,但道的趋向是一致的,就是仁。这论述清、任、和的意义,精辟啊。然而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怎么区别呢?回答说:清高者无我,与为我不同;担当者有差等的爱,与兼爱不同;和顺者调剂于清高与担当之间,执中者强行执着于为我与兼爱之中。所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与孔子有偏全之分,是异而同的。杨朱、墨子与孔子有邪正之分,只是异端罢了。那么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这类人也可以成为圣人吗?回答说:这些都是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类的人。”
也。盖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内,又各自有清任和之不同;清任和内,又各有刚柔之不同。」
译罢了。大概君子、善人、中行、狂狷这四类人之中,又各自有清、任、和的不同;而在清、任、和之中,又各自有刚与柔的不同。」
程篁墩之道一编,王阳明之《朱子晚年定论》,其意皆欲以朱合陆,此皆所谓援儒入墨,较之显背紫阳者,其失尤甚。陈清澜[名建,东莞人,此一条见所著《皇明通纪》中]陈几亭论之甚详。清澜曰:朱子于象山早岁犹去短集长,略有取焉,至晚年益相冰炭。二家年谱、文集具有阴征。篁墩《道一编》欲弥缝陆学,乃取二家之论,早晚一切颠倒变乱之,遂牵合二家以为早异晚同,矫诬朱子以为早年误疑象山,而晚年始悔悟而与象山合。自此说既成,后人忘源失委,一切遽信,而不知篁墩之为颠倒、为变乱、为诬、为诳也,其误后学甚矣。愚闲阅焉,不胜愤慨,因效法家翻案法,着为《学蔀通辨》,编年考订,以究极二家早晚同异、是非之归,宁得罪篁墩,不敢矫诬前贤、诳误天下后世学者。几亭曰[几亭此条见《阳明要书》中]观阳明所辑朱子诸书,乃平日错综答人,亦或因朋友之病而自抑以醒之,不尽出于晚年也。阳明取以自同,呼之曰“晚年定论”,亦从数百载后遥断之耳。夫以朱子之躬行实践,而反自愧为口耳之学,正文莫犹人之意,今亦执夫子之自言,而谓圣人躬行未得,可乎?但朱子诵读著述,精神所用或者过多,晚年益加切近,又是其进处,宁可谓其生平专事口耳,茫然无得于心,至老而痛悔极艾,未及改正耶?二陈之言,盖皆本之《困知记》,合而观之,则朱陆异同可不待辨而明矣。不然,如阳明之徒竟以集注、或问为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谓其晚岁大悟旧说之非,使学者虽有信从朱子之心,而不能不惑于其言,天下何不幸而有此种议论也?至于徐文贞《学则一书》,则又欲以陆合朱,此则所谓推墨附儒。夫以朱合陆,固失之诬;以陆合朱,则亦失陆子之所以为学矣。象山之言,虽未尝不曰亲师友、曰观书册、曰讲明,然其视讲明一边。却轻,岂可与朱子之尊德性、道问学并重而无弊者同日语哉?文贞强而一之,亦岂真知象山者也!
余冬序录云:「天顺二年,临川吴征士与弼入京。英宗御文华殿召问,与弼噤无以对。左右怪之,趣使言。始曰:『容臣上疏而已。』驾起,因惨然出至左顺门,脱帽视两蝎存焉。人始知其不能承旨,以忍痛故。此何莫非数也哉!愚谓此虽是数,然君子于冠裳佩服之间,亦不可不致慎。一有所忽,是亦学问之疏也。」
圣人以杖叩原壤,此亦因人而施。若使遇庄周、苏轼,必不如此。彼亦必不肯默受,适以启其不逊耳。大抵人之流于异端者,有刚柔之不同,而圣人之教亦有刚克、柔克之不同。原壤之叩,盖以刚克柔之法也。
宋范纯仁贬武安军节度使,永州安置。或谓其好名,纯仁曰:“若避好名之嫌,则无为善之路矣。”愚谓好名之嫌不可避,好名之心不可有。陈埙为太常博士,常以书谏丞相史弥远。弥远召埙问曰:“吾甥殆好名耶?”埙曰:“好名,孟子所不取。夫求士于三代之上,惟恐其好名;求士于三代之下,惟恐其不好名。”愚谓君相论人,不可疾其好名;君子自处,则不可好名。
家语》一书,乱于后人之手,又未经程朱大儒论正,是以愈传愈乱。余冬序录谓:“考《汉书·艺文志》载《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也。’《唐书·志·艺文》有王肃注《家语》十卷,此则师古所谓今之《家语》欤?今世所传《家语》,殆又非肃本,非师古所谓今之所有者。所以知之者,盖司马贞与师古同代人也。贞作《史记·索隐》引及《家语》,今本或有或无,有亦不同,可知其非肃之全书矣。”《史记》传颜何字冉,索隐云:“《家语》字称仁。”山金氏考七十二子姓氏,以颜何不载于《家语》。《论语》问子桑伯子,朱注云:“《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张存中取《说苑》中语为证,盖金、张二人所见已是今本。今《家语》元王广谋所注本也。颜何、伯子事,广谋本所无者,以余冬序录观之,则朱子犹及见王肃本,而今则重乱而失真矣。谭梁生以伯子事见《说苑》
译程篁墩的《道一编》和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其用意都在于把朱熹和陆九渊的思想强行统一,这都属于所谓“援儒入墨”的做法,比起那些明显违背朱熹(紫阳)原意的人,他们的错误更加严重。陈清澜(名建,东莞人,这条记载见于他所著的《皇明通纪》中)和陈几亭对此论述得非常详细。陈清澜说:朱熹在早年对待陆象山时,还曾去其短处、取其长处,略微有所采纳,但到了晚年,两人的分歧就像冰炭一样不相容。两家年谱、文集中都有暗中印证这些事实的证据。篁墩的《道一编》想要弥合陆学的缺陷,于是选取两家言论,将早晚的观点全部颠倒混乱,从而牵强附会地认为两家“早异晚同”,歪曲诬蔑朱熹,说朱熹早年错误地怀疑象山,而晚年才悔悟并与象山一致。自从这种说法形成后,后人忘记了源头和底细,全都轻信,却不知道篁墩是在颠倒、混乱、诬蔑、欺骗,这对后学的误导太大了。我闲暇时阅读这些,不胜愤慨,于是效仿法家翻案的方法,撰写了《学蔀通辨》,按年代考证订正,以彻底探究两家早晚同异、是非的最终归属,宁可得罪篁墩,也不敢歪曲诬蔑前贤、欺骗误导天下后世的学者。陈几亭说(几亭这条记载见于《阳明要书》中):看阳明所辑录的朱子各种书籍,乃是朱子平日错综复杂地回答他人问题,有时也因为朋友的毛病而自我抑制以警醒他们,并不全出自晚年。阳明选取这些来自我认同,称之为“晚年定论”,也不过是从几百年后远远地妄加判断罢了。以朱子躬行实践,反而自愧是口耳之学,这不符合朱子本意,现在也拿着朱子的自谦之语,说圣人躬行未得,可以吗?只是朱子诵读著述,精神耗费或许过多,晚年更加切近实际,这是他的进步之处,难道可以说他平生专门从事口耳之学,心中茫然无所得,直到年老才痛悔极深,来不及改正吗?两位陈氏的言论,大概都本于《困知记》,合起来看,那么朱陆的异同不用辩驳就明白了。不然的话,像阳明的门徒竟然把《集注》、《或问》当作朱子中年未定的说法,而说他晚年大悟旧说的错误,使得学者虽然有信奉朱子的心,却不得不被这种言论迷惑,天下多么不幸而有这种议论啊!至于徐文贞的《学则》一书,又想把陆九渊和朱熹统一,这属于所谓“推墨附儒”。以朱熹附会陆九渊,固然错误在于诬蔑;以陆九渊附会朱熹,也失去了陆九渊治学的本意。象山的话,虽然不曾不说亲近师友、阅读书籍、讲明道理,但他看待讲明这一方面却比较轻,怎么能和朱熹尊德性、道问学并重且没有弊端同日而语呢?文贞强行统一二者,难道是真的了解象山吗!
《余冬序录》说:“天顺二年,临川吴征士吴与弼进京。英宗在文华殿召见询问,与弼沉默无言以对。左右的人感到奇怪,催促他说话。他才说:‘容臣上疏罢了。’皇帝起身后,他悲伤地走出左顺门,脱下帽子发现两只蝎子还在。人们这才知道他不能承旨,是因为忍痛的缘故。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我认为这虽然是命运,但君子在穿戴冠服方面,也不可不小心谨慎。一旦有所疏忽,这也是学问上的疏漏。”
孔子用拐杖敲打原壤,这也是因人施教。如果遇见庄周、苏轼,一定不会这样。他们也不会默默承受,反而会引起他们的不敬。大体上,人流入异端,有刚柔的不同,而圣人的教化也有刚克、柔克的不同。敲打原壤,大概是用刚克柔的方法。
宋代范纯仁被贬为武安军节度使,安置在永州。有人说他喜好名声,纯仁说:“如果避讳好名的嫌疑,就没有行善的途径了。”我认为好名的嫌疑不可避讳,好名的心不可有。陈埙担任太常博士,常常写信劝谏丞相史弥远。弥远召见陈埙问:“我的外甥大概喜好名声吧?”陈埙说:“好名,是孟子所不取的。在三代以上求取士人,只怕他们好名;在三代以下求取士人,只怕他们不好名。”我认为君主宰相评价人,不可厌恶他们好名;君子自我处世,则不可好名。
《家语》一书,被后人弄乱,又未经过程朱大儒的论定纠正,所以越传越乱。《余冬序录》说:“考察《汉书·艺文志》记载《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说:‘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唐书·艺文志》有王肃注《家语》十卷,这大概就是师古所说的现在的《家语》吧?现在世上流传的《家语》,大概又不是王肃的本子,也不是师古所说的现在所有的本子。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司马贞和师古是同时代人。司马贞作《史记·索隐》引用《家语》,现在版本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也不同,可知这不是王肃的全书了。”《史记》传记中颜何字冉,索隐说:“《家语》中字称仁。”山金氏考证七十二子姓氏,以颜何不载于《家语》为依据。《论语》问子桑伯子,朱熹注说:“《家语》记载伯子不穿衣冠而处。”张存中取《说苑》中的话为证,大概金、张二人所见已经是现在的本子。现在《家语》是元代王广谋所注的本子。颜何、伯子的事,王广谋本中没有,根据《余冬序录》来看,那么朱熹还能见到王肃本,而现在则再次混乱而失真了。谭梁生以伯子的事见于《说苑》
而不见《家语》,而议朱注之疏,殆未考《家语》之始末也,亦可为读书轻议古人者之戒矣。邹南皋自记:“万历壬辰,至彭泽母夫人舟泊大江,相去十余里,欲亟得夫,乃持尺牍呼尉至,而厉词诘之。须臾,夫集,舟行。家童喜谓:‘不厉词则不惧,不惧则夫不集,而舟不行。’南皋退而深自惭悔,呼尉至,以好语慰劳之,然尤悔不能已,因自讼曰:‘维桑与柞,必恭敬止。彭泽,吾桑梓地,奈何以一尉而遂忘恭敬心乎?生平以理性为主,兹词暴气粗,恐不可令知者见,且不过谓尉可欺耳。万一尉有陶彭泽其人者,束带以去,遂为世僇人,怒可轻视哉?圣贤处此,宁从容以俟,必不忍以一事而戾中和。因记之以昭过,谓不如是与家童有喜心者何异?’南皋之悔,即程子所谓‘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者’也。然此犹是怒之不甚当者也。即使当怒而怒,亦必思曾子所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必思孟子所谓‘于禽兽又何难焉’,必思叔向所谓‘楚辟吾忠,若何’。”效辟但当以理自处,不可一于纵弛耳。
译却没见过《孔子家语》,就议论朱熹注解的疏漏,大概是没有考察清楚《家语》的始末,这也足以作为读书人轻率议论古人的警戒了。邹南皋自己记载说:“万历壬辰年,我来到彭泽,母亲大人的船停泊在大江上,相距十多里,我想急切地得到船夫,于是拿着信笺叫来县尉,用严厉的话语责问他。不一会儿,船夫聚集,船就开行了。家里的童仆高兴地说:‘如果不严厉责问,县尉就不害怕;不害怕,船夫就不会聚集,船也就不能开行。’邹南皋退下后深深感到惭愧后悔,叫来县尉,用好话慰劳他,但仍然无法停止悔恨,于是自我责备说:‘《诗经》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彭泽是我的故乡,怎么能因为一个县尉就忘记了恭敬之心呢?我平生以理性为主,这次言辞粗暴、语气粗鲁,恐怕不能让明白事理的人看见,而且不过是认为县尉可以欺侮罢了。万一县尉中有像陶渊明那样的人,系好衣带离去,我就成了世人唾弃的人,愤怒可以轻视吗?圣贤处在这种情况下,宁可从容等待,一定不忍心因为一件事而违背中和之道。因此记下这件事来昭示过错,认为如果不这样,和那对童仆感到高兴的人有什么区别呢?’邹南皋的悔恨,就是程子所说的‘能够在发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而观察事理是非’的情况。然而这还属于愤怒不太恰当的情况。即使愤怒是恰当的,也一定要思考曾子所说的‘在上位的人丧失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一定要思考孟子所说的‘对于禽兽又有什么难的呢’,一定要思考叔向所说的‘楚国习俗鄙陋,我的忠诚又该怎么办’。效仿鄙陋的习俗,只应当以事理来安顿自己,不可以一味放纵懈怠罢了。”
崔子钟洹词记:章枫山为司成,其子自金华来省,道逢巡检苔之,已知请罪。公笑曰:“吾子垢衣敝履,宜尔不识也。”章公德量加于南皋一等。〇养气在于集义,集义必先审几。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之二
遇事须从容详审,一或急遽,不特平时未曾讲究者必至于差,即曾经讲究者亦不能无失。此圣人所以入太庙每事问,而大学知止之后所以又贵能虑也。然人亦有知从容详审之善而临事不觉急遽者,则以其无主敬之功耳。平时无主敬之功,则不能知;临事无主敬之功,则不能虑。故君子之不可须臾离者,敬也。
刘诚意着《郁离子》,持论颇正,然其书多学庄周之寓言。此在庄周已疾其诞,况可从而效之乎?或曰:“周公《鸱鸮》之诗,非寓言乎?何独病庄周也?”曰:“托于物则可,托于古人则不可,恐以伪乱真也。托于目前之物则可,托于荒唐之物则不可,恐以无为有也。”“鲲鹏九万里”之说,“颜子心斋坐忘”之说,至今惑人耳目,如之何其学之也?
吕晚村曰:儒者正学,自朱子没,勉斋、汉卿仅足自守,不能发皇恢张,再传尽失其旨。如何王、金、许之徒,皆潜畔师说,不正吴澄一人也。自是讲章之派日繁月盛,而儒者之学遂亡。永乐间纂修《四书大全》,一时学者为靖难杀戮殆尽,仅存胡广、杨荣等苟且庸鄙之夫主其事,故所摭掇多与传注相缪戾。甚有非朱子语而诬人之者,盖袭通义之误而莫知正也。自余《蒙引》《存疑》《浅说》诸书纷然杂出,拘牵附会,破碎支离。其得者无以逾乎训诂之精,其失者益以滋后世之惑。上无以承程朱之旨,下适足为异端之所笑。故余谓讲章之道不息,孔孟之道不着也。腐烂陈陈,人心厌恶,良知家挟异端之术起而决其篱樊,聪明向上之士翕然归之。隆、万以后,遂以背攻朱注为事,而祸害有不忍言者。识者归咎于禅学,而不知致禅学者之为讲章也。愚谓晚村之言,恶禅学而追咎于何、王、金、许以及明初诸儒,乃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亦拔本塞源之论也。然诸儒之拘率附会、破碎支离、潜畔师说者诚有之,而其发明程朱之理以开示来学者亦不少矣。使朱子没后无诸儒,则其篱樊不至隆、万而始裂,而今之欲辟邪从正者岂不愈难也哉?故君子于诸儒但当择其精而去其粗,无惑于拘牵附会、破碎支离之说,而不没其守先待后之功,则正学之明其庶几焉。若尽举而弃之,曰是异端之涉广,为彼驱除难耳,则因瑕废瑜,而程朱之道亦孤立而难明矣。
晚村谓遵传注,莫患乎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终于可遵可叛,无一定不易之理。如《论语》“仲尼焉学”章,道字注作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人皆知之矣。然试问尧舜以来相传之道,夫子独不学乎?岂尧舜列圣之道皆止于谟烈礼文乎?论道体,不容分大小贤不贤矣。然道兼精粗上下,独不可以之分大小贤不贤乎?此陋儒定以为疑者也。然则道之注为谟烈礼文,亦朱子之见如此,而非不可易也。以此为遵畔乎?不畔乎?盖此章公孙问仲尼何师,子贡谓仲尼无须师,无可师,列圣大道天纵之所固有也。若仲尼要由师而得者,则典故名物之类,知文武之道,亦须问人。然人人可为仲尼之师,究竟何常师之有?文武之道,犹云国朝典故名物,如此观之,方见朱注之不可易。愚按晚村之论最精,盖使泛论道统,则当就生知天纵言,不当复就师言矣。此朱子所以断为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也。遵注而不知其所以然,其畔之也,将不旋踵矣。以此推之,岂特读书为然?子孙守祖父之法,臣民奉朝廷之制,诚能知其所以然,则虽或谤之使不遵,而不能不然。虽一时行之未几而思变焉矣。况又有邪说诐行从而惑之乎?即使幸而未变,亦将拘牵附会,不胜其弊,至于极重难返而不得不变。原其始,皆由知其当然不能知其所以然,故至此也。或曰:世俗之难与深言久矣。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言能知其当然,不能知其所以然也。圣人不能使之知,而况于后世
译崔子钟《洹词》记载:章枫山担任司成时,他的儿子从金华来探望,路上遇到巡检,巡检责备他,他已知晓并请求宽恕。章公笑着说:“我的儿子穿着脏衣服、破鞋子,应当不被认识。”章公的德行度量比南皋高出一等。〇涵养正气在于积累正义,积累正义必须先审慎地察觉细微的征兆。
陆稼书先生《问学录》卷二:
处理事情必须从容仔细审慎,一旦急躁匆忙,不仅平时未曾研习的必定出错,即使曾经研习过的也不能没有失误。这就是圣人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的原因,也是《大学》在“知止”之后之所以又重视“能虑”的原因。然而,也有人知道从容详审的好处,但临事时不觉急躁,这是因为缺乏主敬的功夫。平时没有主敬的功夫,就不能知晓;临事没有主敬的功夫,就不能思虑。所以君子片刻不能离开的,就是敬。
刘诚意著《郁离子》,所持论点颇为端正,但他的书多学习庄周的寓言。这在庄周那里已经批评其荒诞,何况可以跟随效仿呢?有人说:“周公《鸱鸮》的诗,不是寓言吗?为何唯独批评庄周?”回答说:“寄托于事物是可以的,寄托于古人则不可以,恐怕以假乱真。寄托于眼前的事物是可以的,寄托于荒唐的事物则不可以,恐怕以无为有。”“鲲鹏九万里”的说法,“颜回心斋坐忘”的说法,至今迷惑人的耳目,怎么能学习它呢?
吕晚村说:儒家的正统学问,自从朱子去世后,勉斋、汉卿仅能自守,不能发扬光大,再传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宗旨。像何、王、金、许这些人,都暗中背离师说,不只是吴澄一人。从此讲章的流派日益繁多兴盛,而儒家的学问于是灭亡。永乐年间编纂《四书大全》,当时的学者因靖难之役被杀戮殆尽,只剩下胡广、杨荣等苟且庸俗鄙陋的人主持其事,所以所搜集的内容多与传注相违背。甚至有不是朱子的话却诬陷他人的,大概是沿袭通义的错误而不知道纠正。自从我的《蒙引》《存疑》《浅说》等书纷纷杂出,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其所得到的无法超越训诂的精微,其失误的更加滋长后世的疑惑。上不能承接程朱的宗旨,下恰好足以成为异端所嘲笑。所以我讲章之道不停息,孔孟之道就不能显明。腐烂陈旧,人心厌恶,良知学派挟持异端之术起来决开篱笆,聪明向上的人士纷纷归附。隆庆、万历以后,于是以攻击朱注为事,而祸害到了不忍言说的地步。有见识的人归咎于禅学,而不知道导致禅学的是讲章。我认为晚村的话,厌恶禅学而追咎于何、王、金、许以及时初诸儒,这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也是拔本塞源的议论。然而诸儒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暗中背离师说确实存在,但他们阐发程朱的道理以开示后学的人也不少。假如朱子去世后没有诸儒,那么他们的篱笆不至于到隆庆、万历才开始破裂,而现在想要辟邪从正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所以君子对于诸儒只应当选择其精微而去其粗疏,不被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的说法所迷惑,而不埋没他们守先待后的功劳,那么正学的显明大概可以期望了。如果全部举出而抛弃,说是异端的涉猎广泛,为彼驱除困难,那么因瑕疵而废弃美玉,而程朱之道也就孤立而难以显明了。
晚村说遵循传注,最忌讳的是知道它应当如此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最终可遵可叛,没有一定不变的真理。如《论语》“仲尼焉学”一章,“道”字注作谟训功烈礼乐文章,人们都知道。然而试问尧舜以来相传的道,夫子难道不学吗?难道尧舜列圣的道都只限于谟烈礼文吗?论道的本体,不容分大小贤不贤。然而道兼有精粗上下,难道不可以分大小贤不贤吗?这是浅陋的儒生定为疑惑的。然而道注为谟烈礼文,也是朱子的见解如此,而不是不可改变的。以此作为遵循还是背离呢?不背离呢?大概这一章公孙问仲尼的老师是谁,子贡说仲尼无须老师,无可师,列圣大道是天纵所固有的。如果仲尼要由老师而得到,那么典故名物之类,知道文武之道,也必须问人。然而人人可以成为仲尼的老师,究竟有什么常师呢?文武之道,犹言国朝典故名物,这样看,才见朱注的不可改变。我认为晚村的议论最精微,大概假如泛论道统,就应当就生知天纵而言,不应当再就老师而言了。这是朱子断定谟训功烈礼乐文章的原因。遵循传注而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它的背离,将不旋踵而至。以此推之,难道只是读书如此吗?子孙遵守祖父的法度,臣民奉行朝廷的制度,诚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那么即使有人诽谤使不遵循,也不能不如此。即使一时实行不久而想改变。何况又有邪说诐行从而迷惑呢?即使侥幸而没有改变,也将拘泥牵强附会,不胜其弊,至于极重难返而不能不变。推究其开始,都是由知道它应当如此而不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所以至此。有人说:世俗难以深言很久了。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说能知道它应当如此,不能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圣人不能使他们知道,何况后世
乎?曰:不然。孔子之言,非听其不知之谓,正欲治民者多方开导以使之知也。盖民不知其所以然,则可由可不由,能由于一时,而不能不畔于异日。法制虽定,而天下之治乱未可知,此圣人所深忧也。是故庠序学校之设,月吉读法之举,皆所以使之知其所以然也。夫能知其所以然,然后其所当然者,可以常由而不变。即天下之民,愚智不同,不能尽知,而浸灌之久,务令知者常多,不知者常少,则亦相与维持夹辅,以共由于大道。虽有蠢然无知之民,亦安于其所当然而不变。昔周之盛时,无日不教导其民,开其知觉,而去其壅蔽。至于成康之际,则民亦多能知其所以然,是以风俗淳美。迄幽平之乱,而先王之遗风尚在。使当时教导之不切,浸灌之不深,徒责之以当然,而不使之知其所以然,则岂能根深蒂固若是之久而不变哉?后世不知此旨,非愚民而不使之知,则听其不知。学校虽设,而徒为具文,是以风靡俗颓,法出而奸生,合下而诈起。民不得已而由之,或阳由而阴违之。其继也,终归于废弛扞格,而上亦无如之何。呜呼!是岂民之果不可使知耶?抑听其不知者之过耶?夫治民者,束缚之,驰骤之,欲其一日而晓然于道德之旨,则诚有所不可。若夫渐以引之,宽以导之,多方以化之,使其知觉日开日明,因其所当然而徐悟其所以然。其所以然者日益明,则其所当然者益鼓舞而不容已。此三代之所同也,何不可之有?
译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孔子的话,并不是说听任百姓无知,而是正想让治理百姓的人多方面开导他们,使他们明白道理。因为百姓如果不知道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就可以遵从也可以不遵从,能够在一时遵从,却不能在日后不背离。法制虽然已经制定,但天下的治乱还是不可预测,这是圣人深深忧虑的。因此设立庠序学校,在每月初一诵读法令,都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能够明白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那些应当如此的事情,就可以长久遵从而不改变。即使天下的百姓,愚笨与聪明不同,不能全部明白,但经过长时间的浸润教化,务必让明白的人常常占多数,不明白的人常常占少数,那么大家就相互维持辅助,共同遵从大道。即使有愚昧无知的百姓,也会安于那些应当如此的事情而不改变。从前周朝兴盛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教导百姓,开启他们的知觉,去除他们的蒙蔽。到了成王、康王时期,百姓大多能明白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所以风俗淳朴美好。直到幽王、平王时的动乱,先王的遗风还在。假使当时教导不恳切,浸润不深入,只是要求他们做应当做的事,而不让他们明白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怎么可能根深蒂固像这样长久而不改变呢?后世不明白这个宗旨,不是愚弄百姓不让他们明白,就是听任他们无知。学校虽然设立了,却只是虚设的形式,所以风气败坏习俗堕落,法令一出奸邪就产生,政令下达欺诈就兴起。百姓不得已而遵从,或者表面遵从而暗中违背。接着,最终归于废弛抵触,而上面也无可奈何。唉!这难道是百姓果真不能让他们明白吗?还是听任他们无知的人的过错呢?治理百姓的人,束缚他们,驱使他们,想要他们一天就明白道德的宗旨,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逐渐引导他们,宽缓地开导他们,多方面地感化他们,使他们的知觉一天天开启明白,顺着那些应当如此的事情慢慢领悟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事情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一天天明白,那么那些应当如此的事情就越来越令人振奋而不容停止。这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做法,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罗整庵祭章枫山文曰:天高日朗,公之襟怀;地负海涵,公之问学。德容之温润,则甘雨和风;气象之尊严,则泰山乔岳。整庵非谀人者,其赞枫山如此。今读其谏烟火疏,及与罗一峯论乡约书,与郑御史贺谏议论孔颜之乐二书,非有得于中者不能为之。当时称之者,如杨廉[杨廉,字方震,成化二十二年进士,谥文恪,着《国朝名臣言行录]则曰:「在汉东都不为危言之叔度,在宋鹅湖不立异论之伯恭。」如费宏则曰:「其进也,以引君当道为急;其退也,以安贫守道为乐。」邵宝则曰:「先生之信朱子,犹朱子之信周程;周程之信孔孟也。故虽未尝昌言如董,力辨如韩,然笃信好古君子与之。」崔铣洹辞则曰:「成化中,白沙陈献章学禅而疏;一峯罗伦尚直而率;定山庄昹好名而无实。独枫山德行无瑕。」数公之言,大抵皆实录也。论其所至,当不在整庵之下。但其著述差少,然公尝曰:「先儒之言,至矣尽矣,第删其烦芜可也。」此一言即可为万世著述之法。薛文清常言:「自朱子后,性理已明,不必复著书。」程明道、许鲁斋未尝著作,而言道统者必归焉。盖亦枫山之意。
二程先生,一宽和,一严厉。明道尝谓伊川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归告人曰:「光庭在春风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明道每与门人讲论有不合者,则曰:「更有商最。」伊川则直曰:「不然。」二先生气象不同如此,然不可以此遽议优劣。宽和有宽和好处,严厉有严厉好处。至以其立朝言之,明道能使荆公服其忠信,而伊川不能使子瞻不诋为奸险,亦非二程之有优劣,盖荆公尚能容明道,而子瞻不能容伊川也。至以其论学言之,语录中明道言「居敬」处多,伊川言「穷理」处多。如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如曰「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如曰「学只要鞭辟近裏着已,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持养,「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则皆明道之言也。如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曰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则皆伊川之言也。故近世讲良知者多喜言明道而抑伊川,不知二先生之学一也,穷理居敬必无偏废之理,特记之者有详略耳。伊川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此程门铁案也,后人奈何以己意而妄分优劣乎?必欲分焉,则有之矣。朱子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又曰:「明道语弘大,伊川语亲切。」又曰:「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工夫造极,可夺天巧。」又曰:「明道可比颜子,若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不能到。」又曰:「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企及,学者当以此为法。又曰:大程当识其明决中和处,小程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合朱子敬条观之,则知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力所至,不让明道。学者当学明道,尤当学伊川。明道有优于伊川处,伊川亦有优于明道处。
明道谓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愚谓明道犹就学者言之耳,若愚不肖之人气动志者反居什九。二程论治皆以立志为先。明道上殿剳子则曰:「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曰:「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以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驳杂之政所牵制,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伊川上英宗及太皇太后书则曰:「君志立而天下治。」曰:「以圣人之言为必可信,先王之治为必可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二先生之言如一,诚以天下之本莫先于此也。孟子谓大人当先格君心之非,然定志又当在格君心之
译罗整庵在祭章枫山的文章中写道:“天空高远、日光明朗,是您的胸怀;大地承载、大海包容,是您的学问。品德仪容的温润,如同甘霖和风;气象的庄严,如同泰山高岳。”整庵并不是阿谀奉承之人,他这样称赞枫山。如今读到他劝谏烟火之弊的奏疏,以及他与罗一峯讨论乡约的书信,与郑御史贺谏讨论孔颜之乐的两封信,如果不是内心有所体悟,是写不出来的。当时称赞他的人,如杨廉就说:“他在汉东都时,是不说危言耸听之语的叔度;在宋代鹅湖时,是不标新立异之论的伯恭。”如费宏就说:“他进取时,以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为急务;他退隐时,以安贫守道为快乐。”邵宝就说:“先生信奉朱子,就像朱子信奉周敦颐、程颢、程颐一样;而周、程信奉孔子、孟子一样。所以虽然不曾像董仲舒那样大声宣扬,像韩愈那样极力辩驳,但他是笃信好古的君子。”崔铣在《洹辞》中说:“成化年间,白沙陈献章学禅而疏放;一峯罗伦崇尚直率而粗疏;定山庄昹好名而无实。只有枫山德行没有瑕疵。”这几位先生的话,大体上都是真实记录。论及他所达到的境界,应当不在整庵之下。只是他的著述稍少,然而他曾说:“前代儒者的言论,已经完备详尽,只需删去其中烦琐芜杂的部分就可以了。”这一句话就可以作为万世著述的方法。薛文清常说:“自从朱子之后,性理已经阐明,不必再著书立说。”程明道、许鲁斋不曾有著作,但谈论道统的人必定归附他们。这大概也是枫山的意思。
二程先生,一位宽厚温和,一位严厉刚正。明道曾经对伊川说:“将来能使人尊敬师道的是你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资质来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让了。”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回来后告诉别人说:“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定夫、杨中立拜见伊川,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位弟子站立侍候不敢离开,退出来时门外积雪深达一尺多。明道每当与门人讲论有不合之处,就说:“再商量商量。”伊川则直接说:“不对。”两位先生的气象不同到如此地步,但不能因此就轻易议论优劣。宽厚温和有宽厚温和的好处,严厉刚正有严厉刚正的好处。至于从他们立朝为官来看,明道能使王安石佩服他的忠信,而伊川不能使苏轼不诋毁他为奸险,这也不是二程有优劣之分,大概是王安石还能容纳明道,而苏轼不能容纳伊川罢了。至于从他们论学来看,语录中明道讲“居敬”的地方多,伊川讲“穷理”的地方多。如认为记诵博识是玩物丧志,如说“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如说“学只要鞭辟近里着己,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去,与天地同体”,其次只有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说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养它罢了”,这些都是明道的话。如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说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这些都是伊川的话。所以近世讲良知的人多喜欢谈论明道而压抑伊川,不知道两位先生的学问是一致的,穷理与居敬必定没有偏废的道理,只是记录的人有详略不同罢了。伊川曾经对张绎说:“我过去为明道先生写行状,我的道大概与明道相同,以后想了解我的人,寻求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这是程门铁案,后人怎么可以凭自己的意思妄自分别优劣呢?一定要分别的话,也是有的。朱子说:“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确切。”又说:“明道话语弘大,伊川话语亲切。”又说:“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功夫造极,可夺天巧。”又说:“明道可比颜子,若孟子才高,恐怕伊川没到孟子那里;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不能到。”又说:“他们的道虽然相同,但修养德行各异。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的事,学者没达到就轻率议论,恐怕失去所持守;伊川所处虽然高,但实在中等人都可以企及,学者应当以此为法。”又说:“大程应当认识他的明决中和之处,小程应当认识他初年的严毅,晚年又用宽平来补救之处。”结合朱子敬条来看,就知道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力所达到的,不让明道。学者应当学明道,尤其应当学伊川。明道有优于伊川的地方,伊川也有优于明道的地方。
明道说志动气者十有九,气动志者十有一。我认为明道还是就学者而言的,如果愚笨不肖之人,气动志者反而占十有九。二程论治都以立志为先。明道上殿奏疏说:“君主意志坚定而天下治理成功。”说:“以圣人的训诫为必定应当遵从,以先王的治理为必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治所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言论所迷惑。”伊川上英宗及太皇太后书说:“君主意志确立而天下治理。”说:“以圣人的言语为必定可信,先王的治理为必定可行,不拘泥于近时的规矩,不被众人的言论所迷惑。”两位先生的话如同一,确实因为天下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孟子说大人应当先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然而定志又应当在纠正君主
伊川看详学制凡数十条。朱子作伊川年谱,特表敬条。一曰改试为课,谓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终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一曰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谓如胡瑗、张载、邵雍之辈,有如此之人,至于京师,则长贰造门求见,延请居于堂中,不独学者得以矜式,又以见长贰之为教,不敢足诸己。既上求古之人,复博采今之士,取善服义,如恐不及,乃为教之大本,化人之要道。无其人则虚之。一曰镌解额以去利诱,谓太学解额五百人,当有万余人奔凑,使万余人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所费财几何,所破产几何,少年子弟远父兄而放荡者几何,父母骨肉离别悲念以至失所者几何?以万余人聚之京师,弊害不可胜言。今欲如嘉佑以前,量留一百人解额以待在学者取应,余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一曰省繁文以专委任,谓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论秀之道。三舍升补旧专据文簿计校等差,今立法只委长贰以公议推择,但取学行才器堪为时用者,闻于朝廷,更不须繁文。一曰励行检以厚风教,谓朝廷欲厚风教,必自士人始。近世士风薄恶,士人不修行检,或无异于市井小人,朝廷未尝有法以教励检束之也。今立法,举人及仕宦家子弟鬬殴使酒等,本监采察,牒开封府或本贯施行。又立观光法,四方士人愿观光者,掌仪引入,游览堂舍,观礼仪,听弦诵,惟不得入斋。此数条皆非汉唐学校规模。〇又置待宾吏师二斋,亦年谱所载,集中不详其制。
伊川经筵三剳,不特辅导人主,人家教子弟者,皆不可不知。
明道《秋日偶成》一律,真所谓漆雕开已见大意。首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此言素位不愿外之意。下遂言其所见曰:「万物静观皆自得,此言万物皆备于我。四时佳兴与人同,此言以万物为一体。」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此言致广大而尽精微也。富贵不淫,贫贱乐,此言至诚无息也。结曰:「男儿到此是豪雄。」此是谦词,有「吾斯未能信」之意,又以见世之所谓豪雄者不足为豪雄也。
大程云:「极高明而道中庸,非二事。中庸乃高明之极。」此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一例,朱子皆分为两截,程子皆合为一事,非相悖也。程子自其合者言之,朱子自其分者言之,正相发明。若象山、阳明,亦皆欲合为一事,其意便不同。譬诸修屋,程子止言修屋,则修墙在其中,盖墙即屋之墙,恐人认为二物也。朱子则言修屋,又言修墙,恐人只知屋,忘却墙也。言虽不同,其实一也。若象山、阳明,则只要修屋,不要修墙。
朱子虽极推崇二程,然亦不讳其病。如曰: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茔彻,于小节目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未莹处。又曰: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大段宽而不切,不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说得的当。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也。又曰:和靖见伊川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也好,也有病。又曰:明道说静坐可以为学,此说终是小偏。又曰: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杨龟山辈,皆入禅学去,必是程先生当初说得高了,故流弊至此。于此可见朱子之细心。
朱子谓理不离乎气,亦不杂乎气,此言理气之一而二也。明道「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须着如此说」,气亦道,道亦器。又曰「阴阳亦形而下者」,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原来只此是道,此是理气之二而一也。程朱之说本合,整庵乃谓理气一物,不容分,而不满于朱子之说,何耶?林次崖言「理一分殊」,理与气皆有之。以理言,则太极理一也,健顺五常,其分殊也;以气言,则浑元一气,理一也,五行万物,其分殊也。此一段发明程朱理气之说最明,而
译伊川先生审定的学制共有几十条。朱子编写《伊川年谱》,特别表彰了其中的几条。第一条是改考试为考核,认为学校是礼义相先的地方,如果每月让学生竞争,终究不是教养的正道,请求将考试改为考核。如果有不足之处,就由学官召来教导,不再评定高低。第二条是设立尊贤堂以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认为像胡瑗、张载、邵雍这样的人,如果来到京师,长官和副长官应当登门求见,邀请他们住在尊贤堂中,不仅让学者有榜样可以效法,也显示长官和副长官在教育方面,不敢自满。既然向上寻求古人,又广泛采纳今人,采纳善言,服从道义,唯恐来不及,这才是教育的根本,教化人的关键。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空着位置。第三条是削减录取名额以去除利益诱惑,认为太学录取名额五百人,应当有一万多人奔赴聚集,使得一万多人舍弃对父母的奉养,忘却对骨肉亲人的爱,往来于道路,寄居在他乡,人心日益苟且,士风日益淡薄。所耗费的钱财有多少,所破产的家庭有多少,少年子弟远离父兄而放荡的有多少,父母骨肉离别悲念以至于失去依靠的有多少?将一万多人聚集在京城,弊端祸害说不完。现在想要像嘉佑以前那样,酌情保留一百人的录取名额供在学的学生考取,其余四百人分配到录取名额狭窄的州郡,自然士人各自安于乡土,培养他们的孝爱之心,平息他们奔走趋附流浪的志向,风俗也应当稍微淳厚一些。第四条是省减繁琐的文书以专一委任,认为依据文书追究细节,是官府的事情,不是学校培育人才、选拔优秀者的方法。三舍法升补过去专门依据文书簿册计算等级差别,现在立法只委任长官和副长官以公议推举选择,只选取学问品行、才能器度堪为时所用的人,上报朝廷,不再需要繁琐的文书。第五条是激励行为检点以厚植风化教化,认为朝廷想要厚植风化教化,必须从士人开始。近世士风恶劣,士人不修养行为检点,有的与市井小人没有区别,朝廷未曾有法令来教育激励、检束他们。现在立法,举人及做官人家的子弟斗殴、酗酒等,由本监采察,发公文给开封府或本籍执行。又设立观光法,四方士人愿意观光的,由掌仪引入,游览堂舍,观看礼仪,听弦歌诵读,只是不得进入斋舍。这几条都不是汉唐学校的规模。又设置待宾、吏师两个斋舍,也是年谱所载,文集中不详其制度。
伊川先生在经筵上的三次进讲,不仅辅导君主,人家教育子弟的,都不可以不知道。
明道《秋日偶成》一首诗,真可以说是漆雕开已经见到大概的意思。首句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这是说安于本分、不向外求的意思。接着说他所见到的:“万物静观皆自得”,这是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四时佳兴与人同”,这是说以万物为一体。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这是说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富贵不能淫,贫贱能乐,这是说至诚没有止息。结尾说:“男儿到此是豪雄。”这是谦词,有“我对此还不能确信”的意思,又借此显示世上所谓豪雄的人不足以称为豪雄。
大程说:“极高明而道中庸,不是两件事。中庸是高明的极致。”这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一样,朱子都分为两截,程子都合为一件事,并不相悖。程子从它们合一的角度说,朱子从它们分开的角度说,正好互相阐发。至于象山、阳明,也都想要合为一件事,他们的意思便不同了。譬如修理房屋,程子只说修屋,那么修墙就在其中,因为墙就是屋的墙,怕人认为这是两样东西。朱子则说修屋,又说修墙,怕人只知道屋,忘却了墙。话虽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至于象山、阳明,则只要修屋,不要修墙。
朱子虽然极力推崇二程,然而也不讳言他们的毛病。比如他说:伊川的学问,在大体上透彻,在小节上还有疏漏之处。康节能尽得事物的变化,却在大体上有未透彻的地方。又说:伊川说仁是天下之公,大体上宽泛而不切当,不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说得恰当。伊川说鬼神是造化的痕迹,不如横渠所说的二气的良能。又说:和靖见伊川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看,这个意思也好,也有毛病。又说:明道说静坐可以作为学问,这个说法终究有些偏颇。又说:程门高弟如谢上蔡、游定夫、楊龜山等人,都流入禅学,必定是程先生当初说得太高了,所以流弊至此。由此可以看出朱子的细心。
朱子说理不离乎气,也不杂乎气,这是说理气是一而二的。明道说“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必须这样说”,气也是道,道也是器。又说“阴阳也是形而下的”,却说“道只有这个词截断上下最分明”,原来这只是道,这是理气二而一的。程朱的说法本来相合,整庵却说理气是一物,不容分开,而不满意朱子的说法,为什么呢?林次崖说“理一分殊”,理与气都有。以理来说,太极是理一,健顺五常,是分殊;以气来说,浑元一气,是理一,五行万物,是分殊。这一段阐发程朱理气之说最明白,而
整庵谓其未睹浑融之妙,亦过矣。又朱子以发于形气者为人心,发于义理者为道心,体用动静,道心人心皆有之,此不易之理,而整庵谓「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人心情也,情者道之用」,其说殊难通。又以宋儒分本然之性、气质之性,一性而两名,疑其辞之未莹,而谓不若以「理一分殊」言性,较似分明。此皆整庵立说之异处,总由不知理气之分也。整庵知心性之分,而不知理气之分,不可晓。
译整庵认为他们未曾见到浑融的妙处,这也太过分了。又朱熹认为发于形气的是人心,发于义理的是道心,体用动静,道心和人心都具备,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而整庵却说“道心是性,性是道的本体;人心是情,情是道的功用”,这种说法实在难以讲通。又因为宋儒区分本然之性和气质之性,同一本性却有两个名称,他怀疑这种表述不够明晰,便说不如用“理一分殊”来论述本性,似乎更加清楚明白。这些都是整庵立论与众不同的地方,总归是因为他不明白理与气的区别。整庵懂得心与性的区别,却不懂得理与气的区别,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夫子答子夏问孝,而曰「色难」。愚尝思之,岂独事亲为然哉?凡人处世,言行之差,犹易检点。言行虽未尝有差,而声音颜色之间,为人所厌恶而不觉,即人未必厌恶,而有可厌可恶之理,此最难检点。非主敬存诚,未易变化。
居官有不当烦者,有不当惮烦者。如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言,此不当烦者也。如小民有犯法而罪不至死者,官府既罪而释之,即置之度外,岂能必其格心哉?或逆料其不格,而獘之杖下,以示威于众,则又杀之不以其罪。闻顾公国宝宰吾邑时,民有犯赌博、偷盗、不孝诸罪者,既如律治之,则记于册。朔望召其父兄邻里而询之,能改过否?不蹈前辙否?众皆言其无他也,则喜而遣之。莫对则量笞之。此法甚善,民之善恶,官府当能记忆而教导惩戒之,则自然而格。此不当惮烦者也。
宗子无子,无期功兄弟之子可以为宗子后者,而有期功之兄弟,将使期功之兄弟奉宗祀乎?抑将别推缌麻兄弟之子以为宗子后乎?使期功之兄弟奉宗祀,则是宗子无后也;使缌麻兄弟之子为宗子后,则是宗子之祖若父有子孙而不使之奉祀,乃使非其子孙奉祀也。二者无一可矣。然则当如之何?曰:继宗子与继支子不同也。继支子者,以支子为主,苟其昭穆之顺焉,则使继之可也。继宗子者,当以祖为主,苟其祖之子孙未绝,则固不得舍其祖之子孙而使非祖之子孙祀其祖也。天子、诸侯与士庶之家,贵贱虽悬绝,至于宗法则一也。假令武王无子,将使周公承文王之统乎?抑将使太伯、虞仲、虢仲、虢叔之子若孙承之乎?令成王无子,将使唐叔承武王之统乎?抑将使伯禽之子承之乎?汉之孝惠、孝文、明之武宗、世宗,皆此义也。以此观之,继宗之议可决矣。
吾学编以胡敬齑陈剩夫[陈剩夫名真晟字晦德漳州布衣天顺二年诣阙献书]附于陈白沙之传,此其失莫甚焉。敬斋虽与白沙同游吴康斋之门,然其学固非白沙所及。陈剩夫着《程朱正学纂要》,虽其教人专一静坐,陈清澜谓其学识未及胡敬斋,只是狷介之士,然亦非白沙禅学之比,而乃以二公附白沙之传哉?若贺克恭之执弟子礼事白沙,肖其象,县空中以附白沙传可也。吾学编论王阳明曰:“今人咸谓公异端陆子静之流,子静岂异端乎?公所论叙《古本大学》《传习录》诸书具在,学者虚心平气,反复融玩,久当见之。”郑公左袒阳明如此,宜其屈敬斋于白沙之下也。
吾学编,永乐二年,饶人朱季友献所著书,诋宋儒。杨文贞公士奇请毁季友书,上敕行人锢季友,至饶大会藩臬郡县吏民,挞季友,尽毁其家所著书。当时朝廷扶持正学如此,宜士习之日端也[亦见通纪]刘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海船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不惜小费,凡事必为久远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好矣。异时有患苦,给钱多减之过半,则不能运矣。至咸通中有司计费而给无羡余,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宋初,荆湖南北、江东西漕米至真扬下卸,即载盐以归,交纳有剩数,则官以时值售之。舟人皆私市附载而行,阴取厚利,故以船为家,一有罅漏则随补葺之,为经远计。太宗尝谓侍臣曰:「幸门如鼠穴,不可塞。篙工柁师有少贩鬻,但无妨公,不必究问。」非洞见民隐,何以及此?自盐法变而回纲无所得,败舟亡卒,处处有之,转为贼盗,不可胜计。此二事,杨龟山尝举以告钦宗,有国有家皆不可不知此。
明则诚可举,诚则明不可学也。学为诚明,则如告子之不动心,荆公之自谓能不以外物累其心而已。
圣贤言心,有与事对言之者,有包事而言之者。如孟子之言仁心仁政,此以心与事对言之者也。牵牛章言心,则包事而言之者也。有与理对言之者,有包理而言之者。如《论语》“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此以心与理对言之者也。如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包理而言之者也。敬义亦然。龟山云:“敬以直内,
译孔子回答子夏问孝,说“保持和颜悦色最难”。我曾思考,难道只有侍奉父母是这样吗?大凡人在世间处世,言语行为的差错,还容易检点。言语行为虽然没有差错,但在声音脸色之间,被人厌恶而自己不觉察;即使别人未必厌恶,却有可厌可恶的道理,这是最难检点的。不持主敬存诚的态度,不容易改变。
做官有不该烦琐的,也有不该怕烦琐的。如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说的,这是不该烦琐的。如小民有犯法但罪不至死的,官府已经定罪并释放了他,就置之度外,怎么能一定使他心服呢?或者预料他不会心服,而在杖刑下折磨他,以向众人示威,这又是杀他不依他的罪行。听说顾公国宝做我们县令时,百姓有犯赌博、偷盗、不孝等罪的,已经依法惩治,就记录在册。初一、十五召集他的父兄邻里询问,能改过吗?不重蹈覆辙吗?众人都说他没有其他问题,就高兴地遣散他们。不回答的就酌情鞭打。这个方法很好,百姓的善恶,官府应当能记忆并教导惩戒,那么百姓自然就会心服。这是不该怕烦琐的。
宗子没有儿子,没有期功兄弟的儿子可以做宗子后嗣的,而有期功的兄弟,是让期功的兄弟奉祀宗庙呢?还是另推缌麻兄弟的儿子做宗子后嗣呢?让期功的兄弟奉祀宗庙,那么就是宗子没有后嗣了;让缌麻兄弟的儿子做宗子后嗣,那么就是宗子的祖辈父辈有子孙却不让他们奉祀,反而让不是他们子孙的人奉祀。这两者没有一个可行的。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说:继承宗子和继承支子不同。继承支子,以支子为主,只要昭穆顺序合适,就可以让他继承。继承宗子,应当以祖先为主,只要祖先的子孙没有断绝,就固然不能舍弃祖先的子孙而让不是祖先子孙的人祭祀祖先。天子、诸侯与士庶之家,贵贱虽然悬殊,至于宗法原则是一样的。假使武王没有儿子,是让周公继承文王的统绪呢?还是让太伯、虞仲、虢仲、虢叔的儿子或孙子继承呢?假使成王没有儿子,是让唐叔继承武王的统绪呢?还是让伯禽的儿子继承呢?汉代的孝惠帝、孝文帝,明代的武宗、世宗,都是这个道理。由此看来,继承宗子的议论可以决断了。
《吾学编》把胡敬斋和陈剩夫[陈剩夫名真晟,字晦德,漳州布衣,天顺二年到朝廷献书]附在陈白沙的传记里,这个错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敬斋虽然与白沙同师从吴康斋,但他的学问本来就不是白沙能比得上的。陈剩夫著《程朱正学纂要》,虽然他的教人专一静坐,陈清澜说他的学识不及胡敬斋,只是狷介之士,但也不是陈白沙禅学能比的,却把这两位先生附在陈白沙的传记里呢?如果贺克恭执弟子礼侍奉白沙,肖似他的形象,悬挂空中附在白沙传记里是可以的。《吾学编》评论王阳明说:“现在的人都认为王公是异端陆子静一流,陆子静难道是异端吗?王公所论述的《古本大学》《传习录》等书都在,学者虚心平气,反复玩味,久了自然会明白。”郑公如此偏袒王阳明,难怪他把胡敬斋屈居在陈白沙之下。
《吾学编》,永乐二年,饶州人朱季友献所著的书,诋毁宋儒。杨文贞公杨士奇请求销毁朱季友的书,皇上敕令行人禁锢朱季友,到饶州大会藩臬郡县官吏百姓,鞭打朱季友,全部销毁他家所著的书。当时朝廷扶持正学如此,士风日益端正也就理所当然了[也见于《通纪》]。刘晏在扬子设置十个造船场,海船给钱一千缗,有人说实际所用不到一半,虚费太多。刘晏说不是这样,论大计不惜小费,凡事必须为长远考虑。现在刚开始设置船场,办事的人很多,应当使他们私用不窘迫,那么官物就坚固好用了。以后有患难困苦,给钱多减少一半,就不能运转了。到咸通年间,有关部门按费用供给没有多余,船只更加脆薄容易损坏,漕运于是废弛了。宋初,荆湖南北、江东西的漕米运到真州、扬州卸下,就装载盐回去,交纳有剩余,官府就按当时价格出售。船夫都私下买卖附载而行,暗中获取厚利,所以以船为家,一旦有裂缝漏水就随时修补,这是长远的打算。太宗曾经对侍臣说:“侥幸之门像鼠洞,不可堵塞。篙工柁师有少量贩鬻,只要不妨碍公事,不必追究。”不是洞察民间疾苦,怎么能做到这样?自从盐法改变而回纲无所得,破船亡卒,处处都有,转而成为贼盗,不可胜计。这两件事,杨龟山曾经举来告诉钦宗,有国有家的人都不可以不知道这个。
明白则真诚可以推举,真诚则明白不可学习。学习做到真诚明白,就像告子的不动心,荆公自认为能不被外物牵累心而已。
圣贤论心,有与事相对说的,有包涵事说的。如孟子说仁心仁政,这是把心与事相对说的。牵牛章论心,就是包涵事说的。有与理相对说的,有包涵理说的。如《论语》“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这是把心与理相对说的。如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这是包涵理说的。敬义也是这样。龟山说:“敬以直内,
义以方外。敬与义本无二,所主者敬,而义则自此出焉,故有内外之辨。”其实义亦敬也。故孟子之言义曰:“行吾敬而已。”
译义用来规范外在的行为。恭敬与义本来没有区别,所主导的是恭敬,而义就是从恭敬中产生的,所以才有内外的区别。其实义也就是恭敬。所以孟子谈到义时说:“实行我的恭敬罢了。”
观子产不与韩宣子环,则蔺相如之完璧不足道矣。观行人子羽却楚围之入,则相如渑池之会,非万全之策矣。龟山以相如为暴虎冯河之徒,信然。
龟山谓周勃起布衣,盖椎朴鄙人,以其厚重,故可属大事。则天下重任,固非狷忿褊迫者所能胜也。武帝时,淮南王欲反,独畏汲黯之节义。至论公孙弘辈,若发蒙尔。夫汲黯之直,为天下敬惮如此。予独疑其狷忿褊迫,临大事不能无轻动,轻动则失事机,难与成功。故武帝谓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其有得于此乎?龟山此条,即大程不欲掇拾臣下短长家法。顾泾阳自谓持濂洛关闽之清议,恐尚未见及此。又或问:以匹夫一日而见天子,天子问焉,尽所怀而陈之,则事必有窒碍者;不尽则为不忠,如何?龟山曰:事必须量浅深。孔子曰: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易》之《恒》曰:浚恒,凶。此恒之初也,故当以渐,而不可以浚。浚则凶矣。假如问人臣之忠邪,遽与之辨别是非,则有失身之悔。君子于此,但不可以忠为邪,以邪为忠,语言之间,故不无委曲也。至于论理则不然,如惠王问孟子「何以利吾国」,则当言「何必曰利」,不直则道不见。此一条与论汲黯意思同。
夫子谓「辞达而已矣」,然必先明理养气,然后所达者皆温柔敦厚、光明正大之言,不然亦自远其所见,而非夫子所谓达也。龟山谓子瞻诗多讥玩,无恻怛爱君之意;荆公在朝论事多不循理,惟事争气,此不知温柔敦厚也。又二公所见皆非中道,此不知光明正大也。是皆非不能达之病,病在不能明理养气。
荆公在上前争论,或为上所疑,则曰:“臣之素行,似不至无廉耻,如何不足信?”龟山谓:“论事当问事之是非利害如何,岂可以素有廉耻劫人,使信己也?今人如此劫人者甚多,君子不可不知戒。且吾言而人不信,正当内自省,必吾平日之诚信未足服人耳,如何反以此劫人?
龟山谓郭汾阳不问发墓之人,虽古之齐物我者不能过愚。谓汾阳此事未尽善,发墓亦不可不问,但当问之有方,不可逆亿以启衅及株连无辜耳。或知其人而有社鼠、城狐之嫌,则问而不穷治可也。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圣人何从知之?必也其征之言行乎?视听言动之间,博文约礼之际,无违焉,则心无违矣。圣人之观人,犹良医之视病,见其表,知其裏
愚尝有告子阳明之辨曰:时说谓告子守其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之差失,因目为禅定之学,其实非也。告子乃是欲守其心以为应事之本,盖近日姚江之学尔。然既不能知言养气,则其所守之心亦何能以应事?故犹自觉有不得处,虽有不得,彼终固守其心,绝不从言与气上照管。殆其久也,则亦不自觉有不得,而冥然悍然而已。以冥然悍然之心而应事,则又为王介甫之执抝矣。故告子者,始乎阳明,终乎介甫者也。大抵阳明天资高,故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则遂为介甫之执拗矣。介甫不知治其心而执拗者也,告子徒治其心而至于执拗者也。然则学阳明者,其弊必至于执抝乎?是又不然,如告子天资刚强,故成执抝;若天资柔弱者,则又为委靡矣。故为阳明之学者,强者必至于抝,弱者必至于靡。然阳明之徒亦认告子为老庄禅定之学,谓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如种树者专守其本根,不求其枝叶。若孟子言「志至气次」,是谓志之所至,气必从焉,则如养其本根而枝叶自茂,与告子之勿求者异矣。噫!孰知阳明之所以言孟子者,乃正告子之所以为告子也欤?吕用晦见而评之曰:百余年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生民之祸,真范宁所谓「波荡后生,使搢绅翻然改辙」,至今为害,其罪深于桀纣者,虽前辈讲学先生亦尝心疑之,然皆包罗和会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是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为之惊叹,深幸此理之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亦世运阳生之一机也。至谓阳明天资高,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即朱子谓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非禅之力。意然如朱子所称,
译看子产不肯把玉环送给韩宣子,那么蔺相如完璧归赵的事迹就不值得称道了。看行人子羽拒绝楚国军队入境,那么蔺相如在渑池会盟的做法,就不是万全之策了。龟山认为蔺相如是像徒手搏虎、徒步渡河那样鲁莽的人,确实如此。
龟山说周勃出身平民,大概是个质朴粗鄙的人,因为他厚重,所以可以托付大事。那么天下的重任,本来就不是那些狭隘急躁、心胸狭窄的人所能胜任的。汉武帝时,淮南王想要谋反,唯独害怕汲黯的节操义气。至于谈论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蒙昧一样简单。汲黯的刚直,被天下人敬重畏惧到这种地步。我却怀疑他狭隘急躁、心胸狭窄,面临大事时不能没有轻率的举动,轻率举动就会失去事机,难以成就功业。所以汉武帝说古代有社稷之臣,汲黯接近这种人。他在这方面有所得吗?龟山这一条,就是大程子不搜集臣下短处的家法。顾泾阳自认为秉持濂洛关闽的清议,恐怕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又有人问:以平民身份一天之内见到天子,天子询问,把心里想的全说出来,那么事情一定有阻碍的地方;不全说就是不忠,怎么办?龟山说:事情必须估量深浅。孔子说:取得信任后再进谏,没取得信任就认为是在诽谤自己。《易经》的《恒》卦说:急切求恒,凶险。这是恒卦的初爻,所以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以急切。急切就凶险了。假如询问臣子的忠邪,立刻与他辨别是非,就有失去身位的悔恨。君子在这方面,只是不可以把忠当作邪,把邪当作忠,言语之间,所以不免有委婉曲折。至于谈论道理则不然,比如惠王问孟子“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就应当说“何必说利”,不直接就不见正道。这一条与谈论汲黯的意思相同。
孔子说“言辞达意就可以了”,但必须先明理养气,然后所表达的才是温柔敦厚、光明正大的言语,不然也就远离了所见,而不是孔子所说的达意。龟山说子瞻的诗多讥讽玩弄,没有恻隐爱君之意;荆公在朝堂论事多不循理,只争气,这是不知道温柔敦厚。又两位公所见都不是中道,这是不知道光明正大。这都是不能达意的毛病,毛病在于不能明理养气。
荆公在皇帝面前争论,有时被皇帝怀疑,就说:“我一贯的品行,似乎不至于没有廉耻,为什么不足以取信?”龟山说:“论事应当问事情的是非利害如何,怎么可以用一贯的廉耻胁迫别人,让别人相信自己呢?现在这样胁迫别人的人很多,君子不可不知道警戒。况且我说话别人不信,正当内心自省,一定是我平日的诚信不足以服人,怎么反而用这个胁迫别人?
龟山说郭汾阳不追究挖墓的人,即使是古代齐同物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的愚钝。说汾阳这件事未尽善,挖墓也不可不过问,但应当有方法地过问,不可以凭空猜疑以挑起争端以及株连无辜。如果知道那个人而有社鼠、城狐的嫌疑,那么过问而不穷究治罪也可以。
颜回,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圣人怎么知道的?一定是从他的言行征验吧?在视听言动之间,在博文约礼之际,没有违背,那么心就没有违背了。圣人观察人,就像良医看病,看到表象,就知道内在。
我曾经有告子与阳明的辨析说:当时的人说告子守其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的差失,因此目为禅定之学,其实不是。告子乃是想要守其心作为应事之本,大概是近日姚江之学。然而既然不能知言养气,那么他所守的心又怎么能应事呢?所以还自觉有不得之处,虽然有不得,他终究固守其心,绝不从言与气上照管。大概时间久了,也就不自觉有不得,而冥然悍然而已。用冥然悍然的心去应事,就又成了王介甫的执拗。所以告子,开始于阳明,终结于介甫。大抵阳明天资高,所以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于是就成了介甫的执拗。介甫不知道治心而执拗,告子徒然治心而至于执拗。那么学习阳明的人,其弊端一定至于执拗吗?这又不是这样,像告子天资刚强,所以成为执拗;如果天资柔弱的,就又成为委靡了。所以为阳明之学者,强者一定至于拗,弱者一定至于靡。然而阳明的门徒也认为告子是老庄禅定之学,说告子“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像种树的人专守其本根,不求其枝叶。如果孟子说“志至气次”,是说志之所至,气必从焉,就像养其本根而枝叶自茂,与告子的勿求不同。唉!谁知道阳明之所以说孟子的,正是告子之所以为告子的呢?吕用晦看到后评论说:百余年以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生民的祸患,真是范宁所说的“波荡后生,使搢绅翻然改辙”,至今为害,其罪深于桀纣,虽然前辈讲学先生也曾经心疑,但都包罗和会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所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为之惊叹深幸此理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也是世运阳生之一机。至于说阳明天资高,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就是朱子说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不是禅的力量。意思如同朱子所称,
必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清献诸公,乃可谓之行得好耳。按阳明所为,皆苟且侥幸,不诚无物,吾未见其能应事也。观其通近侍,结中朝。攘夺下功,纵兵肆掠,家门乖舛,尤甚,皆载在实录,可考而知也。实录称其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术自文,深中其隐矣[阳明事迹更当考史料史考]用晦之论,阳明比余更严,然非刻论也。用晦又曰:凡论佛者,曰“我不佞佛,亦不辟佛”,此必深于佞佛者也;曰“我不入君子党,亦不入小入党”,此必深于媚小人者也。故凡谓朱陆无异同,及阳明之于朱子有合一处者,皆异端之徒,阴阳惑乱之术,不可不辨。此论尤精。
译只有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文清献等几位先生,才可以说做得好啊。考察王阳明所做的事,都是苟且侥幸,不真诚就没有实质内容,我没有看到他能够妥善应对事务。看他勾结亲近的侍从,结交朝廷中的权臣。侵夺下属的功劳,纵容士兵大肆掠夺,家庭内部矛盾重重,尤其严重,这些都记载在实录中,可以考证得知。实录称他天性机警敏捷,善于权谋机巧,能够用学术来掩饰自己,这确实深深洞察了他的隐秘之处。用晦的议论,对王阳明的批评比对我更严厉,但这并非苛刻的言论。用晦又说:凡是谈论佛教的人,说“我不迷信佛教,也不排斥佛教”,这一定是深深迷信佛教的人;说“我不加入君子一派,也不加入小人一派”,这一定是深深谄媚小人的人。所以凡是说朱熹和陆九渊没有异同,以及说王阳明与朱熹有相合之处的人,都是异端之徒,是阴阳惑乱的手段,不能不加以辨明。这个议论尤其精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