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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御制日知荟说四

日知荟说卷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0–42 段

庭可考也。此所谓有实心者必有实政,不求人知而人自无不知之者也。六月之诗,羙周宣王北伐,先陈王用文武之吉甫,以靖外,而终之以锡宴。则孝友之张仲在焉。若曰吉甫靖外之功,皆张仲之左右王室,相资以成云耳。夫自古忠臣义士,効命疆场之间,而功绩不能上闻,措置不由已出,甚至功垂成而中辍,志未伸而乱随。大都受制中朝,动輙掣肘,国事以去,身命徒倾。此英贤所以负防而长叹者也。且此居中掣肘者,岂必皆仇讐哉?直妬其功成则已,将不利甚有受敌贿赂,戕害忠良而不惜,如秦桧之于岳飞,皆自私之心胜,故置国事于不问也。夫张仲未尝自言其居中运筹之功,诗所谓孝友,其实亦未可考。苐以吉甫之成功若是其速且易,则与王共处乎内,必无一忌刻吉甫者,相与公忠辅国,以期其有成也。诗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徳如张仲者,非其人哉?

译庭院之事是可以考证的。这就是所说的有实心的人必定会有实政,不求别人知道而别人自然没有不知道的。《六月》这首诗,赞美周宣王北伐,先陈述宣王任用文武兼备的吉甫,以平定外患,最后以赐宴结束。那么孝友兼备的张仲就在其中。意思是说吉甫平定外患的功劳,都是张仲在王室左右辅佐,相互资助才成就的。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在疆场上效命,而功绩不能上报朝廷,部署不由自己决定,甚至功业即将完成却中途停止,志向未能伸展而祸乱随即而来。大都是受制于朝廷中枢,动辄受到掣肘,国家大事因此败坏,自身性命白白牺牲。这是英贤之所以背负遗憾而长叹的原因。况且那些在朝廷中枢掣肘的人,难道一定都是仇敌吗?只是嫉妒他们功业成就罢了,更有甚者接受敌人的贿赂,残害忠良而不惜,就像秦桧对待岳飞那样,都是因为自私之心占了上风,所以把国家大事置之不理。张仲从未自称有在朝廷中枢运筹谋划的功劳,诗中所谓的孝友,其实也不可考证。只是以吉甫的成功如此迅速且容易,那么与宣王共同在内廷的人,必定没有一个忌刻吉甫的人,一起公忠辅佐国家,以期成就功业。诗说:“有辅佐有羽翼,有孝友有德行像张仲这样的人,不是他吗?”

周礼遂人治野以下剂致甿。盖甿或自六乡徙而出,或自侯国徙而来。无田之可耕而轻去其乡,必皆逐利以居者也。是必有以还定安集之,使有恒产而后有恒心。且六遂在乡之外,其去王都也逺,其为土地也博。故其致甿虽受田有上中下之殊,而及其会之惟以下剂为率而可任也。者家仅二人,则所以优之者至厚,此天下之民皆恱而愿为之甿也。然田有上中下之差,而任之一凖以下剂,人又孰肯受其田之下者?是徒以利起民之争,而政亦不平。故其后又继之以辨野之土田,均百畮而莱则有五十畮,百畮二百畮以上中下为差焉。夫遂人安甿以田,里扰甿以乐,昏教甿以稼穑,利甿以兴锄,劝甿以时,器任甿以疆予,而终之以土均平政。致之之后,所以安定教导之者,又如此其备。于是无恒心之甿悉化而为有恒心之民也,岂仅一招致之术哉?仲尼以万世为土,立四府以约之,《易》《书》《诗》《春秋》是也。其运于世如天之四时,未尝一日而稍息。故昊天之尽物不在四时,而因四时以见;圣人之尽民不在四经,而因四经以显。

鼔无资于五声,五声不能外鼔,以成九奏之谐;水无资于五色,五色不能离水,以成山龙之绘。其在于人,内而五常,外而五伦,其相接而为内外之枢,以备具乎一身者,莫若五官。五官不能自治,其治之者曰学。学之道柰何?亦惟推五常之性,以接乎五伦之交,俾无不得其宜而已。夫五官质也,杂乎器质之縁,则理欲半之。尽其学之之道,而恭从眀聡睿之徳,虽圣贤不是过;否则外物之交,已私之锢,有不可胜言者。非如五声无鼔,五色无水,徒紊其声,败其色而已也。则夫五官之于学,岂不较声之于鼔,色之于水,而更重哉?

淮南子》曰:「以礼义为衣盖,以人不可无衣,无衣则寒;国不可无礼义,无礼义则乱。身寒一人,事可;国乱其害,可胜言欤?君人者,受天下国家于宗庙父母,延子孙之裔,为万民之归。茍不知礼义之防,则已;知礼义之防而自壊之,是何异于裂冠毁冕?若伯子之欲同人道于牛马也。」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盛徳大业,均于此出,何可言无?然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又何可言有?干至健,而坤至顺,《易》知简能之夲也。阳主生,而隂主成,神伸▯屈之理也。是惟有一动则有一静,其动也不可谓之有,其静也不可谓之无。但动之防,必始于静;静之防,必伏于动。由静而忽动者,自无而之有也;由动而复静者,自有而之无也。夫有无者,动静之流也;动静者,有无之机也。动静尚不可名象,而欲以有无尽《易》之大,是亦不自量也。已然,则《易》之道无有无乎?谓《易》为有,有无不可;谓《易》为无,有无不可;苐不可以言有无尽《易》耳。然则舍有无,又何以言《易》?「传曰:《易》夲隠,以之显,言夲天道,而达于人事也。」其道盖不倚于有,不冺于无,则不言有无可也;即言有,言无,亦无不可也。

君子观谦象而知物之难称也。物之不齐,有如地中之山,髙者髙,下者下,而髙下又不可以数计。惟地之载也,无心,故髙者髙平,下者下平,而无有不平。其施,君子裒多益寡,岂曰损有余补不足?裒彼多以益此寡乎?如是,则被裒者常怨,被益者常喜,非平施之道也。君子于民之多寡,有如地于山之髙下,多者多平,寡者寡平,而究无物之不平者,以其无心耳。

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其身有令民可观之徳犹思日孜孜,不敢自是。必于民心之向背,风俗之淳漓,以观吾所行之臧否,与所令之善恶。王者舎民无以成,我观民,即所以观我也。夫出治惟我,所治惟民。观我,观民,交相为治也。而圣人必曰「观我生者」,盖君者頼民以生,民治而后君为不虚生于民之上。不然,君若赘疣,何用其生哉?

文周之系《易》也,有贞凶者矣,未有中而凶者也。有正而不中者矣,而中则无不正也。以此见正可力致,中必晰理之精,守道之笃,然后可以言中,而仍不失其正。

译《周礼》中遂人的职责,是用下等赋税的标准来招致百姓。大概这些百姓有的从六乡迁徙出来,有的从诸侯国迁徙而来。没有田地可以耕种而轻易离开家乡的人,必定都是追逐利益而居住的人。因此必须有办法使他们安定聚集,让他们拥有恒久的产业,然后才能拥有恒久的心志。况且六遂在六乡之外,距离王都遥远,其土地广阔。所以招致百姓时,虽然授田有上、中、下三等的区别,但等到征收赋税时,只以下等赋税为标准,这样百姓才能承担。一家仅有两人,那么优待他们的程度非常深厚,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并愿意成为这里的百姓。然而田地有上、中、下的差别,而赋税却一律以下等为标准,谁又肯接受下等的田地呢?这只会因为利益引起百姓的争讼,而且政令也不公平。所以后来又接着区分郊野的田地,平均一百亩,其中荒地则有五十亩,一百亩、二百亩以上按上、中、下来区分等级。遂人用田地使百姓安定,里宰用音乐使百姓愉悦,媒官用耕种教导百姓,用兴修锄具使百姓获利,用农时劝勉百姓,用疆界授予使百姓承担职责,最终用土均来平衡政令。招致百姓之后,用来安定、教导他们的措施,又如此完备。于是没有恒心的百姓全都转化为有恒心的民众,这难道仅仅是招致的技巧吗?孔子以万世为土,设立四府来约束它,《易》《书》《诗》《春秋》就是这四府。它们在世间运行如同天的四季,未曾有一天稍微停息。所以昊天穷尽万物不在于四季,而是通过四季来显现;圣人穷尽民众不在于四经,而是通过四经来彰显。

鼓不依赖五声,五声不能脱离鼓,才能形成九奏的和谐;水不依赖五色,五色不能离开水,才能形成山龙般的绘画。体现在人身上,内在是五常,外在是五伦,它们相接成为内外的枢纽,完备于一身的,没有比得上五官的。五官不能自我治理,治理它们的是学习。学习的方法是什么呢?也只是推演五常的本性,来连接五伦的交往,使没有不适宜的地方罢了。五官是资质,混杂在器质的因缘中,那么理和欲各占一半。穷尽学习的方法,从而恭敬地遵循恭、明、聪、睿的德行,即使是圣贤也不会超过;否则,外物的交往,私欲的禁锢,有说不尽的危害。不像五声没有鼓,五色没有水,只是扰乱声音,败坏颜色而已。那么五官对于学习,难道不比声音对于鼓、颜色对于水更重要吗?

《淮南子》说:“以礼义为衣盖,因为人不可没有衣服,没有衣服就会寒冷;国家不可没有礼义,没有礼义就会混乱。身体寒冷只是一个人,事情还可以;国家混乱其危害,哪里说得完呢?统治人民的人,从宗庙父母那里接受天下国家,延续子孙的后代,成为万民的归依。如果不知道礼义的界限,罢了;知道礼义的界限却自己破坏它,这与撕裂帽子、毁坏冠冕有什么不同呢?就像伯子想要把人道等同于牛马一样。”

《易》有太极,由此生出两仪,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都由此产生,怎么能说没有呢?然而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是无极,又怎么能说有呢?乾至健,而坤至顺,这是《易》知道简约、能够简易的根本。阳主生,而阴主成,这是神伸展屈曲的道理。这就只有一动就有一静,它的动不能称之为有,它的静不能称之为无。只是动的界限,必定始于静;静的界限,必定伏于动。由静而忽然动,是从无到有;由动而回复静,是从有到无。有和无,是动静的流变;动静,是有和无的机枢。动静尚且不可命名和形象化,却想用有和无来穷尽《易》的伟大,这也是不自量力。既然这样,那么《易》的道是没有有和无吗?说《易》是有,有和无都不可以;说《易》是无,有和无都不可以;只是不可以用有和无来穷尽《易》罢了。那么舍弃有和无,又怎么谈论《易》呢?《传》说:“《易》本隐,以之显,言本天道,而达于人事也。”其道大概不偏倚于有,不消亡于无,那么不说有和无也可以;即使说有,说无,也没有不可以的。

君子观察谦卦的卦象,就知道事物的难以称量。事物的不齐,就像地中的山,高的地方高,低的地方低,而高低又不能用数目来计算。只有地的承载,没有心机,所以高的地方高而平,低的地方低而平,而没有不平的。它的施予,君子减少多的,增加少的,难道说是损害有余来补充不足吗?减少那些多的来增加那些少的吗?像这样,那么被减少的人常常怨恨,被增加的人常常欢喜,这不是公平施予的方法。君子对于百姓的多寡,就像地对于山的高低,多的地方多而平,少的地方少而平,而终究没有不平的事物,因为它没有心机。

君子的道,根本在于自身,验证于庶民。自身有让百姓可观的德行,还想着每天勤勉,不敢自以为是。必定在民心的向背,风俗的淳厚或浇薄,来观察我所施行的善恶,以及所命令的好坏。王者舍弃百姓无法成就,我观察百姓,就是观察我自己。发出治理的是我,被治理的是百姓。观察我,观察百姓,交互进行治理。而圣人必定说“观察我的一生”,大概君主依靠百姓而生存,百姓治理好了,然后君主才不算是虚生在百姓之上。不然,君主就像赘疣,有什么用呢?

文王和周公系《易》,有贞正而凶险的情况,没有居中而凶险的情况。有正而不中的情况,而中就没有不正的。由此可见,正可以努力达到,中必须明察事理的精微,坚守道义的笃实,然后才可以谈论中,而且仍然不失去正。

韩子曰:「《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使《易》徒竒而不法,与隂阳术数家言何以异?使诗徒葩而不正,与雕虫小技,壮夫不为者又何以殊哉?」故《易》之道大矣,而云「惧以终始」,其要「旡咎」;《诗》之教广矣,而一言以蔽曰「思无邪」。「思无邪」则正也,「惧以终始」则法也。史称昌黎因文以见道,又云有卫道之功。观此二语,自非见道者,何能言简而义备若是哉?

译韩愈说:“《易经》奇异而合乎法度,《诗经》端正而文采华美。假如《易经》只是奇异而不合乎法度,那它与阴阳术数家的言论有什么不同呢?假如《诗经》只是华美而不端正,那它与那些被壮士不屑一顾的雕虫小技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易经》的道理宏大,却说“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其要领在于“没有过失”;《诗经》的教化广泛,却用一句话概括为“思想纯正无邪”。“思想纯正无邪”就是端正,“始终怀着敬畏之心”就是合乎法度。史书称韩愈通过文章来体现大道,又说他有捍卫大道的功劳。观察这两句话,如果不是真正体悟大道的人,怎么能做到语言简练而意义完备到这种程度呢?

天地运四时,而不知四时之运;圣人理万几,而不知万防之理。文王大圣人,岂端居守黙,杜絶知识,恐扰其灵台者乎?杜絶知识,非不识不知。文王之不识不知,乃如是识如是知,而不识不知。此所以为顺帝则也。故孔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推而至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夫此无声无臭,岂离日月星辰之丽乎天,百谷草木之丽乎土,而别有上天之载乎?眀乎此,则文王之不识不知,非无识无知也。亦如舜之由仁义行,而非行仁义云尔。

下学上达,实惟圣人能之。即此下学,即此上达,非日积月累以求,迟之又乆而后达之谓譬夫积寸成尺,寸自寸,而尺自尺,非寸成尺也。上达不外于下学,者又如寸尺虽殊,不离于度。所谓上达,则知天也。我知天,天其不知我哉?

易以道隂阳。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孟子道性善,而不及隂阳性善之实际此理即隂阳也。全易之理,惟以隂阳消息显性善之实际吉凶悔吝,皆支流余派也。邵子曰:「孟子之言,未尝及易。盖不如常人之日以吉凶悔吝捃摭其词以言易也。」又曰:「孟子善用易,所谓道性善,其理实与易脗合。不言易而实为善用易矣。」

卷阿》之诗曰:「岂弟君子,四方为则。」岂弟者,教养之本也。人君以一身教养万民,力有所不逮,而势有所难周,故先之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徳。」得此人以为引翼,则岂弟之君子,四方以为则矣。既劝之以教养万民,又教之以求贤自辅。人君为政之要,孰有大于此者乎?

小行人之职,命之以五物,廵行诸国,而辨异之,以反命于王,俾周知天下之故。至五物之终,有曰:「以康乐、和亲、安平为一书。」非夸政治之羙而张大其辞也。盖以民莫不欲康乐其室家,和亲其宗族,安平其乡里,而好为背理弃义以干犯法纪者,凶荒之苦,政治之乖,有以驱之,而遂以法绳之。此小民无知而干宪典者,所当哀矜而拯救之也。周公以为,利害之兴除,已当政教之养,恬靡遗人事,无悖逆之失,天道无凶荒之厉,然后可收康乐、和亲、安平之效,而大同之风以成其尚。有未周则必精察其故,或竞絿张弛之有悖,以致天谴而酿民患,兢兢靡寜,干干惕若,俯仰局蹐而不敢少康。盖导王敬天勤民之本,均在于此矣。

周礼籥章氏,凡国祈年于田祖,则龡豳雅,击土鼔以乐田畯。按《豳雅》之什曰:「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所谓辅相天地之宜也。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即其事也。必人事尽于下,然后有以辅成帝命率育之心,而黍稷实颖实栗,故能为酒醴以祭先祖,而洽百礼。其诗曰:「夀考维祺,以介景福,乐嘉报之无已也。」而籥章氏龡此以乐田畯,即所以乐田祖也。田畯者,古之劳农劝相,司啬教稼,尝有功于农事,为田祖所佑者也。祈年于田祖,而龡豳雅,击土鼔以乐田畯,盖云田畯是享,庶乎有以佐神农氏之治,而兴我稼穑云耳。且龡豳以祭,举国之民皆与焉,于是乎得闻先王服念勤民,康功田功之事,先民勤劳稼穑,以只率懿训之休,而东作西成,竞相劝勉,惟土物爱,罔敢怠弛,尽人事之勤,获天时之报。此又周公制礼之夲意,所以为万世劝农之法也欤。

周之王业虽造于太王、王季、文武,而开皇灵、承天眷、绵寳祚、抚万邦,实由后稷教民稼穑、肇祀上帝始之。故惟后稷之祀易富,亦惟后稷之祀难则也?难则维何?有后稷之徳与诚,则眀水之荐可告馨香;无后稷之徳与诚,则虽灿陈乎苍璧、黄琮,备列乎镛钟、贲鼔吾知神之不享矣。古圣人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未有民不和而神降以福者。后稷之详穑事以供粢盛,成民者至,即所以事神者诚,岂犹有致憾于未备哉?迨其后,周公作礼乐,渐至文盛,而太羮不和,牺尊防布、羃椫杓,犹祖述先人之意,即以后稷所以事天者事后稷。记称武周为达孝,盖武周之孝,自后稷之祀有以啓之矣。

人主之祥,莫大乎集福。而得福之由,必在得贤以自辅。《卷阿》之颂,成王也。

译天地运行四季,却不知四季运行的机理;圣人治理万事,却不知万事治理的道理。文王是大圣人,难道会端坐静守、杜绝知识,担心扰乱他的灵台吗?杜绝知识,并非是不识不知。文王的不识不知,乃是如此这般地识、如此这般地知,却表现为不识不知。这就是顺应天道法则的原因。所以孔子说:“用声色来教化百姓,是末节。”推究到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这无声无臭,难道离开了日月星辰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而别有所谓上天的承载吗?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文王的不识不知,并非没有识见和知识。就像舜遵循仁义而行,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一样。

下学而上达,确实只有圣人能做到。这当下学的过程,就是上达的过程,并非指日积月累去追求,经过很长时间后才达到。比如积累一寸成为一尺,一寸就是一寸,一尺就是一尺,并非一寸变成了尺。上达不超出下学的范围,就像寸和尺虽然不同,却不离开度数的范畴。所谓上达,就是知天。我知天,天难道不知我吗?

《易经》以阴阳来阐明道理。一阴一阳的交替就是道。继承道的就是善,成就道的就是性。孟子论述性善,却没有涉及阴阳性善的实际。这个理就是阴阳。《易经》的全部道理,只通过阴阳的消长来显现性善的实际,吉凶悔吝,都是支流余派罢了。邵雍说:“孟子的言论,未曾涉及《易经》。大概不像常人那样,每天用吉凶悔吝来搜集词句来谈论《易经》。”又说:“孟子善于运用《易经》,所谓论述性善,其理实际上与《易经》完全契合。不谈论《易经》而实际上是善于运用《易经》了。”

《卷阿》这首诗说:“平易和乐君子,四方以此为法则。”平易和乐,是教化的根本。君主以一人教化养育万民,力量有所不及,形势有所难周,所以首先说:“有辅佐有羽翼,有孝有德。”得到这样的人作为引路羽翼,那么平易和乐的君子,四方就以此为法则了。既劝勉他教化养育万民,又教导他求贤自辅。君主为政的要务,哪有比这更大的呢?

小行人的职责,命令他依据五种事物,巡视各国,辨别差异,回来向王复命,使王周知天下的情况。到了五种事物的最后,有说:“以康乐、和亲、安平为一类。”这不是夸耀政治的美好而夸大其辞。因为百姓没有不想让家庭康乐、宗族和睦亲近、乡里安平的,而喜好违背道理抛弃道义去触犯法纪的人,是因为凶荒的苦难、政治的乖谬,驱使他们,于是用法度来制裁他们。这些无知的小民触犯法典,应当哀怜并拯救他们。周公认为,利害的兴除,已经符合政教的养育,没有遗漏人事,没有悖逆的过失,天道没有凶荒的灾厉,然后才能收到康乐、和亲、安平的效果,而大同的风气因此形成并崇尚。如果有未周全的地方,就必然精细考察其原因,或者竞争、紧迫、张弛有悖,以致天谴而酿成民患,兢兢业业不敢安宁,勤勉警惕,俯仰局促而不敢稍有安逸。引导君主敬天勤民的根本,都在于此。

《周礼》籥章氏,凡是国家向田祖祈求丰年,就吹奏《豳雅》,敲击土鼓来娱乐田畯。查《豳雅》这一篇说:“诞生后稷的稼穑,有辅相的道理。”所谓辅助天地适宜的地方。除去茂盛的杂草,种植优良的庄稼,就是这些事。必须在下边尽人事,然后才能辅助成就帝命养育万物的心意,而黍稷结实饱满,所以能酿造酒醴来祭祀先祖,而协调各种礼仪。诗中说:“长寿吉祥,以带来大福,乐于嘉奖报答没有止息。”籥章氏吹奏这个来娱乐田畯,也就是娱乐田祖。田畯,是古代勤劳农事、劝勉互助、主管农事、教导耕种,曾在农事上有功劳,被田祖保佑的人。向田祖祈求丰年,而吹奏《豳雅》,敲击土鼓来娱乐田�,大概是说田畯享受祭祀,希望有以辅助神农氏的治理,而兴起我们的稼穑罢了。而且吹奏《豳雅》来祭祀,全国的百姓都参与,于是得以听到先王念念不忘勤政爱民,安抚百姓、治理农田的事迹,先民勤劳稼穑,以遵循美好的训诫,而春耕秋收,竞相劝勉,只爱土地物产,不敢懈怠,尽人事的勤勉,获得天时的回报。这又是周公制礼的本意,所以成为万世劝农的方法吧。

周朝的王业虽然由太王、王季、文王、武王开创,而开启皇灵、承受天眷、延续宝位、安抚万邦,实际上是从后稷教导百姓稼穑、开始祭祀上帝开始的。所以只有后稷的祭祀容易富足,也只有后稷的祭祀难以效法?难以效法的是什么?有后稷的德行与诚心,那么明水的进献可以告馨香;没有后稷的德行与诚心,那么即使陈列着苍璧、黄琮,备列着镛钟、贲鼓,我知道神灵不会享用了。古代圣人先成就百姓然后致力于神灵,没有百姓不和而神灵降福的。后稷详细从事稼穑以供祭祀的谷物,成就百姓到了极点,也就是事奉神灵诚心到了极点,难道还有遗憾于未备吗?等到后来,周公制作礼乐,逐渐文饰兴盛,而太羹不和,牺尊防布、羃椫杓等,还是祖述先人的心意,即用后稷事奉天的方式来事奉后稷。《礼记》称武王为达孝,大概武王的孝,是从后稷的祭祀有所启发的。

君主的祥瑞,没有比聚集福气更大的了。而得到福气的缘由,必定在于得到贤人来辅助自己。《卷阿》的颂诗,是歌颂成王的。

既期之以弥性纯嘏,于是又告之以冯翼孝徳之助。兴其梧桐凤凰之思,以歆动之。犹《既醉》之什,言介尔景福,而必曰「朋友攸摄」;《假乐》之篇,言干禄百福,而必曰「百辟卿士之媚」云耳。

译既然期望他能够完善本性、获得大福,于是又告诉他凭借勤勉与孝德来获得助益。激发他如同梧桐引凤般的向往,以此来感动他。这就好比《既醉》这一组诗,说赐予你大福,却一定要说“朋友共同辅佐”;《假乐》这一篇,说求取百福,却一定要说“诸侯卿士的归附”罢了。

周礼》禁原蚕论者,谓蚕马同,以天驷、房星为祖,物莫能两大。再蚕则蚕盛而马耗,禁之所以蕃马也。蚕既与马同气,恐蚕盛伤马,独不恐马盛伤蚕乎?意者校人祭天驷而马质,掌马政使并掌蚕禁,所以禁原蚕者,恐其气竭,则来年之蚕不能蕃滋,所以节盈虚消长,以为阜物育材之本耳。究而言之,蚕之为用在民,而上供丝枲,则仍入乎官;马之为用在官,而成羣阡陌,则仍利乎民。圣人之政,亦惟斟酌损益,与时偕行,期于政修物阜而已,又何容心于蚕马之分哉?

周礼》夏官司勲掌有功者,于其生也,铭书于王之太常。君牙所谓「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是也。于其没也,祭于大烝。盘庚所谓「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是也。然考司勲之职,国功、民功皆在所等,而官独列于司马者,尤见先王敬军事、慎战功之意。《易·师》之上六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师之终,赏之慎也。以为非是,不足以为劝也。

周礼》小司马、军司马、舆司马、行司马之官,其所职掌不具载,此如冬官之文缺耳。或以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在临时应变,非可勒为成书,依而行之者,故秘而不宣,非也。《周官》所载政事之显然者耳,临阵之防,非书所能载,亦非体所宜载。虽诸职具存,亦不宜有此也。若有此,则宜见于主军之大司马,不宜散列羣职。以是知其为缺也。圣人之政,岂有隠哉?

鲁卫中兴之际,文公纪騋牝之三千,僖公称駉駉之牡马,其事略同。顾卫自渡河以来,流离迁徙,至文公而始安集,遗民仅有寜宇。僖公世保▯防,考诸閟宫泮水所咏,矞矞皇皇,较之定中播迁者,迥异焉。即其駉牡之盛,焉知王政之不由是而兴乎?然所以致其盛者,亦惟僖公之思有以致之。可其曰“思无疆”,以言其有广大之量也;“思无期”,以言其不茍于近利也;“思无斁”,以言其持之能乆也;“思无邪”,以言其志之必以正也。是其出乎心者有本,取于民者有制,而“无邪”一语尤足以见其渊黙静深之中,有易直子谅之徳。以是推之,虽使周道复兴,其亦可矣,区区之马云乎哉?然鲁至文宣,渐以不振,而僖公亦未闻垂裕久逺,为卓然首出之君者,由其立心究未造于无邪之至耳。夫慎独谨防之功至,则念虑之间浑然天理,而有以得夫性情之正,天徳王道一以贯之。“思无邪”一言,圣人取以蔽三百篇之防,若僖公者,又安能与于此哉?

周礼膳夫酒正,王及后世子不会之文。后世有必不可行之势而行之,且必有害者。盖太宰以九式佐王,均节财用。四曰羞服之式,所以量入为出,定为法式,使无竒服异味酣饮之失,则不防而犹防也。苐不令膳夫酒正以羣有司而凖法以沮王及后世子耳。唐太宗,兴国之君,过信经义,诏令太子用库物,有司勿为限制,驯致承干骄奢过度,不终其徳。后虽悔之,不可及也。是犹公羊复讐之说,误用于汉武之世,而征伐之祸兴。王安石据国服取于民之说,神宗信之,而青苖之弊剧,皆不善法古之前鉴也。

颐之彖》曰:飬正则吉。盖义理之养与饮食之养不可偏废,故观其飬人之能以正者,必教飬兼行,君师并任之大君也。观其自养之能以正者,必寡欲以养心,秉礼以养身之君子也。所养、自养,就其尤重者言之,则宁失飬身,不可不养心。此孔子所谓不得已而去食者也。资烹餁者莫如水利,煅冶者莫如火,善从革者莫如金,成什器者莫如木,宜稼穑者莫如土,粒万民者莫如谷。此六府者,圣王知其为生民需也,是以修之,犹恐民饱暖而无教,或农末之相病,而凶荒之无备也。故正徳以兴民行,而民罔有悖伦者矣。利用以便民事,而民罔有乏资者矣。厚生以阜民财,而民防有饥寒者矣。此三事之和,圣王所以汲汲于六府之后,而并力以圗之也。修六府,和三事,而民之相生相成于其中者,不见创作之劳,咸顺大化之内。此无他,圣王以利民为心,而治之复得其道。可得其道柰何?濬哲文眀,温恭允

译《周礼》中禁止养原蚕的论述,是说蚕和马同类,以天驷、房星为祖先,事物不能同时兴盛。如果养两次蚕,那么蚕就会繁盛而马就会损耗,禁止养原蚕就是为了使马繁殖。既然蚕和马同气,担心蚕繁盛伤害马,难道不担心马繁盛伤害蚕吗?大概是因为校人祭祀天驷而马的品质优良,掌管马政的官员同时也掌管蚕禁,所以禁止养原蚕,是担心其元气枯竭,那么来年的蚕就不能繁殖,以此来调节盈虚消长,作为使万物丰饶、培育人才的基础罢了。推究来说,蚕的用途在于百姓,而上贡的丝麻,仍然进入官府;马的用途在于官府,而成群地在田野间,仍然利于百姓。圣人的政治,也只是斟酌损益,随着时代一起变化,期望政治修明、万物丰饶罢了,又怎么会把心思放在蚕和马的区别上呢?

《周礼》夏官的司勋掌管有功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功绩铭刻在王的大常旗上。《君牙》所说的“如果有功绩,就记录在大常旗上”,就是这个意思。在他死后,在大烝祭时祭祀他。《盘庚》所说的“现在我隆重地祭祀先王,你的祖先也跟随一起受享”,就是这个意思。然而考察司勋的职责,国功、民功都在所评定,而官职却单独列在司马之下,尤其可以看出先王尊重军事、慎重战功的意思。《易经·师卦》的上六说:“大君有命令,开国承家,小人不要任用。”这是师卦的终结,赏赐的慎重。认为如果不是这样,不足以作为鼓励。

《周礼》中小司马、军司马、舆司马、行司马的官职,他们所掌管的具体内容没有详细记载,这就像冬官的文字缺失一样。有人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是在临时应变,不能写成固定的书,依照执行,所以秘密而不宣扬,这是不对的。《周官》所记载的是政事中明显可见的部分,临阵的防备,不是书所能记载的,也不是体例所适宜记载的。即使各种职官都完备,也不应该有这些。如果有这些,那么应该见于主军的大司马,不应该分散列在各种职官中。由此知道这是缺失的。圣人的政治,哪里会有隐藏的呢?

鲁国和卫国中兴的时候,文公记载騋牝马三千,僖公称赞駉駉的牡马,事情大致相同。但是卫国自从渡河以来,流离迁徙,到文公时才安定聚集,遗民仅有宁宇。僖公世代保卫防地,考察《閟宫》《泮水》所歌颂的,盛大辉煌,与定公时期流离迁徙的情况,截然不同。即使看那駉駉牡马的繁盛,怎么知道王政不是由此兴起的呢?然而所以能达到这种繁盛的,也只是僖公的思虑有所导致。可以说“思无疆”,是说他有广大的度量;“思无期”,是说他不贪图近利;“思无斁”,是说他能持久;“思无邪”,是说他的志向必定端正。这是他出于内心的有根本,取于百姓的有制度,而“无邪”这一句话尤其足以见他在渊默静深之中,有易直子谅的德行。由此推论,即使使周道复兴,也是可以的,仅仅说马罢了?然而鲁国到文公、宣公,逐渐不振,而僖公也没有听说能垂裕久远,成为卓然首出的君主,是因为他立心终究没有达到无邪的最高境界。慎独谨防的功夫到了,那么念虑之间浑然天理,而能够得性情之正,天德王道一以贯之。“思无邪”这一句话,圣人取来概括三百篇的大义,像僖公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周礼》膳夫、酒正,没有王及后世子不参与的记载。后世有必不可行的形势却强行实行,而且必定有害的。大概太宰用九式辅助王,均衡节制财用。第四是羞服之式,用来量入为出,定为法式,使没有奇服异味酣饮的过失,那么不防备也如同防备了。只是不让膳夫、酒正以群有司的身份依据法律来阻止王及后世子罢了。唐太宗,是兴国的君主,过于相信经义,诏令太子使用库物,有司不要限制,导致承干骄奢过度,不能终其德行。后来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像公羊复仇的说法,错误地用于汉武帝时代,而征伐的祸患兴起。王安石依据国服取于民的说法,神宗相信他,而青苗法的弊端严重,都是不善效法古代的借鉴。

《颐卦》的彖辞说:养正则吉。大概义理的养与饮食的养不可偏废,所以看那些养人能以正的人,必定教养兼行,君师并任的大君。看那些自养能以正的人,必定寡欲以养心,秉礼以养身的君子。所养、自养,就其尤其重要的来说,那么宁可失去养身,不可不养心。这是孔子所说的不得已而去食。资烹餁者莫如水利,煅治者莫如火,善从革者莫如金,成十器者莫如木,宜稼穑者莫如土地,粒万民者莫如谷。这六府,圣王知道它们是生民需要的,所以修治它们,还担心百姓饱暖而无教化,或者农末相互伤害,而凶荒没有准备。所以正德以兴民行,而百姓没有违背伦理的了。利用以便民事,而百姓没有缺乏资财的了。厚生以阜民财,而百姓没有饥寒的了。这三事的和谐,圣王所以在六府之后汲汲于并力图谋的原因。修六府,和三事,而百姓在其中相生相成,不见创作的劳苦,都顺从大化之内。这没有别的,圣王以利民为心,而治理又得其道。可得其道奈何?濬哲文明,温恭允

塞,此建中之夲也。辟四门,眀四目,达四聪,此为政之基也。惇徳允元,则元恺并升;难壬人,则四凶胥斥,此用人之要也。后世岂无欲治之主,而施之不得其宜?或清静而废事,或更张而变法,故必曰:以圣人之心行圣人之政,而后可。周公之告成王曰:「君子所其无逸」,言以无逸为所也。召公之告成王曰:「王敬作所」,言以敬为所也。夫无逸必本于敬,而敬则自然无逸。敬作所,即所谓「所无逸」也。二公诚恳之心同,而告王之言亦无不同。如此,《诗》之羙成王曰:「成王不敢康」,「不敢康」即所谓「敬作所」也,「所无逸」也。盖有得于二公之教云。

译堵塞邪路,这是建立中正的根本。打开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明亮,使四方之耳通达,这是为政的基础。敦厚德行、诚信于善,那么元恺等贤臣就会一同晋升;排斥奸佞之人,那么四凶等恶人就会全部被斥退,这是用人的关键。后世难道没有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吗?只是施行起来不得当罢了。有的君主崇尚清静无为却荒废了政务,有的君主频繁变革却扰乱了法度,所以必须说:只有以圣人的心境去施行圣人的政事,才可以成功。周公告诫成王说:“君子所当做的,就是不要安逸”,意思是把不贪图安逸作为所当行的准则。召公告诫成王说:“君王要恭敬地确立所当行的准则”,意思是把恭敬作为所当行的准则。不贪图安逸必然以恭敬为根本,而恭敬自然就不会贪图安逸。恭敬地确立所当行的准则,也就是所说的“不要贪图安逸”。周公和召公诚恳的用心是相同的,他们告诫君王的话也没有不同。因此,《诗经》赞美成王说:“成王不敢贪图安乐”,“不敢贪图安乐”也就是所说的“恭敬地确立所当行的准则”,也就是“不要贪图安逸”。这是因为成王领悟了周公和召公的教诲。

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为益之道。然必乐取于人,日见其益,而后能与时偕行,日进无疆。《天保》之诗曰:“俾尔多益,以莫不庶。”盖人臣寓规于颂,欲其君受善无违,而进善者众也。夫福之多,由于益之多;益之多,由于虚心以受善。曾见予智自满者之能受福乎?后之解者多曰:“无事而不受福,则得之也极多。”不知所谓“多益”者,正谓多受益也。“俾尔单厚,何福不除”,言厚之能受福也。故三章又申之曰:“如山如阜,如冈如陵”,言单厚之受福也;“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増”,言多益之受益也。此可以见君臣交勉之意矣。

易》防之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徳。」果行育徳,非童蒙之事也。而大人之欲开童防者,则在先开一己之防。果行育徳,其方也。周子云:「山下出泉,静而清也。」则仍以育徳为果行之本。

涓涓之水,终成江河。水之出于山下也,沙石以壅之,藻荇以牵之。惟其源深而流逺,一达其机,沛然纵之已耳。走沙石,浮藻荇,岂更为其所壅滞哉?人之于性也,亦然。其始见乎情,而发于事也,私欲以纷之,利害以扰之。惟其育徳而果行,诚壹不贰,推而放之已耳。絶私欲,屏利害,岂更为其所纷扰哉?故果其行如水之必行,育其徳如水之有本。以之进徳,以之修业,入圣阶梯,岂外是哉?然亦何以育之果之乎?克己以去其私,主一以立其本,涵养以裕其中,笃实以充其量,则内育而外果矣。内育而外果,则有静正刚中之羙。推而达之天下,斯可矣。廓然而大公者,圣人之存心也。物来而顺应者,圣人之应物也。徳量之宏,于斯见焉。茍非私欲全消,浑然天理,以万物为一体者,其孰能哉?《易》泰之九二曰:「包荒。」解之者曰:「圣贤之心无弃物。」尧舜之道,欲并生。非包荒,则不足以体天地之心,而尽君师之道。此徳量之宏也。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又其次立言。立言固不朽中之又次者也。然必其徳与功不见施于时,因而为扶树道教之言,以立人极,然后可与圣贤之书相表里。六经语孟,圣贤之书也。至于子史百家,不过文人学士摅其胸臆,写其牢愁。事或过而匪当,文或深而碍理。沉溺乎此,而六经语孟反不致力。所谓读书以眀理者,果安在欤?然则子史不可观乎?曰:何为不可?折衷于六经语孟而已矣。夫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不谓恐胜食,气而不食肉也。读六经语孟者,资之子以益其识之宏博,资之史以观乎时之盛衰,反而察焉。其理合乎六经语孟否乎?其事合乎六经语孟否乎?其合者必其正也,其否者必其邪也。正者施则顺,而措则宜也。邪者生于其心,发于其言,害于其政与事也。凝神静气体,騐察识而得其精焉。夜以继日,不自画焉,则内有以治其心外有以应乎事,因子史而益精,六经语孟之防,则读子史之功,又奚可冺哉?

汉宣帝甘露四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于石渠阁。其时施讐论易,周堪、孔霸论书,薛广徳论诗,戴圣论礼,严彭祖论公羊,尹更始论谷梁。而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实平议以闻。帝为之称制临决,且置梁邱易、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一时▯为盛事。然予窃有疑焉。盖经学之不眀于天下久矣。汉承秦火之余,诸儒补缀收拾,非尽师授,能得其精意。其危若系千钧于一发,防何其不断以絶也。考之史▯所载,田何之易为防古,盖商瞿受之孔子六▯而至何者也。焦贑之易苐载隂阳防纬之言,则京房所习者是也。费直之易则以彖象文言分入诸卦,得郑康成、王弼为之注,其学遂独行。而帝之置梁邱易博士,则以梁邱贺盖习京氏之易者也。不遵古而防纬是究非矣。书有古今文之异,今文先出而古文后出。夏侯氏之书▯自张生,而张生则受之伏生。帝立夏侯之学,岂周堪、孔覇亦治夏侯者欤?春秋当汉初有四家:公羊、谷梁、邹氏、夹氏也。邹氏、夹氏至王莾时始失▯。当是时,帝独置谷梁博士,则有取于尹更始也。礼始于河间献王,二戴删定之,以无専家,不置博士,是矣。而

译见到善行就积极追随,有了过错就立即改正,这是增进益处的方法。然而,必须乐于向他人学习,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进步,然后才能顺应时势一同前行,使进步没有止境。《诗经·天保》中说:“使你获得许多益处,没有不富庶的。”这大概是臣子将规劝寄托在颂扬之中,希望君主接受善言而不违背,从而使进献善言的人众多。福气的繁多,源于益处的繁多;益处的繁多,源于虚心接受善言。曾见过自以为是、自我满足的人能够承受福气吗?后来的解释者大多说:“没有事情不承受福气,那么得到的福气就极多。”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多益”,正是指多受益处。“俾尔单厚,何福不除”这句话,说的是深厚能够承受福气。所以第三章又重申说:“像山像土丘,像山冈像高陵”,说的是深厚承受福气;“像河水刚刚涌来,没有不增加的”,说的是多益带来的受益。由此可以看出君臣互相勉励的心意。

《易经》蒙卦的象辞说:“君子以果断的行动来培育德行。”果断行动、培育德行,不是懵懂孩童的事情。但是,想要开启孩童蒙昧的大人,则在于先开启自己内心的蒙昧。果断行动、培育德行,就是方法。周敦颐说:“山下流出泉水,安静而清澈。”这仍然是把培育德行作为果断行动的根本。

涓涓细流,最终汇成江河。水从山下流出时,沙石阻碍它,水草牵绊它。只是因为源头深远而水流长远,一旦通达其机理,充沛地顺势而下罢了。冲开沙石,浮起水草,难道还会被它们阻碍停滞吗?人对于本性,也是如此。起初表现在情感上,而发动于事务中,私欲纷扰它,利害关系搅乱它。只是因为培育德行而果断行动,真诚专一不贰,推广并施行罢了。断绝私欲,摒弃利害,难道还会被它们纷扰搅乱吗?所以,使行动果断像水必然流动一样,培育德行像水有本源一样。用这个来增进德行,用这个来修治功业,进入圣人的阶梯,难道还有别的途径吗?然而,又靠什么来培育并使之果断呢?克制自己以去除私欲,专一以确立根本,涵养以充实内心,笃实以扩充气量,那么内在培育而外在果断了。内在培育而外在果断,就有静正刚中的美德。推广并通达于天下,就可以了。心胸开阔而大公无私,是圣人的存心;事物来临而顺应自然,是圣人的应物。德行的宏大,在这里体现出来。如果不是私欲完全消除,浑然全是天理,以万物为一体的人,谁能做到呢?《易经》泰卦九二爻说:“包容荒秽。”解释的人说:“圣贤的心没有抛弃的事物。”尧舜之道,想要万物共生。如果不包容荒秽,就不足以体悟天地的心意,而尽到君主和老师的道义。这就是德行的宏大。最高尚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立言固然是在不朽之中又次一等的。但是,必须他的德行和功业没有在当世施展,因而为了扶持树立道教而著书立说,以确立做人的准则,然后才能与圣贤的书卷相互表里。六经和《论语》《孟子》,是圣贤的书。至于诸子百家和史书,不过是文人学士抒发胸臆,书写牢骚愁苦。事情有时过分而不恰当,文辞有时深奥而妨碍道理。沉溺于此,反而对六经和《论语》《孟子》不致力。所谓读书以明理,究竟在哪里呢?那么诸子史书不可以看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以六经和《论语》《孟子》作为标准罢了。肉虽然多,不让它超过主食,不是说怕肉胜过主食就不吃肉。读六经和《论语》《孟子》的人,借助诸子来增加见识的宏博,借助史书来观察时世的盛衰,反过来考察:它的道理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吗?它的事情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吗?符合的必定是正道,不符合的必定是邪道。正道施行就顺遂,安置就适宜。邪道产生于心,表现在言语,危害于政治和事务。凝神静气体会,验证考察认识而得到精要。夜以继日,不自限止,那么内在可以治理心性,外在可以应对事务,因为诸子史书而更加精进,六经和《论语》《孟子》的蒙昧,那么读诸子史书的功劳,又怎么能泯灭呢?

汉宣帝甘露四年,诏令诸儒在石渠阁讲论五经的同异。当时施讬论《易》,周堪、孔霸论《书》,薛广德论《诗》,戴圣论《礼》,严彭祖论《公羊》,尹更始论《谷梁》。而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人实际上评议后上报。皇帝为此称制临决,并且设置梁邱《易》、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一时成为盛事。但是我私下有疑惑。大概经学在天下不明朗已经很久了。汉朝继承秦朝焚书之后的残余,诸儒补缀收拾,并非全是师承传授,能够得其精意。那情形危险得像千钧重物系在一根头发上,哪里不断裂而绝呢?考察史书所载,田何的《易》是古文,大概是商瞿从孔子那里传下来,经过六十代才到田何。焦赣的《易》只记载阴阳谶纬之言,就是京房所习的是。费直的《易》则将彖辞、象辞、文言分入各卦,得到郑康成、王弼为之作注,他的学说于是独自流行。而皇帝设置梁邱《易》博士,是因为梁邱贺大概习的是京氏的《易》。不遵循古文而究心谶纬,这是错误的。《书》有今文和古文的差异,今文先出现而古文后出现。夏侯氏的《书》出自张生,而张生则受之于伏生。皇帝确立夏侯的学说,难道周堪、孔霸也治夏侯之学吗?《春秋》在汉初有四家:公羊、谷梁、邹、夹。邹氏、夹氏到王莽时才失传。当时,皇帝只设置谷梁博士,则是取法于尹更始。《礼》始于河间献王,二戴删定,因为没有专门的家法,不设置博士,这是对的。而

左氏春秋因晩出,是时不及置博士,不深可惜哉。大抵宣帝居民间,虽曾学习经书,而年十八即为天子,师授者亦未纯。当其称制临决,又未尝不断以己意,是以不能成大同之盛。

译《左氏春秋》因为出现得较晚,当时来不及设置博士官,这不是很可惜吗?大致上,宣帝在民间居住时,虽然曾经学习过经书,但十八岁就做了天子,老师的传授也不够纯粹。当他临朝决断时,又常常根据自己的心意来裁决,因此不能成就大同的盛世。

君子之守,正非惟一时之去就,固应如是。即揆之荣辱得失之间,君子之见逺而虑大,与小人之计小而谋促者,亦不可同日语矣。

表记》曰:君子淡以成。夫有「人已内外之见者,不能淡者也。君子内不见我,外不见人,与物无亲,而无物不亲。譬之于水,无不淡也,则无不以淡成也。大而江河,细而沟浍,非水分也。人自分也。有分,则人我立,而水之淡终始无分也。故曰:君子如水,水惟无己,故以水为水,可以水为醴,亦可醴。水之所成也。小人者,君子之所曲成也。神眀而阳干之属也,▯暗而隂坤之属也。纯坤至十月才见,而一阳来复。子月天开,先王于是乎行郊祀之礼,以迓防阳。《记》云: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盖阳气方倡,而生物伊始也。然礼夲于天,而成于地。干徳统天,并坤而有之。使其稍有不协,则于阳气或悖,而不足以发生物之机。是故先王钦若昊天,对越上帝,则风雨节而寒暑时。地且受职,况百神哉?

吕刑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徳。盖刑狱之事,民命攸闗。已死不可复生,已断不可复续。聴讼者稍有不敬,则心不能虚;不虚则不眀,而欲判曲直于俄顷之间,难矣。夫敬者,诚之见乎?事者也;慎者,又敬之及乎?防者也。舜之告臯陶曰:惟眀克允,所谓诚也。周公举苏公折狱以示法则曰:兹式有慎,盖亦视人之器量有广狭,防模有大小,而所告有殊。然曰诚,曰敬,曰慎,其致一而已矣。故程子曰:敬之一字,彻上彻下,岂惟典狱者宜然?虽修齐治平,一以贯之矣。

干为至健之卦,故其徳曰元亨利贞。乾元统天,坤之徳亦具此矣。至坤索干而得其初爻,则为震。其序为长子,其徳为动,其象为雷,其位为东方,皆得天防。初干之用,悉着于此,故天下雷行为无妄之卦,而亦有干之四徳也。夫天下雷行,震动发生,似但有元亨而无利贞也。然万物得此而各正性命,非利贞而何哉?

诗曰:「岂弟君子,求福不回。福非小人之所能求也。」其未得也,邪謟以干之;其既得也,又骄泰以失之。故必君子,然后能自求多福,而求而必得,得而能守。其诸异乎小人之为与?夫君子小人之分,理与欲而已。君子以顺理为福,小人以从欲为福。顺理则裕,从欲则危。日处乎危,而以为求福,吾恐福不可得,而祸且随之。君子之自求多福,亦惟正其心,修其身,顺适乎天理,而终始之不渝,则此心常防,而动罔不臧,何福如之!《易》所谓「积善有庆」,《书》所谓「作善降祥」,固有不期至而自至者。然君子方以邀天之福,而愈惕然于内省之修。其始也,既未尝有求福之心;其继也,又何尝以得福为乐哉?夫顺者逆之反,福者祸之基。不顺乎理,必速之殃,庸可常保其福乎?君子之干干惕若,不遑宁处者,正以蕲顺乎理,而永绵苐禄也。故曰:「百顺之谓福。」

君子进徳修业,敬义夹持,而后油然岂弟。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谓和乐须节之以礼也。程子曰:「敬则自然和乐。」谓节之以礼,然后能和乐也。由是言之,礼其乐之夲与?

洪范》曰:「既富方谷。」非使其臣廪禄有继,衣食有给,以单厥心,阜成兆民哉?盖君之所任者臣也,臣之所理者民也,民之所頼者治也。君赐禄以富厥臣,则臣谷其身以理民。臣谷而民治,熙皥之风可防也。小人贪得无厌,廪禄之外,多方以求之,贿赂公行,而暴敛苛索,常若不给,未甞不富也,而谷于何有?故继之曰:「于其无好徳,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以是知人君操驭富之权,得一正人而用之,则当富之而致其用,此福之有頼于锡,而锡之必揆其当者然也。至人君之所以谷一身而谷万民者,尤不可不慎。天之爱人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而能永保天禄乎?若夫百姓之家,虽无位以施其善,然睦宗族,和邻里,给贫乏,恤鳏寡,亦可以为谷之道。盖货水也,壅之则溺,宣之则通。溺之者亡,通之者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知平天地生成之憾

译君子的操守,端正而不只是在一时的去留取舍上如此,本来就应该这样。即使在荣辱得失之间衡量,君子见识深远、思虑宏大,与小人心胸狭隘、谋划短浅的人,也不可以同日而语了。

《礼记·表记》说:“君子淡泊而成就事业。”那些存有“人我内外”分别心的人,是无法做到淡泊的。君子对内不执着于自我,对外不执着于他人,与万物没有私亲,却又没有万物不被亲近。拿水来作比喻,水没有不淡泊的,因此没有不凭借淡泊而成就的。大到江河,小到沟渠,并不是水本身有分别,而是人自己有了分别。有了分别,人我的界限就确立了,而水的淡泊始终是没有分别的。所以说:君子像水一样,水因为没有自我,所以以水为水,可以用水酿成甜酒,也可以酿成其他酒。这是水所成就的。小人,是君子所曲折成就的。神明和阳刚属于乾卦一类,幽暗和阴柔属于坤卦一类。纯坤之象到十月才显现,而一阳来复。子月天时开启,先王于是举行郊祀之礼,以迎接初生的阳气。《礼记》说:“礼仪在郊外施行,而百神各受其职。”这是因为阳气刚开始倡导,而万物生长刚刚开始。然而礼仪本源于天,而成于地。乾德统领天,并包含坤德。如果稍有不相协调,那么对于阳气或许就会违背,不足以激发万物生长的契机。因此先王恭敬地顺承昊天,对上应答上帝,那么风雨就适度,寒暑就应时。大地尚且接受职分,何况百神呢?

《吕刑》说:“只有恭敬地对待五刑,才能成就三德。”因为刑狱之事,关乎百姓性命。人死了不能复活,肢体断了不能再接上。审理诉讼的人如果稍有不恭敬,内心就不能虚静;内心不虚静就不能明察,想要在短时间内判断是非曲直,就难了。所谓敬,是诚体现在事情上;所谓慎,又是敬延伸到细微之处。舜告诫皋陶说:“只有明察才能公允”,这就是所说的诚。周公举苏公断案作为法则说:“这里要有谨慎”,大概也是看人的器量有广狭,规模有大小,所告诫的内容有所不同。然而说诚、说敬、说慎,其宗旨是一致的。所以程颐说:“敬这一字,上通下达,难道只有掌管刑狱的人应当如此吗?即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一以贯之的。”

乾卦是至健的卦,所以它的德行叫元、亨、利、贞。乾元统领天,坤的德行也具备这些。等到坤索取乾而得到初爻,就成为震卦。它的次序是长子,它的德行是动,它的象征是雷,它的位置在东方,都得天机。初乾的作用,全部体现在这里,所以天下雷行就是无妄卦,也具备乾的四德。天下雷行,震动发生,似乎只有元亨而没有利贞。然而万物得到这个而各自端正性命,如果不是利贞又是什么呢?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违背正道。福不是小人所能求得的。”他们没得到时,用邪曲谄媚去求取;已经得到后,又因骄纵奢侈而失去。所以必须是君子,然后才能自己求得许多福,求而必定得到,得到而能够守住。这大概与小人的作为不同吧?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在于理与欲罢了。君子以顺从理为福,小人以顺从欲望为福。顺从理就宽裕,顺从欲就危险。天天处在危险中,却以为是在求福,我恐怕福得不到,祸患反而会随之而来。君子自己求得许多福,也只是端正自己的心,修养自己的身,顺从适应天理,始终不渝,那么这颗心常常清明,行动没有不吉祥的,还有什么福比得上这个呢!《易经》所说的“积善有庆”,《尚书》所说的“作善降祥”,本来就有不期望到来而自然到来的。然而君子正想要邀取上天的福佑,却在内心反省修养上更加警惕。起初,他未曾有求福之心;后来,他又何曾以得到福为乐呢?顺是逆的反面,福是祸的基础。不顺从理,必定招致灾殃,怎么能长久保持福呢?君子自强不息、警惕戒惧,没有闲暇安宁,正是为了祈求顺从理,而永远绵延福禄。所以说:“百事顺遂叫做福。”

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由敬和义夹持,然后自然和乐平易。有子说:“知道和乐而一味和乐,不用礼节来节制,也是不可以的。”意思是说和乐必须用礼节来节制。程颐说:“恭敬就自然和乐。”意思是说用礼节来节制,然后才能和乐。由此说来,礼是和乐的根本吗?

《洪范》说:“已经富裕,然后才能善治。”难道不是让臣子俸禄有接续,衣食有供给,以专一他们的心,使百姓富足成就吗?因为君主所任用的是臣子,臣子所治理的是百姓,百姓所依赖的是治理。君主赐给俸禄使臣子富裕,那么臣子就善治自身以治理百姓。臣子善治而百姓得到治理,太平盛世的风气就可以出现了。小人贪得无厌,俸禄之外,多方去求取,贿赂公然盛行,而横征暴敛、苛刻索取,常常好像不够用,未曾不富裕,但善治在哪里呢?所以接着说:“对于他不喜好德行的人,你虽然赐给他福,他只会成为你的祸患。”由此知道人君掌握驾驭富裕的权力,得到一个正直的人而任用他,就应当使他富裕而发挥他的作用,这就是福依赖于赐予,而赐予必定衡量其恰当的原因。至于人君之所以善治自身而善治万民,尤其不可不谨慎。上天爱百姓很深啊,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而能永远保持天禄吗?至于百姓之家,虽然没有职位来施行善政,但是和睦宗族,融洽邻里,接济贫乏,抚恤鳏寡,也可以作为善治之道。因为财物像水,堵塞它就会淹溺,疏导它就会通畅。淹溺的人灭亡,通畅的人昌盛。从天子到平民,都知道平复天地生成万物的遗憾

,惟在不自私其富,则建极保极之理,有实而可循者矣。

译只要不将财富据为私有,那么建立并守护最高准则的道理,就有切实可行、可以遵循的依据了。

礼者,敬而已矣。君子敬以直内,如松栢之有心。礼之用,和为贵。君子和以应外,如竹箭之有筠。以竹箭之筠,较松栢之心,似心内而筠外,心为质而筠为文。要之外,根于内。君子之居心,即所以应物也。诚敬之至,通于神人,事天飨帝,皆本于此。彼徒以威仪、玉帛饰诸外者,无其心矣,遑问筠哉!

记曰:人情者,圣王之田。盖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君师者,所以裁成辅相而治其情者也。得其道而理之,则其情协;拂其道而驱之,则其情乱。协则天下归心,乱则兆民背叛。其机甚防,而宗社之安危系焉。故圣王之治人情,犹农夫之治田。圣王小心畏慎,日昃不遑,所以事上帝而畏民碞者,凡以治人情而无卤莾灭裂之患。故大顺大化,沦肌浃髓,万世之业,本于此焉。夫惟施之也,有次第,是以其成功大而逺。彼不以治理为心而耽晏安者,是犹弃田而弗治;而霸者之假仁仗义以蕲速成者,亦犹揠苖助长,均为惑之甚矣。君子求为己,则不蕲人之誉;求实得,则不因有虚名而自止。记曰:贵玉而贱防,此物此志也。小人之异于君子者,有二:庸儒无成者,犹瓦缶之自弃;假名要誉者,犹以防而乱玉。君子依乎中庸,温其如玉,人不知而不愠,遯世而无闷,亦如良玉之在璞已耳。孔子欲待价而沽,盖求而不能待,则玉已自失其羙矣,可不慎乎?

黄叔度淳行可风,可谓有践履矣。而无所发眀,后儒疑之,以为其行不可见也。韩昌黎《原道》《原性》诸篇,精于发眀者也。践履容有未纯,不失为通儒,故有发眀而无践履不可,有践履而无发眀亦不可。然必由践履而有发眀,则所发眀者皆自道其所有,始为亲切可贵也。东莱所谓践履多于发眀者,诚得圣门“先行后文”之防欤?《春秋》责备贤者,为贤者讳。圣人之心,天地父母之心也。天地栽培倾覆,作善降祥。父母之于肖子,有无己之心焉。贤者亦圣人之肖子也,其是耶?圣人固从而是之,其非耶?圣人固从而非之。至于是之中有非,非之中有是,亦酌其是非之大小始终而责之备焉,为之讳焉。其讳之也,非有私于贤者;其责之也,非有刻于贤者。凡以大公至正之心,为彰善瘅恶之道耳。是故责之之心至严,而讳之之心至恕。贤者之有失,常人或不及见,而圣人必为责之,其待贤也,何其严?贤者之偶失,常人必不能容,而圣人必为寛之,其待贤也,何其恕?严恕并行,仁义兼尽。善者知所劝,不肖者知所惧。后之处己待人者,舎是其安所凖哉?

君子之与君子处也,固有以敬业乐羣,辅仁劝善,然无所用其惕厉戒惧也。夫惟惕厉戒惧,然后动心忍性,思患预防,其于义理也,察之益精;于道徳也,守之益固。故君子与小人处,当横逆交加而怡然受之,曽无怨怼之意者,非惟乐天知命,亦其自治然也。《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亶其然乎?

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礼乐相资而成至道,内以淑其身,外以化其民。皆犹二气之保合,独隂不生,独阳不成也。知此,则知礼乐不可斯须离矣。

咸》之象曰:「君子以虚受人。」惟虚故中,无所窒而无所不受也。盖虚者,中无一物,而无物不备之谓。懐私狥欲,以堙众善之源者,无论矣。即所主者善,而先立意见于胷中,亦不足以尽在物之理,而有所不能受。舜之闻善若决江河,由其心之本无一物耳。

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理,固然也。」而能尽此者,惟圣人。盖心与理本一,感物而动,而纷然者不能一矣。故有谓动为妄者,是不知动乃心之生于静者也。有谓一可执者,是不知一乃理之散于万者也。圣人贞夫一,则一贯于万,而动亦静矣。其动也,若行云之无心;其一也,若谷神之独守。

上之获不获,友之信不信,有命而诚不诚,在我。上与友皆外来之遇,获上信友,不可不以诚而极其诚,未必尽信友,获上君子,亦尽其在我,反身而诚焉,斯可矣。天徳王道,其本一也。一者何?曰心而已

译礼的本质,不过是恭敬罢了。君子以恭敬使内心正直,如同松柏有坚实的内核。礼的运用,以和谐为珍贵。君子以和谐应对外物,如同竹箭有坚韧的表皮。用竹箭的表皮来比较松柏的内核,似乎内核在内而表皮在外,内核是本质而表皮是文采。但要知道,外在的表现,根源于内在。君子内心的修养,正是他应对外物的依据。诚敬达到极致,就能与神明和众人相通,侍奉上天、祭祀天帝,都以此为本。那些仅仅用威仪、玉帛来装饰外表的人,已经没有了内在的诚意,还谈什么竹箭的表皮呢!

《礼记》说:人的情感,是圣王治理天下的田地。大概因为百姓有欲望,如果没有主宰就会混乱。上天眷顾天命,设立了君主和师长。君主和师长,是用来裁成辅助、调理百姓情感的。顺应正道来治理,情感就会和谐;违背正道来驱使,情感就会混乱。和谐则天下人心归附,混乱则亿万百姓背叛。这其中的关键非常微妙,而宗庙社稷的安危就系于其上。所以圣王治理百姓的情感,就像农夫治理田地一样。圣王小心谨慎,太阳偏西还顾不上休息,用来侍奉上帝和敬畏百姓的原因,都是为了治理百姓的情感,而没有粗暴割裂的祸患。所以伟大的顺从和教化,深入肌肤骨髓,万世的基业,根本就在于此。正因为施行教化有先后次序,所以它的成功宏大而深远。那些不把治理作为用心而沉溺于安逸的人,就像抛弃田地而不加治理;而霸主凭借假仁假义来谋求速成的人,也就像拔苗助长,都是极其糊涂的。君子追求自我完善,就不希求别人的赞誉;追求真实的收获,就不会因为拥有虚名而自我满足。《礼记》说:重视玉而轻视瓦石,这就是这种志向。小人与君子的不同,有两点:平庸的儒生没有成就,就像瓦罐自暴自弃;假借名声博取赞誉的人,就像用瓦石来混淆玉。君子遵循中庸之道,温润如玉,别人不了解也不生气,隐居避世也不苦闷,就像美玉藏在璞石中一样罢了。孔子想要等待好价钱才卖,大概是因为如果追求却等不及,玉就自己失去了它的美了,能不谨慎吗?

黄叔度淳厚的品行足以成为风尚,可以说是有实际的践行了。但他没有明显的阐发,后来的儒者怀疑他,认为他的品行不可见。韩愈的《原道》《原性》等篇,精于阐发。践行也许有不够纯粹的地方,但不失为通达的儒者,所以有阐发而没有践行是不行的,有践行而没有阐发也是不行的。但一定要由践行而产生阐发,那么所阐发的都是陈述自己所有的,才开始亲切可贵。吕祖谦所说的践行多于阐发的人,确实得到了圣门“先行动后文饰”的要领吧?《春秋》责备贤者,为贤者隐讳。圣人的心,就是天地父母的心。天地栽培或倾覆,作善就降下吉祥。父母对于孝顺的儿子,有无私的心。贤者也是圣人的孝顺儿子,他是对的吗?圣人本来就肯定他;他是错吗?圣人本来就否定他。至于在对中有错,在错中有对,也斟酌其对错的大小始终而完备地责备他,为他隐讳。为他隐讳,不是对贤者有私心;责备他,不是对贤者苛刻。完全是以大公至正的心,作为彰善惩恶的方法罢了。所以责备的心极其严厉,而隐讳的心极其宽恕。贤者有失误,常人或许看不见,而圣人必定责备他,他对待贤者,多么严厉啊!贤者偶尔失误,常人必定不能容忍,而圣人必定宽恕他,他对待贤者,多么宽恕啊!严厉与宽恕并行,仁义兼尽。善良的人知道受到鼓励,不贤的人知道有所畏惧。后世处理自己和对待别人的人,舍弃这个还能以什么为准呢?

君子与君子相处,本来就有敬业乐群、辅助仁德劝勉善行的作用,但不需要用警惕严厉、戒慎恐惧的态度。只有警惕严厉、戒慎恐惧,然后才能动心忍性,思患预防,对于义理,考察得更加精细;对于道德,坚守得更加牢固。所以君子与小人相处,当横逆相加而安然接受,曾无怨恨的意思,不只是乐天知命,也是自我修养的自然结果。《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确实是这样啊!

大礼与天地同节奏,大乐与天地同和谐。礼乐相互依赖而成就至道,对内修养自身,对外教化百姓。都像是阴阳二气保持和谐,单独的阴不能生长,单独的阳不能成形。知道这一点,就知道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了。

《咸卦》的象辞说:“君子以虚受人。”因为虚空所以中正,没有阻碍而没有不接受的。大概虚空,就是心中没有一物,而没有不具备万物的意思。怀有私心顺从欲望,堵塞众善的源头的人,不用说了。即使所主张的是善,而在心中先立定意见,也不足以穷尽事物的道理,而有所不能接受。舜听到善言就像决开江河,是因为他的心本来没有一物罢了。

《易经》说:“天下之动,贞夫一理,固然也。”而能穷尽这一点的,只有圣人。大概心与理本来是一体的,感物而动,而纷杂的不能统一了。所以有人说动是妄动,这是不知道动是心从静中产生的。有人说一可以执着,这是不知道一是理散在万物中的。圣人贞定于一,就贯通于万物,而动也就是静了。他的动,像行云一样无心;他的一,像谷神一样独守。

上级是否赏识,朋友是否信任,有命运的因素,而真诚不真诚,在于我。上级和朋友都是外来的遭遇,获得上级的赏识和朋友的信任,不能不真诚而极尽真诚,未必能完全信任朋友,获得上级赏识的君子,也尽到我所能做的,反省自身而真诚,这就够了。天德王道,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一是什么?就是心罢了。

。圣人言王道,必本诸一心。然心不可以名象,形不可以言语,饰不可以事功,论不可以▯神惕。盖敬▯神而逺之,▯神亦吾心中之一物。可以事功论,则唐太宗致治之盛,防于成康,而于古圣王天徳王道一以贯之者,则概乎其未有闻也。至于言语名象,更为枝蔓,其不可以徴心眀矣。故记言王道亦曰:「心无为也,以守至正。」

译圣人谈论王道,必定以一心为根本。然而心不能用名物形象来界定,形体不能用言语来描述,修养不能用事功来衡量,议论不能用〇神惕来评判。大概是因为敬畏〇神而远离它,〇神也是我心中的一种事物。如果可以用事功来评判,那么唐太宗治理国家的盛况,几乎比得上周成王和周康王,但在古圣王天德王道一以贯之的道理上,却大致没有听说过。至于言语名象,更是枝节末流,它们不能用来验证心,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记载王道的言论也说:“心不妄为,以此来坚守最高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