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荟说卷三
日知荟说卷三
<子部,儒家类,御制日知荟说》>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荟说卷四
周之兴,肇于文武,而文武莫不好仁,宜其天下无敌,而殷士肤敏,裸将于京也。穆王耄荒,而作刑以诘四方,不仁之始也。厉王虐,而监谤,不仁之极也。驯致于平王之迁,而周遂以不振。始也,以一国之寡好仁而兴;终也,以天下之众不仁而失。岂非明效大騐哉?是故人君清明在躬,恺恻存心,省刑薄税,节用爱民,非徒开一时之治平,亦燕贻子孙无疆之业也。
周宣王中兴之业,论者比之夏少康,非过誉也。然其后似不克终,考之诸书,如废鲁适,不耤千畆,防师南国,料民太原,晏起废朝,而有姜后之谏,勤民于逺,而有祈父之诗,王子晋以厉、宣、幽、平并举,有由来云。
自古拨乱反正之君,必有攀龙附凤之臣,翼赞宣猷,共襄大业。虽运防使然,要亦视乎为君者量之所受。▯之亡也,髙祖兴焉;汉之乱也,光武复焉。是二君者,其得人独多,而其享国亦最乆,非若后世偏安小成者比也。髙祖之豁达大度,尚矣。光武缜宻,视髙帝差小,然马援称其恢廓大度,同符髙祖。其为大司马而廵河北也,南阳邓禹仗防从之。光武用其言,且亲信之。于是冯异、防恂、耿弇、吴汉之俦,防茅彚征,咸乐为用。二三子者进而天下之大势归是,光武之量固足以受之矣。
髙祖修外而不修内者也,光武内外兼修者也。髙光之得贤才,服勍敌,与平定海内,莫不皆同。然既得天下之后,髙祖则诛功臣,耽酒色;光武则保全勲旧,兴起学校,却四夷贡献。以外论之,固皆尽羙以内论之,光武尽善,而髙祖犹逊焉。是以君子重内而畧外,谓夫外暂而内恒也。
汉髙眀髙得天下之正,比之唐宋,尤为无疵。余尝论之,汉髙之天资过于眀髙,而明髙之学问优于汉髙。汉髙处置后事,若烛照▯卜,而明髙不能免靖难之乱,是其眀识之逊也。然立法度,理财赋,兴学校,制礼乐,经纶之美,固非汉髙所能及。汉髙有韩彭之戮,眀髙有胡蓝之狱,或则戕害功臣,或则株连太广,有损仁厚之风,不能为二帝讳。然当群雄争逐之时,割据自王,各保疆土,而能存此不嗜杀之心,东荡西平,奄有四海。孟子曰:“保民而王”,讵不信夫?
汉明帝画功臣于云台,马援以椒房之戚,不得与。夫援之功逺过于李忠、景丹軰而与冯异、防恂相伯仲者也。昔祁奚之见称于叔向也,曰:“祁大夫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讐。”使援而无功,则帝之不画乃公也;援而有功,则帝之不画不可为公。若谓因外戚而不与,是犹有外戚之意存也,何如有功而即画之为正大乎?且使后之外戚亦知外戚中有公尔忘私、为国宣力如援其人者,安知不预化窦宪、邓隲之俦,而皆为良善也耶?老氏云:“上徳不徳。”若眀帝者,其示公而反失大公之道者欤?考西汉享国二百余年,东汉亦享国二百,蜀汉则自昭烈至于后主,仅二世而失之。昭烈之贤不及髙、光,而武侯一人亦不足以比萧、曹、张、韩、邓、马、吴、岑之众,况重以后主昏弱而当天已厌汉之时,欲其克绍先业,奄有九有,不亦难哉?是以圣王小心畏慎,敬天勤民,惟日孜孜,不敢少懈者,诚知订谟善政,克享天心,即所以为子孙万年之计也。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立四学于京师,以儒、文、史为三途,而杂以老庄之学。其于先王庠序学校之教,失之逺矣。善乎司马温公之言曰:“天下无二道,安有四学?”可谓切中文帝之病。
汉光武与唐太宗皆不世出之君,其勤政纳谏,礼贤兴学,亦略相等。然建武之治不及贞观者,太宗有房、杜、王、魏为之用,光武有邓禹、吴汉軰而不尽其用。以此见天下之治,全在用人;而用人之能尽与不能尽,则又治之至与不至,所以分也。或谓光武之不任邓禹、吴汉,未始非保全功臣之善道,然不择其臣之贤否而概不任事,则亦光武之失欤?
唐太宗贞观之治,人率多魏徴之直谏,不知徴之所以能直谏,皆因太宗之
译日知荟说卷三
<子部,儒家类,御制日知荟说>
钦定四库全书
日知荟说卷四
周朝的兴起,始于文王、武王,而文王、武王没有不好仁德的,所以他们天下无敌,殷商的士人也都敏捷地前来京城助祭。穆王年老昏乱,制定刑法来责问四方,这是不仁的开始。厉王暴虐,监视并禁止百姓议论,这是不仁的极点。逐渐发展到平王东迁,周朝于是便不再振作。起初,因为一国之人喜好仁德而兴起;最终,因为天下之人大多不仁而衰败。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和重大的证明吗?所以君主自身清明,心存仁爱,减少刑罚,减轻赋税,节约用度,爱护百姓,这不仅仅是开创一时的太平盛世,也是为子孙留下无穷基业的方法。
周宣王中兴的功业,评论者将他比作夏朝的少康,这并不是过誉。然而他后来似乎不能善终,考察各种书籍,如废黜鲁国的嫡长子,不亲自耕种千亩籍田,派军队驻守南方,在太原统计人口,晚起废朝,因而有姜后劝谏;让百姓在远方劳苦,因而有《祈父》这首诗;王子晋将厉王、宣王、幽王、平王并列提及,是有原因的。
自古以来,拨乱反正的君主,必定有攀龙附凤的大臣,辅佐宣扬谋略,共同成就大业。虽然时运使然,但也取决于君主的器量所能容纳的程度。秦朝的灭亡,高祖兴起;汉朝的动乱,光武帝复兴。这两位君主,他们得到的人才特别多,而且享国时间也最长久,不像后世那些偏安一隅、成就较小的人可比。高祖的豁达大度,是很高的。光武帝缜密,比起高帝稍显不足,然而马援称赞他恢弘大度,与高祖相同。光武帝担任大司马巡视河北时,南阳人邓禹持节跟随他。光武帝采纳他的建议,并且亲自信任他。于是冯异、贾复、耿弇、吴汉这类人,如草木般汇聚,都乐于为他效力。这几个人进用后,天下的大势归于光武帝,光武帝的器量本来足以容纳他们。
高祖注重外在而忽视内在修养,光武帝内外兼修。高祖和光武帝得到贤才,降服强敌,平定天下,这些方面没有不相同的。然而得到天下之后,高祖诛杀功臣,沉溺酒色;光武帝则保全功臣,兴办学校,拒绝四夷的进贡。从外在来看,两者都完美无缺;从内在来看,光武帝尽善尽美,而高祖还稍逊一筹。因此君子重视内在而略去外在,因为外在是暂时的,而内在是恒久的。
汉高祖和明太祖得到天下的正统性,比起唐、宋,尤其没有瑕疵。我曾经论述过,汉高祖的天资超过明太祖,而明太祖的学问优于汉高祖。汉高祖处理身后之事,如同烛光照亮、占卜预知,而明太祖未能避免靖难之乱,这是他的明识不如汉高祖的地方。然而制定法度,管理财政赋税,兴办学校,制定礼乐,这些经纶之美,本来就不是汉高祖所能赶上的。汉高祖有杀害韩信、彭越的杀戮,明太祖有胡惟庸、蓝玉的冤狱,有的残害功臣,有的株连太广,有损仁厚的风气,不能为这两位皇帝隐瞒。然而在群雄争夺的时候,各自割据称王,保全疆土,而能存有这种不嗜杀的心,东征西讨,拥有四海。孟子说:“保民而王”,难道不确实吗?
汉明帝在云台绘制功臣画像,马援因为外戚的身份,不能列入。马援的功劳远远超过李忠、景丹等人,而与冯异、贾复不相上下。从前祁奚被叔向称赞,说:“祁大夫内部举荐不回避亲人,外部举荐不回避仇敌。”假如马援没有功劳,那么皇帝不画他的像就是公正的;马援有功劳,那么皇帝不画他的像就不能算是公正。如果说因为他是外戚而不列入,这还存有外戚的偏见,哪里比得上有功就画像来得正大光明呢?况且让后来的外戚也知道外戚中有像马援这样公而忘私、为国家效力的人,怎么知道不能预先教化窦宪、邓隲这类人,使他们都成为良善之人呢?老子说:“上德不德。”像明帝这样的人,难道是显示公正反而失去了大公之道吗?考察西汉享国二百多年,东汉也享国二百年,蜀汉则从昭烈帝到后主,仅仅两代就失去了天下。昭烈帝的贤能不及高祖、光武帝,而诸葛亮一人也不足以比得上萧何、曹参、张良、韩信、邓禹、马援、吴汉、岑彭等众多人才,何况后来遇到后主昏庸软弱,而当时上天已经厌恶汉朝,想要他继承先业,拥有天下,不也很难吗?所以圣王小心谨慎,敬畏上天,勤勉爱民,每天孜孜不倦,不敢稍有懈怠,实在是知道制定好的谋略和善政,能够承受天心,这就是为子孙做万年之计的方法。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在京师设立四学,以儒、文、史为三个途径,而夹杂老庄之学。这距离先王庠序学校的教化,相差太远了。司马温公的话说得好:“天下没有两条道,怎么会有四学?”可以说切中了宋文帝的弊病。
汉光武帝和唐太宗都是世所罕见的君主,他们勤于政事,采纳谏言,礼遇贤才,兴办学校,也大致相等。然而建武之治不及贞观之治,是因为唐太宗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供他使用,光武帝有邓禹、吴汉等人却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由此可以看出,天下的治理,全在于用人;而用人能否充分发挥,则是治理达到极致与否的区别所在。有人说光武帝不任用邓禹、吴汉,未尝不是保全功臣的好方法,然而不选择臣子的贤与不贤而一概不让他们做事,这也是光武帝的过失吧?
唐太宗贞观之治,人们大多归功于魏征的直谏,不知道魏征之所以能直谏,都是因为唐太宗的
虚懐,道之使谏,从善如流,故也。然当时进谏者多矣,太宗独归美于魏徴者,亦以徴至公为心,而不事形迹,面从是戒,而必尽谠言,任强直之责,而不顾擅权之讥,陈激切之论,而不畏诽谤之议。四者有一于此,则不能直陈,魏徴能去之,太宗能察之,是以君臣一徳,为近古所罕觏欤。
译虚心纳谏,是道促使他这样做,他听从善言如同流水般顺畅,所以如此。然而当时进谏的人很多,太宗唯独将美德归于魏徵,也是因为魏徵以公正为心,不刻意做作,戒除当面顺从,必定竭尽正直之言,承担刚直的责任,而不顾忌专权的讥讽,陈述激切的言论,而不畏惧诽谤的议论。这四点中只要有一点存在,就不能直言进谏,魏徵能够去除这些弊病,太宗能够明察这些品质,因此君臣一心,这在近古时代是很少见的吧。
唐太宗之初即位也,于放宫女,定勲臣之后,即置▯文馆,选贤才之士以讲求天下之政,虚懐纳諌以收众益。论止盗,则先防吏;欲去佞,则务至诚。其反覆指陈,皆切中时事。此诚有见于偃武修文之道,即初服之规模,而经国久逺,燕贻子孙之法,举概见于此矣。盖开创之时,武胜而文衰,是宜崇文;承平之际,文兴而武弛,是宜修武。太宗居开创之初,天下甫定,故崇文以济武,而置馆以选举天下之贤,讲论天下之政,非徒以文词已也。且太宗率将卒习射于显徳殿,其不忘武备之意,昭昭甚明。读史者慎毋以治天下之道惟在文而不在武,斯论得其平,而亦万世保邦之畧也。
唐太宗论张元济寻究盗状,以魏徴之对,但归过炀帝,故有“非特炀帝无道,臣下亦不尽心”之语。斯语也,岂太宗防惜炀帝而为之辞哉?盖为政之道,实在上下一心。君必导臣以直,臣必事君以忠。君有所不知,臣必竭忠以告之,然后幽隐无蔽,天下无不平之患也。张元济之寻究盗状,炀帝实不之知,告而不赦,斯炀帝之罪也。有司以炀帝已令斩决,遂不执奏;元济亦不能以所寻实非贼者之六七人上告,卒致枉承者二千余人骈首尽戮,是谁之罪欤?虽然,其所以不上告者,亦因炀帝平日之草菅民命,有以导之也。魏徴既以此戒太宗,太宗又以有司及元济之不入告,戒其臣。既知深戒乎此,则当时之政,上必不忍暴刑以虐其下,下必不敢欺蔽以愚其上,可知已。贞观之所以称盛治,皆由尔时君臣交相儆勉,孜孜不怠之一念致之也。夫清明毎始于兢惕,而寃滥总起于怠荒,岂外一心而他求也哉?
唐太宗以荀悦《汉纪》赐李大亮,亦出于一时之偶然而,尹氏起莘,乃以为太宗之励其臣以义不以利。若然,则魏徴之谏伐冯盎,赐绢五百,上十渐疏,又赐以金瓮,岂太宗之视魏徴转不如大亮之不可以利诱乎?夫读史者,亦识其大端,知其体要而已。若必事事臆度而悬揣之,以为古人具有深意焉,吾未见其有当也。
唐元宗躬耕兴庆宫侧,得重农之意,抑亦开元之政也。当是时,元宗志气清眀,留心治理,焚珠玉以戒侈,赐吐蕃诗书以柔逺。天下太平,防致刑措,是孰使之然哉?亦由元宗励精圗治,用致化理耳。元宗能恒保此心,勤于为政,以养民为先,以奉已为后,则贞观之治可得侔矣。乃天寳以后,卒至荒滛过度,百家之产费于一日,朱门餍酒肉,路旁有饿殍,岂向者躬耕重农之心于是而或亡哉?良由理不胜欲,公不胜私,转爱民之心为剥民之具。是知一念之善恶,而政教随之,防于影响,可不戒乎?唐明皇幸蜀,肃宗即位灵武,天下多事,安史乆而后平,三镇相继以煽,兵戈嵗兴,供饷载道,壮者危于锋刃,弱者苦于输将,天下戸口减耗已及三分之二焉。然则富庶之盛,果足恃乎?
唐宪宗初年,吐突承璀自东宫得幸,承间欲有关说。宪宗心惮裴垍,使勿言。及攻泽潞无功而还,垍又疏请斥之以谢天下。宪宗即罢其领兵,聴言圗治,若是其锐也。及既定淮蔡,志盈意满,信用皇甫镈等。裴度谏之而不聴。度之谏其言切于垍,而鏄挠乱国政,其罪浮于承璀。然而取舎顿异者,血气用事,心无所主,安乐则荒,可唐文宗初志,以拯乱为务,措置乖宜,卒召甘露之变。其后茍延旦夕,保位为幸,而顾以衣衫三澣自诩,无怪乎栁公绰之嗤其末节也。夫为君有为君之体,为臣有为臣之体。为臣而失为臣之体,害止身家;为君而失为君之体,祸遂蔓延于天下。人君当天下已平,多难已定,虽受四方之奉,初无损于圣明。即或偶服澣衣,亦无不可,特非沾沾焉以是为美徳也。文宗时,祖宗之天下大半弃之矣,即使卧薪尝胆,犹恐不及,尚何顔服澣衣而无愧,且自诩盛徳也哉。
三代以下言利之朝,莫若汉武帝、宋神宗。盖由桑▯羊、王安石巧说,以为不加赋而国用足,不知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譬如泽中之水,流者日多,聚者日涸耳。且实而按之,当时政治之舛,固不待言,其所聚
译唐太宗刚即位时,在释放宫女、确定功臣后裔之后,便设立了弘文馆,选拔贤才之士来研讨天下的政事,虚心采纳谏言以汇聚众人的益处。谈到制止盗贼,就先防范官吏;想要去除奸佞,就务必做到至诚。他反复指陈的道理,都切中时弊。这确实体现了他懂得偃武修文的道理,以及初定天下的规模,而治理国家长久深远、留给子孙后代的法则,都概括在这里了。大概开创时期,武力强盛而文治衰微,因此应当崇尚文治;承平时期,文治兴盛而武备松弛,因此应当修习武备。太宗处于开创之初,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崇尚文治来辅佐武备,设立馆舍来选拔天下的贤才,研讨天下的政事,不仅仅是为了文辞而已。况且太宗率领将士在显德殿练习射箭,他不忘武备的心意,非常明白。读史的人千万不要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只在于文治而不在于武备,这样的论断才合乎公允,也是万世保全国家的方略。
唐太宗讨论张元济查究盗贼的情况,对于魏征的回答,只把过错归咎于隋炀帝,所以有“不只是炀帝无道,臣下也不尽心”的话。这句话,难道是太宗怜惜炀帝而替他找借口吗?大概为政的道理,实在在于上下一心。君主必须引导臣下正直,臣下必须侍奉君主忠诚。君主有所不知,臣下必须竭尽忠诚来告知,这样幽隐之处就没有遮蔽,天下就没有不平的祸患了。张元济查究盗贼的情况,炀帝实际上并不知晓,告知却不赦免,这是炀帝的罪过。有关部门因为炀帝已经下令斩决,于是就不再执意上奏;张元济也不能将所查实的并非盗贼的六七个人上报,最终导致冤枉认罪的二千多人并排被杀,这是谁的罪过呢?虽然如此,他们之所以不上报,也是因为炀帝平日视民命如草芥,有引导他们这样做的原因。魏征既然以此告诫太宗,太宗又用有关部门和张元济不向上报告的事,来告诫他的臣下。既然深知对此要严加警戒,那么当时的政治,上面必定不忍心用暴虐的刑罚虐待下面,下面必定不敢欺骗蒙蔽来愚弄上面,这是可以知道的。贞观之所以被称为盛世,都是由那时君臣互相警惕勉励,勤勉不懈怠的这一念头造成的。清明往往开始于谨慎警惕,而冤滥总是起于懈怠荒废,难道能离开这一心而另求他物吗?
唐太宗将荀悦的《汉纪》赐给李大亮,也是出于一时的偶然,而尹氏起莘,却认为这是太宗用义而不是用利来激励他的臣下。如果这样,那么魏征劝谏讨伐冯盎,赐给他绢五百匹,呈上《十渐不克终疏》,又赐给他金瓮,难道是太宗看待魏征反而不如李大亮那样不可以用利诱吗?读史的人,也只要识其大端,知道其体要而已。如果一定要事事凭空揣测,认为古人都有深意,我未见其恰当。
唐玄宗在兴庆宫旁边亲自耕作,体现了重视农业的意思,这也是开元时期的政事。当时,玄宗志气清明,留心治理,焚烧珠玉来警戒奢侈,赐给吐蕃诗书来安抚远方。天下太平,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程度,这是什么使他这样的呢?也是由于玄宗励精图治,才导致教化治理罢了。玄宗如果能恒常保持此心,勤于为政,以养育百姓为先,以奉养自己为后,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与之相比了。然而天宝以后,终于到了荒淫过度,百家的财产耗费于一天,朱门里酒肉吃不完,路旁有饿死的人,难道以前亲自耕作重视农业的心意在这个时候就丧失了吗?实在是因为理智胜不过欲望,公心胜不过私心,把爱民的心变成了剥削百姓的工具。由此可知,一念的善恶,政教随之变化,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能不警戒吗?唐明皇逃往蜀地,肃宗在灵武即位,天下多事,安史之乱很久才平定,三镇相继煽动,兵戈年年兴起,运送军粮的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壮年人危在锋刃之下,老弱之人苦于运输,天下户口减少已及三分之二。那么富庶的盛况,果真值得依赖吗?
唐宪宗初年,吐突承璀从东宫得到宠幸,趁机想要有所关说。宪宗心里忌惮裴垍,让他不要说。等到攻打泽潞无功而返,裴垍又上疏请求斥退承璀以谢天下。宪宗立即罢免他统领军队,听从言论图谋治理,像这样锐利。等到平定淮蔡后,志得意满,信用皇甫镈等人。裴度劝谏他不听。裴度劝谏的话比裴垍更急切,而皇甫镈扰乱国政,其罪过超过承璀。然而取舍顿时不同的原因,是意气用事,心中没有主见,安乐就荒废。唐文宗初志,以拯救混乱为务,措施不当,最终招致甘露之变。其后苟且延命,保住位置就庆幸,却以衣衫洗过三次自夸,难怪柳公绰嘲笑他注重末节。做君主有做君主的体统,做臣下有做臣下的体统。做臣下而失去做臣下的体统,祸害只限于身家;做君主而失去做君主的体统,祸患就蔓延到天下。人君当天下已经平定,多难已经安定,虽然接受四方的供奉,起初无损于圣明。即使偶尔穿洗过的衣服,也没有不可以,只是不能沾沾自喜地认为这是美德。文宗时,祖宗的天下大半已经丢弃了,即使卧薪尝胆,还恐怕来不及,还有什么脸穿洗过的衣服而无愧,并且自夸盛德呢?
三代以下谈论利益的朝代,没有比汉武帝、宋神宗更甚的。大概由于桑弘羊、王安石巧言辩说,认为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不知道天下的财富不在官府就在百姓,譬如泽中的水,流走的日益增多,聚集的日益干涸罢了。况且实际考察,当时政治的错乱,本来不用多说,其所聚集
萧何与曹参尝有隙,及何没,所荐者惟参。参卒守何法而勿失,人不多参之能,而多何之公也。虽然,使参常人也,则必变何所为,且有以议其后。汉治防不紊哉?为国之臣,不顾已私,而惟其治之当。韩范上殿争论,下殿不失和气,率用是道。然韩范穷经力学,夙负经济才,故其所见者大。萧、曹起刀笔吏,所为有古大臣风,余以是为尤难也。汉贤相首称萧、曹,不其宜哉?
汉博士之置虽发自公孙▯而董仲舒实开其端,贤良防云:“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又曰:“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无使并进。”武帝善其言,以仲舒为江都相。自后乃置五经博士。夫湛深经术,孰有过于仲舒者?因仲舒之言而置博士,反摈仲舒于江都,无亦信公孙▯之徒,而使贤否混淆,不得竟用之过欤?
孔明不遇昭烈,则抱膝隆中,歌梁甫吟,以终老耳。昭烈不得孔明,则亦拊髀自叹,以是终身焉。已然昭烈与孔明,何由作合哉?故余尝推司马徳操之氷鉴,其功与孔明同良,为此也。抑又思献帝时,汉室陵夷,已不可救,使得如徳操辈坐镇朝廷,运筹帷幄,或尚可挽回万一。余故惜夫汉季之君,舎祖宗育养之才,以为他人资,或隠而弗见,至于大事弗可为,乃欲与妇人女子谋诛奸雄,适以自速其毙,不亦大可哀哉!
孔明用行舎藏之义,防同于顔子,而以管仲、乐毅自比者,岂其志趣防模,仅限于二人所成就哉?意者,公见当时汉纲陵夷,黎民涂炭,初不异于春秋战国之际,即有管乐,亦不足以拯其溺,然犹頼得君而小有所就也。三顾之前,葢无有能知卧龙者矣。目睹时之凋敝,而不忍江河之日下,有不禁慨然于管乐之尚能遇主者。不然,以公之迹考公之心,设仅以管乐自比,则白帝托孤之后,大星未陨之前,保蜀之功,亦足以比于管乐矣。何必深思大虑,惓惓于汉贼之不两立,王业之不偏安,至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哉?夫自比管乐,而管乐实不逮公,此可见公之心之虚,而业之广矣。故百世下许公者,以为有王佐气象也。
羊、陆二人,惟相知之深,故相惮之极,不得已而为相好之事。君子观于抗亡,而祜亟亟于灭吴,可以知当日二人交欢之时势矣。
唐史载虞世南志性抗烈,每论及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多所补益。太宗嘉之,亦曰:“朕有一言之得,世南未尝不恱;有一言之失,世南未尝不怅恨。羣臣皆若世南,天下何由不理?”是则太宗之取世南,世南之见重于太宗,岂徒文学哉?
世之治也,人敦实行,而去浮华;世之乱也,人务虚名,而竞文藻。故文运关乎国运,君子于文之厚重浇薄,而即以觇时之盛衰。隋开皇四年,诏公私文翰,并宜实録,亦一时良法。但行之不永,有名无实,六朝之风未革,而隋亦遂以亡。盖六朝之弊,始于魏之三祖,崇尚文词,横于晋之何、王,清谈误世,遂使瑰丽竞尚,古质渐失,佻达成风,绮靡无行。文日繁而政日乱,葢以此也。及唐有天下,而昌黎韩子出,起八代之衰,为诸儒之倡,始克返华侈而归质实。世道人心,有攸頼焉。夫言为心声,心之所存,而言形之,其所系,岂浅鲜哉?
娄师徳之荐狄仁杰,可谓智深而勇沉者矣。武氏固枭狠多猜,使师徳暴▯仁杰于众,则武氏必疑为一党,仁杰不得用,非唐室福也。故师徳不欲使人知己荐仁杰,仁杰亦不自知为师徳所荐。逮武氏告之,而后有娄公盛徳之叹,此并非仁杰感知己之深,乃服其韬晦不露,且以复唐自任也。迨后姚元之、张柬之更进迭用,皆因仁杰之举,卒以灭周兴唐。所谓善处危难,有济困之才者,吾于师徳见之。
李光弼大败史思明于河阳,天下之势遂定。当是时,实因白孝徳奋勇争先,斩贼将刘龙僊,而三军之气倍増。顾未战而仆固懐恩先贺战胜,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必克。盖孝徳义理之气裕于平时,故志壮心安也。”尝考叚太尉逸事状所载,孝徳用秀实计,署秀实为都虞▯,郭晞士卒纵暴无
译萧何与曹参曾经有过嫌隙,等到萧何去世时,他所推荐的人只有曹参。曹参最终坚守萧何的法度而不失,人们不称赞曹参的才能,却称赞萧何的公正。虽然如此,假使曹参是普通人,就一定会改变萧何的做法,并且会有人议论他的后任。汉代的治理怎么会不混乱呢?身为国家的臣子,不顾念自己的私利,只考虑治理是否得当。韩琦、范仲淹在殿上争论,下殿后却不失和气,大抵都是遵循这个道理。然而韩琦、范仲淹穷究经书、努力学习,向来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所以他们见识远大。萧何、曹参出身于刀笔小吏,所作所为却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我认为这尤其难能可贵。汉代的贤相首先推崇萧何、曹参,不是很恰当吗?
汉代博士的设置虽然发端于公孙弘,但董仲舒实际上开创了先例,贤良对策说:“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求得文采一样。”又说:“凡是不在六艺科目、孔子学说范围内的,都断绝他们的途径,不要让他们同时并进。”汉武帝认为他的话很好,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从此以后才设置五经博士。那精通经术的人,谁有超过董仲舒的呢?因为董仲舒的话而设置博士,反而把董仲舒排挤到江都,难道不是轻信了公孙弘之类的人,使得贤与不贤混淆,不能彻底任用他的过错吗?
诸葛亮如果不遇到刘备,就会在隆中抱膝而坐,吟唱《梁甫吟》,终老一生。刘备如果没有得到诸葛亮,也就只能拍着大腿独自叹息,以此度过终身。既然这样,刘备与诸葛亮,是通过什么途径结合的呢?所以我曾经推崇司马徽的识人之明,他的功劳与诸葛亮同样良好,原因就在这里。我又想,汉献帝时,汉室衰微,已经不可挽救,假使有像司马徽这样的人坐镇朝廷,运筹帷幄,或许还可以挽回万一。所以我惋惜汉末的君主,舍弃祖宗培养的人才,让他们成为别人的资本,或者隐居而不被看见,以至于大事无法作为,却想和妇人女子谋划诛杀奸雄,正好加速自己的灭亡,不也很可悲吗!
诸葛亮践行“用则出仕,不用则隐居”的道义,这与颜回相同,而以管仲、乐毅自比,难道他的志向气度,仅仅局限于这两个人所取得的成就吗?大概是因为,他看到当时汉室纲纪衰微,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起初并不异于春秋战国之际,即使有管仲、乐毅,也不足以拯救沉溺的百姓,然而还是依靠得到明君而小有成就。三顾茅庐之前,大概没有能了解卧龙的人。目睹时局的凋敝,不忍心看到江河日下,不禁对管仲、乐毅尚能遇到明主而感慨。不然的话,以诸葛亮的行迹考察他的内心,假如仅仅以管仲、乐毅自比,那么白帝城托孤之后,大星陨落之前,保卫蜀汉的功劳,也足以比得上管仲、乐毅了。何必深思熟虑,念念不忘汉贼不两立、王业不能偏安,以至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以管仲、乐毅自比,而管仲、乐毅实际上不及他,这可以看出他内心的谦虚,以及事业的广大。所以百世之后赞许他的人,认为他有辅佐帝王的器量。
羊祜、陆抗两个人,因为相知很深,所以相互忌惮到了极点,不得已而做出相互友好的事情。君子观察陆抗灭亡的局势,以及羊祜急切于灭吴,就可以知道当时两人交好时的时势了。
唐史记载虞世南志向性情刚烈,每当论及古代帝王的为政得失,必定存有规劝讽谏,多有补益。太宗赞赏他,也说:“我有一句话说得对,虞世南没有不高兴的;有一句话说得错,虞世南没有不怅恨的。群臣都像虞世南,天下怎么会治理不好呢?”这样看来,太宗任用虞世南,虞世南被太宗看重,难道仅仅是因为文学吗?
世道太平时,人们崇尚实行的德行,摒弃浮华;世道混乱时,人们追求虚名,竞逐文辞藻饰。所以文运关乎国运,君子从文章的厚重或轻薄,就可以窥见时世的盛衰。隋朝开皇四年,诏令公私文书,都应当如实记录,也是一时的良法。但实行不久,有名无实,六朝的风气没有革除,隋朝也就因此灭亡。大概六朝的弊端,始于魏朝三祖,崇尚文词,横行于晋朝的何曾、王衍,清谈误国,于是使得瑰丽竞相崇尚,古朴质朴逐渐丧失,轻佻成为风气,绮靡没有节制。文章日益繁复而政治日益混乱,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等到唐朝拥有天下,而昌黎韩愈出现,振兴八代以来的衰颓,作为诸儒的倡导者,才开始能够返回华丽奢侈而归于质朴真实。世道人心,有所依赖。言语是心声,心中所存的,通过言语表现出来,它所关联的,难道浅薄吗?
娄师德推荐狄仁杰,可以说是智谋深远而勇气深沉的人了。武则天本来凶狠多疑,假使娄师德在众人面前显露狄仁杰,那么武则天必定怀疑他们是一党,狄仁杰不能被任用,这不是唐室的福气。所以娄师德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推荐了狄仁杰,狄仁杰也不知道自己是娄师德推荐的。等到武则天告诉他,才有娄公盛德的感叹,这并不是狄仁杰感激知己情深,而是佩服他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并且以复兴唐朝为己任。后来姚崇、张柬之相继进用,都因为狄仁杰的举荐,最终消灭了周朝兴起了唐朝。所谓善于处理危难,有救济困厄才能的人,我在娄师德身上看到了。
李光弼在河阳大败史思明,天下的局势于是安定。当时,实际上是因为白孝德奋勇争先,斩杀贼将刘龙仙,而三军的士气倍增。然而未战之前仆固怀恩先祝贺战胜,说:“看他安闲地拉着缰绳,知道必定能攻克。大概白孝德义理之气在平时就充裕,所以志向壮烈而内心安定。”曾经考察段太尉逸事状所载,白孝德采用元秀实的计策,任命元秀实为都虞候,郭晞的士卒纵暴无
頼者,皆取以悬藁街,后遂不复横。是孝徳固以爱民为政,非武夫战卒比,故临敌之际神色自闲,乃素所涵养然也。蓄义理之勇,而挟矛大呼,乱流竟进,是血气得义理为桢干,而勇乃大勇矣。非特孝徳之防为然也,光弼之得制全胜,亦以是而已矣。
译那些投降的人,都被抓来悬挂在藁街,此后便不再横行霸道。这是孝德本来就以爱护百姓为施政方针,不是武将士兵所能比拟的,所以在面对敌人时神色从容镇定,这是他平时修养涵养的结果。积蓄义理之勇,手持长矛大声呼喊,逆流而上奋勇前进,这是血气以义理为支柱,而勇气便成为大勇了。不只是孝德的防御如此,光弼能够控制战局取得全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天寳之乱,顺贼者,非眀皇素所谓忠臣乎?仗节者,非明皇素不识靣者乎?而顔杲卿兄弟,不以位卑职小,尽其谋猷,矢其忠悃,一死于禄山,一死于希烈。君子以是为尤难也。
宋李沆为相,尝曰:“居重位无补,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朝廷防制纎悉备具,或徇所陈行一事,即所伤多矣。斯言也,得失盖参半焉。夫朝廷防制,自有章程,受之先王,百世不易。然岂无因时制宜,当博采兼聼者乎?博采之,兼聼之,以试其可否,果无益于时事,罢之可也。未甞试之,而一切奏罢,岂所以广言路哉?若谓中外所陈利害,皆无足观,而惟朝廷旧制是遵,则政乆弊生,亦将置若防闻乎?夫小人妄陈利害,扰国政而乖是非者,固常有之矣。然不可因此而遂絶中外之陈奏也。惩噎废食,岂理也哉?
郭子仪、李光弼起朔方牙将,振难宣忠,克摧逆锋。虽立功各不同,而国祚复安,二人均有力焉。其用兵也,军士咸乐子仪之寛,而惮光弼之严。两者并称,然吾以为用兵其暂也,事君其恒也。子仪之事君也,功葢唐室而主不疑,权倾天下而众不嫉。朝闻命,夕就道,用之则竭力勤王,舎之则闭门自守。光弼晩年颇有嫉谗自安之举。吐蕃防京师,代宗诏光弼入援,畏祸迁延不行。夫观其暂若彼,观其恒若此。葢智力可勉强而徳量不可勉强故也。
或曰:孔子言君子无争。韩魏公与范文正公上殿争论,下殿不失和气。不失和气,是也。上殿之争,非争乎?不知夫子之所谓争,盖谓相竞以气而不循乎理耳。朝廷之上,社稷之大计,俟吾一言以定是非安危,而惟观望顺从,缄口不出一言,岂君上所頼哉?其所争者,非一身一家之事也,国与天下之事也。至下殿不失其和,则仍归于无争也。若如或人所云,则李林甫以立仗马讽诸言官,可谓息争端而舜禹臯益吁咈一堂之上,不可谓中天郅隆之世矣。
晋文之覇成于城濮之战,其命帅也,赵衰举郤縠焉,且曰:“縠敦诗书而说礼乐,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徳之则也。”然文之胜楚,终不在此。其称舎于墓,分曹卫之田以畀宋私,许复曹卫以擕之执,宛春以怒楚,皆谲道也。虽幸而胜,所失亦已多矣。使文公眀大义以责楚之不共会诸侯,以讨楚之有罪,其谁不服?而必区区用谲,岂知徳义者哉!
韩昭侯任用申不害,抑亦残忍矫伪人也。即其藏敝袴,曰:“以待有功。”夫人而无功,则不宜赏;人而有功,则敝袴不可以赏。《诗》曰:“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賔,中心贶之。言报有功也。”昭侯欲以敝袴待有功,其视功臣何轻哉!昭侯与申不害同其心术,故忍伪乖张至于此,而后世▯为羙谈,至以“不僭赏”目之,抑亦愚矣。
晏平仲周及三族人服其彰君赐,陈氏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晏子识其为夺齐国。夫同一施恵于人,而晏子与陈氏贤奸各异,非公与私之异趣乎?
汉法陵迟,狗尾致诮;唐纲不振,墨勅肆行。至于关内侯因烂羊头,大将军告勑才易一醉,叔世风頽,爵位失叙。岂惟缙绅之羞,亦云国家之忧也。宋太祖定法,以文武常防官考满即迁,非循名责实之道,罢之。又任子之法,台省六品,诸司五品,登朝尝歴两任者,然后得请,所以示名器不轻假人也。淳化中置审官院,考课中外职事,受代京朝官引对磨勘,始复序进之制。又诞圣节及三年南郊,皆聴奏一人特恩,不预焉。由是奏荐之恩寖广,虽君恩之逮,亦非所以慎名器也。仁宗用范仲淹、富弼防,乃复定磨勘任子法,两地臣僚非有勲徳善状,不得非时进秩。京朝官磨勘年限内,有无劳绩及举者数取防朝官,须三年无私罪,有监司及清望官五人为保任,方迁。磨勘之法于旧为宻焉,裁损奏补入仕之路,罢圣节奏防恩,而任子之恩亦杀,朝廷之纲纪由是而立,名器由是而重,而范富之外补亦肇于此矣。小人不顾人国,而惟已之图,如此哉!恐磨勘之严而侥幸不得以骤进,因奏防之杀而姻戚不得以叙官,于是恶其兴是
译疾风才能知道劲草,动荡的时局才能识别忠臣。天宝年间的叛乱,那些顺从贼寇的人,难道不是唐玄宗平时所说的忠臣吗?那些坚守节操的人,难道不是唐玄宗平时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吗?而颜杲卿兄弟,不因为地位卑微、职务低微,就竭尽他们的谋略,表达他们的忠诚,一个死于安禄山之手,一个死于李希烈之手。君子认为这是尤其难能可贵的。
宋朝李沆担任宰相,曾经说:“身居重要职位却无补益,对于朝廷内外所陈述的利弊,一概上报废止。”朝廷的防备制度细致完备,如果顺从所陈述的实行一件事,造成的伤害就多了。这话,得失大概各占一半。朝廷的防备制度,自有章程,继承自先王,百世不变。然而难道没有因时制宜,应当广泛采纳、兼听各方意见的时候吗?广泛采纳,兼听各方意见,来试验其可行与否,如果确实对时事无益,废止它也可以。未曾试验,就一概奏请废止,这难道是为了广开言路吗?如果说朝廷内外所陈述的利弊,都不值得一看,只遵循朝廷旧制,那么政治久了弊端就会产生,也将把防备制度置之不理吗?小人妄陈利弊,扰乱国政,违背是非的,固然常有。然而不能因此就断绝朝廷内外的奏章。因噎废食,难道合乎情理吗?
郭子仪、李光弼从朔方牙将起家,在危难中振奋精神,宣扬忠诚,能够摧毁逆贼的锋芒。虽然立功各不相同,但国家命运得以恢复安定,两人都有功劳。他们用兵,军士都乐于郭子仪的宽厚,而畏惧李光弼的严厉。两者并称,但我认为用兵是暂时的,侍奉君主是恒常的。郭子仪侍奉君主,功盖唐朝而君主不怀疑,权倾天下而众人不嫉妒。早晨听到命令,晚上就上路,任用他则竭力勤王,不用他则闭门自守。李光弼晚年颇有嫉妒谗言、自求安身的举动。吐蕃侵犯京师,代宗诏令李光弼入援,他畏惧祸患拖延不行动。看他的暂时表现像那样,看他的恒常表现像这样。大概智力和能力可以勉强,而道德和度量不能勉强啊。
有人说:孔子说君子不争。韩魏公与范文正公上殿争论,下了殿不失和气。不失和气,是对的。上殿的争论,难道不是争吗?不知道孔子所说的争,大概是说互相竞争意气而不遵循道理罢了。朝廷之上,社稷的大计,等待我一句话来定夺是非安危,却只观望顺从,缄口不言,这难道是君主所依赖的吗?他们所争的,不是一人一家的事,而是国家和天下的事。至于下了殿不失和气,那就仍然归于不争了。如果像有人所说的那样,那么李林甫用立仗马讽刺各位言官,可以说是平息争端;而舜、禹、皋、益在朝堂上吁咈相和,就不能说是中天鼎盛的时代了。
晋文公的霸业成就于城濮之战,他任命主帅时,赵衰推荐郤縠,并且说:“郤縠崇尚诗书,喜爱礼乐,诗书是义理的府库,礼乐是道德的准则。”然而晋文公战胜楚国,最终不在于此。他所说的驻扎在墓地,分割曹、卫的田地给宋国作为私产,许诺恢复曹、卫以牵制他们,利用宛春激怒楚国,这些都是诡诈之道。虽然侥幸获胜,所失去的也已经很多了。假使晋文公明大义来责备楚国不共同会合诸侯,讨伐楚国的罪行,谁不服从呢?却一定要用区区诡诈,难道是懂得道德义理的人吗!
韩昭侯任用申不害,也是残忍矫伪的人。就拿他藏破裤子来说,说:“用来等待有功的人。”人如果没有功劳,就不应该赏赐;人如果有功劳,破裤子不可以用来赏赐。《诗经》说:“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说的是报答有功的人。韩昭侯想用破裤子等待有功的人,他看待功臣多么轻贱啊!韩昭侯与申不害心术相同,所以忍心伪诈乖张到这种地步,而后世却把它作为美谈,甚至用“不僭赏”来称它,也太愚蠢了。
晏平仲周及三族人佩服他彰显君主的恩赐,陈氏用自家的量器借贷,而用公家的量器收回,晏子识别出这是要夺取齐国。同样是施惠于人,晏子和陈氏贤奸各异,难道不是公与私的不同趋向吗?
汉朝法度衰微,狗尾受到讥讽;唐朝纲纪不振,墨敕肆意施行。以至于关内侯因为烂羊头,大将军的告敕才换得一醉,末世风气颓败,爵位失去秩序。这不仅是缙绅的羞耻,也是国家的忧患。宋太祖定法,文武常参官考满就升迁,这不是循名责实的方法,废止了。又任子之法,台省六品,诸司五级,登朝曾历任两任的,然后才能请求,这是为了显示名器不轻易授予人。淳化年间设置审官院,考核内外职事,受代京朝官引见磨勘,开始恢复序进的制度。又诞圣节及三年南郊,都听任奏荐一人特恩,不参与其中。于是奏荐的恩泽逐渐扩大,虽然是君恩所及,也不是慎重名器的做法。仁宗任用范仲淹、富弼,于是重新制定磨勘任子法,两地臣僚没有勋德善状,不得非时进秩。京朝官在磨勘年限内,有无劳绩及举荐者,取法朝官,须三年无私罪,有监司及清观官五人为保任,才升迁。磨勘之法比旧法更严密,裁减奏补入仕之路,废止圣节奏荐恩,而任子之恩也减少,朝廷的纲纪由此建立,名器由此重视,而范富的外补也由此开始了。小人不顾国家,只图自己,就是这样啊!恐怕磨勘的严格而侥幸不能骤进,因奏荐的减少而姻戚不能叙官,于是厌恶他们兴起
议者而百方以出之。虽仁宗之贤,亦不免焉。向使磨勘任子之法由是而定,则可以▯之后世而无弊。宋制多因循,范富二公不惧众人之议,毅然行之,卒亦不得遂其志焉,可叹也夫。
译议论的人用各种办法来阻止这项措施的实施。即使是仁宗那样贤明的君主,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假使磨勘和任子的制度因此得以确立,那么就可以垂范后世而没有弊端。宋朝的制度大多沿袭旧例,范仲淹和富弼两位公卿不畏惧众人的非议,坚决推行改革,最终却不能实现他们的志向,真是令人感叹啊。
殷浩累辞徴辟,有似乎清,然自其末年达桓温书一事观之,向之所谓清者,有利心焉。却利以钓名,与攫利同,然攫利者人輙轻之,而钓名者非具卓识之君子不能别而斥之也。殷浩诚士林之蠧哉!
汉武帝时,财穷民困,盗贼蜂起,一二言利之臣,更欲赋民三十,以助邉用,岂不知民之疲,而茫然为之哉?无亦伺上意,邀恩宠耳。自武帝悔悟,用田千秋为富民侯,由是兴利之辈渐去,赵过之俦一时并进。以是知天下未甞无人,惟在上之向用与否耳。然千秋之为富民侯,盖亦有说。先是,千秋为髙庙寝郎,上急变讼戾太子寃,上由是重之。盖千秋觇上,颇知太子无他意也。其言借髙祖之神,而启上悟,以是时上犹好神仙耳。及帝封禅后,见羣臣,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宜悉罢之。”千秋遂进罢遣方士之论,则度上意之厌神仙,而首变其说也。由是观之,千秋岂亦出于苏张诡遇之术欤?不然,轮台悔过之后,迄于昭帝在位之年,一日未尝离宰相位,而所设施究无可称,则千秋之本末可知矣。使千秋有王佐才,得武帝英明之君,迎其悔过之机,殚厥忠悃,以辅主徳,一变至道,其所施为必有可观者。语云:“明君良臣相须殷而相得彰。”吾于武帝末年,盖惜其无良臣云。东汉党锢之祸,此天亡汉而善人君子之厄运也。然予以为时贤亦不能无过者。盖忠直之言,小人之讐也。小人蟠据于上,而遽欲忠直之得信,难矣。且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诸贤相与标榜,不为括囊之无咎,而为壮趾之征防,亦自速其死也。夫死而有益于国家,死亦何憾?所可惜者,死之无益,而又使国家有害贤之名,是诸贤之所为过甚,而未审乎出处之宜也。孟子曰:“位卑而言髙,罪也。”位卑者之所言,讵非忠言?然在圣明,固不待卑位之言,而季世又孰用其言者?言且足以贾罪,而诸贤之矜情厉气,又从而甚之,何以免哉?昔王安石之祸,程伯子曰:“亦吾辈有以取之。”则知大贤处世,不为太髙之行,凡以言语气节相鼔者,必其涵养有未至,穷理有未精也欤?
钟、邓争入蜀之功,濬、浑竞平吴之绩。钟、浑不足论,而邓艾之亡,王濬之褊,君子有讥焉。李愬能于破蔡之日,以谦抑自处,且有以矫蔡人之顽悍,示王朝之礼秩,不诚度越诸将哉?
孙盛书枋头一事,岂尚计一已之声名荣利者乎?计声名荣利者,必不至以死生易之。此太史所以重于齐,而董狐所以重于晋也。其心以为记载在一时,而是非昭垂,使乱臣贼子不得逃其诛于千载之下。虽其身之颠沛流离,至死而不顾。乃盛于清谈盛行之时,而独能不畏强御,以成信史,不足多哉!
陶侃才望素隆,使讨苏峻之役,如救焚拯溺,刻不容缓。敌王所忾,以全臣节。吾谓长沙之绩,可以与管、葛比肩。王导、谢安非其伦矣。而左右观望,心懐不平,必待温峤反覆开陈而后决。在侃,固所以疾庾亮也。其如朝廷何哉?岂其时忘运甓之志欤?
古弼佐太武,常称之曰:“社稷臣。”迹其以弱马给猎骑,则重军国而轻逰畋也;不发牛车运麋鹿,则勤民事而缓从禽也。夫上有所好,在下者惟恐奉行不适上意,以获重谴。弼乃权国事之轻重,非礼者虽上所命,直违之而不予。太武亦知其贤,信任有加。岂非聼言纳谏,惟期政理平寜之主哉?
北魏房景伯之母,因郡民有列其子不孝者,使其子立堂下,而召其母对食,命景伯供食,凡二十余日。其子叩头流血,母亦涕泣乞还。胡氏以为崔母知教化之原,吾以为景伯固一州之长也。州之民不知其几百千万也。使景伯知教化之原在于孝弟,而躬亲以率之,学校以教之,奨善以劝之,罚恶以惩之,兴孝举弟,敬老慈防则州之民羣化于孝弟,且无至景伯之堂而母子相陈以伤天伦者矣。今州有一人焉,列其子之不孝者,崔母命景伯供食以愧之,且至二十余日之久。设州民复有如是者,崔母又将命景伯供食欤?又将二十余日欤?是舎一州之政,而惟供食以示民之是务,将不胜其敝且
译殷浩屡次推辞朝廷的征召和任命,表面上看似清高,但从他晚年给桓温写信这件事来看,他先前所谓的清高,其实是怀着利心的。拒绝利益来钓取名声,与攫取利益是一样的,然而攫取利益的人人们往往轻视他,而钓取名声的人,如果不是具有卓越见识的君子,就不能辨别并斥责他。殷浩确实是士人阶层中的蛀虫啊!
汉武帝时期,财政枯竭,百姓困苦,盗贼像蜂群一样兴起,一两个谈论利益的臣子,更想向百姓征收三十税一的赋税,来资助边境的军费,难道他们不知道百姓疲惫,却茫然地这样做吗?无非是窥探皇帝的意图,以邀取恩宠罢了。自从武帝悔悟,任用田千秋为富民侯,从此兴利之徒逐渐离去,赵过这类人一时并进。由此可知天下并非没有人才,只在于在上位者是否任用罢了。然而田千秋担任富民侯,大概也有原因。在此之前,田千秋担任高庙寝郎,在皇帝急于追究戾太子冤案时,他借高祖神灵之意启发皇帝醒悟,因为当时皇帝还喜好神仙之道。等到皇帝封禅之后,接见群臣,才说:“我即位以来所做的狂悖之事,应该全部废止。”田千秋于是进言罢遣方士,这是揣度皇帝厌恶神仙之意,而首先改变说法。由此看来,田千秋难道也是出于苏秦、张仪那种诡诈逢迎的手段吗?不然的话,轮台悔过之后,直到昭帝在位期间,他一天未曾离开宰相之位,然而他的施政终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那么田千秋的本末就可以知道了。假如田千秋有辅佐帝王的才能,遇到武帝这样英明的君主,顺应他悔过的契机,竭尽忠诚,辅助君主德行,实现政治的根本转变,他的施政必定会有可观之处。俗话说:“明君与良臣相互需要殷切,相互契合则彰显。”我在武帝末年,大概惋惜他没有良臣。
东汉党锢之祸,这是上天要灭亡汉朝而善人君子遭遇的厄运。然而我认为当时的贤人也并非没有过错。因为忠直之言,是小人的仇敌。小人盘踞在上位,而急于让忠直之言被信任,是困难的。况且高峻的东西容易缺损,洁白的东西容易污损。各位贤人相互标榜,不采取包容无咎的态度,反而像脚趾受困那样招致祸患,也是自取灭亡。如果死对国家有益,死又有什么遗憾?可惜的是死得没有益处,又让国家背上迫害贤人的名声,这是各位贤人做得过分,而没有审察出仕与隐居的适宜之处。孟子说:“地位卑微而议论高位之事,是罪过。”地位卑微的人所说的,难道不是忠言吗?然而在圣明的君主面前,本来不需要地位卑微者的言论,而在末世又有谁采纳他们的言论呢?言论尚且足以招致罪过,而各位贤人矜持情绪、严厉气势,又从而加剧了这种情况,怎么能避免呢?从前王安石引发的祸患,程颐说:“也是我们要招致的。”由此可知大贤处世,不做出过于高远的行为,凡是靠言语气节相互鼓动的,必定是涵养没有达到,穷究事理没有精微吧?
钟会、邓艾争夺入蜀的功劳,王濬、羊祜竞争平定东吴的业绩。钟会、羊祜不值得评论,而邓艾的灭亡,王濬的狭隘,君子有讥讽。李愬能在攻破蔡州之日,以谦抑自处,而且有办法矫正蔡州人的顽劣强悍,展示王朝的礼制秩序,不确实超越各位将领吗?
孙盛记载枋头一事,难道还是计较个人声名荣利的人吗?计较声名荣利的人,必定不会以生死来交换。这就是太史公在齐国受重视,而董狐在晋国受重视的原因。他们心中认为记载在于一时,而是非昭示垂范,使乱臣贼子在千载之下也不能逃脱诛讨。即使自身颠沛流离,至死也不顾。于是孙盛在清谈盛行之时,而独能不畏强权,以成就信史,不值得称赞吗!
陶侃才德声望一向崇高,派遣他讨伐苏峻的战役,如同救火救溺,刻不容缓。顺应君王的愤怒,以保全臣子的节操。我认为长沙的功绩,可以与管仲、诸葛亮比肩。王导、谢安不是他的同类。然而左右观望,心中怀有不满,必定等待温峤反复陈述后才决定。对于陶侃,固然因此憎恨庾亮。那朝廷怎么办呢?难道他那时忘记了运砖的志向吗?
古弼辅佐太武帝,常称他为:“社稷之臣。”看他用劣马供给猎骑,则是重视军国而轻视游猎;不发动牛车运输麋鹿,则是勤于民事而延缓随从禽兽。君主有所喜好,在下位的人只怕奉行不符合君主心意,以获得重谴。古弼却权衡国家事务的轻重,不合礼制的即使君主命令,也直接违背而不给予。太武帝也知道他的贤能,信任更加深厚。难道不是听取言论采纳谏言,只期望政治治理太平的君主吗?
北魏房景伯的母亲,因为郡中百姓有列举其子不孝的,让她的儿子站在堂下,而召见其母对面吃饭,命令景伯供食,共二十多天。他的儿子磕头流血,母亲也流泪乞求归还。胡氏认为崔母知道教化的本源,我认为景伯本来是一州的长官。州的百姓不知有几百万。假如景伯知道教化的本源在于孝悌,而亲身示范以率领他们,通过学校以教育他们,奖赏善行以劝勉他们,惩罚恶行以惩戒他们,兴起孝道举荐悌行,敬老慈幼,那么州的百姓群体化于孝悌,而且不会到景伯的堂前母子相互陈述以伤害天伦了。现在州中有一人,列举其子的不孝,崔母命令景伯供食以使他羞愧,而且长达二十多天。假如州民再有这样的人,崔母又将命令景伯供食吗?又将二十多天吗?这是舍弃一州的政事,而只以供食来示民为务,将不胜其弊端而且
劳矣。教化之原,夫寜若是夫?所谓原者,若网之纲,裘之领。茍能提纲而挈领,则顺者不可胜数也。孝弟诚教化之原,然非平日有以兴其天良,使民皆知孝弟之在已确然而不可移,肫然而不能已,亦何能移风易俗,胥天下而丕变哉?故就一事论,崔母知教化之权;就州长论,景伯实未尽教化之道也。
译真是劳苦啊。教化的本源,难道是这样的吗?所说的本源,就像网的总绳、皮衣的领子。如果能够提起总绳、抓住领子,那么顺从的人就数不胜数了。孝悌确实是教化的本源,然而如果平时没有方法激发人们天生的良知,使百姓都知道孝悌在于自身,确实不可动摇,真诚而不能停止,又怎么能改变风气、移易习俗,使天下都发生巨大的变化呢?所以就这一件事来说,崔母懂得教化的关键;就州长来说,景伯实际上没有完全掌握教化的道理。
范寗数进忠言,指斥奸党,素为孝武所亲。徒以疾,王国寳卒被谮,出为外郡。此可见正人难近,小人易惑。虽素所信任之人,而一入谗说,黜之无疑也。使孝武不出范寗、徐邈等,国寳之乱,未必至此极。而王恭辈晋阳之甲,亦无辞以兴矣。语曰:「善人天地之纪也。」其言岂欺我哉?牛李争纳维州,司马公以为徳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义也。维州本唐地,有故有之地,此举不渉于为利矣。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人之慕义而来者,固可以拒之不受,而且使归以毙其命乎?况僧孺非挟讐之言,为犹可。当时牛李之党已成矣,僧孺徒欲以快私忿,不知败徳裕之事,即所以败国家之事。人臣不忠,莫此为甚,而司马公犹以为义乎?至胡氏则以为以维州归吐蕃,失祖宗土宇,缚送悉怛谋,沮归附之心。僧孺以小信妨大计,夫以小信妨大计,犹为僧孺曲言之。纲目大书曰:「吐蕃将悉怛谋来归维州。」不曰叛,而曰来。及赠以右卫将军也,又特书于后,无有贬辞。则知悉怛谋之来归,李徳裕之欲受,皆出于至正。僧孺不过欲沮徳裕而为之辞耳。吾据纲目书法以断司马、胡氏之论,而牛李之是非,已不辨而明也。
田畴被刘虞一日之知,为虞达表长安。及虞讨公孙瓒,不克而死,畴归祭谒虞墓,虽瓒之威有所弗顾。后居徐无,能相约束,结以威信,北邉翕然。其人之信义才智,皆非常人所及。逮曹操击乌桓,欲封为侯,又固拒不受。吾益信畴为当时罕见之人,惜乎汉政陵夷,不能复振,使贤能者▯于下而不伸。若畴者,仅一见用于刘虞,而未遂厥志,抱恨以终。呜呼,其亦可哀也矣。
唐自肃、代、徳顺,祸乱相仍,而宦寺之用事,日甚一日。中使不已,至于监军;监军不已,至于典禁;典禁不已,至于佐命。于是建置,天子在其掌握,而威权出人主之右。原其始,由天子之宠信太甚;考其终,天子欲求其一笑而不得。是岂非势之日流日下,而祸已酿成?虽有智者,亦仅付之太息流涕,而莫可如何。然刘蕡不顾已之死生存亡,而忠言谠论,亹亹数千言,使正士览之而气壮,智者鉴之而逺害。虽一时无救于祸败,而千载共仰其忠诚,岂不伟哉!
唐室藩镇之祸,至徳宗之世极矣。当是时,人各懐不臣之心,天子威令不能下行。即拥兵观望,未忍逆命者,亦不多得。况其志雪朝廷之耻,而恭顺恪谨,相率以勤王事者,岂非天下所公与哉?李抱真以数骑诣王武俊营,开诚布公,劝以忠义,约为兄弟,誓同灭贼。虽抱真逼于田恱,未必无自全之防,而于朱滔、田恱诸镇逆命之秋,独能以诚悟武俊,相率勤王,此纲目所以褒美特笔书之,亦春秋之防欤?且夫师克在和,武俊之军于南宫也,两军尚相疑贰,使抱真防有顾望之志,则事不谐矣。抱真告其司马则曰:「今日之举,系天下之安危。若其不还,领军事以聴朝命,亦惟子励将士以雪讐耻;亦惟子是置已之死生安危于度外,而惟以国家之事为重者也。」卒得武俊之和,而朱滔不乆败亡,天下于是稍定。非抱真之功,其谁之功哉?乃逆命者未闻有所诛斥,而效顺者未闻有所褒嘉,驯致赏亦有所不受,诛亦有所不惧,国不可以为国矣。吾故以是叹徳宗之闇也。
唐之季世,民困极矣。有张全义者,独能以爱民为先,筹其衣食。时人为之语曰:「张公不喜声伎,惟喜佳麦良茧,岂非知政夲者乎?」全义虽不如古之名臣,亦可谓是时之良臣。使僖宗置之相位,授以重任,彼既能规昼于河南,岂不能措置于朝宁?所以挽頺波而拯溺俗,必更有可观者。而终于是已焉。君子以是重为唐惜之。
王建起草贼,终能得蜀,保有一邦。其聴军士王先成条列七事,遂以取彭州。非有经逺之虑,取才之量,不能也。然建既用其言而不録其人,是能取贤而不能任贤也。苻坚得一王猛,委任之専,遂有天下之半。先成所白七事,实当时之要务,与扪虱而谈者何异?若能推广其意而善行之,天下不足平也。而建不能,宜乎所保有者止一蜀地
译范寗多次进献忠言,指斥奸邪之党,向来受到孝武帝的亲近。仅仅因为生病,王国寗最终遭受谗言陷害,被外放为郡守。这可见正直之人难以亲近,小人容易迷惑。即使是向来信任的人,一旦听信谗言,罢黜他也就毫无疑问了。假如孝武帝不罢黜范寗、徐邈等人,王国寗的祸乱未必会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而王恭等人晋阳起兵,也就没有借口兴起了。古语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这话难道欺骗我吗?牛李党争中关于维州归属的问题,司马光认为李德裕所说的是利,李德裕所说的是义。维州本是唐朝的土地,收复故有之地,此举并不涉及贪利。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那些仰慕道义而来归附的人,固然可以拒绝接受,而且还要让他们回去送死吗?况且李德孺并非出于私仇而言,尚且还可以理解。当时牛李党争已经形成,李德孺只是想要发泄私愤,不知道败坏李德裕的事情,就是败坏国家的事情。作为臣子不忠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司马光还认为这是义吗?至于胡氏则认为,把维州归还吐蕃,是丢失祖宗的疆土,捆绑送还悉怛谋,是挫伤归附之心。李德孺因小信而妨碍大计,说因小信而妨碍大计,还是为李德孺委婉说话。《纲目》大字记载说:“吐蕃将领悉怛谋来归附维州。”不说叛变,而说归来。等到赠予他右卫将军时,又特别在后面记载,没有贬斥的言辞。由此可知悉怛谋的来归,李德裕想要接受,都出于至正之道。李德孺不过是想要阻挠李德裕而找的借口罢了。我依据《纲目》的书法来评判司马光、胡氏的言论,而牛李两党的是非,已经不用辩驳就明白了。
田畴受到刘虞一天的知遇之恩,为刘虞向长安传达表章。等到刘虞讨伐公孙瓒,失败而死,田畴回去祭奠刘虞的坟墓,即使公孙瓒的威势也不顾惜。后来居住在徐无山,能够相互约束,以威信团结众人,北边地区欣然归附。他的信义才智,都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等到曹操攻打乌桓,想要封他为侯,他又坚决拒绝不接受。我更加相信田畴是当时罕见的人,可惜汉政衰微,不能再振兴,使得贤能的人沉沦在下层而不能伸展。像田畴这样的人,仅仅被刘虞任用一次,而没有实现他的志向,抱恨而死。唉,这真是可悲啊!
唐朝自从肃宗、代宗、德宗以来,祸乱相继,而宦官掌权,日益严重。中使不止,发展到监军;监军不止,发展到掌管禁军;掌管禁军不止,发展到辅佐皇帝即位。于是皇帝的废立,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而威权超出皇帝之上。推究其开始,是因为皇帝宠信太过;考察其结局,皇帝想求得他们一笑而不可得。这难道不是势力日益衰落,而祸患已经酿成吗?即使有智慧的人,也只能叹息流泪,而无可奈何。然而刘蕡不顾自己的生死存亡,而忠言正论,滔滔数千言,使正直之士看了而士气振奋,智者借鉴而远离祸害。虽然当时无法挽救祸败,但千载之下共同敬仰他的忠诚,难道不伟大吗!
唐朝藩镇的祸患,到德宗时达到了极点。当时,人们各自怀有不臣之心,天子的威令不能下达。即使拥兵观望,不忍心违抗命令的,也不多。何况那些立志洗雪朝廷耻辱,而恭顺谨慎,相继勤王的人,难道不是天下所公认的吗?李抱真率领几骑兵到王武俊军营,开诚布公,用忠义劝勉他,结为兄弟,誓同灭贼。虽然李抱真受到田悦逼迫,未必没有自全的防备,而在朱滔、田悦各镇违抗命令的时候,唯独他能以诚意唤醒王武俊,相继勤王,这是《纲目》特别褒美记载的原因,也是《春秋》的微言大义吧?况且军队胜利在于和睦,王武俊的军队在南宫时,两军尚且相互猜疑,如果李抱真有观望的志向,那么事情就不成功了。李抱真告诉他的司马说:“今天的举动,关系天下的安危。如果我不回来,统领军事听从朝廷命令,也只靠你激励将士洗雪仇耻;也只靠你把生死安危置之度外,而只以国家大事为重。”最终得到王武俊的和睦,而朱滔不久败亡,天下于是稍微安定。如果不是李抱真的功劳,是谁的功劳呢?于是违抗命令的人没有听说被诛斥,而效忠顺从的人没有听说被褒奖,逐渐导致奖赏也不接受,诛杀也不畏惧,国家不能成为国家了。我因此感叹德宗的昏庸。
唐朝末年,百姓困苦到了极点。有个叫张全义的人,唯独能以爱民为先,筹划他们的衣食。当时的人说:“张公不喜欢歌舞伎乐,只喜欢好麦好茧,难道不是知道政事根本的人吗?”张全义虽然不如古代的名臣,也可以说是当时的良臣。如果僖宗让他担任宰相,授予重任,他既然能在河南有所作为,难道不能在朝廷有所作为吗?所以挽回颓势而拯救溺俗,必定更有可观之处。而最终只是这样罢了。君子因此为唐朝深深惋惜。
王建出身草寇,最终能取得蜀地,保有一邦。他听从军士王先成条列七件事,于是攻取彭州。没有长远的考虑,选拔人才的度量,是不能做到的。然而王建既然采纳了他的言论而不录用这个人,是能够选取贤人而不能任用贤人。苻坚得到一个王猛,专门委任他,于是有了天下的一半。王先成所陈述的七件事,确实是当时的要务,与扪虱而谈的人有什么不同?如果能推广他的意思而好好实行,天下不足以平定。而王建不能,难怪他所保有的只有一蜀地。
而已。
薛聪仕北魏为侍御史,每迁必让,让必固。魏主褒之曰:“卿天爵自髙,固非人爵之所能荣也。”葢自伏轼结靷之士,以顺为正,不知礼义亷耻之可尊,而惟以博金紫、取禄位为事。夫然故在上者益不知士之可贵,而谓爵禄在上之所司,可以奔走牢笼天下,天下士惟吾命之是从而上,日尊士日贱,非上之骄,亦下之自贱使之也。聪能修天爵而不要人爵,可贵在已而不在人。于是魏主亦以“非人爵所能荣”称之,使君不敢目士为惟吾所奔走牢笼者。薛聪也,自成其贵,而并有以成君之羙。视三代以下骄謟之俗,顾不伟欤?顾不伟欤?
译罢了。
薛聪在北魏担任侍御史,每次升迁必定推辞,推辞必定坚决。北魏皇帝褒奖他说:“你天生的尊贵地位很高,本来就不是人为的爵位所能荣耀的。”
大概自从那些驾车侍奉、以顺从为正道的人出现以来,不知道礼义廉耻值得尊重,只以获取高官厚禄、谋取职位俸禄为事。正因为这样,所以在上位者更加不知道士人的可贵,而认为爵位俸禄由在上位者掌管,可以用来驱使、笼络天下,天下的士人只听从我的命令,于是上位者日益尊贵,士人日益卑贱,这不是上位者的骄横,也是下位者自轻自贱造成的。
薛聪能够修养天生的尊贵而不求取人为的爵位,可贵在于自身而不在于他人。于是北魏皇帝也用“不是人为的爵位所能荣耀的”来称赞他,使得君主不敢把士人看作只是供自己驱使、笼络的对象。薛聪啊,成就了自己的尊贵,并且也有助于成就君主的美德。看待三代以后骄横谄媚的世俗风气,难道不伟大吗?难道不伟大吗?
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夷考千古,国家之兴,未始不因得贤者,而其衰,未始不由用鄙夫。代宗广徳元年,河北诸州已降,有史朝义降将薛嵩、田承嗣、李懐僊者,叩懐恩马首,乞行间自効。懐恩恐贼平宠衰,奏留嵩等以为党援。朝廷亦厌兵,遂以为节度使。河北三镇之横,自此始。是后治兵完城,自署将吏,贡赋不通,婚姻相援,父死子嗣,兄终弟及。朝廷有弗从,则三镇连横以拒命。流至于李茂贞、韩建、朱全忠之乱,而唐遂以亡。呜呼!懐恩之恐贼平宠衰,亦细事耳。由此一念,代宗不悟,因循茍且,授人太阿。其后未甞无宪宗之刚断、武宗之英眀,而卒莫之救。懐恩鄙夫,固不足论,独恨代宗用患得患失之人,而弗知自贻其祸。其后懐恩亦终至于叛。使当时用郭子仪、李光弼为将,则消患于未然,定乱于未萌,又安有藩镇逆命之事乎?然是时郭、李之不得董兵,由鱼朝恩、程元振居中用事实阻挠之。是以知人君欲去外之鄙夫,必先去其内之鄙夫;欲去内之鄙夫,又当先去其心之鄙暗。董子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未有失其夲而能治其末者也,未有乱其内而能正其外者也。故人君治天下有道曰:先正其心。」
天下之事,有败于怠忽而成于干惕者,亦有得于雍容而失于拘谨者。盖雍容可也,怠忽不可也;干惕可也,拘谨不可也。唐李徳裕之相武宗,史称其休沐如令,沛然若无事时,岂非雍容有度而不过为拘谨者哉?夫人之处事,亦限于才力之大小。譬射之能中百歩者,百少以外不能保其必中。元和以后之相,竭蹷从事,不暇休沐,或继火乃罢,然所理者何乱,所服者何镇?是拘谨之无成,而才力之不足有为也。徳裕遇武宗,君臣相资,卓然有拯乱之志,而兼有禁暴之才,故其时内侍敛迹,藩镇屏息。至其休沐如令,在徳裕则可在他人则不可,葢徳裕之才力比他相为有余耳。
玉之在璞,追师知之;珠之在蜯,鲛人知之。惟人之品,术极始终之殊致,虽古帝犹难知之。然知人之道,亦騐之于理而已矣。唐王、杨、卢、骆,一时称为能文。裴行俭以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非能享爵禄者。杨子稍沉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幸矣。其后皆如其言。行俭之所以知四子者,亦岂外夫揆之以理哉?当其时,四子之所以行已与夫行俭之所以观人,必不仅如史之所纪。学者不以理揆之,必以行俭之知人为神竒不测,如是则圣人何必以为难哉?夫神竒不测非难,而平易合道之难。其能以理论人者,必其自足于理者也。
唐纲不振,教息风頺,専务姑息,藩镇强横,浸滛至于五代,割据兼并,犯令陵政,伺弱乗危,以成逆志,登受禅之台,窃黼扆之座者,皆藩镇也。以故朱温秉旄宣武,当羣雄观望之时,首发大难,逞其凶顽,椒殿血流,唐祚移矣。既而亚子兴晋阳之甲,▯继事之志,属均王膏粱之子,才能不过中人,又朱氏稔恶之后,梁之宗社一旦归唐,宜矣。庄宗锐始怠终,从珂移镇召祸,敬塘一入唐遂以亡,背约取危,晋亦顿灭。智逺之得国颇正,而承祐无逺大之志,奋诛戮之威,使郭威得以借口,一举而汉祚复移于周。葢五十余年之间,凡五易国,而其间以别姓入继者,又可指数也。五代之乱,可谓至极,至宋而天下始定于一,岂势力所及哉?有道故也。推其致乱之由,皆藩镇防扈,尾大不掉。太祖以杯酒片言,解数百年不可解之锢习,而天下之治平亦不尽系乎此,功徳不足以及兆民,区区智取术驭,岂能久逺乎?故运世必有其本也。王安石免役之令,不为无补,既无追呼刑责之苦,且鲜挽输力作之劳,而按戸科配,所费实鲜。当时士大夫顾以口角争之,且争之而不能穷其词。如文彦博云:“惟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是岂足以折安石之喙乎?彦博之说似本于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之意,不知此正所以
译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官位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官位后,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那他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考察千古历史,国家的兴盛,没有不是因为得到贤人的;而国家的衰败,没有不是因为任用鄙陋之人的。唐代宗广德元年,河北各州已经投降,有史朝义的降将薛嵩、田承嗣、李怀仙等人,向李怀恩叩马请命,请求在军队中效力以报效朝廷。李怀恩担心叛贼平定后自己的恩宠会衰减,于是上奏请求留下薛嵩等人作为自己的党羽和援助。朝廷也厌恶战争,于是任命他们为节度使。河北三镇的专横,从此开始。此后他们治理军队、修缮城池,自行任命将吏,贡赋不上交朝廷,通过婚姻互相援助,父亲死后儿子继承,兄长去世后弟弟接替。朝廷如果有不听从的,三镇就联合起来抗拒命令。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李茂贞、韩建、朱全忠的动乱,唐朝于是灭亡。唉!李怀恩担心叛贼平定后恩宠衰减,这也不过是小事罢了。由于这一念头,代宗没有醒悟,因循苟且,把大权交给了别人。此后并非没有宪宗的刚毅果断、武宗的英明,但最终都无法挽救。李怀恩这个鄙夫,本来不值得议论,只是遗憾代宗任用了患得患失的人,却不知道这是自己招来的祸患。后来李怀恩最终也叛变了。假如当时任用郭子仪、李光弼为将领,那么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在动乱尚未萌发时就平定它,又怎么会有藩镇违抗命令的事情呢?然而当时郭子仪、李光弼不能统领军队,是因为鱼朝恩、程元振在朝中掌权,实际上进行了阻挠。因此知道君主想要除去外面的鄙夫,必须先除去里面的鄙夫;想要除去里面的鄙夫,又应当先除去自己心中鄙陋昏暗的念头。董仲舒说:“君主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没有失去根本却能治理好枝节的,没有内部混乱却能端正外部的。所以君主治理天下有方法,叫做:先端正自己的心。”
天下的事情,有因懈怠疏忽而失败、因勤勉警惕而成功的,也有因从容宽和而获得、因拘束谨慎而失去的。大概从容宽和是可以的,懈怠疏忽是不可以的;勤勉警惕是可以的,拘束谨慎是不可以的。唐朝李德裕辅佐唐武宗,史书记载他休假休息如同法令规定,充沛自在好像没有事情发生,这难道不是从容有度而不拘束谨慎吗?人处理事情,也受限于才力的大小。比如射箭能射中百步以外的人,百步以外就不能保证一定射中。元和年以后的宰相,竭尽全力从事政务,没有闲暇休假,有时点着蜡烛才停止,但他们治理的是什么混乱,安抚的是什么藩镇呢?这是拘束谨慎没有成就,而才力不足以有所作为。李德裕遇到武宗,君臣互相依靠,卓越地有拯救动乱的志向,并且兼有禁止暴乱的人才,所以当时宦官收敛行迹,藩镇屏住呼吸不敢妄动。至于他休假休息如同法令规定,在李德裕身上可以,在其他人身上就不可以,大概是因为李德裕的才力比其他宰相更为充裕罢了。
玉在璞石中,玉匠知道;珠在蚌壳中,鲛人知道。只有人的品质,术数极尽始终的不同,即使是古代的帝王也难以知道。然而知人的方法,也只是验证于道理罢了。唐朝的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当时被称为擅长文学。裴行俭认为王勃等人虽然有文采,但浮躁浅露,不是能享受爵位俸禄的人。杨炯稍微沉静,应当做到县令;其余的人能善终,就是幸运了。后来都如他所说。裴行俭之所以知道这四个人,难道也是超出用道理来衡量吗?在当时,这四个人之所以这样行事以及裴行俭之所以观察人,必定不仅仅像史书所记载的那样。学者如果不以道理来衡量,必定认为裴行俭知人是神奇不可测度的,像这样圣人何必认为知人难呢?神奇不可测度并不难,平易符合道义才难。那些能用道理来衡量人的,必定是自己内心充足于道理的。
唐朝纲纪不振,教化停息风气颓败,专门致力于姑息纵容,藩镇强横,逐渐蔓延到五代,割据兼并,违犯法令欺凌政令,窥伺弱小乘人之危,以成就叛逆的志向,登上受禅的台基,窃取帝王座位的,都是藩镇。因此朱温在宣武军掌握兵权,当群雄观望的时候,首先发动大的动乱,逞其凶恶顽固,椒房殿内血流成河,唐朝的国运转移了。不久李嗣源兴起晋阳的军队,继承后唐的事业,恰逢后唐均王是膏粱子弟,才能不过中等,又是朱氏积恶之后,梁朝的宗庙社稷一旦归于唐朝,是应当的。庄宗开始锐利最终懈怠,从珂移镇招致祸患,敬塘一入后唐就灭亡了,违背盟约招致危险,后晋也顿时灭亡。石敬瑭得到国家还算正统,但承祐没有远大的志向,奋起诛杀的威严,使得郭威得以借口,一举将汉朝的国运转移到周朝。大概五十多年之间,总共五次改朝换代,而其中用别姓入继皇位的,也可以数得过来。五代的动乱,可以说到了极点,到宋朝天下才开始统一,难道是势力所及吗?是有道义的缘故。推究导致动乱的原因,都是藩镇防备抗拒,尾大不掉。宋太祖用杯酒片言,解除数百年不可解除的锢习,而天下的太平也不完全系于此,功德不足以惠及亿万百姓,小小的智取术驭,怎么能长久呢?所以治理天下必定有其根本。王安石免役的法令,不是没有补益,既没有追呼刑责的痛苦,又很少挽运输送劳作的辛劳,而按户科派,所费实在很少。当时士大夫却用口角争论,而且争论而不能穷尽言辞。如文彦博说:“只与士大夫治理天下,不与百姓治理天下。”这难道足以驳倒王安石吗?文彦博的说法似乎本于孟子“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的意思,不知道这正是
与百姓治天下也。即当时免役,岂能无弊?弊在务多敛而取赢也。又在今虽免役而异日助役如故,仍复受役也。彦博不知议及此,但云“祖宗法制不可更张,以失人心”,至以为“与士大夫共治,非与百姓共治”,尤理不足以伸其词。是皆安石逆料必有是论,而适合其意者也,岂足以移安石之志哉?
译与百姓共同治理天下。即便当时免除了差役,难道就没有弊端吗?弊端在于致力于多征收赋税以谋取利益。又在于如今虽然免除了差役,但日后协助官府服役的情况依旧,仍然要承受劳役之苦。吕公著不知道议论到这一点,只是说“祖宗的法度制度不可更改,以免失去民心”,甚至认为“是与士大夫共同治理,而不是与百姓共同治理”,尤其道理不足以支撑他的言辞。这些都是王安石预先料到必定会有这样的言论,从而正合他的心意,这哪里能够改变王安石的志向呢?
古人云:天下治乱,闗宰相;人主得失,系经筵。张居正辅政,当显宗冲龄,屡进讲经史,外则总揽朝政,明智善断。于时治虽未纯,亦可谓之小康;君虽未哲,亦可谓之守道。盖居正以一人而兼宰相、经筵之任,皆有成效,非有大过人之才不能。独其刚愎自用,嫉人长,防己短,惧大权他属。髙拱以元老而被斥,冯保以奸宦而交通,至于废制守防,心冀留任何,不顾义理,至此极也。虽然,显宗有居正而朝廷清明,天下无事,太仆寺积金至四百余万。及居正没,而内则奢侈,外则盗贼,民不聊生。盖居正心不端而才有余,公不足而智有余。方之房、魏、韩、范,非其等夷;方之李林甫、蔡京,大相迳庭。大约张说、吕夷简之俦,而乗时建立,过之谓之忠臣,不可谓之奸臣,不可。吾将谓之才臣焉。乃身没未防,家产籍没,子嗣逺窜,虽祸自己召,显宗亦刻薄寡恩哉。
徐有功当武氏肆毒于上,酷吏恣虐于下,守死善道,为人所难为,其度量过人逺矣。卒之保防善类,纪纲不至大壊,人心不至大散。狄仁杰又培植之,而张东之遂因以复唐祚。人但知有功为周行寛政,而不知有功为唐之苦心也。唐人潘好礼著论,以为胜于张释之,特为其持刑一节可至,有功之心事尚未深切言之欤。
三代以下称贤君者,汉有文帝,唐有太宗,皆恭俭恵爱,政无繁苛,民用以寜。然文帝之徳虽优于太宗,而时少名臣,有贾谊而不能尽其用。唐之房、杜、王、魏,同心一徳,相赞一庭,贞观之治尤称盛焉。至四年丰穰极矣,岂无致之之故哉?夷考其时,上尝与羣臣语及教化,封徳彛劝帝以刑罚绳天下,魏徴劝行仁义,上卒従徴言,偃武修文,与民休息。至于四年,天下遂大稔,流散者归乡里,斗米三钱,夜户不闭。上归功于魏徴而曰:“惜乎不使封徳彞见之。”夫人君莫不说顺已之人,而恶逆耳之言,太宗独从魏徴而逺封徳彞,其修已固已审矣。既臻其盛,不忘规谏之人,二喜一惧之论尤致意焉。此其所以保安常治而不危也欤?
千古之学,无二端也。内不欺己,外不欺人者,谓之学;内负于己,外负于人者,则不得复谓之学。然已不负人,强恕者犹能勉焉;至寜人负己,则非知命不惑者不能。唐徳宗时,四十余州大水,陆贽请赈。徳宗谓淮西贡赋既缺,不必遣赈,而贽以秦穆救饥,“寜人负我,无我负人”为言,徳宗乃悟。胡氏寅以忠恕知命许之,当矣。而又谓敬舆之学为诚,洙泗之徒。夫世有洙泗之学,而可以伪为者哉?寅盖有慨于周衰道废,权谋、名法、清净之术,凡自外于洙泗之学者,皆能立功效于一时,而后之学者多浮慕焉,故以贽为之凖的也。夫徳宗之世,羣小用事,正人不容,徳宗复以猜忌御下,欲人臣之各尽其情,难矣。独贽以忠诚明辨,开悟人主,而所言亦间被施行,是其为学,实无愧于天,无怍于人,而非曲学取媚之可比。人臣致身,其尚以贽为法哉?
唐宪宗之始即位也,称名相者四人,杜黄裳、裴垍、李绛、裴度是也。黄裳遇君于初,而抱才以没,志未大施。裴度克平淮蔡,卓乎尚矣。独裴垍、李綘出处略同,然綘以谗罢,垍以病终。眀哲保身,綘犹逊于垍乎?夷考唐史所载,垍之言曰:「垍不敢以私害公。」又称其独赏谏官之能言时事者,则垍之所以保身,实出于君子之眀哲,而非委曲从时、偷容取媚者所可比。夫不敢以私害公,不过人臣自善之一端,而赏谏官之言事,则是以言事君、绳愆纠缪、格其非心,得古大臣之遗则矣。
诸葛孔明为三代以下第一流人物,约其生平,亦曰公忠二字而已。公故无我,忠故无私。无我无私,然后志气清明而经纶中理。故其言曰:“我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所谓止水无心而平,量明镜无心而照形,以物为心而不逐于物者也。尤不可及者,孔明之器识规模,三代以下未见其伦比,而况区区一隅之人士乎?乃数戒羣吏,勤攻其过失,其虚以受人而不敢自是,如此此其所以肩随于伊吕也欤?
唐姚
译古人说:天下的安定与动乱,关键在于宰相;君主的得失,取决于经筵讲官。张居正辅佐朝政,正值显宗年幼,他屡次进讲经史,对外则总揽朝政,明智且善于决断。当时治理虽未臻完美,也可称为小康;君主虽未达圣哲,也可称为恪守正道。这是因为张居正一人兼任宰相和经筵讲官的职责,都取得了成效,没有远超常人的才能是做不到的。只是他刚愎自用,嫉妒别人的长处,防备自己的短处,害怕大权旁落。高拱作为元老被斥退,冯保作为奸宦与之勾结,以至于废弃制度、守备,一心希望留任,不顾道义,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如此,显宗因为有张居正,朝廷清明,天下无事,太仆寺积蓄的黄金多达四百多万。等到张居正死后,对内则奢侈,对外则盗贼横行,百姓无法生存。这是因为张居正心地不端正而才能有余,公心不足而智谋有余。将他与房玄龄、魏徵、韩琦、范仲淹相比,不在同一等级;将他与李林甫、蔡京相比,又截然不同。他大致是张说、吕夷简一类的人,凭借时势建功立业,称他为忠臣太过分,称他为奸臣也不对。我将称他为才臣。然而他死后不久,家产被抄没,子孙被流放远方,虽然灾祸是自己招致的,显宗也太刻薄寡恩了。
徐有功在武氏在上肆虐、酷吏在下恣意残暴时,坚守正道至死,做了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的度量远远超过常人。最终保全了善良的人,纲纪没有遭到严重破坏,人心没有彻底离散。狄仁杰又加以培植,于是张柬之等人得以恢复唐朝国运。人们只知道徐有功在周朝实行宽政,却不知道徐有功为唐朝苦心孤诣。唐人潘好礼著论,认为他胜过张释之,只是因为他坚持刑法这一节可以到达,徐有功的心事尚未深切地论述罢了。
夏商周三代以后被称为贤君的,汉朝有文帝,唐朝有太宗,他们都恭敬节俭、仁爱百姓,政令没有繁杂苛刻,百姓得以安宁。然而文帝的德行虽然优于太宗,但当时缺少名臣,有贾谊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作用。唐朝的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同心同德,在朝廷上相互辅佐,贞观之治尤其被称为盛世。到了贞观四年,丰收到了极点,难道没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吗?考察当时的情况,皇上曾经与群臣谈论教化,封德彝劝皇帝用刑罚约束天下,魏徵劝行仁义,皇上最终听从了魏徵的话,偃武修文,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贞观四年,天下于是大丰收,流亡的人回到家乡,一斗米只值三钱,夜不闭户。皇上把功劳归于魏徵并说:“可惜没让封德彝看到。”君主没有不喜欢顺从自己的人,而厌恶逆耳之言的,太宗唯独听从魏徵而疏远封德彝,他修养自身确实已经审慎了。既然达到了盛世,不忘规劝谏诤的人,对“二喜一惧”的言论尤其重视。这大概就是他能保持长久安定而不危亡的原因吧?
千古的学问,没有两个宗旨。对内不欺骗自己,对外不欺骗别人,叫做学问;对内辜负自己,对外辜负别人,就不能再称为学问了。然而自己不辜负别人,力求宽恕的人还能勉强做到;至于宁愿别人辜负自己,就不是知天命、不迷惑的人不能做到的。唐德宗时,四十多个州发生大水灾,陆贽请求赈济。德宗说淮西的贡赋已经短缺,不必派遣赈济,而陆贽以秦穆公救饥荒,“宁愿别人辜负我,不要我辜负别人”为言,德宗这才醒悟。胡寅用忠恕、知天命来赞许他,是恰当的。又说陆贽的学问是真诚,是洙泗(孔子)门徒。世上有洙泗的学问,却可以假装吗?胡寅大概感慨于周朝衰微、道统废弃,权谋、名法、清净等术,凡是背离洙泗学问的,都能在一时建立功效,而后来的学者多浮泛羡慕,所以以陆贽作为标准。德宗的时代,小人当权,正直的人不被容纳,德宗又用猜忌驾驭下属,想让臣子各自竭尽忠诚,很难。唯独陆贽以忠诚明辨,开悟君主,而且所说的话也间或被施行,他的学问,实在无愧于天,无愧于人,而不是曲学阿谀所能比拟的。臣子立身,应当以陆贽为法则啊!
唐宪宗刚即位时,被称为名相的有四人,杜黄裳、裴垍、李绛裴度是也。杜黄裳在初期遇到君主,抱着才华去世,志向没有大大施展。裴度平定淮蔡,卓越高尚。只有裴垍、李绛的出处大致相同,然而李绛因谗言被罢免,裴垍因病去世。明智地保全自身,李绛还比不上裴垍吧?考察唐史所载,裴垍的话说:“我不敢因私害公。”又称赞他独自赏识能议论时事的谏官,那么裴垍之所以保全自身,确实出于君子的明智,而不是委曲顺从时俗、苟且取媚的人所能比拟的。不敢因私害公,不过是臣子自我完善的一个方面,而赏识谏官议论时事,则是以言论侍奉君主、纠正过失、匡正邪念,符合古代大臣的遗则了。
诸葛孔明是三代以下第一流人物,概括他的一生,也不过是公忠二字罢了。公所以无我,忠所以无私。无我无私,然后志气清明而治理合乎道理。所以他说:“我的心像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所谓止水无心而平静,量明镜无心而照形,以物为心而追逐于物。尤其不可及的是,孔明的器识规模,三代以下未见其伦比,何况区区一隅之人士呢?于是多次告诫群吏,勤勉攻治他们的过失,他虚心接受别人而不敢自以为是,如此,这就是他肩随伊尹、吕尚的原因吧?
唐姚
崇、宋璟为相,有髙仲舒者,博通典籍;有齐澣者,练习时务。姚、宋毎坐,二人以质所疑,且曰:“欲知古,问髙君;欲知今,问齐君。”姚、宋能知二人之贤,亦已难矣。又况能知二人之各有所长?推斯道也,虽虞廷官人工,虞水火,各当其材者,亦不过因是以驯致耳。
译姚崇、宋璟担任宰相时,有位叫高仲舒的人,广博通晓古代典籍;有位叫齐澣的人,熟悉当时的政务。姚崇、宋璟每次上朝坐定,这两人便用来请教所疑惑的问题,并且说:“想要了解古代的事,就问高君;想要了解当今的事,就问齐君。”姚崇、宋璟能够知道这两人的贤能,也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他们还能知道这两人各自有所专长?推究这种道理,即使是虞舜朝廷中官员各司其职,掌管水土之事,各尽其才,也不过是顺着这样的道理逐渐达到的罢了。
人臣,外而忘家,内而忘身,并忘己之勲猷莭概然后能遇非常之事,而处之一如其常。茍不能忘其勲猷节槩,则犹视君与已为二人,而有所牵制。何则?信道犹未笃,自知犹未明也。韩魏公之为臣,实能忘身忘家,并忘其勲猷节概者也。故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且并不见已之措天下于防山之安。若魏公者,亦可谓信道笃而自知明矣。信道笃而自知明,则虽无魏公之时位,亦可以信其能措天下于防山之安。如顔子之箪瓢陋巷,不改其乐是也。而其气象规模,又穆乎其深逺矣。
日知荟说卷四
孔子《大学》一书,用▯古圣王明徳、新民之道,其所从入,以致知为始事,而诚意次之。葢未有意不诚而能修齐治平一以贯之者也。未有知之不极其至而意能诚者也。见于经传者,至汤、武君臣始相与言学,髙宗、成王尤勉勉焉。汤、武上圣,而孟子以为反之,盖圣学之难纯如此。然非谓性之者遂无所为学也。观尧、舜、禹相▯,所以审辨于危微之介者,非致知之学乎?所以致精、致一以守其中者,非诚意之学乎【臣鄂尔泰】获侍
皇上讲诵于今五年矣。曩者甞承
命序《乐善堂文钞》,其义蕴之深闳,风格之髙古,有目者。
共识而【臣】窃观我
皇上镕经液史,所以究兴衰治乱之根源,察邪正是非之幽渺者,皆不袭前贤之绪论,而必求自得于心。又时就所言,反求诸身,私庆。
圣心实能以致知诚意之学,体验于
当躬而重为四海生民幸也
御极以来,动应民志,实政实心,忾乎天下,用能以数月之中,俾老防贤愚皆忻忻然自得于遐荒万里之外,近者。
防务余暇,复自择论辨之文,前集所未载者,为《日知荟说》。
命【臣】等各缀防语而
御制序文谓:録此以验诸行事。伏念我
皇上今兹治教之日兴,乃曩者典学致知之眀效也。而犹不忘素学时以自体察,又设诚于内而致行之之大验也。夫汤武以尧舜为必可学,故能为汤武;髙宗成王以汤武为必可学,故能为髙宗成王。以
圣性之髙明
圣学之渊粹而加以
圣心之诚,一三代圣王之治,将复见于今矣【臣】少备宿卫,未暇殚心载籍,谨就所夙闻于经书者,达其愚悃。言之不文,而以承
宠命为愧而已
乾隆元年秋七月,少保大学士【臣】鄂尔泰敬防
在昔三代圣王之治,皆由学而成。凡散见于诗书者,其根源可寻绎而见也。汉唐以后,英明仁厚之君,非无性资之髙、求治之切者,而终无以跻于三代之隆。盖由学焉而未探其根源,故所以濬其知者不能深,而致于行者不能笃耳。我
皇上徇齐敦敏夙承
世宗宪皇帝之教,自问寝视膳而外,耳目心志一用之于学,而他无间焉。故于五经四子之书,早洞见其根源,而防考汉、唐、宋、元诸儒之义疏,以折衷于至当。循是,以观诸史,其治乱安危之防,无防不察也。循是,以慎取百家之言,其出入离合浅深之数,无隠不烛也。循是,以悬衡人物,推极事理,皆灼知独见,而无匿情。用是发为文章,言髙而防逺,理达而气昌,得心应手,俄顷立就,而迥出于前贤思议之表【臣廷玉】奉
先帝恩命,简侍讲读,十有余年,实亲见焉。曩者彚集众体。
为乐善堂文钞既承
命而为之序。近复别择论辨之文二百六十条,为《日知》。
荟说仍
命【臣】防之伏见
皇上继序以来,凡见诸政教者,一凖于天理,而应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是以数月之中,近自邦畿,逹于山陬海隅,莫不忻忻然,若时雨之沃其心,春阳之被其体,葢我
皇上好古敏求,日有孜孜,以致其知者既深且固,故今之宵衣旰食以行所知者,笃实充周,时措咸宜。由是以徃,法天行健,恒久不己,则徳化所成,直比隆于三代,岂惟逺过汉唐而已哉【臣廷玉】读是编而为天下臣民庆者,弥厚且逺焉。微特依
日月之光,挂名简末,而与有荣施也。
乾隆元年秋七月,少保大学士【臣】张廷玉恭防
【臣】闻法天之学,与时偕行,而惟日不足
译臣子,对外能忘记家庭,对内能忘记自身,并且能忘记自己的功勋和节操,然后才能遇到非常之事,而处置起来如同平常一样。如果不能忘记自己的功勋和节操,那就还是把君主和自己看作两个人,从而有所牵制。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对道的信念还不够坚定,对自己的认识还不够明晰。韩魏公作为臣子,确实能做到忘身忘家,并且忘记自己的功勋和节操。所以他不显露声色,却能把天下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而且并不觉得自己把天下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像魏公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信念坚定、自知明达了。信念坚定、自知明达,那么即使没有魏公那样的时代和地位,也可以相信他能将天下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就像颜回在箪食瓢饮、陋巷居住中,不改变他的快乐一样。而他的气象格局,又显得那样庄重深远。
《日知荟说》卷四
孔子《大学》一书,阐发古代圣王明德、新民的道理,其入手之处,以“致知”为起始,而以“诚意”为其次。大概没有心意不诚却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并一以贯之的;也没有知识不能达到极致而心意能诚的。在经传中看到的,直到商汤、周武王君臣才开始共同谈论学问,高宗、成王尤其勤勉努力。商汤、周武王是上圣,而孟子认为他们是“反之”(回归本性),大概圣人之学难以纯粹到如此地步。但这并不是说那些生来就合乎本性的人就无所作为去学习了。看尧、舜、禹相互禅让,用来审慎辨别危险与精微之间的界限,这不是“致知”的学问吗?用来达到精纯、专一以守住中道,这不是“诚意”的学问吗?【臣鄂尔泰】有幸侍奉皇上讲读诵习至今五年了。从前曾奉命为《乐善堂文钞》作序,其中义理蕴藏之深广,风格之高古,有目共睹。
共识而【臣】私下观察我皇上熔铸经史,用来探究兴衰治乱的根源,明察邪正是非的幽微之处,都不沿袭前贤的现成言论,而必定寻求内心自得。又时常就所讲的内容,反求诸己,私下庆幸。圣心确实能以“致知诚意”的学问,体验于自身,这是天下百姓的大幸。
自登基以来,行动顺应民心,实行政策出于实心,感动天下,因此能在数月之中,使老幼贤愚都在万里之外的边远地区感到欣喜自得。
政务之余,又亲自挑选议论辨析的文章,前集未收录的,编为《日知荟说》。
命【臣】等人各自撰写跋语,而御制序文说:记录这些来验证于行事。伏念我皇上如今治教日益兴盛,乃是过去勤学致知的明显效果。而仍不忘平日所学来自我体察,又在内设立诚意而推行于外的大验证。商汤、周武王认为尧舜必定可以学习,所以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高宗、成王认为商汤、周武王必定可以学习,所以能成为高宗、成王。以圣性的高明、圣学的渊粹,加上圣心的真诚,三代圣王的治理,将再次出现在今天了。【臣】年少时担任宿卫,无暇专心研读典籍,谨就平日从经书中听闻的,表达我的愚诚。言语不文雅,而以承受宠命为愧罢了。
乾隆元年秋七月,少保大学士【臣】鄂尔敬跋
在过去三代圣王的治理,都是由学习而成就的。凡散见于《诗》《书》中的,其根源可以寻绎而见到。汉唐以后,英明仁厚的君主,并非没有天性资质的高尚、求治的急切,但最终无法达到三代的隆盛。这是因为学习了却没有探寻其根源,所以用来深化知识的不能深入,而推行于行动的不能笃实。我皇上聪慧敏捷,自幼承袭世宗宪皇帝的教导,除了问安视膳之外,耳目心志全部用于学习,而没有其他杂念。所以对五经四子的书籍,早就洞见其根源,并考证汉、唐、宋、元诸儒的义疏,以折衷于最恰当的道理。遵循这个,来观察历史,其治乱安危的关键,没有不察明的。遵循这个,来谨慎选取百家之言,其出入离合浅深的规律,没有不照亮的。遵循这个,来衡量人物,推究事理,都灼知独见,而没有隐藏真情。因此发表为文章,言论高远而意蕴深远,道理通达而气势昌明,得心应手,片刻间就写成,而远远超出前贤思议的范围。【臣廷玉】奉先帝恩命,简选侍奉讲读,十多年了,确实亲眼见到。从前汇集众体。
为《乐善堂文钞》既承命而为之序。近来又另外挑选议论辨析的文章二百六十条,编为《日知荟说》,仍命【臣】跋之。伏见皇上继位以来,凡见于政教的,一律符合天理,而顺应人心不言而自然认同,因此数月之中,近从京城,远到山隅海角,没有不欣喜的,如同及时雨滋润其心,春阳温暖其体,大概我皇上好古敏求,每日孜孜不倦,以致其知既深且固,所以如今宵衣旰食以实行所知,笃实充周,随时措置都适宜。由此以往,效法天道运行刚健,恒久不停,那么德化所成就的,直接可与三代比隆,岂只是远远超过汉唐而已呢!【臣廷玉】读此编而为天下臣民庆幸的,更加深厚且长远。不仅仅是依附日月之光,挂名于简末,而与之共享荣耀罢了。
乾隆元年秋七月,少保大学士【臣】张庭玉恭跋
【臣】听说效法天道的学问,与时偕行,而惟日不足。
世宗宪皇帝庭训:「冲龄懋学于经史子集,靡不综贯,用是」。
发为文章,深醇和懿,玉振而金声。
御制乐善堂文钞【臣】既承
命而敬为之序矣
御极以来,夲所学以出治,仁育义正,粹然纯王之道。而万几之暇,不辍编摩,复取曩所论述,厘为《日知荟说》四。
卷仍
命【臣】防其后【臣】惟在昔夏先后思日孜孜,亦越成汤日新又新,逮周成王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眀皆以刚健笃实日新其徳,而兹编命名独有取于子夏之说者,盖
皇上之学,基之以望道未见之心,励之以自强不息之
力要之以纯亦不己之诚故虽
圣学髙深已非防夏所能赞而
圣性冲挹,惟见义理之无穷,则我
皇上之心,法治法与先圣同揆者,即于是乎在,岂但文章之盛,度越百王已哉【臣】载稽▯记,惟日周天,惟圣宪天,故阳晖所照,万里同晷者,清明在躬,万物皆睹之象也。嵗度躔次,与天相及者,体干行健,乗时御天之象也。其在天保之章曰:「如日之升」,盖人臣望君徳业之昭著,福禄之緜长,皆取义焉【臣】以迟暮之年,幸厠见知之列,材识驽下,无能发明。
圣学于万一,敬述其管蠡窥测所及,以窃附于《天保》诗。
人之志焉
乾隆元年秋七月,大学士【臣】朱轼谨防
我
皇上聪明天亶,睿哲性成,稽古典学,孳孳不怠。凡天人之奥蕴,圣贤之述作,无不极其源流防趣。
宸章炳焕,动合典谟。兹萃辑歴年论譔,区为四卷,名曰《
日知荟说
御制序文弁首,宣示近臣【臣敏】得以与观,乃拜手稽首,飏言曰:道术之与治术,合而不分者也。自唐虞以精一执中,聿开道统,其时在廷诸臣,亮工熈绩,称极盛焉。禹、汤、文、武由之以为治,洙泗、邹峄阐之以为教,诗书所载,可考而知也。汉、唐以后,非无英君谊辟,刻意治平,然无格致诚正之学,裕诸平日,故虽有措注设施,非偏而不举,则驳而不纯,道术治术岐而为二,尚论者每致惜焉。我
皇上懋徳日新,缉熈时敏,实有以见政事之纲纪,心性之渊防,经史之要眇,防绎发眀,洞中窽会,故笔诸简册,即可播诸施行。
临御以来,仁政仁闻,光昭逺迩,过化存神之盛,良由极深研防,蕴于素者厚也【臣】侍从有年,学术荒陋,无能赞助万一,仰
圣制之髙深,惟有恭敬奉持,深思熟复,庶防稍窥一二,不至老而无闻【臣】不胜深幸,且为天下苍生幸也。乾隆元年秋七月,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臣】福敏恭防
【臣】闻帝王之学,必求端于天。天以刚健中正,运行不息,而成嵗功。帝王法之,精一执中,懋昭厥徳。如禹之思,日孜孜;汤之圣敬,日跻。周成之日就月将,悉皆遥接心源,恢张治道。而先天后天,与时偕行,以驯致久道化成之盛,我
皇上缵承大统,建极绥猷。于用人行政,阜民敦俗之方。
犁然各当盖由夙遵
世宗宪皇帝庭训:「逊敏敬修,熟复六经四子之书,旁及儒先之绪言,诸史之义法,靡不深探力索,洞其根源。故举平日所蕴蓄,见诸治教,体立用行,与在昔圣帝明王若合符契【臣】自辛亥嵗侍直
内廷敬读
乐善堂文钞,广大精防,櫽括道统,嗣后诗赋古文,日加
裒积【臣基】亲见
皇上引笔,洋洋千言,立就而论说尤多,自身心性命、国政民生,以暨衡论古人,一经硏剖,精义卓立,星辰。
丽而江河行兹以
万防余暇,亲拣择若干条,定为《日知荟说》。夫日,君象也。
易曰日进无疆诗曰如日之升
皇上徇齐典学,缉熈光明,精神贯注于亿万斯年,而朝乾夕惕,法天行健,廸知而允蹈焉。心源治道,一以贯之。凡是书所载,包含万有,囊括古今,洵典谟之矩矱,官礼之菁华也【臣】就日近光,早得霑沐。
圣训景星庆云先覩为快今复
赐读成书承
防附名卷末益钦
盛徳大业富有日新,而【臣】材质谫陋,仰荷陶成于敷言。
锡极之中诚属遭逢之厚幸云
乾隆元年
译世宗宪皇帝在宫中的训诫说:“(我)年幼时勤奋学习经史子集,无不融会贯通,因此。”
写出的文章,深厚纯正、温和美好,如同玉磬与金钟的声音般和谐。
御制《乐善堂文钞》,臣已经奉命恭敬地作了序。
即位以来,(皇上)运用所学来治理国家,以仁德养育百姓,以义理匡正世道,纯粹地体现了王道。而在处理繁杂政务的闲暇,不停止编纂校订,又选取以前论述的文章,整理为《日知荟说》四卷,仍然命令臣在末尾作跋。臣认为,从前夏朝的禹日夜勤勉,商朝的汤日日更新,到周成王日日进步、月月积累,学问日益光明,都是以刚健笃实、日日更新其德行。而这部书命名唯独取法于子夏的说法,是因为皇上的学问,以未见大道的渴望为基础,以自强不息的力量为激励,以纯粹不已的真诚为归宿。所以虽然圣学高深,已不是臣所能赞美的,但圣性谦逊,只看到义理的无穷,那么皇上之心,治理国家的法则与先圣相符合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岂止是文章的繁盛,超越百王而已呢?臣查阅记载,只有日月周行于天,只有圣人的法度效法天,所以阳光所照耀的地方,万里同时看到日影,这是清明在身,万物都能看见的景象。岁星运行经过星次,与天相合,这是体现天体刚健运行,顺应时势驾驭天下的景象。在《天保》这首诗中说:“如日之升”,大概臣子仰望君主的德行功业显著,福禄绵长,都取义于此。臣在晚年,有幸位列被知遇的行列,才能见识低下,不能阐明圣学的万一,恭敬地陈述自己管窥蠡测所及,以偷偷附在《天保》诗人的志向之后。
乾隆元年秋七月,大学士臣朱轼恭敬地作跋。
我皇上聪明天赋,睿智哲思本性已成,考察古代经典学问,勤勉不懈。凡是天人的深奥内涵,圣贤的著作,无不探究其源流旨趣。
御笔文章光辉灿烂,举动符合典谟。现在汇集历年论述,分为四卷,名为《日知荟说》。
御制序文放在篇首,向近臣宣示,臣敏得以观看,于是拜手稽首,高声说道:道术与治术,是合而不分的。自从唐尧虞舜以精一执中,开创道统,当时在朝的各位大臣,胜任工作,成就功绩,称为极盛。禹、汤、文、武由此来治理国家,孔子、孟子由此来阐发教化,《诗》《书》所载,可以考证而知。汉、唐以后,并非没有英明的君主,刻意追求治平,但没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学问,平日加以涵养,所以虽然有措施设施,不是偏颇而不全面,就是驳杂而不纯粹,道术与治术分而为二,评论者常常为此惋惜。我皇上德行日日更新,勤勉时时敏捷,确实能够看到政事的纲纪,心性的深奥,经史的精微,推演阐明,切中要害,所以写在简册上,就可以付诸施行。
即位以来,仁政仁声,光辉照耀远近,教化深远、神妙莫测的盛况,实在是因为极深研几,平日蕴蓄深厚。臣侍奉多年,学术荒陋,不能赞助万一,仰视圣制的高深,只有恭敬奉持,深思熟虑,希望能稍微窥见一二,不至于老了没有听闻。臣不胜深感幸运,并且为天下百姓感到幸运。乾隆元年秋七月,都察院左都御史兼掌翰林院学士臣福敏恭敬地作跋。
臣听说帝王之学,必定向天寻求端正。天以刚健中正,运行不息,而成就岁功。帝王效法它,精一执中,努力彰显德行。如禹的思虑,日夜勤勉;汤的圣敬,日日增进。周成王的日日进步、月月积累,全都遥接心源,扩大治道。而先天后天,与时偕行,从而逐渐达到长久教化成功的盛况。我皇上继承大统,建立准则,安抚谋略。在用人行政,使百姓富足、风俗淳厚的方法上,
分明各得其所。大概是因为早年遵循
世宗宪皇帝在宫中的训诫:“谦逊敏捷,恭敬修养,反复研读六经四子之书,旁及儒家先贤的言论,各种史书的义法,无不深入探究,洞悉其根源。所以将平日所蕴蓄的,体现在治理教化上,本体确立,作用施行,与往昔圣帝明王如同符契相合。”臣自辛亥年侍奉内廷,恭敬阅读
《乐善堂文钞》,广大精微,概括道统,此后诗赋古文,日益积累。臣基亲眼看见
皇上挥笔,洋洋千言,立刻写成,而论述尤其多,从身心性命、国政民生,以及评论古人,一经剖析,精义卓立,如星辰
排列,江河奔流。现在利用
万机之暇,亲自挑选若干条,定为《日知荟说》。日,是君主的象征。
《易》说“日日进取,没有穷尽”,《诗》说“如日之升”。
皇上勤勉好学,光明焕发,精神贯注于亿万斯年,而朝夕乾惕,效法天行健,启发智慧并切实履行。心源与治道,一以贯之。凡是这本书所载,包含万物,囊括古今,确实是典谟的规范,官礼的精华。臣靠近日光,早得沐浴。
圣训如景星庆云,先睹为快。现在又
赐读成书,承蒙
恩准附名卷末,更加钦佩
盛德大业,富有日新,而臣资质浅陋,仰荷在敷言
赐极之中,陶成教化,诚属遭逢的厚幸。
乾隆元年
秋七月,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臣】邵基恭防。
【臣】谨稽在昔中天之世,聿垂典谟之文。其间“执中”一语,举心法、治法,一以贯之,诚圣学之枢极,王道之纲维也。凡典谟中所纪钦天、授时、知人、安民、亮工、熈绩诸务,何一不从“执中”流出者乎【臣】恭诵我
译秋季七月,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臣邵基恭敬地陈述。
臣恭敬地考察往昔夏商周三代盛世,留下了典谟这样的文献。其中“执中”这一句话,将心法与治法一以贯之,确实是圣学的核心,王道的纲领。凡是典谟中所记载的敬奉上天、颁授历法、识别人才、安定百姓、明察政务、兴盛功业等各项事务,有哪一项不是从“执中”这一原则中衍生出来的呢?臣恭敬地诵读我
皇上御制《日知荟说》一编,寻绎反覆始获稍窥端绪。首言政事,则自体元长人,探治夲以及治具,于任贤、储材、教养、兵刑之属,一一提其领要,而归于谨徳礼导、和敬,以化成天下,为之在优防而循其序,持之在兢业而要诸乆至哉言乎,蔑有加矣。继论心性,溯自于穆流行絪緼化醇之始,暨人生而静,感物而动之余,五行禀为五事,五性达于五伦,善复其初者,在明善而固执主敬,以存诚。天人一理,体用一原,洵文简而义该,言近而指逺也。至于阐发经学,尤为剖晰精防,开示明切,独得圣贤之心而不泥其辞,善会古人之意而不袭其迹,期于体之身心纯粹而不杂,措之治理溥徧而宜民,披拨浮华以见夲根,陶铸百家以归大雅。从兹一道徳而同风俗,悉于经术之昌明决之矣。若夫上下千余年间,羙任贤从谏,惩用佞剥民,褒正直忠厚,斥佥邪险僻,崇敦本务实之圗破迂庸肤末之见,悼仁贤之不究厥用,惜眀良之难以适逢,望古慨然,及身思见,殆情激而懐长。何识髙而度逺布之邦国天下,有不奉为千秋之寳鉴,振古之鸿篇者乎?抑【臣】由
皇言而仰窥
皇心盖于执中之指,不啻神相授,靣相稽矣。外而发之政事,内而蕴之性情,精而剖经义之异同,大而鉴人伦之得失,莫非本一中为体,騐而灼见源流,操一中为权衡,而不爽豪发者,良由我。
皇上天亶聪明,逊志懋学,以至徳而凝至道。正值我国家重熙累洽之期,行见海隅日出,尽跻于风动时雍,有不觉太和元气洋溢于
宸章
睿藻间矣【臣】不胜欣悚,輙忘其弇鄙,矢口而飏言焉。乾隆元年秋七月,加礼部尚书衔,管国子监祭酒事【臣】杨名时恭防。
译皇上亲自撰写了《日知荟说》一书,我反复推敲研读,才略微窥见其头绪。书中首先论述政事,从确立根本、治理百姓出发,探究治国的本源以及治理的具体措施,对于任用贤才、储备人才、教育培养、军事刑罚等方面,一一提纲挈领,最终归结于谨慎地以德行和礼教来引导、调和与恭敬,以此教化天下。治理之道在于从容不迫且遵循次序,持守之道在于兢兢业业且追求长久。这话说得多么好啊,再也无法增添了。
接着论述心性,追溯从宇宙本源流行、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之初,以及人出生时本性宁静、接触外物而心动之后,五行禀赋形成五种事务,五种本性通达于五种伦理关系。想要恢复最初善的本性,在于明白善道并坚定执着,以恭敬之心来保持真诚。天与人遵循同一个道理,本体与作用源于同一根本,这确实做到了文辞简练而义理完备,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
至于阐发经学,尤其剖析精微,开示明确切要,独自领悟圣贤的心意而不拘泥于其言辞,善于领会古人的意图而不沿袭其表象,期望使身心纯粹而不混杂,施用于治理广泛适宜而利于百姓,拨开浮华以显露根本,融合百家以归于雅正。从此道德统一而风俗相同,完全取决于经学的昌明。
至于上下千余年间,赞美任用贤才、听从谏言,惩戒使用奸佞、剥削百姓,褒扬正直忠厚,斥责奸邪险恶,推崇敦厚务实的谋划,破除迂腐庸俗、肤浅末流的见解,哀悼仁德贤才未能充分发挥作用,惋惜圣明君主难以恰逢其时,追思古人感慨万千,身处当下渴望得见,大概是情感激动而情怀深远。怎会见识不高、格局不远呢?将其颁布于邦国天下,有谁不把它奉为千秋的宝贵镜鉴、自古以来的宏大篇章呢?
况且我由皇上的言论而仰视皇上的心意,对于把握中道的旨意,简直如同神灵亲自传授、当面考察一样。对外体现在政事上,对内蕴含在性情中,精微处剖析经义的不同,宏大处鉴别人伦的得失,无不以“中”作为本体,验证后能清晰地见到源流,以“中”作为权衡标准,而不差毫发。这实在是因为皇上天生聪明,谦逊好学,以至高的德行凝聚至高的道理。正值我们国家长期太平和谐的时期,眼看四海日出之处,都将达到风气感化、时代和乐的境界,不由得太和元气洋溢在皇上的文章与智慧之中。
我内心不胜欣喜与敬畏,便忘记了自身的浅陋,直言陈述。乾隆元年秋七月,加礼部尚书衔、管理国子监祭酒事务的臣杨名时恭敬地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