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冷庐医话 清 陆以湉
自序
医理至深,岂易言哉!抑自轩岐以来,代不乏人,既已详且尽矣,又奚待言?矧余小子,学疏见,以自达其意之所欲云,又何必不言?于是涉猎之余,随笔载述,聊以自娱,意浅而辞琐,殆所谓言之无文者欤。夫言之不能文,犹之可也,言而或悖于理,则言适足以招尤矣。是用不敢晦匿,求当代君子教正焉。
咸丰八年十二月陆以HT 书于杭州学廨之冷庐
卷一
医范
徐氏《医统》云:古医十四科,中有脾胃科,而今亡之矣。《道藏经》中颇有是说。宋元以,次咽喉口齿科,次疮疡科,(即今外科。)次正骨科,次金镞科,次养生科,(即今修养家导引按摩咽纳是也。)次祝由科。(经曰:移精变气者可祝由而已。即今符咒禳祷道教是也。)国朝亦惟取十三科而已,其脾胃一科,终莫之续。《类经》云:医术十三科,曰大方脉,曰妇人,曰伤寒,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咽喉,曰接骨,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今按摩、祝由失其传。二说微不同。而太医院所设十三科,则与《类经》之说同,详见《明史》。余按:近有专业耳科者,是又在诸科之外矣。
钱塘名医金润寰 珂,治极难险症,从容处之。常云:古之名医者,曰和、曰缓,仓遽奚为耶?此语可为俗医针砭。
五世之医,北齐有徐之才,元有危亦林,国朝有陈治。(华亭人。)三世之医,宋张杲、陈自明、倪维德、陆士龙为最着。近代亦多世其业者,青浦北 山何自元,至今已二十四世矣。
张子和云:古人以医为师,故医之道行。今以医譬奴,故医之道废。有志之士,耻而不学,病者亦不择精粗,一概待之。常见官医迎送长吏,马前唱喏,真可羞也。由是博古通今者少,而师传遂绝。吁!医官马前唱喏,乃以为可羞乎!今之官趋承上司,可羞之端,更有甚于此,而况于医乎?山阴陈载庵为其邑令治病获瘳,将荐之上司,使为医官于郡中,力辞;将着之勋籍,使弃医而为官,又力辞。此真过人远矣。
医人每享高龄,约略数之,如魏·华佗年百余,吴普九十余,晋·葛洪八十一,北剂·徐之才八十,北周·姚僧垣八十五,许智庄八十,唐·孙思邈百余,甄权百三,孟诜九十三,宋·钱乙八十二,金·李庆嗣八十余,成无己九十余,元·朱震亨七十八,明·戴元礼八十二,汪机七十七,张介宾七十八,近代徐灵胎大椿七十九,叶天士桂八十。盖既精医学,必能探性命之旨,审颐养之宜,而克葆天年也。
叶天士治金某患呕吐者数年,用泄肝安胃药年余几殆。徐灵胎诊之,谓是蓄饮,为制一方,病立已。(见《徐批临证指南》。)薛生白治蔡辅宜夏日自外归,一蹶不起,气息奄然,口目皆闭,六脉俱沉。少外家泣于傍,亲朋议后事,谓是痰厥,不必书方,且以独参汤灌。众相顾莫敢决。有符姓者,常熟人,设医肆于枫桥,因邀之入视。符曰:中暑也,参不可用,当服清散之剂。众以二论相反,又相顾莫敢决,其塾师冯在田曰:吾闻六一散能祛暑邪,盍先试之?皆以为然。即以苇管灌之,果渐苏。符又投以解暑之剂,病即霍然。(见徐晦堂《听雨轩杂记》。)夫叶、薛为一代良医,犹不免有失,况其他乎?知医之不可为矣。然如符姓,素无名望,而能治良医误治之疾,则医固不可为而可为也。
震泽吴晓钲茂才(剑森),言乾隆间,吴门大疫,郡设医局以济贫者,诸名医日一造也。
译《冷庐医话》,清代陆以湉著。自序。医学的道理极其深奥,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况且自轩辕黄帝、岐伯以来,历代从不缺少医家,医学道理既然已经讲得详尽周全了,我又何必再说呢?何况我只是个学识浅薄、见闻不广的人,只想借此表达自己想说的意思,又何必不说呢?因此在博览涉猎之余,随手写下这些记述,姑且用来自我消遣;只是见解浅陋,文辞琐碎,大概就是所谓言语没有文采吧。说话写得没有文采,或许还没有关系;但如果所说的话有违道理,那么这些话就只会招来责怪了。所以我不敢把它隐藏起来,恳请当代的贤达君子加以教诲和订正。咸丰八年十二月,陆以湉书写于杭州学廨的冷庐。卷一。医学规范。徐氏《医统》说:古代医学分为十四科,其中有脾胃科,但如今已经失传了。《道藏经》中也颇有这样的说法。宋元以后,依次是咽喉口齿科,再次是疮疡科(就是今天的外科)。再次是正骨科,再次是金镞科,再次是养生科(就是今天修养家所说的导引、按摩、咽纳等)。再次是祝由科。(医经说:能够移易精神、改变气机的疾病,只要施行祝由就可以了。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符咒、禳祷等道教方法。) 本朝也只采用十三科而已,其中的脾胃科始终没有恢复传承。《类经》说:医学分为十三科,即大方脉、妇人、伤寒、疮疡、针灸、眼、口齿、咽喉、接骨、金镞、按摩、祝由等科。如今按摩科和祝由科已经失去了传承。这两种说法略有不同。而太医院所设置的十三科,与《类经》的说法相同,详细情况见《明史》。我考察近来又有专门行医治耳病的人,这又在各科之外了。钱塘名医金润寰珂,治疗极其难治、凶险的病症时,总能从容处置。他常说:古代的名医,被称为和、缓,为什么要仓促慌忙地行事呢?这句话可以用来针砭那些庸俗的医生。五代行医的医家中,北齐有徐之才,元代有危亦林,本朝有陈治。(华亭人。) 三代行医的医家中,宋代的张杲、陈自明、倪维德、陆士龙最为著名。近代也有许多世代承继医业的人,青浦北山的何自元,到今天已经传了二十四代。张子和说:古人把行医看作自己的老师,所以医学之道能够推行。如今却把医生比作奴仆,所以医学之道衰败了。有志于医学的人以此为耻而不肯学习,病人也不分医术精粗,一概同样对待。常常看见官医迎送上级官员,在马前唱喏行礼,实在令人羞耻。因此,博通古今医学的人越来越少,师徒传授也就断绝了。唉!医官在上级官员马前唱喏行礼,难道竟然就认为这值得羞耻吗!如今做官的人趋奉承迎上司,可羞耻的事情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何况是医官呢?山阴人陈载庵为当地县令治病,使他痊愈;县令准备把他推荐给上司,让他在郡中担任医官,他坚决推辞。县令又准备把他的功劳记入功勋名册,使他放弃行医而做官,他仍然坚决推辞。这确实远远超过常人。医家往往享有高寿,略举其例:魏代华佗一百多岁,吴普九十多岁,晋代葛洪八十一岁,北齐徐之才八十岁,北周姚僧垣八十五岁、许智藏八十岁,唐代孙思邈一百多岁、甄权一百零三岁、孟诜九十三岁,宋代钱乙八十二岁,金代李庆嗣八十多岁、成无己九十多岁,元代朱震亨七十八岁,明代戴元礼八十二岁、汪机七十七岁、张介宾七十八岁,近代徐灵胎大椿七十九岁、叶天士桂八十岁。大概是因为既然精通医学,就一定能够探究性命的宗旨,审察颐养身体的适宜方法,从而能够保全天年。叶天士曾治疗金某多年呕吐的病症,金某服用疏泄肝气、安和胃气的药物一年多,几乎因此丧命。徐灵胎为他诊治,说这是饮邪积蓄,于是制定了一剂方药,病立即痊愈。(见《徐批临证指南》。) 薛生白曾治疗蔡辅宜:蔡辅宜夏天从外面回来,突然跌倒不起,气息奄奄,口目全都闭着,六部脉都沉伏。一位年轻的妾室在旁边哭泣,亲朋商议后事,都说这是痰厥,不必开方,只需灌服独参汤。众人面面相觑,没有谁敢作出决定。有一位姓符的医生,是常熟人,在枫桥开设医馆,于是众人请他进来诊视。符医生说:这是中暑,不能使用人参,应当服用清解、发散暑邪的药剂。众人认为这两种说法相反,又面面相觑而不敢决定;他的塾师冯在田说:我听说六一散能够祛除暑邪,何不先试一试呢?大家都认为这样对。于是立即用芦苇管把药灌进去,病人果然渐渐苏醒。符医生又给他服用解暑的药剂,病很快就完全好了。(见徐晦堂《听雨轩杂记》。) 叶天士、薛生白是一代良医,尚且免不了误治,何况其他医生呢?由此可知,行医实在不是容易做的事。然而像姓符的医生这样,平素没有名望,却能治好被良医误治的疾病,那么行医固然不是容易做的事,却也并非完全做不到。震泽的吴晓钲茂才(字剑森)说,乾隆年间,吴地发生大瘟疫,郡里设立医局救济贫困病人,各位名医每天都要到医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