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脉
凡致病必有因,因受病之处则各有部位。今之医者曰:病必分经络而后治之。似矣,然亦知病固非经络之所能尽者乎?夫人有皮肉筋骨以成形,所谓躯壳也。而虚其中,则有脏腑以实之。其连续贯通者,则有经有络贯乎脏腑之内,运乎躯壳之中,为之道路,以传变周流者也。故邪之伤人,或在皮肉,或在筋骨,或在脏腑,或在经络。有相传者,有不相传者,有久而相传者,有久而终不传者。其大端则中于经络者易传;其初不在经络,或病甚而流于经络者,亦易传。经络之病,深入脏腑,则以生克相传。惟皮肉筋骨之病,不归经络者,则不传,所谓躯壳之病也。故识病之人,当直指其病在何脏何腑,何筋何骨,何经何络,或传或不传, 传以何经始,以何经终。其言历历可验,则医之明者矣。今人不问何病,廖举一经以借口,以见其颇识《内经》,实与《内经》全然不解也。至治之难易,则在经络易治,在脏腑者难治,且多死。在皮肉筋骨者难治,亦不易死。其大端如此。至于躯壳脏腑之属于某经络,以审其针灸用药之法,则《内经》明言之,深求自得也。
卷上 经络脏腑
表里上下论
欲知病之难易,先知病之浅深。欲知病之浅深;先知病之部位。夫人身一也,实有表里上下之别焉。何谓表?皮肉筋骨是也。何谓里? 脏腑精神是也。而经络则贯乎其间。表之病易治而难死,里之病难治而易死。此其大略也。而在表在里者,又各有难易,此不可执一而论也。若夫病本在表,而传于里;病本在里,而并及于表。是为内外兼病,尤不易治。身半已上之病,往往近于热;身半以下之病,往往近于寒。此其大略也。而在上在下,又各有寒热,此亦不可执一而论也。若夫病本在上,而传于下,病本在下,而传于上,是之谓上下兼病,亦不易治。所以然者,无病之处多,有病之处少,则精力犹可维持,使正气渐充,而邪气亦去。若夫一人之身,无处不病,则以何者为驱病之本,而复其元气乎?故善医者,知病势之盛而必传也,预为之防,无使结聚,无使泛滥,无使并合,此上工治未病之说也。若其已至于传,则必先求其本,后求其标,相其缓急而施治之。此又桑榆之收也。以此决病之生死难易,思过半矣。
卷上 经络脏腑
阴阳升降论
人身象天地。天之阳藏于地之中者,谓之元阳。元阳之外护者谓之浮阳,浮阳则与时升降。
若人之阳气则藏于肾中而四布于周身,惟元阳则固守于中,而不离其位。故太极图中心白圈,即元阳也,始终不动,其分阴分阳,皆在白圈之外。故发汗之药,皆鼓动其浮阳,出于营卫之中,以泄其气耳。若元阳一动,则元气漓矣。是以发汗太甚,动其元阳,即有亡阳之患。病深之人,发喘呃逆,即有阳越之虞,其危皆在顷刻,必用参附及重镇之药,以坠安之。
所以治元气虚弱之人,用升提发散之药,最防阳虚散越,此第一关也。至于阴气则不患其升,而患其竭,竭则精液不布,干枯燥烈,廉泉玉英,毫无滋润,舌燥唇焦,皮肤粗槁。所谓天气不降,地气不升,孤阳无附,害不旋踵。《内经》云:阴精所奉其人寿。故阴气有余则上溉,阳气有余则下固,其人无病,病亦易愈。反此则危。故医人者,慎毋越其阳而竭其阴也。
卷上 经络脏腑
治病必分经络脏腑论
病之从内出者,必由于脏腑;病之从外入者,必由于经络。其病之情状,必有凿凿可征者。
如怔忡、惊悸为心之病,泄泻、膨胀为肠胃之病,此易知者。又有同一寒热而六经各殊,同一疼痛而筋骨皮肉各别。又有脏腑有病而反现于肢节,肢节有病而反现于脏腑。若不究其病根所在,而漫然治之,则此之寒热非彼之寒热,此之痒痛非彼之痛痒,病之所在全不关着,。无病之处反以药攻之。《内经》所谓:诛伐无过,则故病示已,新病复起,医者以其反增他病,又复治其所增之病,复不知病之所从来,杂药乱投,愈治而病愈深矣。故治病者,必先分经络脏腑之所在,而又知其七情六淫所受何因,然后择何经何脏对病之药,本于古圣何方之法,分毫不爽,而后治之,自然一剂而即见效矣。今之治病不效者,不咎己药之不当,而反咎病之不应药,此理络身不悟也。
卷上 经络脏腑
治病不必分经络脏腑论
译凡是导致疾病,必定有原因;由于病因受侵而患病的部位,也各有不同。现在的医生说:治病一定要先辨明经络,然后才能施治。这话似乎是对的,但难道也知道疾病本来并不是经络所能完全包括的吗?人的皮、肉、筋、骨构成形体,这就是所谓的躯壳。形体内部是空的,于是用脏腑充实其中。那些彼此连接、贯通全身的部分,就是经脉和络脉;它们贯穿脏腑内部,运行于躯壳之中,作为道路,使气血能够传递、变化并循环流动。所以邪气伤害人体,有时在皮肉,有时在筋骨,有时在脏腑,有时在经络。有的会相互传变,有的不会相互传变;有的过了很久才传变,有的经过很久最终也不会传变。大体说来,病邪侵入经络的,容易传变;疾病起初不在经络,后来病势加重而流入经络的,也容易传变。经络中的疾病深入脏腑后,就会按照五行生克的关系传变。只有皮肉筋骨的疾病,如果不归属于经络,就不会传变,这就是所谓躯壳的疾病。所以,真正懂得辨识疾病的人,应当明确指出疾病在什么脏、什么腑、什么筋、什么骨、什么经、什么络;还要说明它会不会传变,传变从哪条经开始,到哪条经结束。他说得清清楚楚而且都可以验证,这才是医术高明的人。现在的人不询问究竟是什么病,就随便举出一条经脉作为借口,借此显示自己颇懂《内经》,实际上却完全不理解《内经》。至于治疗的难易,大体上说,病在经络的容易治疗,病在脏腑的难以治疗,而且多数会死亡。病在皮肉筋骨的难以治疗,但也不容易导致死亡。大体情况就是这样。至于躯壳、脏腑分别属于哪条经络,以及据此审察针灸和用药的方法,《内经》已经明确说过,需要深入探求才能自行领会。上卷:经络脏腑。论表里上下。想知道疾病治疗的难易,先要知道疾病的浅深。想知道疾病的浅深,先要知道疾病所在的部位。人的身体虽然是一个整体,实际上却有表、里、上、下的区别。什么叫表?皮、肉、筋、骨就是表。什么叫里?脏腑、精神就是里。而经络则贯穿在表里之间。表部的疾病容易治疗而不容易致死,里部的疾病难以治疗而容易致死。这只是大体情况。但病在表还是病在里,各自又有治疗难易的不同,不能拘泥于一个固定说法。如果疾病本来在表部,后来传入里部;疾病本来在里部,后来又兼及表部,这就叫内外同时患病,尤其不容易治疗。身体中部以上的疾病,往往偏近于热;身体中部以下的疾病,往往偏近于寒。这只是大体情况。但病在上部还是病在下部,也各自有寒热的不同,这同样不能拘泥于一个固定说法。如果疾病本来在上部,后来传到下部;或本来在下部,后来传到上部,这就叫上下同时患病,也不容易治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身体没有患病的地方多,患病的地方少,精力还可以维持,使正气逐渐充足,邪气也会随之退去。如果一个人的身体没有一处不患病,那么应当凭借什么作为驱除疾病的根本,使元气恢复呢?所以,高明的医生知道病势旺盛后必然会传变,就预先加以防范,不让病邪结聚,不让它泛滥,不让它合并,这就是高明医生所说的治疗未病。如果病邪已经发生传变,就一定要先求治其根本,再求治其表象,权衡缓急后施治。这也算是到了晚年才有所收获。根据这些来判断疾病的生死和治疗难易,思考就已经完成大半了。上卷:经络脏腑。论阴阳升降。人的身体象征着天地。天的阳气藏在地气之中,称为元阳。在元阳外部起护卫作用的,称为浮阳;浮阳就随着时令而升降。人的阳气藏在肾中,再分布到全身;只有元阳固守在身体内部,不离开自己的位置。所以太极图中央的白圈,就是元阳;它始终不动,阴阳的分化都发生在白圈之外。所以,发汗的药物都是鼓动浮阳,使它从营卫之中发出,不过是借此泄散邪气罢了。如果元阳一旦被扰动,元气就会涣散。因此,发汗过度而扰动元阳,就会有阳气亡失的危险。病情深重的人出现喘促、呃逆,就有阳气上越的忧患,危险往往就在顷刻之间,必须使用参附以及重镇之药,使上越的阳气下坠而安定。所以治疗元气虚弱的人,使用升提、发散的药物时,最要防止阳气虚弱而散失上越,这是第一道关口。至于阴气,不怕它上升,却怕它枯竭;阴气枯竭,精液就不能布散,身体会干枯燥烈,廉泉、玉英都毫无滋润,舌头干燥、嘴唇焦裂,皮肤粗糙枯槁。这就像天气不能下降、地气不能上升,孤独的阳气无所依附,灾害很快就会到来。《内经》说:阴精能够奉养身体的人,寿命就长。所以阴气充足,就能向上滋润;阳气充足,就能向下固守。这样的人没有疾病,即使患病也容易痊愈。反过来就会有危险。所以医治病人时,务必谨慎,不要使阳气越散,也不要使阴气枯竭。上卷:经络脏腑。论治病必须辨别经络脏腑。疾病从内部发生,必定与脏腑有关;疾病从外部侵入,必定与经络有关。疾病的具体情状,一定有确凿可验证的表现。比如怔忡、惊悸是心的疾病,泄泻、膨胀是肠胃的疾病,这些都是容易知道的。又有同样是寒热,却分别属于六经;同样是疼痛,却分别属于筋、骨、皮、肉。还有脏腑有病,反而在四肢关节上表现出来;四肢关节有病,反而在脏腑上表现出来。如果不探究病根所在,便笼统地进行治疗,那么这里的寒热并不是那里的寒热,这里的痒痛也不是那里的痛痒,疾病真正所在的部位完全没有被顾及。反而用药物去攻治没有疾病的地方。《内经》所说的“诛伐无过”,就是指不该攻伐的地方却加以攻伐,于是原有的疾病还没有消失,新的疾病又产生了。医生因为看到病情反而增加了其他疾病,便又去治疗增加的疾病,却仍不知道疾病是从哪里来的,杂乱地投用各种药物,越治病就越深重。所以治病时,必须先辨明经络、脏腑所在,又要知道是受到七情还是六淫,以及具体由什么原因导致,然后选择针对相应经络、脏腑和疾病的药物,依据古代圣人所传哪一类方剂的方法,丝毫不差地进行治疗,这样自然服用一剂就能见效。现在治疗疾病没有效果的人,不责怪自己用药不当,反而责怪疾病不适合药物,这个道理实在是完全没有领悟。上卷:经络脏腑。论治病不必拘泥于分别经络脏腑。
病之分经络脏腑,夫人知之。于是天下遂有因经络脏腑之说,而拘泥附会,又或误认穿凿,并有借此神其说以欺人者。盖治病之法多端,有必求经络脏腑者,有不必求经络脏腑者。盖人之气血,无所不通,而药性之寒热温凉,有毒无毒,其性亦一定不移,入于人身,其功能亦无所不到。岂有其药止入某经之理?即如参 之类,无所不补。砒鸩之类,无所不毒,并不专于一处也。所以古人有现成通治之方,如紫金锭、至宝丹之类,所治之病甚多,皆有奇效。盖通气者,无气不通;解毒者,无毒不解;消痰者,无痰不消。其中不过略有专宜耳。
至张洁古辈,则每药注定云独入某经,皆属附会之谈,不足征也。曰:然则用药竟不必分经络脏腑耶?曰:此不然也。盖人之病,各有所现之处;而药之治病必有专长之功。如此胡治寒热往来,能愈少阳之病;桂枝治畏寒发热,能愈太阳之病;葛根治肢体大热,能愈阳明之病。盖其止寒热,已畏寒,除大热,此乃柴胡、桂枝、葛根专长之事。因其能治何经之病,后人即指为何经之药。孰知其功能,实不仅入少阳、太阳、阳明也。显然者尚如此,余则更无影响矣。故以某药为能治某经之平凡则可,以某药为独治某经则不可。谓某经之病,当用某药则可;谓某药不复入他经则不可。故不知经络而用药,其失也泛,必无捷效。执经络而用药,其失也泥,反能致害。总之变化不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卷上 经络脏腑
肾藏精论
精藏于肾,人尽知之。至精何以生,何以藏,何以出?则人不知也。夫精,即肾中之脂膏也。有长存者,有日生者。肾中有藏精之处,充满不缺,如井中之水,日夜充盈,此长存者也。其欲动交媾所出之精,及有病而滑脱之精,乃日生者也。其精施去施生,不去亦不生,犹井中之水,日日汲之,不见其亏;终年不汲,不见其溢。《易》云: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其理然也。曰:然则纵欲可无害乎?曰:是又不然。盖天下之理,总归自然。有肾气盛者,多欲无伤;肾气衰者,自当节养。《左传》云: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若纵欲不节,如浅狭之井,汲之无度,则枯竭矣。曰:然则强壮之人而绝欲,则何如?曰:此亦无咎无誉,惟肾气略坚实耳。但必浮火不动,阴阳相守则可耳。若浮火日动而强制之,则反有害。盖精因火动而离其位,则必有头眩、目赤、身痒、腰疼、遗泄、偏坠等症,其者或发痈疽,此强制之害也。故精之为物,欲动则生,不动则不生。能自然不动则有益,强制则有害,过用则衰竭。任其自然,而无所勉强,则保精之法也。老子云:无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之道,乃长生之诀也。
卷上 经络脏腑
一脏一腑先绝论
人之死,大约因元气存亡而决。故患病者,元气已伤,即变危殆。盖元气脱,则五脏六腑皆无气矣。竟有元气深固,其根不摇,而内中有一脏一腑先绝者。如心绝,则昏昧不知世事;肝绝,则喜怒无节;肾绝,则阳道痿缩;脾绝,则食入不化;肺绝,则气促声哑。六腑之绝,而失其所司亦然。其绝之象,亦必有显然可见之处。大约其气尚存,而神志精华不用事耳,必明医乃能决之。又诸脏腑之中,惟肺绝则死期尤促。盖肺为脏腑之华盖,脏腑赖其气以养,故此脏绝,则脏腑皆无禀受矣。其余则视其绝之甚与不甚,又观其别脏之盛衰何如,更观其后天之饮食何如,以此定其吉凶,则修短之期可决矣。然大段亦无过一年者。此皆得之目睹,非臆说也。
卷上 经络脏腑
君火相火论
近世之论,心火谓之君火,肾火谓之相火,此说未安。盖心属火,而位居于上,又纯阳而为一身之主,名曰君火,无异议也。若肾中之火,则与心相远,乃水中之火也,与心火不类,名为相火,似属非宜。盖阴阳互藏其宅,心固有火,而肾中亦有火。心火为火中之火;肾火为水中之火,肾火守于下,心火守于上,而三焦火之道路,能引二火相交。心火动,而肾中之浮火亦随之。肾火动,而心中之浮火亦随之;亦有心火为动而肾火不动,其患独在心;亦有肾火动而心火不动,其害独在肾。故治火之法,必先审其何火,而后用药有定品。治心火,以苦寒;治肾火,以咸寒。若二脏之阴不足以配火,则又宜取二脏之阴药补之。若肾火飞越,又有回阳之法,反宜用温热,与治心火迥然不同。故五脏皆有火,而心肾二脏为易动,故治法宜详究也。若夫相火之说,则心胞之火参令人怔忡、面赤、烦躁、眩晕,此则在君火之旁,名为相火,似为确切。试以《内经》参之,自有真见也。
卷上 脉
诊脉决死生论
译疾病要分辨经络脏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于是天下人便因为经络脏腑的说法而拘泥附会,或者错误地穿凿解释,还有人借此把自己的说法说得神秘,以欺骗他人。治病的方法有很多,有的必须探求经络脏腑,有的则不必探求经络脏腑。人的气血无处不通,而药性的寒、热、温、凉以及有毒、无毒,都有固定不变的性质;进入人体以后,它们的作用也无处不到。难道会有药物只进入某一条经脉的道理吗?就像参这一类药物,没有不能补益的地方。砒、鸩这一类药物,没有不能毒害的地方,也并不是只作用于某一处。所以古人有现成的通治方,如紫金锭、至宝丹之类,所能治疗的疾病很多,而且都有奇效。能够通气的药物,没有什么气不能疏通;能够解毒的药物,没有什么毒不能解除;能够消痰的药物,没有什么痰不能消除。其中不过是各有稍微特别适宜的方面罢了。至于张洁古一类人,却给每种药注定说它只进入某一条经脉,这些都属于牵强附会的说法,不足以作为依据。有人问:既然如此,用药最终就不必分辨经络脏腑了吗?回答说:这不对。人的疾病,各自都有表现出来的部位;而药物治疗疾病,也必定各有专长的功效。比如柴胡治疗寒热往来,能够治愈少阳病;桂枝治疗畏寒发热,能够治愈太阳病;葛根治疗肢体大热,能够治愈阳明病。因为止住寒热往来、解除畏寒、消除大热,正是柴胡、桂枝、葛根各自所擅长的功效。因为它们能够治疗某一经的疾病,后人就把它们指称为治疗某一经的药物。哪里知道它们的功效,实际上并不只是进入少阳、太阳、阳明三经。连这些最明显的例子尚且如此,其余药物就更没有明显的依据可言了。所以,说某种药能够治疗某一经的疾病,可以;说某种药只治疗某一经的疾病,就不可以。说某一经有病,应当使用某种药,这可以;说某种药不再进入其他经脉,这就不可以。所以,不懂经络而用药,弊病就在于泛泛而治,必定不会很快见效。拘泥于经络而用药,弊病就在于胶执不通,反而可能造成伤害。总之,病情变化各不相同,能把道理运用得神妙而明察,就在于医者本人。上卷:经络脏腑。论肾藏精。精藏在肾中,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至于精是怎样产生的、怎样藏在体内、又怎样排出的呢?人们就不知道了。精,就是肾中的脂膏。其中有长久储存的,也有每天产生的。肾中有储藏精的地方,充满而不缺少,就像井水一样,日夜充盈,这就是长久储存的精。因欲念发动而交合时排出的精,以及患病时滑脱的精,就是每天产生的精。这种精,排出就会产生,若不排出也不会产生;就像井中的水,每天汲取,却看不出有所减少;如果一年到头不汲取,也看不出它有所溢出。《易经》说:“井道不可不革。”所以井卦之后承接革卦,道理正是如此。有人问:那么放纵欲望就可以没有害处吗?回答说:这也不对。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总是归于自然。有的人肾气旺盛,即使欲望较多也没有伤害;肾气衰弱的人,自然应当节制和调养。《左传》说:难道女子不可以接近吗?回答说:要节制。如果放纵欲望而不加节制,就像浅而狭窄的井,毫无节制地汲取井水,最终就会枯竭。有人问:那么,强壮的人断绝欲望,又怎么样呢?回答说:这也没有什么可责备或可赞誉的,只是使肾气稍微坚实一些罢了。但一定要使浮动的火气不妄动,使阴阳相互守持,这样才可以。如果浮动的火气天天发动,却强行压制它,反而会造成伤害。精因为火气发动而离开原来的位置,就一定会出现头晕、眼红、身体发痒、腰痛、遗精、偏坠等症状;有的人还会发作痈疽,这就是强行压制所造成的危害。所以,精这种东西,欲念发动才会产生,不发动就不会产生。能够顺其自然而不妄动,就有益处;强行压制,就有害处;过度使用,就会衰竭。任其自然,不勉强行事,就是保养精气的方法。老子说: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取法自然;顺应自然的道理,就是长生的秘诀。上卷:经络脏腑。论一脏一腑先行衰绝。人的死亡,大致是由元气的存亡来决定的。所以,患病的人只要元气已经受损,病情就会转为危重。元气一旦脱失,五脏六腑就都没有元气了。也有元气深厚稳固、根本没有动摇,但内部有一个脏或一个腑先行衰绝的情况。比如心气衰绝,就会昏昧不清,不知身边世事;肝气衰绝,就会喜怒失去节制;肾气衰绝,就会阳道痿缩;脾气衰绝,就会饮食进入体内却不能消化;肺气衰绝,就会呼吸急促、声音嘶哑。六腑衰绝而失去各自主管的功能,也是这样。脏腑衰绝的表现,也一定有明显可见之处。大致说来,是脏腑之气还存在,但神志和精气已经不能发挥作用,必须是高明的医生才能判断。此外,在各个脏腑中,只有肺气衰绝时,死亡期限尤其短促。肺是脏腑的华盖,脏腑依靠肺气来得到滋养,所以肺气衰绝,脏腑就都得不到供养了。至于其他情况,就要看衰绝的程度,又看其他脏腑的盛衰如何,再看后天饮食情况如何;据此判定吉凶,就可以判断寿命长短了。但大体上也不会超过一年。这些都是亲眼见过的情况,并不是凭空臆测。上卷:经络脏腑。论君火与相火。近世的说法,把心火称为君火,把肾火称为相火,这种说法并不妥当。心属于火,位置又在上部,而且是纯阳之体,作为全身的主宰,称为君火,这没有什么异议。至于肾中的火,它与心相距较远,是水中的火,与心火并不相同,称为相火,似乎不太恰当。阴阳相互藏居于各自的位置,心中固然有火,肾中也同样有火。心火是火中的火;肾火是水中的火。肾火固守在下部,心火固守在上部,而三焦是两火相交的通道,能够引导二火相互交合。心火发动,肾中的浮火也随之发动。肾火发动,心中的浮火也随之发动;也有心火发动而肾火不动的,病患只在心;也有肾火发动而心火不动的,危害只在肾。所以,治疗火邪的方法,必须先审察究竟是哪一种火,然后用药才有确定的类别。治疗心火,要用苦寒药;治疗肾火,要用咸寒药。如果心、肾二脏的阴气不足以配合火气,就又应当取二脏的滋阴药物来补益。如果肾火飞越上浮,又有挽回阳气的方法,反而应当使用温热药物,这与治疗心火完全不同。所以五脏都有火,但心、肾二脏的火容易发动,因此治疗方法应当详细探究。至于相火的说法,心包之火会使人出现怔忡、面红、烦躁、眩晕等症状;这种火在君火旁边,称为相火,似乎比较确切。试着参照《内经》来考察,自然会有真正的见解。上卷:脉。论诊脉判断生死。
生死于人大矣!而能于两手方寸之地,微末之动,即能决其生死。何其近于诬也?然古人往往百不失一者,何哉?其大要则以胃气为本。盖人之所以生,本乎饮食。《灵枢》云:谷于胃,乃传之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寸口属肺经,为百脉之所会,故其来也,有生气以行乎其间,融和调畅,得中土之精英,此为有胃气。得者生,失者死,其大概也。其次,则推天运之顺逆。人气与天气相应,如春气属木,脉宜弦;夏气属火,脉宜洪之类。反是则与天气不应。又其次,则审脏气之生克,如脾病畏弦,木克土也;肺病畏洪,火克金也。反是则与脏气无害。又其次,则辨病脉之从违。病之与脉各有宜与不宜。如脱血之后,脉宜静细,而反洪大,则气亦外脱矣;寒热之证,脉宜洪数,而反细弱,则真元将陷矣。至于真脏之脉,乃因胃气已绝,不营五脏。所以何脏有病,则何脏之脉独现。凡此皆《内经》、《难经》等书言之明白详尽,学人苟潜心观玩,洞然易晓,此其可决者也。至云:诊脉即可以知何病。又云:人之死生,无不能先知,则又非也。盖脉之变迁无定,或有卒中之邪,未即通于经络,而脉一时未变者;或病轻而不能现于脉者。或有沉痼之疾,久而与气血相并,一时难辨其轻重者;或有根据经传变,流动无常,不可执一时之脉,而定其是非者。况病之名有万,而脉之象不过数十种,且一病而数十种之脉,无不可见,何能诊脉而即知其何病?此皆推测偶中,以此欺人也。若夫真脏之脉,临死而终不现者,则何以决之?是必以望闻问三者合而参观之,亦百不失一矣。故以脉为可凭,而脉亦有时不足凭。以脉为不可凭,而又凿凿乎其可凭。
总在医者熟通经学,更深思自得,则无所不验矣!若世俗无稽之说,皆不足听也。
卷上 脉
症脉轻重论
人之患病,不外七情六淫,其轻重死生之别,医者何由知之?皆必问其症,切其脉,而后知之。然症脉各有不同,有现症极明,而脉中不见者;有脉中甚明,而症中不见者。其中有宜从症者,有宜从脉者,必有一定之故。审之既真,则病情不能逃,否则不为症所误,必为脉所误矣。故宜从症者,虽脉极顺而症危,亦断其必死;宜从脉者,虽症极险而脉和,亦决其必生。如脱血之人,形如死状,危在顷刻,而六脉有根,则不死。此宜从脉不从症也。如痰厥之人,六脉或促或绝,痰降则愈,此宜从症不从脉也。阴虚咳嗽,饮食起居如常,而六脉细数,久则必死。此宜从脉不宜从症也。噎膈反胃,脉如常人,久则胃绝而脉骤变,百无一生。此又宜从症不从脉也。如此之类甚多,不可枚举。总之脉与症分观之,则吉凶两不可凭。合观之,则某症忌某脉,某脉忌某症,其吉凶乃可定矣。又如肺病忌脉数,肺属金,数为火,火刑金也。余可类推,皆不外五行生克之理。今人不按其症,而徒讲乎脉,则讲之愈密,失之愈远。若脉之全体,则《内经》诸书详言之矣。
卷上 脉
脉症与病相反论
症者,病之发现者也。病热则症热,病寒则症寒,此一定之理。然症竟有与病相反者,最易误治,此不可不知者也。如冒寒之病,反身热而恶热;伤暑之病,反身寒而恶寒;本伤食也,而反易饥能食本伤饮也,而反大渴口干。此等之病,尤当细考,一或有误,而从症用药,即死生判矣。此其中盖有故焉。或一时病势未定,如伤寒本当发热,其归尚未发热,将来必至于发热,此先后之不同也。或内外异情,如外虽寒而内仍热是也。或有名无实,如欲食好饮,及至少进即止,饮食之后,又不易化是也。或有别症相杂,误认此症为彼症是也。或此人旧有他病,新病方发,旧病亦现是也。至于脉之相反,亦各不同。或其人本体之脉,与常人不同。或轻病未现于脉。或痰气阻塞,营气不利,脉象乖其所之。或一时为邪所闭,脉似危险,气通即复。或其人本有他症,仍其旧症之脉。凡此之类,非一端所能尽,总宜潜心体认,审其真实,然后不为脉症所惑。否则徒执一端之见,用药愈真而愈误矣。然苟非辨症极精,脉理素明,鲜有不惑者也!
卷上 病
中风论
译人的生死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可是竟能在两手寸口这一小块地方,根据极其细微的脉动,就判断人的生死。这不是太接近欺骗了吗?然而古人往往百无一失,为什么呢?其中最重要的原则,是以胃气为根本。人之所以能够生存,根本在于饮食。《灵枢》说:水谷进入胃中,就传送到肺,五脏六腑都从中得到气。寸口属于肺经,是百脉汇聚的地方,所以脉气到来时,有生气在其中运行,气息融和、调畅,并得到中焦脾胃精微之气的滋养,这就叫有胃气。有胃气就能生存,没有胃气就会死亡,大体情况就是这样。其次,还要推察天时运行的顺逆。人的气与天气相应,例如春气属木,脉象应当弦;夏气属火,脉象应当洪之类。反过来就是与天气不相应。再次,还要审察脏气之间的生克关系,例如脾病害怕弦脉,因为木能克土;肺病害怕洪脉,因为火能克金。反过来就与脏气没有妨害。再次,还要辨别疾病与脉象相合还是相违。疾病和脉象各有相宜与不相宜的情况。例如失血之后,脉象应当安静细弱;如果反而洪大,就说明气也向外脱失了;寒热证,脉象应当洪而数;如果反而细弱,就说明真元将要下陷。至于真脏脉,是因为胃气已经断绝,不能再营养五脏。所以哪个脏有病,就会单独出现哪个脏的脉象。这些内容,《内经》《难经》等书都说得明白详尽;学医的人如果潜心观察、玩味研究,就很容易彻底明白,这些就是可以据以判断的依据。至于有人说,诊脉就可以知道患的是什么病;又说人的生死没有不能预先知道的,那就不对了。脉象的变化没有固定规律,有时突然中邪,邪气还没有立即传入经络,脉象一时还没有改变;有时病情很轻,不能在脉象上表现出来。有时患有沉积日久的痼疾,久而久之与气血相互融合,一时难以辨别病情的轻重;有时疾病依据经脉传变,流动变化没有常规,不能只拘泥于一时的脉象来判定是非。何况疾病的名称有成千上万,而脉象不过几十种;一种疾病可以出现几十种脉象,这些脉象都可能见到,怎么能只凭诊脉就知道患的是什么病呢?这些不过是偶然猜中,却拿来欺骗别人。如果是真脏脉,临近死亡却始终没有出现,那又凭什么判断呢?一定要把望、闻、问三种诊察方法结合起来相互参照,也就百无一失了。所以说脉象可以作为凭据,但脉象有时又不足以作为凭据。说脉象不可以作为凭据,但它又确实有可以凭据之处。关键都在于医生熟练通晓医学经典,再深入思考并有所领悟,这样就没有不能验证的了!至于世俗中没有根据的说法,都不值得听信。上卷:脉。论症状与脉象的轻重。人患病,不外乎由七情和六淫所致;疾病轻重以及生死的差别,医生凭什么知道呢?都必须询问症状,切按脉象,然后才能知道。然而症状和脉象各有不同,有的临床症状表现得非常明显,脉象中却看不出来;有的脉象表现得非常明显,症状中却看不出来。其中有适宜根据症状判断的,也有适宜根据脉象判断的,必定各有一定的原因。如果审察得真实准确,病情就不会逃过判断;否则不是被症状误导,就一定会被脉象误导。适宜根据症状判断的,即使脉象非常顺和而症状危重,也应断定必死;适宜根据脉象判断的,即使症状非常危险而脉象和缓,也应断定必能生存。例如失血的人,外形像死了一样,危险迫在顷刻之间,但六部脉仍有根,就不会死。这就是应当根据脉象而不根据症状判断。例如痰厥的人,六部脉有时促急,有时几乎不见,痰气下降后就会痊愈;这就是应当根据症状而不根据脉象判断。阴虚咳嗽的人,饮食起居仍和平常一样,但六部脉细而数,时间久了必定会死。这就是应当根据脉象而不应根据症状判断。噎膈、反胃的人,脉象和平常人一样,时间久了胃气断绝,脉象突然改变,百人之中没有一个能生存。这又是应当根据症状而不根据脉象判断。像这样的情况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总之,如果把脉象和症状分开来看,吉凶都不能作为凭据。把两者合起来观察,某种症状忌见某种脉象,某种脉象忌见某种症状,这样才能判定吉凶。又比如肺病忌见数脉,肺属金,数脉属火,这是火克金。其他情况可以类推,都不超出五行生克的道理。现在的人不按照症状来判断,只是一味讲论脉象,讲得越细密,距离实际反而越远。至于脉象的全部内容,《内经》等书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上卷:脉。论脉象、症状与疾病相反。症状,是疾病表现出来的现象。疾病属热,症状就表现为热;疾病属寒,症状就表现为寒,这是一定的道理。然而症状竟有与疾病相反的情况,最容易造成误治,这是不能不知道的。例如感受寒邪的疾病,反而身体发热并且怕热;受到暑邪伤害的疾病,反而身体发冷并且怕冷;本来是饮食积滞,却反而容易饥饿、能够进食;本来是水饮停留,却反而口渴严重、口干。这类疾病尤其应当仔细考察,一旦判断错误,按照症状用药,生死就会因此判定。这其中大概是有原因的。有时病势一时还没有确定,例如伤寒本来应当发热,但当时尚未发热,后来必定会发展为发热,这是先后时间不同造成的。有时内外的情形不同,例如外部虽然寒冷,内部仍然有热。有时只有名义上的症状而没有实际内容,例如想吃东西、喜欢饮水,但稍微进食就停止,饮食之后又不容易消化。有时夹杂着其他症状,误把这一症状认作另一症状。有的人原来就有其他疾病,新病刚刚发作,旧病也随之显现。至于脉象相反的情况,也各不相同。有的人本身的脉象就与常人不同。有时病情轻微,还没有在脉象上表现出来。有时痰气阻塞,营气运行不利,脉象就偏离了本来的变化规律。有时一时被邪气闭阻,脉象看似危险,气机通畅后就会恢复。有的人本来还患有其他疾病,仍然表现为原来疾病的脉象。以上这些情况并非一个方面所能概括,总要潜心体察,审察真实情况,然后才不会被脉象和症状迷惑。否则只是拘泥于一个方面的见解,用药越自以为正确,错误反而越严重。如果不是辨析症状极其精细、平素又通晓脉理,就很少有不受迷惑的。上卷:病。论中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