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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归砚录一

(卷首)

医藏 · 已译 · 第 1–2 段

归砚录 王士雄

弁言

吾族系出安化,籍隶盐官。十四世祖迁于海盐之水北,十九世祖复归于原籍之旧仓。乾隆间,曾王父遭海溢之患,携吾祖吾父侨居钱塘。嗣为吾父娶于杭,生余昆季六人,而殇其三,故虽行四而字孟英。尝忆吾父之归葬曾王父暨大父也,谓先世邱垄所在,意将挈家回籍而未逮。道光纪元,府君遽捐馆舍,时余甫十四,童昏无知。

家无担石储,衣食于奔走有年,不获时省祖墓,罪戾实深,而敝庐数椽,地土数亩,亦遂悉为人 。是以先府君之葬,势难归 祖茔。因循重载,吾母命卜地仁和之皋亭山,以为海昌便道,子孙易于祭扫,余敬谨恪遵。先孺人弃养,即合葬焉。迨癸丑春,金陵失守,杭城迁徙者纷如。窃谓吾侪藉砚田以糊其口,家无长物,辛丑之警,有老母在,尚不作避地计,况今日乎!第省会食物皆昂,既非寒士之所宜居,而婚嫁从华,向平之愿亦不易了,倘风鹤稍平,可不继志以归籍耶?余虽未有子,而女已多,从子亦数辈,必乘其年尚幼稚,俾乡居以习于俭约,斯谓遗之以安。然族已久疏,怅难如愿。先是有嘉兴谢君再华者,端人也。家于杭之保佑坊,以白手致小康。甲辰春,余谓其地将有郁攸灾,嘱其移居,从之。及秋而不幸余言偶中。谢以获免感于心,至是曲为余筹之。久之,引一人来曰:此管君芝山也,与我为垂髫交,醇谨朴诚,一乡称之。世居海昌北乡之 溪,地既幽僻,俗亦淳良,小有市廛,颇堪栖隐,距海较远,水患无虞。子欲归故乡,盍与结邻乎?余闻之慰甚,遂与订交。既而偕弟季杰,舟往访。至其地,如渔人之入桃源,且有朱姓旷宅,愿我赁,心益喜。返杭告庙而卜之吉,季杰复谋诸赵君笛楼,得壬占曰:利久居,宜子孙。而会垣僦居之屋适易主,爰诹吉携眷往家焉。时咸丰五年乙卯冬十月中浣三日也。回思先府君以四十九岁弃诸孤,余昨岁之病,几如汤睢阳与父同寿。然而一事无成,虚延人世,霜侵两鬓,余年几何。赖良友启余,得以勉承遗志。谢君之德,曷敢以忘!而机缘相凑,殆亦先人之灵有以默相欤?设谓无田可归,必待买山有资,则岁不我与。 此志而弗能偿者,举目皆是也。余窃悲之。乃余自失怙后,即携一砚以泛于江、浮于海,荏苒三十余年,仅载一砚以归籍,人皆患之,而余载砚时游,亦足以行吾之痴,而乐吾余年,他非所知也。游时偶有所录,渐积成卷,题曰《归砚》。盖虽以砚游,而游为归之计,归乃游之本也。因识其归之所以于简端,以为序,并示我后人。

咸丰丁巳冬十一月下浣安化后人南渡第二十七世半痴王士雄书于吴门归棹

序

盖闻天定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医相皆能挽造化之权,故先哲有“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之语也,迨世风日下,医道日衰,良者罕见矣。王公孟英,博雅君子也。储八斗之才,富五车之学,而尤长于医,疗疾之神,人莫能测。

着有医学丛书十六种,阐明至理,井井指陈。其医案十四卷,治法益昭,发前人之未发,悟前人所未悟,上追《灵》、《素》,下纂诸家,抉其奥以显其幽,存其纯而纠其缪,道明世俗之风,说尽暗昧之弊,分混淆,别邪异,千古流弊,一旦而消,万世蔽蒙,一朝而破,功盖前贤,学垂后世,证无巨细,恻隐常存,卓识敦行,诚人所不能及也。往岁归隐海昌,惜兰女辈,未能负笈以从,而钦佩之心,不能自已。兹先生草《归砚录》以明志,因不揣谫陋而为之序。

时丙辰三月中浣仁和彭兰媛敬撰

题词

挥手湖山意洒然,卜居林野爱幽偏。济时有道同良相,涉世无机是散仙。重庆渊源宏旧绪,存仁着述富新编。

相逢路较前时近,易棹王猷雪夜船。

丙辰春仲秀水愚弟曹大经海槎

喜从桑梓话樵渔,境僻溪环好结庐。非有闲情耽水石,每寻佳趣到琴书。折肱道契孙思邈,苦口言符陆敬舆。

不尽忧时怀古意,且开小圃灌春蔬。

仁心古谊继忠州,千顷波涛一叶舟。书可活人常小试,才堪医国切先忧。艾溪老宿牵离绪,秀水耆英慨旧游。

惆怅生平师友谊,灵根天爵要交修。

世态模棱静里参,有时扪虱纵清谈。《灵兰》独悟能砭俗,甘蔗旁生祝梦男。把卷闲宜窗卧北,着书名若斗垂南。会当一遂缁衣好,一棹双桥益访三。

几岁疮痍未息兵,桃源小隐谢浮名。高文纵笔千言当,妙语挥犀四座倾。世外神仙留橘井,山中风味足 羹。

一编自有千秋业,不独归来砚可耕。

丁巳长夏宜春晚生袁凤桐敬民

回溯神交两载余,获亲光霁快何如!名山着述穷元奥,济世襟期藉发摅。妻子一廛甘小隐,丹黄四壁爱吾庐。

新编借富规时意,许我先窥未见书。

戊午仲夏同邑教弟周在思二郊

曲水回环一碧流, 溪地僻乐清幽。居非近市耽歌啸,家有藏书供校雠。良相救时同妙手,奇方获解豁双眸。

先生此道肱三折,苦口言如药石投。

译《归砚录》,王士雄著。弁言 我们这一族出自安化,户籍隶属于盐官。第十四世祖迁居海盐的水北,第十九世祖又回到原籍的旧仓。乾隆年间,曾祖父遭遇海水泛滥的灾祸,带着我的祖父和父亲寄居在钱塘。后来我的父亲在杭州娶妻,生下我们兄弟六人,其中三个夭折;所以我虽然排行第四,字却是孟英。我曾记得父亲把曾祖父和祖父归葬时说,先世坟墓所在的地方,原本打算带全家回归原籍,却没能实现。道光元年,父亲突然去世,那时我才十四岁,年幼懵懂,什么也不懂。家里没有多少积蓄,多年来靠奔波谋取衣食,不能按时去祭扫祖墓,实在罪过深重;而且那几间破屋和几亩土地,也终于全都被别人[原文此处疑有缺字,意为占有]。因此,先父下葬时,实在难以归葬祖坟[原文“归 祖茔”疑有缺字]。事情一再拖延了许多年,母亲命人占卜仁和县皋亭山的墓地,认为那里通往海昌较为方便,子孙祭扫也容易,我恭敬谨慎地遵照办理。先母去世后,就在那里与先父合葬。到了癸丑年春天,金陵失守,杭州城里迁徙逃难的人纷纷扰扰。我私下想,我们这些人靠笔墨谋生,家中没有多余财物;辛丑年发生警乱时,因为老母亲还在,尚且没有考虑避难迁居,何况是今天呢!只是省城的食物都很昂贵,既不是贫寒士人适宜居住的地方;婚嫁又崇尚奢华,向平那样的婚嫁心愿也不容易实现。倘若局势稍稍平定,难道不可以继承先志,回归原籍吗?我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女儿已经很多,侄子也有好几个;一定要趁他们年纪还小,让他们住在乡间,学习俭朴节约,这才可以说是给他们留下了安定的生活。然而族人之间已经长期疏远,令人惆怅,恐怕难以如愿。在此以前,嘉兴有一位谢再华先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他家住在杭州保佑坊,白手起家,置办到小康之家。甲辰年春天,我对他说,他住的地方将有火灾,嘱咐他迁居,他听从了我的话。到了秋天,不幸的是我的话偶然应验了。谢先生因为得以免灾而感激在心,到这时便曲意替我筹划此事。过了很久,他带来一个人,说:“这是管芝山先生,和我是从小的朋友。他性情淳厚谨慎、朴实诚恳,全乡人都称道他。” 他家世代居住在海昌北乡的[原文地名缺字]溪。那里既幽静偏僻,民风也淳朴善良,有个不大的集市,很适合隐居;离海较远,不必担心水患。你想回归故乡,为什么不和他结为邻居呢?我听了这话,感到非常欣慰,于是便同他订交。不久,我和弟弟季杰一起乘船前去拜访。到了那个地方,就像渔人进入桃花源一样;那里还有朱姓人家的一座空宅,愿意租给我,我心里更加高兴。回到杭州后,我到庙里禀告并占卜,卦象吉利;季杰又向赵笛楼先生谋划此事,得到壬占,说:“适宜长期居住,有利于子孙。” 恰好城墙附近租住的房屋换了主人,于是选择吉日,带着家眷前往那里安家。当时是咸丰五年乙卯冬十月中旬的第三天。回想先父四十九岁时留下我们这些孤儿,去年我的病几乎使我像汤睢阳一样,与父亲享有同样的寿数。然而我一事无成,白白地延续在人世间,两鬓已经被霜色侵染,我还能有多少年可活呢?幸亏良友启发我,使我能够勉力继承先父的遗志。谢先生的恩德,我怎么敢忘记!而且机缘恰好凑在一起,大概也是先人的灵魂在暗中帮助我吧?假如说没有田地可以回去,必须等到有钱买山置业,那么岁月也不会等待我们。有这种志愿却不能实现的人,举目四望,到处都是。我私下对此深感悲哀。我自从失去父亲以后,就带着一方砚台漂泊于江上、海上;这样匆匆过去了三十多年,最终只带着一方砚台回到原籍。人人都以为这件事令人忧虑,但我载着砚台游历,也足以实现我的痴心,使我享受余年,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游历时偶然有所记录,渐渐积成一卷,题名为《归砚》。虽然我是带着砚台游历,但游历是为了归去作准备,归去才是游历的根本。因此我把归去的缘由记在篇首,作为序言,也把它给我的后人看。咸丰丁巳年冬十一月下旬,安化后人、南渡第二十七世、半痴王士雄写于吴门归航的船上。序 我听说,上天注定的力量可以胜过人力,而人的努力也同样能够胜过天命。医生和宰相都能够挽回天地造化的权力,所以先哲有“不做良相,就做良医”的话。等到世风一天比一天衰败,医道也一天比一天衰落,优秀的医生就很少见了。王公孟英,是一位博学高雅的君子。他才华横溢,学问渊博,而尤其精通医学;他治疗疾病的神妙,没人能够测度。他著有十六种医学丛书,阐明最高深的道理,条理清楚地加以指陈。他的医案共十四卷,治病方法更加明白,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领悟前人没有领悟的内容;向上追溯《灵枢》《素问》,向下汇集各家学说,剖析其中的奥妙,显明其中幽深的道理,保存精纯之处,纠正错误;使医道在世俗风气中明白流传,说尽其中隐晦不明的弊病,分辨混淆之处,区别邪说异端。千百年来流传的弊病,一下子就消除了;万世以来的蒙昧,一朝之间便被破除。其功劳超过前代贤人,其学问足以流传后世;无论病证大小,他始终怀有恻隐之心,见识卓越而笃实行事,实在是常人不能相比的。往年他归隐海昌时,可惜像我这样的女子,不能背着书箱跟随他求学,但钦佩仰慕之心实在无法自已。如今先生撰写《归砚录》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因此我不顾才识浅陋,写下这篇序。丙辰年三月中旬,仁和彭兰媛恭敬撰写。题词 挥手告别湖山,心情洒脱;选择居住在山林田野,喜爱幽静偏僻之处。用本领救济时世,可以和良相相比;处世不涉机心,正如一个散仙。家族源流深厚,弘扬了旧日的传统;秉持仁心,著述又增添了新的编章。如今相逢,路程比从前近了许多,正好换一只船,仿效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丙辰年仲春,秀水愚弟曹大经,字海槎。能够和同乡谈论砍柴捕鱼的生活,实在令人欣喜;这里环境偏僻,溪水环绕,很适合建屋居住。并不是因为有闲情逸致而沉溺于山水之间,只是每当寻找高雅的趣味时,便会接近琴书。医道见识与孙思邈相契,苦口婆心的言论也和陆敬舆相符。心中不能没有忧虑时局、追怀古人的情怀,暂且开辟一座小园,浇灌春天的蔬菜。怀有仁爱之心,继承忠州前贤的古道义;在千顷波涛之中,不过乘坐一叶小舟。著书可以救活人,平常只略加施展;才华足以医治国家,更应把先天下之忧放在心上。艾溪的老前辈牵动着离别的情怀,秀水的德高望重者感慨着往日的游踪。想到一生中的师友情谊,不免惆怅;人的灵性根本和天赋的爵位,都要通过交相修养来成就。世态炎凉和人情的模棱两可,只能在安静中慢慢参悟;有时一边悠闲地谈论清雅之事,一边随手搔弄身上的虱子。独自领悟《灵兰》中的道理,能够针砭世俗弊病;甘蔗旁边又生出新枝,祝愿梦中所求的男孩能够实现。闲暇时拿着书,适宜靠在向北的窗边阅读;著书立说,声名仿佛南斗星一样高悬。将来若能实现归隐、穿上缁衣的愿望,便可乘一叶船往来双桥,再去寻访友人。[原文“益访三”文意不明]战乱造成的创伤已经多年仍未平息,便在桃花源般的地方隐居,谢绝浮华的名声。写作高雅的文章,纵笔挥洒,千言万语顷刻写成;发表精妙的言论,纵情挥谈,使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如同世外神仙留下橘井那样,山中生活自有足以充饥的风味。[原文“足 羹”疑有缺字]这一部著作自有流传千秋的事业,不只是归来之后还能以砚田谋生。丁巳年长夏,宜春晚生袁凤桐敬民。回想我们以精神相交已经两年多,如今有幸亲见您的光明风采,心中畅快得难以形容!在名山中著书立说,穷尽深奥的道理;胸怀救济世人的志向,借著述来充分抒发。妻子儿女住在一所小屋里,甘愿过清静的小隐生活;四面墙壁都摆满了朱笔批点、黄笔校订的书,我喜爱自己的居所。新编的著作借此丰富了规劝时世的内容,还答应让我先行窥见那些从未见过的书。戊午年仲夏,同乡后学周在思,字二郊。曲折的水流回环不尽,满眼都是碧绿的流水;[原文地名缺字]溪一带地处偏僻,环境清静幽雅。居所虽然不靠近集市,却可以尽情吟咏;家中藏书丰富,足以供人校勘考订。良相能够救济时局,正如医术高明的医生;奇妙的药方得以解除病患,使双眼重新明亮。先生在这门医道上经验极其丰富,正如折断三次手臂之后才成为良医;苦口婆心的言语,仿佛药石一样投向病处。

高旷襟期志气恬,不贪为宝励鸡廉。功深著作琳琅富,学究岐黄岁月淹。种杏成林追董奉,抚松归隐似陶潜。

孱躯一再叨仁术,黍谷回春勿药占。

戊午新秋归安女史章华征

生不为相当为医,一扫寰宇之疮痍。吸水直须穷上池,洞烛 结如燃犀。真宰上诉阊阖披,乃许司命侔神祗。

我观毒药供医师,十失三四犹次之,食不制兮事不稽,无怪使我生狐疑。吁嗟乎!富贵溺心鼎炉欹,功利夺人龙虎飞,群魔欹正艰且危,乾坤不交坎离暌。世事如云类若斯,灵丹一粒珍刀圭。王君抱砚归 溪,布衣蔬食甘掩扉,着书索隐探渊微,世人未见惊新奇。天鸡HT 旦醒梦迷,名山一席传者谁!

己未春仲仁和赵梦龄菊斋氏

先生自是人中龙,二十八宿罗心胸。岐黄术欲追上古,卢医扁鹊将无同!偶然著作《归砚》编,阐扬至理开蚕丛。笑他世上争名客,蕉鹿繁华驹过隙。恬淡真如张季鹰,逍遥直似陶彭泽。转瞬沧桑事可悲,吴山看遍劫灰飞。申屠卓识先归隐,早向 溪掩竹扉。辋川庄好春风静,扁舟似入桃源境。屋后时闻 乃声,门前且看桑榆景。

避乱重来访旧游,依然把酒话田畴。当年曾起膏肓疾,回首而今已十秋。受恩深愧酬无力,坎HT 愁常泪沾臆。往事凄凉不忍谈,故园今已生荆棘。何日三吴息战争,与君相约结比邻。砚田同作归耕计,对榻西窗论道经。

庚申孟夏仁和世侄胡耀曾荣甫

溪深处结茅庐,遍地疮痍孰疗除?惟此石交堪与共,归来且着活人书。

遁世逍遥寄睡乡,回春妙手擅岐黄。编成小录千秋业,重庆遗书合瓣香。

把卷蓬窗动旅怀,申江一棹与君偕。思归已是无家客,凄绝当年赐砚斋。

同治元年仲夏钱塘后学戴穗孙

跋

是书镌于杭,托徐君亚枝校雠。庚申春,刻甫竣而杭垣失守。迨援兵来,贼遁去,杭人虑其复至,率迁避,承胡子荣甫挈版畀余,顾僻乡无攻木之工,迄未修校。辛酉秋,海昌日蹙,余携以栖于濮院,改字梦隐。迨季冬,杭垣复陷,海昌亦溃,余不能归。今夏更携以至沪。有元和金君 斋者,读余书有年,亦窜难在此,适霍乱大行,市医罔措, 斋遍搜坊间《霍乱论》,大声疾呼以告人曰:指南在是,毋走歧途!因而救全者不少。且尝于乙巳年,辑《转筋证治》一书于姑苏,书中多采刍荛,惜版已毁,余亦未之知也。 斋与仁和周鹤庭茂才同寓,始知余在沪。六月十九日,遂来订交。善气迎人,使我如坐春风中。序齿长余两岁,乃殷殷然必欲执贽门下,余何敢当!而谦光下济,益可见其虚心好学之不可及矣。既而余有瀛洲之游,爰以此版托其修校。比返申,业已蒇事。

余方快遇心交于萍寄之时,将出诸稿以质正之,并欲重订《霍乱论》,以补前刻之未备。讵八月二十八日乙夜陡患霍乱,诘朝吴县华君丽云速余往视,已形脉两脱,音嗄汗淋,亟授参、苓,莫从挽救。呜呼!余不觉涕下之如雨也。回忆亚枝于申春闭城后,溘然而逝;荣甫于酉冬城陷后,未闻下落;赠言诸君如海槎、菊斋、二郊,并归道山;敬民孑身窜难来申,于六月十七日哭母身亡,年甫三十一,尤可伤也;彭、章两闺秀,亦已化去。是书之成,皆不及见。而余曩刻医书十种,版尚在杭,谅化劫灰。梦境如斯,能无感慨?且知己零落殆尽,更何从而析疑问难哉!因笔以识余痛。

同治元年八月梦隐又书于上海之随息居

卷一

窃思人赖饮食以生,而饮食之烹饪,必藉于水。水之于人,顾不重欤?夫水以流动为性,以润下为德,故水无不流,流则不腐,所谓“合千派而不竭,纳众流而不污”者也。惟杭、嘉、湖、苏、常数郡之水,独异于他处。

译胸襟高远旷达,志气安闲淡泊;不把贪求财物看作宝贵,以廉洁自守来勉励自己。功力深厚,著作丰富而美好;学问穷究岐黄之术,年年月月都沉浸其中。种植杏树成林,追随董奉的遗风;抚弄松树归隐山林,又像陶潜一样。我这副衰弱的身体曾多次承蒙您的仁术救治;愿您使如黍谷般的严冬回转为春天,不用药物便能占得康复。戊午年初秋,归安女史章华征。既然不能做宰相,就应当做医生;一举扫除天下的创伤和弊病。吸取医道的水源,必须穷究上池之水;洞察一切幽微隐情,仿佛燃烧犀角能够照见水中的怪异。[原文“洞烛 结”疑有缺字或讹字]向掌管天地的真宰上奏,请求打开天门;于是获准使自己的医术与神明相等。我看那些供医师使用的毒药,十次中有三四次失误,尚且还算次要;饮食没有节制,事情又不加考察,难怪会使我心生狐疑。唉!富贵使人沉溺,心神如鼎炉倾斜;功名利禄夺走人的本性,龙虎也随之飞散;群魔扰乱正道,形势艰难而危险;天地之气不能交合,坎离之道彼此乖离。世间的事情像云一样变化,大多如此;一粒灵丹,珍贵得如同刀圭。王先生抱着砚台归居[原文“归 溪”疑有缺字],穿布衣、吃粗淡的饭,甘愿关起门来;著书探求隐微深奥的道理,世人还没有见过,必定会惊叹其新奇。天鸡报晓,梦境和迷惘一同醒来;名山中的一席著述,究竟由谁来传承呢?[原文“天鸡HT旦”含有无法辨识的字形或OCR错误]己未年仲春,仁和赵梦龄,号菊斋。先生本来就是人中之龙,二十八宿都罗列在他的胸中。岐黄之术想要追上古代名医,恐怕就连卢医、扁鹊也没有什么不同吧!偶然间撰成《归砚》一编,阐明弘扬最高深的道理,犹如为闭塞未开的蚕丛之地开辟道路。笑那些世上争逐名声的人,蕉鹿般的繁华不过像骏马飞驰过缝隙一样短暂。他的淡泊宁静,真像张季鹰;他的逍遥自在,直似陶彭泽。转眼间沧海桑田,世事令人悲伤;遍看吴山,只见劫后的灰烬随风飞散。申屠先生有卓越的见识,早早归隐;很早便在[原文地名缺字]溪掩上竹门。辋川庄中春风宁静,乘一叶扁舟,仿佛进入桃花源般的境地。屋后不时听到[原文“闻 乃”疑有缺字或讹字]的声音,门前姑且观赏桑树榆树的晚景。为了躲避战乱,再次回来访旧日游踪;依然举杯饮酒,谈论田地乡里的事情。当年曾经生过深入膏肓的重病,回头看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承受您的恩惠深厚,却惭愧自己无力报答;内心常有坎坷愁苦,泪水沾湿胸襟。[原文“坎HT”含有无法辨识的字形或OCR错误]往事凄凉,不忍心谈起;如今故乡园地已经长满荆棘。什么时候三吴一带才能停止战争,我和您相约结为邻居?共同以砚田谋划归耕生活,面对西窗的床榻,讨论道术和经书。庚申年初夏,仁和世侄胡耀曾,字荣甫。在[原文地名缺字]溪深处搭建茅屋,遍地的创伤和弊病,谁来治疗和消除呢?只有这种坚贞如磐石的交情,才值得共同维系;归来以后,姑且写下救活人的著作。避开尘世,逍遥自在地寄身于睡梦之乡;以使人回春的妙手,专擅岐黄之术。编成这部小书,自有流传千秋的事业;兄弟二人共同继承遗著,合起来焚香致敬。手捧书卷,蓬窗触动了羁旅之情;乘一叶船沿申江而行,和您一同前往。想要归去时,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当年赐砚斋的往事,令人感到格外凄绝。同治元年仲夏,钱塘后学戴穗孙。跋 这部书在杭州刊刻,托付徐亚枝先生校勘。庚申年春天,书刚刻完,杭州城就失守了。等到援兵到来,贼军逃走,杭州人担心他们再次回来,纷纷迁居躲避。承蒙胡荣甫先生带着书版交给我,只是偏僻乡间没有刻木雕版的工匠,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完成修订校勘。辛酉年秋天,海昌的局势日益紧迫,我带着书稿寄居在濮院,并改字为梦隐。到了那年冬末,杭州城再次陷落,海昌也溃败失守,我无法回去。今年夏天,我又带着书稿来到上海。有一位元和人金君[原文此处缺字]斋,读我的书已经多年,也因逃难来到这里。恰逢霍乱大规模流行,城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原文此处缺字]斋搜遍坊间流传的《霍乱论》,大声疾呼告诫人们说:“指南就在这里,不要走入歧途!” 因此得以救活、保全性命的人不少。而且他曾在乙巳年于姑苏编成《转筋证治》一书,书中多采用民间见闻和浅近经验;可惜书版已经毁掉了,我也不知道这件事。金君与仁和的周鹤庭茂才同住,才知道我在上海。六月十九日,他于是前来同我订交。他以和善的神情待人,使我仿佛坐在春风之中。按年龄次序,他比我年长两岁,却殷切地一定要带着礼物到我门下拜师,我哪里敢当!然而他谦逊自抑,屈尊来向我请教,更加可以看出他虚心好学的品德无人能及。不久我有游历瀛洲的行程,于是把这批书版托付给他修订校勘。等我回到申江时,事情已经全部办妥。我正为在漂泊寄居之时遇到知心朋友而感到欣喜,准备拿出各篇稿件请他校正,还想重新订正《霍乱论》,以补足前次刊刻的不足。谁知八月二十八日二更时分,突然患上霍乱;第二天早晨,吴县的华丽云先生赶快请我前去诊视。病人已经形脉俱脱,声音嘶哑,汗流不止,急忙给予参、苓,却无法挽救。呜呼!我不知不觉眼泪像下雨一样流了下来。回想亚枝在申江城门关闭以后,突然去世;荣甫在酉年冬天城池陷落以后,也没有听到他的下落;题赠海槎、菊斋、二郊等诸位朋友,也都归于道山,去世了;敬民孤身逃难来到申江,六月十七日因哭悼母亲而去世,年纪才三十一岁,更是令人悲伤;彭、章两位闺秀,也已经去世了。这部书完成时,他们都已经来不及看到了。而我从前刊刻的十种医书,书版还在杭州,想来也已经化为劫后的灰烬了。梦境既然如此,怎能不感慨呢?况且知心朋友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又还能同谁分析疑难、讨论问题呢!因此提笔记下这些话,以表达我的悲痛。同治元年八月,梦隐又写于上海随息居。卷一 我私下想,人依靠饮食来生存,而饮食的烹饪必定要借助水。水对于人来说,难道不是很重要吗?水的本性在于流动,功德在于滋润下行,所以水没有不流动的;流动就不会腐败。这就是所谓“汇合千条水流而不枯竭,容纳众多流水而不污浊”。唯独杭州、嘉兴、湖州、苏州、常州几郡的水,与其他地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