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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归砚录四

卷三

医藏 · 已译 · 第 21–25 段

当湖汪希生内政中年时,每食猪肉即体战栗,屡医不效。嗣因他病服逍遥散数剂,而旧疾亦瘳。后与余谈及此事,并询其故。余谓《素问》云:诸禁鼓栗,皆属于火。此必肝胆素有郁热,猪肉乃动风之物,能引动其病,而不能开其郁,故食之即发。逍遥散乃开郁散火之剂,所以偶服得愈。愚按钱塘吴君馥斋令正,每食猪肉少许,即腹痛气冲,神瞀如寐,必呕吐而始舒,如是者经年。余亦作厥阴郁热治,以雪羹吞当归龙荟丸而瘥。

余郡一人,项边忽痒,渐起白痕一条,相延渐欲至喉,痒不可忍。群医莫识。一方士以刀轻开其痕,出白虱甚多而愈。曰:此虱瘤之类。凡皮内作痒,或起痕、或高起,皆其证也。

杭州周南溪,年三十余,体壮畏热,饮冷贪凉,至仲秋忽两腿筋脉掣痛,数日后牵掣至两臂,又数日手指一动即周身筋脉掣痛而绝,诸治不效。余脉之弦而急,弦为饮,急为寒,乃寒湿生痰,流入筋隧也。以半夏、茯苓各三钱,白芥子二钱,橘皮、木瓜各一钱五分,干姜一钱,生姜三片,煎送控涎丹一钱。服后手指可动,再服手足不复牵掣,改与六君子汤善后而愈。

湖州汤荣光解元,世业伤科,接骨有奇效。其家佣者采桑于树,树折坠地,腹着枯桩而破,人即昏晕。汤闻之,令徒携药敷治。徒视疮口二寸余,已透膜,内系红肉,不见肠,故以线缝之,而形似口张不能合。徒以告汤,自往视之,果然,乃令舁归。佣少醒,复饮以药酒,使不知痛楚,随用刀割伤口使宽,以铁钩钩膜内红肉出,则其大如掌,乃宿患之疟母也。始如法敷治疮口而愈,宿疾顿除。

一富翁倾跌伤臂,骱脱,护痛不许人动摇,人皆技窘。汤令患者向隅立,卒取冷水泼其顶。患者陡作寒噤,即乘势将臂一把,骨随入骱,愈矣。

一人因跌而脊骨脱骱者,下节错向内,无可着手。汤令其家密备栲栳一只,中安绵絮,置于旁,扶患者环柱走,走乏,卒推置栲栳间,上身直而下体弯环,所脱脊骨稍凸出,遂以按入而愈。愚谓此等手法心思,非凡庸所及,苟能触类而通,则自无难题矣。

吕氏妇病两旬,延余视之。甫入室,病患裸衣而卧,神色不清,犹自掖被掩其胸:及按脉,细而无神,目瞀内烦,咽痛不能容汤水,身冷如冰,汗出如洗。余思仲景云:大寒反汗出,身必冷如冰,咽痛目瞀者,龙雷之火上炎也。用熟地一两,桂、附各一钱,菊花三钱,煎成,冷水浸凉服之,诸病如失,即索粥饮,次日再一服,随以大补之药十余帖而安。愚按大寒反汗出,乃阴盛格阳于外也,故身冷如冰;咽痛目瞀者,阳戴于上也。凡格阳、戴阳,皆是虚阳外越,所谓内真寒而外假热故可以以桂、附引之内潜,不可误谓龙雷之火上炎也。夫春分龙见而雷乃发声,秋分龙蜇而雷乃收声。是龙雷之火,必炎于阳盛之时。人身一小天地,肝为角木,震为雷,龙雷之火即肝火也。必肾阴虚者,肝阳始炽,致生龙雷上炎诸证。治宜壮水制火,设昧此义,而妄援引火归元之说,不啻抱火救薪矣。古书辨别不清,贻误非浅。惟叶天士先生《景岳发挥》、何西池先生《医碥》,发明最畅,学人所当究心也。舍弟仲韶,于乙卯新秋陡患洞泻,数行即浑身汗出如洗,恹恹一息。夤夜速余往视,脉亦沉细,身凉不热,宛似虚寒之证,惟苔色黄腻,小溲全无,乃湿热病也。与桂苓甘露饮,一剂而瘳。附录于此,以便互勘。

友人洪岳山,用仙人杖炭与 牛齿等分研末, 子内青油调,以箍脓甚效。后余治一肝郁为病,中脘胀滞作痛,腹渐大,欲成胀病。治以宣利疏养之法,二十余剂,腹中已觉宽畅,惟大腹仍空阜不瘪。思索再四,于原方加入仙人杖数寸,一剂果平。盖嫩竹出土自枯,取其自然之性,遂合病机,而收捷效。

愚谓方药主治,皆可借用。有人因劳力后季肋作痛,诸药不愈,而问治于余,适徐君亚枝有保胎神佑丸寄送,余遂以三钱与之,竟尔霍然。继有因踢伤而腹痛时作者来乞药,亦用此丸一服,果下黑矢而平。

道光丁亥秋季,病寒热者中脘俱结块如覆碗,投以泻心、陷胸皆不效,死者不少。因阅《外台秘要》,载有增损理中丸方,主治纤毫不爽。余用以治此证,无不立应。间有一时不能消,仍作丸服以刈根株。凡余所治,其最剧者陕人王姓,群医杂治两旬,邪块较大,按之拒痛,四肢逆冷,形萎面青,齿槁,舌镜无津,大便旬余不解,脉弱欲伏。余谓邪气搏结中宫,正气津气几已消涸,即师其法,用东洋参、白术各二钱,黄连、干姜各五分,牡蛎五钱,花粉三钱,枳实一钱五分,元明粉三钱。服后便行,块即渐减,脉亦稍起,四肢略温,仍以是方加减,十余剂而痊。

译当湖的汪希生在任内政官、中年时,每次吃猪肉身体就战栗,多次求医都没有效果。后来因为他患了别的病,服了几剂逍遥散,原来的旧病也痊愈了。后来他和我谈到这件事,又询问其中的缘故。我说:《素问》说:各种身体禁冷、鼓颤战栗的病,都属于火。这一定是肝胆平素就有郁热;猪肉是能动风的食物,能够引发他的病,却不能疏解郁结,所以一吃猪肉病就发作。逍遥散是疏解郁结、清散火气的药剂,所以偶然服用就能痊愈。我认为,钱塘吴馥斋先生的夫人,每次只吃少许猪肉,就会腹痛、气往上冲,精神昏蒙如同要睡着,必定要呕吐后才感到舒适,这样持续了多年。我也按照厥阴郁热来治疗,让她用雪羹送服当归龙荟丸,便痊愈了。我所在郡中有一个人,颈项旁忽然发痒,渐渐出现一条白色痕迹,沿着颈项逐渐向咽喉延伸,痒得无法忍受。众多医生都不能辨认这是什么病。有一个方士用刀轻轻划开那条痕迹,放出许多白色虱子,病就痊愈了。他说:这属于虱瘤一类的病。凡是皮肤里面发痒,或者出现痕迹,或者隆起,都是这种病的症状。杭州的周南溪,三十多岁,身体强壮却怕热,喜欢喝冷水、贪恋凉爽。到了仲秋,忽然两腿筋脉抽掣疼痛;几天后牵连到两臂;又过几天,手指稍一动,全身筋脉就抽掣疼痛,最终气绝,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我诊察他的脉,脉象弦而急;弦脉主饮,急脉主寒,这是寒湿生痰,流入筋脉通道所致。用半夏、茯苓各三钱,白芥子二钱,橘皮、木瓜各一钱五分,干姜一钱,生姜三片,煎汤送服控涎丹一钱。服药后手指可以活动,再服一次后手脚不再抽掣,改用六君子汤调理善后而痊愈。湖州的汤荣光解元,家世以伤科为业,接骨有奇效。他家的佣人上树采桑,树枝折断后坠落在地,腹部撞到枯树桩而破裂,当即昏厥。汤荣光听说后,让徒弟带着药物去敷治。徒弟看见创口有二寸多长,已经穿透腹膜,里面连着红色的肉,却看不见肠子,所以用线缝合;但创口像张开的嘴一样,不能合拢。徒弟把情况告诉汤荣光,他亲自前去查看,果然如此,于是让人把伤者抬回家。佣人稍微清醒后,汤荣光又给他喝药酒,使他感觉不到疼痛,随即用刀把创口割得更宽,再用铁钩从腹膜内钩出红色的肉;那块肉有手掌那么大,原来是他过去遗留的疟母。这才按照方法敷治创口,伤口痊愈,过去的疾病也顿时除去了。有个富翁跌倒,手臂受伤,关节脱臼;他护着疼痛的部位,不许别人移动,众人都束手无策。汤荣光让患者面向墙角站立,突然取冷水泼在他的头顶上。患者突然打起寒战,汤荣光就趁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骨头随即纳入关节,病便好了。有个人因跌倒而脊椎骨脱离关节,下方的一节向内错位,无法下手治疗。汤荣光让他家秘密准备一个栲栳,里面放上棉絮,置于旁边;扶着患者绕柱行走,等他走累后,突然把他推入栲栳中,使上身直立而下身弯曲环抱;脱位的脊骨稍微凸出,于是按压使它复位,患者便痊愈了。我认为,这种手法和心思,不是平庸之人所能达到的;如果能够由此触类旁通,自然就没有难题了。吕家的妇人患病已有二十天,请我去诊治。我刚进屋,病人赤身躺着,神色不清醒,还自己把被子掖好遮住胸部;诊察脉象时,脉细而没有神气,眼睛昏蒙,内心烦躁,咽喉疼痛,不能容纳汤水,身体冷得像冰,汗出得像水洗一样。我想到仲景说过:极度寒冷反而汗出,身体一定冷得像冰,咽喉疼痛、眼睛昏蒙,这是龙雷之火向上炽盛。用熟地一两,桂枝、附子各一钱,菊花三钱,煎成后用冷水浸凉再服,所有病症像消失了一样;患者立即要喝粥,第二天再服一剂,随后又服了十多剂大补药,便安定了。我认为,极度寒冷反而汗出,是阴气盛而把阳气阻隔在外,所以身体冷得像冰;咽喉疼痛、眼睛昏蒙,是阳气浮越在上。凡是格阳、戴阳,都是虚阳向外越出,也就是所谓内里真正寒冷、外表假象发热。因此可以用桂枝、附子引导阳气向内潜藏,不能误认为是龙雷之火向上炽盛。春分时龙出现,雷才开始发声;秋分时龙蛰伏,雷才收声。所以龙雷之火,一定在阳气旺盛的时候炽烈。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小天地,肝属角木,震卦象征雷,龙雷之火就是肝火。一定是肾阴虚,肝阳才会开始炽盛,从而产生龙雷之火向上炽盛的各种病证。治疗应当滋壮肾水以制约火气;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妄自引用引火归元的说法,就无异于抱着火去救柴薪。古代医书辨析得不清楚,造成的贻误很深。只有叶天士先生的《景岳发挥》和何西池先生的《医碥》,阐发得最为畅达,是学习医术的人应当用心研究的。我的弟弟仲韶在乙卯年初秋突然患了暴泻,泻了几次后便全身汗出如水洗,气息奄奄。深夜赶紧叫我去查看,他的脉也沉而细,身体发凉却不发热,完全像虚寒证;只是舌苔黄腻,小便全无,原来是湿热病。给他服用桂苓甘露饮,一剂就痊愈了。附录在这里,以便相互校勘。友人洪岳山用仙人杖炭与 牛齿等量研成末,用 子内青油调和,治疗脓肿、箍聚脓液,效果非常好。后来我治疗一个因肝郁而生病的人,他中脘胀满不畅并疼痛,腹部逐渐增大,快要形成胀病。用宣通、利湿、疏解、养护的方法治疗了二十多剂,腹中已经感觉宽畅,唯独大腹仍然空胀隆起,不能平下去。我反复思考后,在原方中加入几寸仙人杖,服一剂后果然平复。这是因为嫩竹刚出土就自然枯萎,取用了它自然枯槁的特性,于是与病机相合,便取得了迅速的疗效。我认为,方剂和药物的主治功效,都可以灵活借用。有个人劳累用力后季肋部疼痛,各种药都治不好,便来向我询问治疗方法。恰好徐亚枝先生寄来保胎神佑丸,我于是给他三钱,竟然很快就完全好了。后来又有一个人因被踢伤而腹痛,发作时来求药,也服用这种丸药一剂,果然排出黑色粪便后就平复了。道光丁亥年秋季,患寒热病的人中脘都结有像倒扣碗一样的硬块,使用泻心汤、陷胸汤治疗都没有效果,死去的人不少。后来我阅读《外台秘要》,其中记载了增损理中丸方,主治病症丝毫不差。我用它治疗这种病证,没有不立即见效的。偶尔有一时不能消退的,就继续制成丸药服用,以便铲除病根。我所治疗的病例中,病情最重的是一个陕西人,姓王。众多医生杂乱治疗了二十天,邪气凝结的硬块更大了,按压时拒按而痛,四肢厥冷,形体萎弱、面色青,牙齿枯槁,舌头像镜面一样没有津液,大便十多天不通,脉象虚弱,似乎将要伏藏。我认为邪气搏结在中焦,正气和津液几乎已经枯竭,于是仿照这个方法,用东洋参、白术各二钱,黄连、干姜各五分,牡蛎五钱,花粉三钱,枳实一钱五分,元明粉三钱。服药后大便通下,硬块随即逐渐缩小,脉象也稍微有力,四肢略感温暖;仍用这个方子随证加减,服了十多剂便痊愈了。

陈氏妇盛夏病霍乱吐泻,腹中 痛,四肢厥冷,冷汗溱溱,转筋戴眼,烦燥大渴,喜冷冻饮料,饮已即吐,六脉皆伏。余曰:虽霍乱,实脏厥也。经云:大气入脏,腹痛下注,可以致死,不可致生。速宜救阳为急,迟则肾阳绝矣。以四逆汤:姜、附各三钱,炙甘草、吴萸各一钱,木瓜四钱,煎成冷服。日夜连服三剂,四肢始得全和,危象皆退,口渴反喜沸汤,寒象始露。即于方中佐以生津存液之品,两服而安。愚谓此案论证用药。皆有卓识,惟不言苔色,尚欠周详。其真谛在喜冷冻饮料而饮已即吐,若能受冷冻饮料者,即为内真热而外假寒矣。

倪姓患霍乱吐泻,审知始不作渴,四肢不逆,脉不沉细,一医用大顺散两帖,渐至于此,因见四逆,复加附子,脉证更剧。余曰:此病一误再误,命将殆矣。若果属寒,投热病已,今反四逆,脉转沉细欲伏,乃酿成热深厥深,与热邪传人厥阴者何异?即以竹叶石膏汤,人参易西洋参,加黄连、滑石,两剂而愈。同时有陆姓患此,医用回阳之剂,日夜兼进,厥逆烦躁日增,病患欲得冷水,禁绝不与,甚至病者自起拾地上痰涎以解渴,迁延旬日而死。噫,即使真属阴寒,阳回躁渴如是,热药之性,郁而无主,以凉药和之,病亦立起。不学无术,曷胜浩叹!张氏女夏月患霍乱,医用姜、附、藿、朴、茱、连等药,吐呕虽止,腹痛不已,而痢五色。至第八日,始延余诊。两目罩翳,唇红舌绛,胸隔烦 ,口渴引饮,脉细数,沉部有力。是暑秽之毒,扰乱中宫而病霍乱,苦热虽欲开郁止呕,毕竟反助邪势,致变五色毒痢。与子和桂苓甘露饮加黄连、银花、黑豆,两服翳退,而诸恙降序,胃亦稍苏,因畏药不肯再服。余谓余邪未净,留而不去,残害脏腑,必转他病。乃与三豆汤加甘草代茶,频饮而愈。

李陆集园,治寒湿暴侵,咳嗽不止,用猪肺管一条,入去节麻黄二、三分,两头以线扎紧,配以杏、苑、橘、枳、苏子等品煎服,甚有巧思。

王燮庵乃郎痉病,角弓反张,儿医不能治。王自用当归四逆汤,一服汗解,亦可谓善读仲景圣书矣。然此必太阳风寒之邪,因血分不足而内犯厥阴,故宜此方,非凡痉皆宜此方也。

一成衣患三疟数年,继又痢下,后患周身浮肿,待死而已。忽得一方,用新鲜楝树上蕈一枚,切碎煮熟,连汤淡服,一啜而三恙悉痊。

王燮庵幼时,痧后食酸太多,咳呛不止,年余骨立,五心烦热,已近童劳。一人教于每日黎明,以头窠鸡子一枚,打千余下,入盐少许,沸汤瀹服,百日而痊。

黄氏妇崩血不止,大便泄泻,半身痹痛。余脉之,右濡、左浮弦略数,知其脾有积湿,肝有郁热,因外风内陷,入肠胃则泄,入血室则崩,窜络则痛也。与旋复花汤加归须、桃仁、柏子仁润血和络,川芎、神曲以化湿,芩、防坚营散风,五服而三恙全愈。

常州伍某素壮健,方啖饭,忽呼痛倒地,云胸膈如刀割,群医莫解。阅三日,恹恹待毙矣。一老人过问病患,令磨陈墨汁与啜,痛立止,病如失。因问此何证?曰:记少时邻人患病类此,一老医以此法治之而愈,谓误食天丝毒也。想墨汁无害,故令试之,不料其果合耳。

固始有人于元旦食汤圆讫,方出门贺岁,忽腹如火烧,痛不可忍,晕绝仆地,移时稍苏,而号痛声彻四邻。

延医诊视,皆云脉细如丝,不治。越日门外来一丐僧,家人辞以有病,僧云何不问我,家人苦无策,姑令诊视。

僧一望即曰:是误食蛇精也。于破囊中取药丸一粒,以水研灌。移时病者起,呕如雀卵者数枚,僧云未也;复呕秽野狼藉,出一物如鸡子大,僧曰是矣。剖视乃血裹中蟠一小蛇,见人遽动作势上下。病已若失,举家惊服。叩其所以,云多年陈谷,蛇交其上,余沥粘着,误入腹中,乃成此物,少停即洞胸腹出矣。僧径裹蛇而去。愚谓二证皆不易识。大凡腹中卒然大痛,在饮食后而无别证可凭者,无非中毒也。重用玉枢丹研灌,似亦有效。

海州刘氏子,五岁出痘,遍体疙瘩,大如瓯,凡三、四十枚,医皆不识。一老妪见之曰:此包痘也。吾所见并此而二,决无他虞。六、七日疙瘩悉破,内如榴子,层层灌浆皆满,真从来未睹者。痘书充栋,亦未道及。可见医理渊微,即此一门,已难测识矣。

一妇免身后,脬肠内损,积秽碍塞,清浊混淆,而大小溲易位而出。以生黄丝绢、黄蜡、白芨、明矾、琥珀,锉末水丸,猪脬一具煎汤下,即愈。

一人无故舌出于口寸余,或以巴豆烟熏之,饮以清心脾之药,不效。余取鸡冠血涂之,使人持铜钲立其后,卒掷于地,声大而腾,病者愕顾,视其舌已收矣。或请其故。曰:无他,舌为心苗,心主血,用从其类,必鸡冠者,清高之分,精华所聚;掷钲于地者,惊气先入心,治其原也。

译陈家的妇人在盛夏患霍乱,呕吐腹泻,腹中 痛,四肢厥冷,冷汗不断流出,筋脉转筋,眼睛上吊,烦躁口渴,喜欢喝冷饮,喝下后立即呕吐,六部脉都沉伏不见。我说:虽然是霍乱,实际上却是脏腑阳气厥逆。医经说:大邪气进入脏腑,腹痛并向下牵引,这种病可以导致死亡,不能使人复生。应当赶快救助阳气,这是最紧急的;迟了肾阳就会断绝。用四逆汤:干姜、附子各三钱,炙甘草、吴茱萸各一钱,木瓜四钱,煎好后冷服。日夜连续服用三剂,四肢才完全温和过来,危急症状都退去了;口渴反而喜欢喝滚热的汤,寒象才显露出来。于是就在方中辅以生津保液的药物,服了两剂便安定了。我认为,这个医案对辨证和用药的论述,都有高明的见解,只是没有说到舌苔颜色,仍不够周详。其中的关键在于喜欢喝冷饮,喝下后却立即呕吐;如果能够接受冷饮,就是内里真热而外表假寒。有个姓倪的人患霍乱呕吐腹泻,详细诊察后知道他起初并不口渴,四肢也不厥冷,脉不沉细;一位医生用了两剂大顺散,病情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因见四肢厥冷,又加用附子,结果脉象和证候更加严重。我说:这个病已经一次误治之后又再次误治,性命将要危险了。如果果真属于寒证,使用温热药后病就应当好转;如今反而出现四肢厥冷,脉转为沉细而将要伏藏,这是酿成了热邪越深、厥冷越深的局面,与热邪传入厥阴有什么区别呢?于是用竹叶石膏汤,以西洋参代替人参,再加入黄连、滑石,服了两剂便痊愈。同时有个姓陆的人也患这种病,医生使用回阳的药剂,日夜连续服用,四肢厥逆和烦躁却日益加重。病人想喝冷水,医生严禁不给,甚至病人自己起身捡地上的痰涎来解渴,拖延了十多天后死亡。唉,即使确实属于阴寒证,阳气恢复时出现这样的烦躁口渴,热药的药性郁滞而不能发挥作用,用凉药调和它,病也会立即好转。不学习又没有医术,怎能不令人长叹!张家的女子夏天患霍乱,医生用了姜、附子、藿香、厚朴、吴茱萸、黄连等药,虽然止住了呕吐,腹痛却没有停止,而且腹泻呈五种颜色。到了第八天,才请我去诊治。双眼被翳膜遮蔽,嘴唇红、舌色深红,胸膈烦 ,口渴而不断要喝水,脉细而数,沉取时有力。这是暑邪秽毒扰乱中焦而导致的霍乱;苦寒药虽然想疏解郁结、止住呕吐,毕竟反而助长了邪势,以致转变为五色毒痢。给她服用子和桂苓甘露饮,加黄连、金银花、黑豆;服两剂后眼翳退去,各种病症按次序减轻,胃也稍微恢复,但她因为害怕药物,不肯再服。我说余邪还没有清除,停留不去,必将继续损害脏腑,转变成其他疾病。于是给她三豆汤,加甘草代茶频频饮用,便痊愈了。李陆集园治疗寒湿突然侵袭、咳嗽不止,用一条猪肺管,放入去掉节的麻黄二、三分,把两头用线扎紧,再配杏、苑、橘、枳、苏子等药煎服,构思非常巧妙。王燮庵的儿子患痉病,身体角弓反张,儿科医生不能治疗。王燮庵亲自使用当归四逆汤,服一剂便汗出而病解,也可以说是善于读仲景医书了。不过这一定是太阳经风寒之邪,因为血分不足而内犯厥阴,所以适宜用这个方子;并不是所有痉病都适宜用这个方子。有个裁缝患三日疟好几年,后来又患痢疾,之后全身浮肿,只等着死亡而已。忽然得到一个方子,用一枚新鲜楝树上的蘑菇,切碎煮熟,连汤淡服,一啜而三恙悉痊。王燮庵小时候患痧病后吃酸味食物太多,咳嗽呛逆不止,一年多后瘦得只剩骨头,五心烦热,已经接近童劳。有人教他每天黎明时取一枚头窠鸡子,搅打一千多下,加入少许盐,用沸汤冲熟后服用,一百天便痊愈。黄家的妇人崩漏出血不止,大便泄泻,半身麻痹疼痛。我诊察她的脉,右脉濡,左脉浮弦而略数,知道她脾中有积湿、肝中有郁热;由于外来的风邪向内陷入,进入肠胃就造成泄泻,进入血室就造成崩漏,窜入经络就造成疼痛。给她服用旋覆花汤,加归须、桃仁、柏子仁以润养血液、调和经络,加川芎、神曲以化除湿气,加黄芩、防风以坚固营气、疏散风邪,服五剂后三种病全都痊愈。常州有个姓伍的人一向强壮,正在吃饭时忽然呼痛倒地,说胸膈像被刀割一样,众多医生都无法解释。过了三天,他已经气息奄奄,只等死亡了。一位老人前来询问病情,让人把陈墨磨成墨汁给他啜饮,疼痛立即停止,疾病像消失了一样。于是询问这是什么病证。老人说:我年轻时记得邻居患过类似的病,一位老医生用这个方法治好了他,说是误食了天丝的毒。我想墨汁没有害处,所以让他试一试,没想到果然相合有效。固始有个人在元旦吃完汤圆,正要出门拜年,忽然腹中像火烧一样,疼痛无法忍受,昏厥倒地;过了一会儿稍微苏醒,哀号疼痛的声音传遍邻里。请来医生诊察,医生都说脉细如丝,无法医治。第二天门外来了一个乞丐和尚,家人以病重为由推辞;和尚说为什么不问问我。家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姑且让他诊察。和尚一看就说:这是误食了蛇精。他从破布袋中取出一粒药丸,用水研开灌服。过了一会儿,病人起身,呕吐出几枚像雀卵一样的东西,和尚说还没有结束;病人又呕吐出污秽物,满地狼藉,吐出一件鸡蛋大小的东西,和尚说:就是它了。剖开查看,原来是血块包裹着一条盘曲的小蛇;它一见人,立即上下扭动起来。病已经像消失了一样,全家人都惊叹佩服。询问和尚其中的缘故,他说:多年前的陈谷上有蛇交配,残余的液汁黏在谷物上,误入腹中,于是形成了这个东西;停留不久就会穿透胸腹而出。和尚径直包起那条蛇离开了。我认为,这两种病证都不容易辨认。大凡腹中突然剧烈疼痛,发生在饮食之后,又没有其他可以凭借辨认的症状,都是中毒。重用玉枢丹研开灌服,似乎也有效。海州的刘家孩子五岁时出痘,全身长满疙瘩,大如碗,共有三、四十枚,医生都辨认不出是什么病。一位老妇人看见后说:这是包痘。我所见过的病例加上这个共有两个,确定不会有其他忧患。六、七天后,疙瘩全都破裂,里面像石榴籽一样,一层层灌满了浆液,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情形。痘疹医书多得堆满屋子,也没有谈到这种情况。由此可见,医理深奥精微,即使只看痘疹这一门,也已经难以测度认识了。有个妇人分娩后,膀胱和肠道内部受了损伤,积存的污秽物造成阻塞,清浊混杂,大小便改变了通道而排出。用生黄丝绢、黄蜡、白芨、明矾、琥珀,锉成末,用水制成丸;再用一个猪膀胱煎汤送服,便痊愈了。有个人无缘无故舌头伸出口外一寸多,有人用巴豆烟熏他,又给他服清心脾的药,都没有效果。我取鸡冠血涂在他的舌头上,让人拿着铜钲站在他身后,突然把铜钲扔到地上,声音巨大而且震动跳起;病人惊愕回头一看,舌头已经收回去了。有人询问其中的缘故。我说:舌是心的苗窍,心主管血;治疗要取同类相应,所以一定要用鸡冠,因为它处在清高之处,是精华聚集的地方;把铜钲扔到地上,是要使惊气先进入心,以此从病的根本上治疗。

富人冯氏者,寒热如疟,溲溺闭塞,少腹隐痛,汗出淋漓,医以为瘵,频饮补剂,日益憔悴。余切其脉细,重按之沉紧而实。曰:此有积瘀而成小肠痈,于法当下。咸谓病久 羸,下恐有害,且素逸处,安有积瘀。余曰:论脉如是,可询病者,曾持重物否。其人以告病者,初不省,既而曰:一月前会携镪方出,遭客至,匆遽复入,越日而寒热作,得毋是耶?药已遍尝而病不去,盍从其治!遂用桃仁承气汤,捣土牛膝根汁和服。次日腹下痛如刀割,殷血从溲溺出。如是数次,痛良已,病寻愈。

余视疾以之至先后为序,一日于众中瞥见一人,额端已起白色,急呼前,问所患。曰:臂有微肿。视之,仅一小 。因潜谓同来者曰:此白刃疔,色已见额,速归矣,危在顷刻。其人方出门,面部色渐趋口角,未至家死。

有仆足跟肿,终日奇痒。余曰:此虱瘤也。破之,出黑白虱数百,痒止肿亦退。

一人患时疫,发狂谵语,若有物凭之,曰:不飨我,当取汝手骨。已而十指软堕如饧。余曰:是谓筋解,实痿证也。古人治痿独取阳明,脾主四肢,表里相应,投以桂枝白虎汤,神识顿清,手指无恙。

潘氏子肋下肿溃,窜孔甚巨,孔中作声,如婴儿啜泣。余曰:是名渊疽,法不得治。其母哀请曰:是子少孤,婚又未久,一脉之传,惟此而已。余闻之恻然,乃曰:但善调摄,更量力以行阴德,万分一得不死,专事医药,不足恃也。母子唯唯受教。余乃日夜属思,以谓证属大虚,固当补益,但疽孔作声,则内膜已破,气从旁出矣。

非护其膜,补亦徒施!以人参、白术、乌梅炭、白芨、白蜡、象牙屑、猪脊髓和为丸,令日三服,以固气;仍捣诸药,益以生肌之品,制若粘饼,塞疽口,丝绵裹青铅罨其外,大膏药盖之,阔布缠缚其体,三日一易;复用参麦六味加龙、蛎等品,煎汁饮之。如是二十余日,其声渐除,三月余而口敛。余初经治,不望其果奏效也。

镇洋郑秀才颈下出水,涓涓不绝,已数年矣。医谓串 。余视之,溃口三、四,皆甚深奥,曰:此古所谓蚁也。用穿山甲炙存性研敷,果瘳。

有食阿芙蓉者,遍体发 ,痛痒交作,抑搔肤脱,终日昏聩,言语诞妄。余曰:此中毒之最盛者,寻常解法,恐不及济。用朱砂一两,与琥珀同研末,犀角磨汁,和三豆汤进之。神志顿清,而遍身无皮,痛不可忍,复磨石菖蒲、绿豆粉如尘粘席,乃得安卧,不半月愈。

一妇患三疟年余,忽转身发疮,大皆如钱,疡医治久转剧,饮食不进。余曰:此伏邪走泄为疮,三阴无恙矣,不可作疮治,而以寒凉伤胃也。以四君子加 、归、白芷,数服即愈。

昔在海门,有同事樊姓者,肩上患痈,医进荆防败毒散而寒热大作;又进仙方活命饮、外敷三黄散四五日,侠脊 肿作痛,红晕满背,脊间高如覆碗;又饮内疏黄连汤、外涂铁箍等散,更日服蜡矾丸,至十朝黑陷,声嘶呕恶,汤水亦不能沾,十一朝昏晕不苏。前医皆云毒盛无可挽回,招之不至矣。有故游击杨公朝栋之孙忘其名,善治痈疽,因不识字,人皆轻之。樊证濒危,不得已邀彼来视。笑曰:此非阴证,被寒凉遏抑所致。用吾药而患处能高起者,尚可救。乃出药敷疮上,越日果高起。杨复视曰:能从吾言,此疾可生。第一不许服药,第二不许忌口。缘现下粒米不进,必停药三日,使胃中宿药渐消,自能进食。既能食,正宜投其所喜,岂可强禁其口,而再绝其胃气哉?如此则百二十日可以收功。后竟如其言而愈。至所用之药,留心揣测,终莫能识。然此证若于初起时,内以点舌丹汗之,顶上以蟾酥丸或白降丹泄其毒,使有出路,必无横溃决裂之祸。寒凉日进而胃闭不纳,蜡矾频服而声嘶作呕,酿成败证。设无杨公,人亦但知其死于病,恶知其死于药乎?举世梦梦,良可深悼。

壬寅,余在海门之东昌镇。有徐姓者,患胸铄,腐肉上至顶,下至颈,左右至两耳,医不能治。余悯其贫,为设法痊之。并不服药,凡百四十余日而收攻。此开手第一证也,由是求治者踵门不绝。余初亦未知不服药可愈病,因目击杨公之法,而私淑其意,治之果应。始悟世之外科,朝凉暮热,欺世盗名,杀人不可胜计,而无形迹可寻也。其始临证,则曰死证也,或他人治过之证,则曰前医误治,不可救矣。皆为日后邀功避谤之计耳,可叹也已。

译有个富人姓冯,寒热往来像疟疾,小便闭塞,小腹隐隐作痛,汗出淋漓不止;医生认为是痨病,频繁给他服补药,结果一天比一天憔悴。我诊察他的脉,脉象细,重按时沉、紧而有力。我说:这是积聚的瘀血形成了小肠痈,按治法应当使用下法。大家都说他病了很久,身体已经羸弱,使用下法恐怕有害;而且他平素安逸居处,怎么会有积瘀呢?我说:从脉象来看是这样,可以问问病人以前是否拿过重物。那人把我的话告诉病人,病人起初没有想起来,后来却说:一个月前我正要带着钱出门,恰好有客人来,于是匆忙又回到屋里;第二天就发起寒热来,莫非就是这个缘故吗?各种药都已经尝遍了,病却没有消退,为什么不听从他的治疗呢!于是使用桃仁承气汤,用捣取的土牛膝根汁调和后服下。第二天腹部向下疼痛如同刀割,浓重的血从小便中排出。这样排出数次,疼痛大为减轻,病很快就痊愈了。我看病总是按照病势发作的先后顺序。有一天在人群中偶然看见一个人,额头顶端已经出现白色,便急忙叫他上前,询问他患了什么病。他说:手臂有些肿。我查看后,只有一个小 。于是暗中对和他一起来的人说:这是白刃疔,颜色已经显现在额头上了,赶快回去吧,危险就在片刻之间。那个人刚出门,面部的白色就逐渐向口角蔓延,还没到家便死了。有个仆人的脚后跟肿胀,整天奇痒难忍。我说:这是虱瘤。把它刺破,放出数百只黑白相间的虱子,瘙痒停止,肿胀也消退了。有个人患时疫,发狂说胡话,好像有东西附在他身上,说:“不给我享用,我就要取你的手骨。” 不久十根手指便软弱下垂,像糖一样。我说:这叫筋解,实际上是痿证。古人治疗痿证只取阳明经,因为脾主管四肢,表里相互呼应;给他服桂枝白虎汤,神志很快清醒,手指也没有问题了。潘家的孩子胁下肿胀溃破,窜通的孔洞很大,孔中发出声音,像婴儿啜泣。我说:这叫渊疽,按医法不能治疗。他的母亲悲痛地请求说:这个孩子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结婚又不久,家中唯一的传嗣,就只有他了。我听了感到悲悯,便说:只要好好调养,再量力而行,多做积阴德的事,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不死;只专门依靠医药,是不足以倚仗的。母子二人恭敬地答应接受教诲。于是我日夜思考,认为这个病证属于大虚,固然应当补益;但是疽孔发出声音,说明内部的膜已经破裂,气从旁边泄出去了。如果不保护那层膜,单纯补益也只是白费!用人参、白术、乌梅炭、白芨、白蜡、象牙屑、猪脊髓混合制成丸药,让他每天服三次,以固护气;又把这些药捣碎,加入生肌药物,制成像黏饼一样,塞入疽口;用丝绵包裹青铅敷在外面,再用大膏药覆盖,拿宽布把身体缠扎起来,三天更换一次;又服用参麦六味,加龙骨、牡蛎等药,煎汁饮服。这样治疗了二十多天,孔中的声音逐渐消失,三月多后创口闭合。我开始接受治疗时,也没指望它最终真的能见效。镇洋的郑秀才颈下出水,涓涓不断,已经好几年了。医生说是串 。我查看后,溃口有三、四个,都非常深,便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蚁 。用炙穿山甲,保留药性后研末敷上,果然痊愈。有个人服食阿芙蓉后,全身发 ,疼痛和瘙痒交替发作;他不停抓挠,抓得皮肤脱落,整天昏沉糊涂,说话荒诞妄乱。我说:这是中毒最严重的情况,通常的解毒方法,恐怕来不及救治。用朱砂一两,与琥珀一起研成末,再把犀角磨取汁液,和三豆汤一同给他服下。神志很快清醒了,但全身没有皮肤,疼痛无法忍受;又把石菖蒲、绿豆粉研细,像尘土一样铺粘在席子上,这才得以安卧,不到半个月便痊愈。有个妇人患三日疟一年多,忽然全身转而发疮,大多像铜钱那么大;疡科医生治疗了很久,病情反而更加严重,饮食也无法进食。我说:这是伏藏的邪气向外走泄而形成疮,三阴经并没有损伤;不能把它当作疮来治疗,以寒凉药物反而会损伤胃气。用四君子汤加 、归、白芷,服了几剂便痊愈。从前我在海门时,有个同事姓樊,肩上患痈,医生给他服荆防败毒散后,寒热反而大作;又服仙方活命饮,外敷三黄散四五天,脊柱旁 肿胀疼痛,红晕布满后背,脊柱中间高得像倒扣的碗;又服内疏黄连汤,外涂铁箍散等药,并且每天服蜡矾丸;到了第十天,患处变黑下陷,声音嘶哑,恶心呕吐,连汤水也不能沾入口中;第十一天昏厥,不再苏醒。此前的医生都说毒邪太盛,已经无法挽回,因此请我去也没有到达。有位故游击杨公朝栋的孙子,名字已经忘了,善于治疗痈疽;因为不识字,众人都轻视他。樊某的病势危急,不得已请他来诊视。他笑着说:“这不是阴证,是由于受到寒凉药物的遏制所致。” 用我的药后,如果患处能够隆起,就还有救。于是拿出药敷在疮上,第二天果然隆起了。杨某再次诊视,说:“能够听从我的话,这个病就可以治好。” 第一,不许服药;第二,不许忌口。因为现在一粒米也吃不下,必须停药三天,让胃中原先积存的药力逐渐消退,自然就能进食。既然能够进食,正应该给他吃喜欢的东西,怎么能强行禁止他进食,反而再次断绝他的胃气呢?这样做,一百二十天就可以治好。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治好了。至于所用的药,我用心推测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辨认出来。然而,这种证候如果在刚开始时,内服点舌丹使其发汗,再在疮顶上用蟾酥丸或白降丹排泄毒邪,使毒邪有出路,就一定不会发生横向溃烂、裂开决口的祸患。寒凉药物一天天服用,导致胃闭塞而不能受纳;蜡矾又频繁服用,以致声音嘶哑、发生呕吐,最终酿成了不可挽救的病证。假如没有杨先生,人们也只会知道他是病死的,哪里会知道他其实是死于药物呢?天下人全都懵懂无知,实在令人深深悲痛。壬寅年,我在海门东昌镇。有一位姓徐的人患胸铄,腐肉向上蔓延到头顶,向下蔓延到颈部,左右蔓延到两耳,医生无法医治。我怜悯他贫穷,便设法为他治愈。他完全没有服药,总共一百四十多天便治好了。这是我开始行医后所治的第一例,因此前来求治的人接连不断地登门。起初我也不知道不服药可以治好疾病,后来亲眼看到杨先生的方法,便私下学习他的意旨,治疗后果然有效。这才明白世上的外科医生,有的早晨说寒证、晚上说热证,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害死的人数也数不清,而且还没有明显痕迹可以查究。他们刚开始诊治病证,就说这是死证;或者遇到别人治过的病证,就说是前一位医生误治,已经无法挽救。这些全都是为日后邀功、逃避诽谤而设的计策罢了,实在可叹。

余在海门,见沈氏司炊者患唇疔,自辰至午,口不能开,医投葱矾不能吞,用活命饮亦无济。易医屡进寒凉,遂硬肿至项,色白不变。最后一医砭肿处,出血筋一条,流血不止,知饥不能食,至三十一日而死。夫唇疔急证也,色白无红阴证也,发于手足阳明交会之所,误投寒凉克伐之药,内热为外寒所束可知。若初起时刺委中及阳明诸穴出黑血,进点舌丹汗之,外涂蟾酥,或有可效。惜诸医皆不知之。不然急证安能延至一月余之久?人不知死于药也,哀哉!癸丑四月,桐乡屠甸镇张德祥令正,年八十一岁,患脑铄,医者皆云必死。余视之,疮已溃烂不堪,不卧者二十三日,不饮食者五日,平素体肥,肌已削尽,两耳绝不闻声,脉象弦数。性不喜药,一病至此,亦未尝一药也。诸医皆谓不服药以至于是,余谓溃败至此,尚可挽回者,幸未服药耳。但须从我言,行我法,则五、六十日可以收功。盖疮口已深,须开一孔泄其脓血,若不从我言,则下延及喉,虽有神丹,不可救矣。病家唯唯。遂开一孔,去黑血盏许,脓亦相等。明日头重如失,两耳能听,且进粥碗许。越五日复视,腐肉下半脱尽,新肉已生,细视上半黑处,尚未全死,用物挑起其皮,入药于内,令其每日抽换,果得粘连。凡九十日全愈。其满头之发皆白,而烂处复生之肉,新发皆黑。此人至今尚健,益信享高年者不服丸散。嗣有于某等十余人,余悉治愈。是此证并无死法。曩上海望族王辑庭之嗣君,年六十一岁,患此证。素识医者谓曰:少忍痛,当为去之。不听,逾旬渐大,适道署延苏州陈某治疾,乃赫赫一时者,遂请视之。进以人参、鹿茸等药,疮已势甚,犹曰未也,乃杀鸡煎汤,煮药以进,一服而口眼皆合,头重如山,证随以败。凡富贵之家,死于此者甚多。始则畏少痛而逆忠言,继则慕虚名而被惨杀。非死于病,实死于医。愿天下人少察狂瞽之言,毋蹈前车之覆。

发背之极大者,所谓竟体发也。平湖郭湘屏患此证,始医者进犀角、黄连,致成黑陷,后医者投桂、附而作淋渴,饮食不进。或断三日,或断一旬,更医数辈,技穷莫措。令郎肖屏茂才求余往视。被问曰:曾见此大证乎?余实未尝见如许大证,欲安其心,慰之曰:吾所见有大于此者,不足畏也。为取去腐肉碗许,病者即觉如释重负。

其子请用十全大补,余晓之曰:尊翁之所以绝粒者,正坐补托之故,胸次宿药未消,今再峻补,生机绝也。俟三日后,宿药消尽,胃气自苏。此证本由湿热郁蒸而成,寒凉以遏之,温补以锢之,宜其滋蔓日甚也。今惟导赤散驱其湿热下行,至溺清则止。越五日复视,已能自起,在床沿叩谢救命。凡百八十余日而全愈。在百日之间,曾患牙疳,与竹叶石膏汤而安。其人至今尚在。设根据立斋上渴下淋而用十全、八味,安有生理?陈良甫云:既溃一毫冷药不可进,其可泥乎?斜桥苏氏妇,年二十四岁,患乳肿如悬瓠,溃处日流水,医治二百余日,略不见效。冬初求治于余,视其面色青瘦,微嗽唇红,音朗不嘶,寒热暮甚,日进粥两盏、饭半盏。所服之药,洋参、鳖甲、丹皮之类,皆谓疮劳已成,不过苟延时日也。余知其因循误药致此,以纸捻入药于疮孔,嘱到家自为抽换。妇云:胃气不佳,求赐一方。余曰:汝误药至此,尚不悟耶?停药五日,胃自苏矣。又问究成劳否?余给之曰:后五日来,当赠汝妙药,决不成劳也。

忻然而去。越五日来日:奇哉,到家方暮,觉乳胀,抽去药线,出清脓碗许,是夜寒热顿减;近来抽换,日得清脓杯许,今不复如前肿硬矣。饭已可进两盏,固求赐方。余曰:煎剂费事,余有合就丸药,日服数钱可也。持去后,越旬复来曰:自服妙药,胃气胜于平时,惟脓水未净,月事未行,求一通经方。余见其肌肉丰润,两颊红晕,经已将至。若不与药,而另求内科通经,反恐误事,仍以前丸与之。后即全愈受孕。其实两次所用之药,皆饭焦磨末,少如橘皮而丸也。余治六、七年不愈之乳证,无不用药线刀针愈者,不胜仆数。即如此妇,若不插药,脓何由出?寒热何由止?胃气何由复?岂但疮劳而已,殆无生理矣!设不停药,肠胃津液被伐,必致绝粒。尝谓汉、唐方士以金石杀人,赖高贤救止,而草木延年补益诸说,牢不可破,真医道设而枉死者多矣。窃怪今之医生劝人服药,吾不知其居心何为?或问:断为死证而得不死,何也?曰:医之所谓死证,彼自有死之之法耳。断为死证而竟死,昧者必诧其术之神,而医者亦诩其断之准,而自鸣得意。悲夫,业医者知此有几人哉?张德祥令孙患行程蹇,多医不效。上至小腿,肿如瓠,气喘声嘶,不食者九日,烦躁恶近人,近则热不可当。

译我在海门时,见沈家掌管炊事的人患唇疔,从辰时到午时,嘴都无法张开。医生给他服葱矾,无法吞下;又使用活命饮,也没有效果。更换医生后,医生屡次使用寒凉药物,病势于是硬结肿大到了颈部,颜色白而没有变化。最后一位医生针刺肿处,刺出一条筋,血流不止;患者知道饥饿却不能进食,到了第三十一天便死了。唇疔是急症,颜色白而没有红色是阴证;它发生在手足阳明经交会之处,误用寒凉、克伐的药物,可以知道这是内热被外寒束缚所致。如果刚开始发作时针刺委中穴及阳明经的各个穴位,使其放出黑血,再服点舌丹使其发汗,外部涂敷蟾酥,也许可以见效。可惜各位医生都不知道这些。不然,急症怎么能够拖延到一月有余之久呢?人们不知道是死于药物,真是可悲啊!癸丑年四月,桐乡屠甸镇的张德祥令正,八十一岁,患脑铄,医生都说一定会死。我诊视他时,疮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二十三天没有躺下休息,五天没有饮食。平时身体肥胖,如今肌肉已经消瘦殆尽;两耳完全听不见声音,脉象弦而数。他平时就不喜欢服药,这次病到这种地步,也始终没有服过一剂药。各位医生都说他正是因为不服药才病成这样;我却说,溃败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够挽回,正幸亏他没有服药。只要听从我的话,按照我的方法治疗,五、六十日就可以治好。因为疮口已经很深,必须开一个孔来排出脓血;如果不听我的话,病势就会向下蔓延到喉咙,即使有神丹妙药,也无法挽救。病人的家属连声答应。于是开了一个孔,排出约一盏的黑血,脓液也有同样多。第二天,头部沉重的感觉像消失了一样,两耳能够听见声音了,而且还能喝下约一碗粥。过了五天我再次诊视,腐肉下面的一半已经脱落殆尽,新肉已经长出;仔细看上面发黑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坏死,便用器具挑起那里的皮肤,把药放进去,让他每天抽换药物,果然得以粘连。总共九十日完全痊愈。他满头的头发都白了,但在腐烂处重新生出的肉上,新长出的头发全是黑的。这个人直到现在仍然健康,这更加说明能够长寿的人是不服用丸剂、散剂的。后来又有于某等十多人,我都把他们治好了。由此可见,这种证候并没有必死的治法。从前,上海名门望族王辑庭的儿子,六十一岁,患了这种证候。他平素认识的一位医生对他说:“稍微忍受一点疼痛,我可以替你把它除去。” 他没有听从,过了十多天,病势渐渐增大。恰好道署请苏州的陈某来治病,此人正是当时声名显赫的医生,于是便请他来诊视。陈某给他服用人参、鹿茸等药,疮势已经非常严重,却还说没有关系;于是杀鸡煎汤,用鸡汤煎煮药物给他服下,服一剂后嘴和眼睛都闭合了,头部沉重得像山一样,病证随即恶化。富贵人家中,死于这种病的人很多。开始时,他们害怕那一点疼痛,拒绝忠告;后来又羡慕虚名,遭到惨害。他们不是死于疾病,实际上是死于医生。希望天下人少听信狂妄无知之人的话,不要重蹈前车覆辙。发背中最严重、最大的,就是所谓遍及全身的发背。平湖的郭湘屏患了这种证候,先前的医生给他服用犀角、黄连,导致病势变成黑陷;后来的医生又使用桂、附,使他出现淋沥和口渴,饮食无法下咽。有时停药三日,有时停药一旬;换了好几批医生,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他的儿子肖屏茂才请我前去诊视。他问我:“您以前见过这么严重的证候吗?” 我确实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病证,为了安定他的心,便安慰他说:“我见过比这更严重的,不必害怕。” 我替他取去约一碗腐肉,病人立即觉得如同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他的儿子请求使用十全大补,我告诫他说:“令尊之所以一粒米也吃不下,正是因为补托药物所造成的;胸中的旧药尚未消尽,现在再用峻补之药,生机就断绝了。” 等三天以后,旧药消尽,胃气自然就会恢复。这种证候本来是由湿热郁积蒸腾而成的,用寒凉药遏制它,又用温补药把它禁锢住,难怪病势一天比一天蔓延加重。如今只用导赤散驱使湿热向下运行,直到小便清澈时才停止。过了五天我再次诊视时,他已经能够自己起身,便在床沿叩头感谢我救命之恩。总共一百八十多天才完全痊愈。在这百日之中,他曾患牙疳,服用竹叶石膏汤后便安稳了。这个人直到现在还活着。假如按照李东垣所说的上部口渴、下部淋证,便使用十全大补汤、八味丸,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陈良甫说:“既然已经溃烂,一点寒凉药也不能服用,难道可以拘泥于这种说法吗?” 斜桥苏家的妇人,二十四岁,患乳房肿大,像悬挂着的葫芦;溃烂处每天流出脓水,医生治疗了二百多天,几乎一点效果也没有。初冬时她来向我求治。我看她面色青白消瘦,略有咳嗽,嘴唇红润,声音响亮而不嘶哑,寒热在傍晚更加严重;每天吃两盏粥、半盏饭。她所服的药是洋参、鳖甲、丹皮之类,医生都说已经形成疮劳,不过是勉强延长几天罢了。我知道她是因一味拖延、误服药物才病成这样,便用纸捻蘸药插入疮孔,嘱咐她回家后自己每天抽出更换。妇人说:“我的胃气不好,请您赐给我一个方子。” 我说:“你因误服药物才病到这个地步,难道还没有醒悟吗?” 停药五日,胃气自然就会恢复。她又问:“最终会不会形成疮劳呢?” 我告诉她:“五天后再来,我当送给你妙药,决不会形成疮劳。” 她高兴地离开了。过了五天,她来了,说:“真奇怪!到家时天刚黑,便觉得乳房胀痛,抽去药线,流出约一碗清脓;当晚寒热顿时减轻了。” 近来每天抽出更换药线,每天能流出约一杯清脓,如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肿硬了。饭已经可以吃两盏了,所以特意请求您赐给我方子。我说:“煎剂太费事,我有现成合好的丸药,每天服几钱就可以了。” 她拿着药离开,过了十多天又来,说:“自从服了妙药,胃气比平时还强,只是脓水还没有流净,月事也没有来,请求给我一个通经的方子。” 我看她肌肉丰满润泽,两颊泛着红晕,月经已经将要来了。如果不给她药,却另请内科医生使用通经药,反而恐怕误事,于是仍把先前的丸药给她。后来她就完全痊愈并怀孕了。其实前后两次所用的药,都是把饭焦研成粉末,药量少得像橘皮那么大,再制成丸剂。我治疗患乳房病证六七年不愈的人,没有不用药线、刀、针而治愈的,数量多得无法计数。就像这位妇人,如果不插入药线,脓液怎么能够流出来呢?寒热怎么能够停止呢?胃气怎么能够恢复呢?哪里只是形成疮劳而已,恐怕连活命的可能都没有了!假如不停药,肠胃的津液就会被损耗,必然导致一粒米也吃不下。我曾说,汉代、唐代的方士用金石药物杀人,幸亏有贤能之士加以挽救制止;而草木药物能够延年益寿、补益身体的各种说法,却牢不可破,真正使医道被设立而枉死的人太多了。我私下里很奇怪如今的医生劝人服药,不知道他们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有人问:“既然断定为死证,却能够不死,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医生所谓的死证,只是他们自有一套使病人死去的方法罢了。” 断定为死证而最终真的死了,糊涂的人一定会惊叹医生医术神奇,医生也会夸耀自己判断准确,得意扬扬。可悲啊,行医的人中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一点呢?张德祥令正的孙子患行程蹇,许多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肿势向上到了小腿,肿得像葫芦一样;气喘,声音嘶哑,九天没有进食;烦躁不安,厌恶别人接近,靠近他时热气灼人,无法忍受。

多医聚讼,或决之立毙,或决之成废。邀余往,已暮,执烛视之,近烛则痛如锥刺。乃父恐余用刀,屡述群医之说。余晓之曰:汝不欲此子之生,余不敢言。既邀余来,是欲其生也,岂可随声附和、袖手旁观耶?今之外科皆乡愿也,抄写成方,虚应故事,并无真知灼见;更可恶者,造作疑似之言,簧惑病家,有如奸胥猾吏造案,虽咎陶听之,犹以为杀无可宥。要知脚跟之皮,浓于牛领,不能下溃,必至上穿足面,则不可救矣。言未已,病者曰:怪道数日来骨缝锥痛难忍。其妻跪求请救,而一家数十口犹执不可。余曰:吾岂挟仇而欲害彼,若决之而毙,吾偿其命可也。众皆咋舌不敢言,遂决之,出脓半盏,敷贴已,余至外厅晚膳,未毕,内报熟睡矣,如之何?余曰:觉来要啜粥矣。

既而果然。三日后吃饭,四十日收功。然人情畏痛苟安者多,故庸医之言易于入耳。病无去路,上溃足面,腐及内外踝,而迁延以死者,比比也。

屠甸镇王某,先患疔毒,旋生背疽,高肿不红,医巫术尽,家破而病日剧。延余往视,肌肉全消,面无人色,脉至断续如丝,按其疮,虚软漫肿无红,证已七十六日矣。流泪被面,声言救命,音细如蜂,深堪悯恻,殊难措手。合家痛哭,而求设法。余索其方视之,先则犀角、牛黄,继则参、 、归、术之类,皆谓内有瘀血,虚不化脓也。余静坐筹思,七十余日之瘀血,既不化脓,亦不消散,乃脾胃被伐,气弱难溃,内肌尽腐,皮浓难穿,日久力穷,势濒于殆。若不决则必死,设决之而斯须毙命,又当如何?乃谓其父曰:此证内肉尽腐,外皮甚浓,脓无出路,以致背重如山,肌肉日消,而脓日多,势必消尽而后已。吾今筹一死里求生之法,汝可导我复视,其父从之。因细按其皮,略无薄隙可乘,不得已久按以乱之,卒然一刺,得大脓四大碗,幸不毙命,随以粥食调之。

越五日复视,已能披衣起坐矣。以上数证,皆所谓养痈为患也。古人原有刀针不可轻用之戒,盖为手法不精,或轻浅之证,及脓未成时而言也。以决之之法,诚不易易,即辨脓亦甚难,脉诀洪滑为脓成,而此证脉至如丝,刺脓至四大碗,脉岂可凭乎?然此证若诊于三十日内外,未始非洪滑也。惟医家误信补托可使自溃,孰知欲托其脓者,反能化肌肉以为脓,脓日多则气血日少,尚欲寻其洪滑之脉,安可得乎?昧者犹訾刀针为蛮法。呜呼,此与谈性命而废武备,寇至不战,委而去之者,何以异耶?须知此脓不刺,必与此身同就木而已。余见如此毙命者,指不胜屈,故愤而为之,岂好为疡医哉!至腿上附骨疽,迁延补托,而脓随身敛者,则尤多也。

一妇渊疽,脓蓄不溃,下至腰,前至胸,形容骨立,声细如蜂,头晕身热,不食。延逾半载,求治于余。余亦不能措手,实深惭愧。然此二证,皆误于补托求溃,孰知终不可溃。元气未漓者,尚可决之求活;元气已漓者,脓必随身而殉。

一膀胱痈,胀痛求死,脓自小便而出,与八正散加琥珀、乳香、麝香而愈。

一男子小腿数日间全腐,疼痛难忍。与珠黄十宝而痛止腐脱。

一男子臂肿如腿, 木而硬,医投消散如故。余与 峒丸二服,外敷解散之药于骱间,四面作脓而溃。此亦臂上附骨疽也。治不得法,即难收功。

一男子唇疔,既拔其一,复生其七。先用蟾酥丸,头面肿退,后用犀地加牛黄而愈。

壬子夏,余次子患干霍乱,身热不渴,舌燥无苔,六脉俱伏,痛在胃脘,连及胸胁,势甚汹涌。余与地浆一碗,势少定,少顷复作,因径投大承气汤一帖,其痛即下行之脐间,又一帖,痛又下行,伏于少腹右角,按之始痛,不按则与平人无异,起病至此,已历周时,思食甚急,乃与绿豆煮粥与之。食后一切如常,惟少腹右角按之仍有小块,隐隐作痛,遂重用当归、杞子、蒌仁,佐以桃仁、红花,少加牛膝以导之。服一时许,腹中 有声,下紫黑血一块,约五寸许,而少腹之痛块若失。此病治法,原出一时臆见,然竟已获痊,特录出质之潜斋,不知以为何如?愚谓霍乱证因于暑热者多,故感受稍重,极易入营,古人刺以泄血,及内饮茺蔚汤、藕汁、童便,此所以治营分之邪也。杨公子舌燥无苔而不渴,痛又及胁,必平日偶有络伤未觉,乃邪遂乘隙而入也。承气之硝、黄,并是血药,气行则瘀降,故痛得渐下,迨块在痛未蠲,而知饥能食,益见气分之邪已廓,而血分之邪尚匿,无庸承气之直攻,改从濡化而曲导。操纵有法,余服其手眼之超。

卷四

乙卯冬初,余挈眷回籍,卜居 溪。秀水吕君慎庵邀余游新塍,视屠舜传之女适张氏者。据云病起产后,延已五年,久卧于床,势成瘫痪,广服补剂,迄不见功。及入室视之,病者尚着单衣,贴身仅铺草席,而窗户尽扃。

译许多医生聚在一起争论,有的断定必须立即剖开,否则马上死亡;有的断定即使不死,也会成为残废。他们请我前往时,天已经黑了;我拿着蜡烛察看,蜡烛一靠近,患者就疼得像锥子刺入一样。他的父亲担心我使用刀,便多次向我述说众位医生的意见。我告诉他说:“如果你不希望这个孩子活下来,我就不敢再说什么。” 既然请我来,就是希望他活下来,怎么可以随声附和、袖手旁观呢?如今的外科医生全都是没有原则的好好先生,只会抄写现成方剂,敷衍应付,从来没有真正的见识和明确的判断。更可恶的是,他们编造似是而非的话,花言巧语迷惑病家,就像奸诈的胥吏和狡猾的官吏捏造案情一样;即使咎陶听到这种事,也会认为杀人者没有可以宽恕的理由。要知道脚跟的皮肤比牛颈上的皮还厚,脓肿不能向下溃破,必然会向上穿透脚面;到了那时就无法救治了。话还没有说完,病人便说:“难怪这几天来骨缝中像锥刺一样疼痛,实在难以忍受。” 他的妻子跪下来请求我救治,但全家几十口人仍然坚持不肯。我说:“我难道是挟着仇恨想要害他吗?如果剖开后他死了,我赔他的命也可以。” 众人都惊得咋舌,不敢再说话,于是剖开患处,流出半盏脓液。敷贴完毕后,我到外厅吃晚饭,饭还没有吃完,里面就来报告说病人已经熟睡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呢?我说:“他醒来后就要喝粥了。” 后来果然如此。三天后能够吃饭,四十天便治好了。然而人们大多害怕疼痛,只求姑息安逸,所以庸医的话很容易被听进去。病势没有排出的道路,便向上溃破到脚面,腐烂蔓延到内踝和外踝,拖延到死的人比比皆是。屠甸镇的王某,先患疔毒,随即又生背疽,肿得很高却不红;医生和巫术都用尽了,家业破败,而病势日益严重。请我前去诊视时,他的肌肉已经全部消瘦,面色毫无血色,脉搏时断时续,细得像丝;按压他的疮,感觉虚软而弥漫肿大,没有红色,这个病已经七十六天了。他泪流满面,哭着说救命,声音细得像蜜蜂叫,实在令人深深怜悯,却很难下手医治。全家人痛哭,求我设法救治。我索取他以前用过的方剂查看,开始是犀角、牛黄,后来是参、[缺字]、归、术之类,医生都说体内有瘀血,是因为虚弱而不能化脓。我静坐筹思:七十多天的瘀血,既没有化脓,也没有消散,这是脾胃被损伤,气弱而难以溃破;里面的肌肉已经全都腐烂,外皮又厚而难以刺穿,日子久了力量耗尽,病势已经接近危险。如果不剖开,必然会死;假如剖开后片刻之间就丧命,又该怎么办呢?于是我对他的父亲说:“这个证候里面的肉已经全都腐烂,外面的皮又非常厚,脓没有出路,所以背部沉重得像山一样;肌肉日渐消瘦,而脓液日渐增多,势必会等到肌肉消尽才停止。” 我现在筹划一个在死境中求生的方法,你可以引导我再去诊视吗?”他的父亲同意了。于是我仔细按摸他的皮肤,没有一点可以乘隙下手的薄弱处,不得已长时间按压使其麻乱,突然刺入一针,排出大脓四大碗;幸好没有丧命,随后用粥食调养他。过了五天再次诊视时,他已经能够穿衣起身坐着了。以上几种病证,都是所谓养痈成患。古人本来有刀针不可轻易使用的告诫,这说的是手法不精,或者病证轻浅,以及脓尚未形成的时候。至于剖开的方法,确实并不容易;即使辨别脓是否已经形成也很困难。脉诀说脉洪滑表示脓已成,可这个病人的脉细得像丝,却刺出四大碗脓,脉象哪里能作为依据呢?然而这种证候如果在三十日前后诊治,未必不是洪滑脉。只是医生错误地相信补托可以使脓自行溃出,哪里知道想用补托使脓外出,反而会把肌肉化成脓;脓液越多,气血就越少,还想找出洪滑的脉象,怎么可能呢?糊涂的人还要诋毁刀针,说这是野蛮的治疗方法。唉,这和空谈性命之理却废弃武备,敌寇到来时不作战,反而弃城逃走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必须知道,这些脓如果不刺破,必然会和这个人的身体一起埋入地下。我见过这样丧命的人,多得屈指难数,所以愤然为他们施治,难道是喜欢做外科医生吗?至于腿上的附骨疽,拖延病情而一味补托,结果脓液随着身体一同收敛不出,这种情况就更多了。有一位妇人患渊疽,脓液积蓄而不能溃出,向下蔓延到腰部,向前蔓延到胸部,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声音细得像蜜蜂叫,头晕、身体发热,不能进食。拖延了半年多,才来向我求治。我也无法下手医治,实在深感惭愧。然而这两种病证,都是误以为用补托可以促使溃破,哪里知道最终根本不能溃破。元气尚未耗散的人,还可以剖开患处来求得生存;元气已经耗散的人,脓液必然会随着身体一起殉亡。有一人患膀胱痈,胀痛得想要寻死,脓液从小便中排出,服用八正散加琥珀、乳香、麝香后痊愈。有一个男子的小腿在几天之内全部腐烂,疼痛难忍。给他服用珠黄十宝,疼痛停止,腐肉脱落。有一个男子的手臂肿得像腿一样,[缺字]木而坚硬,医生给他使用消散之药,病情仍和原来一样。我给他服用[缺字]峒丸两服,又在关节之间外敷解散之药,四面都化脓并溃破了。这也是手臂上的附骨疽。治疗方法不得当,就很难治好。有一个男子患唇疔,刚拔去一个,又生出七个。先用蟾酥丸,头面部的肿胀消退;后来又用犀地加牛黄,便痊愈了。壬子年夏天,我的次子患干霍乱,身体发热却不口渴,舌头干燥而没有舌苔,六部脉都沉伏不显;疼痛在胃脘,并连及胸胁,病势非常猛烈。我给他喝一碗地浆,病势稍稍平定,过了一会儿又发作,于是直接给他服了一剂大承气汤;疼痛立即向下移到肚脐之间。又服一剂,疼痛又向下移,伏在小腹右侧的角落,按压才疼,不按时便和常人没有不同。从发病到这时已经过了整整一昼夜,他非常急切地想吃东西,于是给他吃绿豆煮的粥。吃饭后其他情况都和平常一样,只是小腹右侧按压时仍有小块,隐隐作痛,于是重用当归、杞子、蒌仁,辅以桃仁、红花,少量加入牛膝来引导病邪下行。服药一时辰左右,腹中[缺字]有声,排出一块紫黑色的血,约五寸长;小腹的疼痛和包块就像消失了一样。这个病的治法,原本是我一时的臆测,但最终竟然治好了,特意记录下来请潜斋指正,不知道您认为怎么样?我认为霍乱证多由暑热引起,所以一旦感受稍重,就很容易进入营分。古人用针刺放血,以及内服茺蔚汤、藕汁、童便,正是用来治疗营分邪气的。杨公子的舌头干燥而没有舌苔,却不口渴,疼痛又牵连到胁部,可见他平日或许曾有络脉损伤而自己没有察觉,于是邪气便乘着这个空隙侵入了。承气汤中的芒硝、大黄,也都是治血的药;气机运行,瘀血就会下降,所以疼痛逐渐向下移动。等到包块还在、疼痛尚未消除,却已经知道饥饿并能够进食,更说明气分的邪气已经消散,而血分的邪气还隐藏着,不必再用承气汤直攻,改为从濡润化解、曲折引导的方法治疗。他对治疗进退的掌握很有方法,我佩服他的手法和见识高超。卷四 乙卯年冬初,我带着家眷回到原籍,选择居住在[缺字]溪。秀水的吕慎庵先生请我游览新塍,诊视屠舜传嫁给张家的女儿。据说她的病起于产后,拖延已经五年,长期卧床,病势发展成瘫痪;广泛服用补剂,到现在仍没有见效。等我进屋看她时,病人还穿着单衣,贴身只铺着草席,而窗户全都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