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以地势坦夷,水极平衍,自古称为“泽国”,而支河万派, 汊繁多,其大河之水既已平流,则 汊之间竟如止水。居其所者,饮于斯,食于斯,濯粪秽于斯。若暑月旱年,则热毒蕴蓄,为害尤烈。考鄱阳章氏《饮食辨》云:止水藏垢纳污,饮之主多病。故此处居人,每患三疟,辄延绵不易愈,患而痈疡、香港脚者为尤多,始信章氏之言为不诬也。欲康济斯民者,当以凿井为急务焉。奈水乡之人,以河汲既便,遂相沿成习而不察其弊,故罕知凿井之利。苟知疡、疟、香港脚之甚于他处,而识其病源之在水,则救弊之策,曷可缓乎?况“凿井而饮”,古之训也,且可备旱。或曰吾乡为荷叶地,不宜于井。噫,是何言欤?所谓荷叶地者,以四面环水,形如荷叶也。凡属水乡,大都若是,不独吾乡尔也。至水乡凿井,及泉甚易。工省价廉,又何乐而不为耶?且闻每有湮塞之井,可见前人具有卓识,而后人废置为可叹也。若能随处掘浚,较凿尤易。惟宜冬令为之,夏令地中冷,恐不能深入也。井口宜小,庶免堕溺之虞。但囿于习者,难与谋始。敢望大雅君子,仁心为质,广为传说,身先开凿,俾人人共饮清泉而免疾病,则井养不穷,同享王明之福,其阴德曷可量哉!士雄尝以泰西凿井法附刊先曾祖《随笔》中。乙卯冬,挈眷回籍,居于 溪,复为此说以贻同志,奈为众议所格。丙辰夏秋亢旱,赤地千里,余复怂恿浚河,又格不行,而日汲几断。幸张君雪沂有方塘半亩,颇极渊深,农人欲购以戽田。张曰:“吾将以此济一乡之饮者。”竟不售。余家亦赖之。
饮水思源,因撰楹帖一联以赠云:“我泽如春,仁言利溥:上善若水,世德流长”。其时余尝遵陆游禾,一路乡民,咸忧渴死。石水贵至百钱,大户水费日以千计,无井故耳。有心有力者,不可境过辄忘也。
章杏云先生《饮食辨》云:凡米新者,香甘汁浓,养人为胜。试观作饧作酒,新者之力较浓,稍久则渐薄,岂非陈不及新之明验乎?本草言陈者良,是为病患言也。以新者力浓,恐贻食复之患耳。又极言炒米之弊,余皆韪之。盖米愈陈则愈劣,纳稼之时,但宜藏谷,随时碾食,则香味不减而滑。乃嘉兴等处不谙藏谷之法,刈获之后,即舂而入囤,用糠蒸 数月,米色变红,如陈仓之粟,名曰“冬舂米”,取其经久不蛀,亦杜远方贩运,以惯食此米者,不出二百里之外也。志乘未载,不知何人作俑,而土人习之,翻以白米为味淡不香,何异醉人视醒人为醉之颠倒耶?然米经蒸变,不但色香味全失,而汁枯性涩,是去其精华,徒存糟粕也。故煮粥不稠,造饧、酿酒皆不成,与炒米相去一间耳。余偶食之,即腹胀便闭,必啜淖糜粥数日以濡之始愈。此与武彝人蒸茶为红者,同一矫揉造作。今奸商更有造发急冬舂之法,旬余即成,随时可作。米极易败,尤不宜人。红茶亦各处效尤,遍行宇内,嗜痂者众。二者之弊,殆不可革,然知味者固自有人也。又按钱塘龙井茶,甲于天下。迩年土人以秋采者造为红茶,颇获浓利,故圣人有鲜能知味之叹。凡艺茶亦须肥壅,昔人谓专藉云雾以滋培,不待人力之灌溉者,皆未经目击之谈也。
茶能清神醒睡,止渴除烦,有解风热,凉肝胆,吐风痰,利头目,去油垢,肃肺胃之功。口不渴者,可以勿饮。红茶既经蒸 ,失其清涤之性,更易停饮。昔人夸之者未免过当,毁之者殊失其中。章杏翁至谓为灾星厄运之媒,亦矫枉而失实也。惟论姜茶治痢之弊,为发前人所未发。其辨云:杨氏立此方,谓东坡治文潞公有效。夫苏、文二公诚名士、诚贵人,服药治病,不论资格。苟药饵不当,恐二竖无知,非势力所能压也。医书所列诸方,尝有某帝王、某卿相试验之说,皆是游方术士虚张声势,哄骗乡愚之法,可鄙可笑。且潞公偶然患病,偶然服药,正史既所不书,稗官亦复未载,后世之医,何自而知?乃杨氏言之,李氏信之,尤为不值一笑,即使果有其事,所患必是寒痢,治而愈者,得力于姜也。设为热痢,而欲藉茶之凉,制姜之势,岂非梦梦!乃今之愚俗,虽目不识丁者,无不知姜茶为治痢之方。迨至百用而百误,而犹圭臬奉之,抑不思至此乎?愚谓产后之生化汤,亦同此弊。惟洄溪有产后禁姜之论,且曰暑证忌姜,虽与芩、连同用,亦有大害。正与章辨暗合。彼诗文本画,俗眼不辨妍媸,专尚纱帽,已属鄙陋。医药亦尔,岂不更可哀哉!杏翁以谈笑而出之,其慨世深矣!章氏云:《论语》记圣人饮食,不曰必以姜食,亦不曰无姜不食,而曰不撒姜食。撒字从手,检而去之也。
译因为地势平坦,水流极其平缓宽阔,自古称为“泽国”;支流河道有成千上万条,汊道很多。大河的水既然已经平缓流动,那么各汊道之间竟然就像死水一样。居住在那里的人,在这里饮水,在这里吃饭,也在这里洗涤、排泄污秽。如果遇到暑热的月份和干旱的年份,热毒积聚在水中,造成的危害尤其猛烈。考察鄱阳章氏《饮食辨》说:“死水藏纳污垢,饮用它,主要会使人多病。” 所以这里的居民常常患三日疟,一旦发病,往往拖延很久而不容易痊愈;患痈疡、香港脚的人尤其多,这才相信章氏的话并非虚妄。想要使这里的百姓康乐安宁的人,应当把打井作为最急迫的事务。无奈水乡的人从河里取水既方便,于是相沿成习,却没有察觉其中的弊病,所以很少知道凿井的好处。如果知道这里的疮疡、疟疾、香港脚比其他地方严重,又认识到病源在于水,那么挽救这种弊病的方法,哪里还可以拖延呢?何况“凿井而饮”是古人的训诫,而且还可以用来防备干旱。有人说,我们的乡里是荷叶地,不适合打井。唉,这是什么话呢?所谓荷叶地,是因为四面环水,形状像荷叶。凡是水乡,大多都是这样,并不只是我们的乡里如此。至于在水乡打井,挖到泉水是很容易的。既省工又便宜,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况且听说常有被淤塞的井,这可见前人确实有卓越的见识,而后人把它们废弃不用,实在令人叹息。如果能够到处挖掘疏浚,比重新凿井还要容易。只是应当在冬季进行;夏季时地中寒冷,恐怕不能挖得太深。井口应当小一些,才可以避免有人跌落溺水的危险。只是被习惯束缚的人,很难和他商量从一开始做起。只希望那些高雅的君子,以仁爱之心为根本,广泛传播这个道理,亲自带头开凿水井,使人人都能共同饮用清泉而免受疾病;这样井水的滋养就不会穷尽,大家共同享有君王圣明的福泽,这种暗中积下的功德哪里能够估量呢!士雄曾经把西方的凿井方法附刊在先曾祖的《随笔》中。乙卯年冬天,我带着家眷回到原籍,住在[原文地名缺字]溪,又写下这篇文章送给有同样志向的人,无奈被众人的议论阻止。丙辰年夏秋两季大旱,赤地千里,我又鼓动大家疏浚河道,却再次被阻止而没有实行;每天汲取饮水几乎都要中断。幸好张雪沂先生有一口半亩大的方塘,水很深;农人想买下它,用来戽水灌田。张先生说:“我将用这口塘的水供全乡人饮用。” 最终没有卖掉。我家也依靠这口塘的水得到帮助。饮水思源,于是写了一副楹联赠给他,说:“我的恩泽如同春天,仁爱的言语带来的利益广泛;最高的善性如同水,世代的德行绵延流长。” 当时我曾沿着[原文“遵陆游禾”疑有讹字]行走,一路上的乡民都担心渴死。一石水的价格高到一百钱,大户人家每天的水费要以千钱计算,只因为没有水井。有心意又有力量的人,不可以事情过去以后就随即忘记。章杏云先生的《饮食辨》说:凡是米,新米香甜,米汁浓厚,滋养人的作用更好。试着看用米做饴糖、酿酒,新米的效力比较浓厚,放久以后就逐渐变薄,这难道不是陈米不如新米的明显证据吗?《本草》说陈米好,这是针对病人而言的。因为新米的效力浓厚,恐怕会导致食复之患。他又极力说明炒米的弊病,我认为这些话都很正确。米越陈旧就越差;收获庄稼时,只应当储藏谷子,随吃随碾米,这样香味不会减少,口感也会滑润。可是嘉兴等地的人不懂储藏谷子的办法,收割以后就立即舂米入仓,用糠蒸[原文疑缺字]数月,米色变红,像陈仓中的粟米,名叫“冬舂米”。他们取其经过很久也不生虫,也借此杜绝外地贩运,因为习惯吃这种米的人不走出二百里以外。地方志没有记载,不知道是谁开了这个坏头;当地人却习惯了这种做法,反而认为白米味淡而不香。这和醉汉把清醒的人看成醉汉的颠倒,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然而米经过蒸制发生变化,不但色、香、味全都失去,而且米汁枯少,性质涩滞,这是除去了精华,只留下糟粕。所以煮粥不浓稠,做饴糖、酿酒也都不能成功,和炒米相差不多。我偶然吃了这种米,立即腹胀、便秘,必须连续几天喝稀烂的糜粥来滋润,才开始痊愈。这和武夷人把茶蒸成红色一样,都是人为矫揉造作。如今奸商又制造出快速加工冬舂米的方法,十多天就能制成,随时都可以制作。这种米极易腐坏,尤其不适宜人食用。红茶也被各地仿效,遍行天下,像嗜好疮痂一样喜欢它的人很多。这两种东西的弊病,大概已经无法革除了;然而真正懂得滋味的人,自然还是有的。又据考察,钱塘的龙井茶,品质天下第一。近些年当地人把秋天采摘的茶制成红茶,获得了很丰厚的利润,所以圣人有“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滋味”的感叹。种植茶树也必须施肥培土;古人说茶树专靠云雾滋养,不需要人的灌溉,都是没有亲眼见过实际情形的说法。茶能够清醒精神、消除睡意,止渴除烦;还能够解除风热,清凉肝胆,吐出风痰,使头目清利,去除油垢,肃清肺胃。口不渴的人,可以不喝。红茶既然经过蒸制[原文“蒸 ”疑有缺字],失去了清利涤荡的性质,更容易使饮邪停留。古人夸赞它的人未免说得过分,诋毁它的人又很不恰当。章杏翁甚至说它是灾星厄运的媒介,也属于矫枉过正而失于符合实际。只有他论述姜茶治疗痢疾的弊病,是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道理。他的辨析说:杨氏创立这个方剂,说苏东坡用它治疗文潞公曾经有效。苏、文二位公固然是著名士人,也确实是尊贵人物;他们服药治病,不能只看身份。如果所服药物不合适,恐怕病邪“二竖”并不知道对方的权势,绝不是权势能够压制的。医书所列的各种方剂,常有某位帝王、某位卿相亲自试验有效的说法,都是游方术士虚张声势、哄骗乡村愚民的办法,既可鄙又可笑。况且文潞公只是偶然患病、偶然服药,正史既没有记载,野史也没有记载,后世的医生又从哪里知道呢?竟然杨氏这样说,李氏就这样相信,尤其不值得一笑;即使确有其事,所患的也一定是寒痢,治疗后痊愈,是得力于姜。假如是热痢,却想借茶的寒凉来制约姜的作用,难道不是糊涂吗?可是如今的愚昧习俗,即使是目不识丁的人,也没有不知道姜茶是治疗痢疾的方剂的。等到使用一百次却有一百次错误,仍然把它当作准则来尊奉,难道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我认为产后的生化汤,也有同样的弊病。只有洄溪提出产后禁用姜的说法,并且说暑证忌用姜,即使和黄芩、黄连同用,也会有很大的危害。这正好和章氏的辨析暗中相合。那些诗文和书画,世俗人的眼睛不能辨别美丑,只专门崇尚纱帽,也已经属于鄙陋了。医药也是这样,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杏翁用谈笑的方式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感慨世道的深意也就很深了!章氏说:《论语》记载圣人的饮食,并没有说一定要用姜来佐餐,也没有说没有姜就不吃,而是说不把姜从食物中撤去。“撒”字从手,意思是用手检取并把它去掉。
盖指圣人作客而言。凡作客者,于主人所设,各随其便,不宜当食讲究烹调。《曲礼》曰:毋絮羹,毋 醢。絮羹、 醢,是临食时加入调和;撒姜是临食时检出调和:皆非作客之礼。姜虽有害,少食亦自不妨。调和之内,业已有姜,圣人必不于食时令其检去,但不多食而已。然则此句当连下句成文,始为通贯,乃竟讲作无姜不食。其误不始于宋儒,汉、晋人已有“通神明、去秽恶”之说,汉人则本于《神农本草经》。秽恶作臭恶言,能去食物中腥恶之臭也;而通神明殊不可解,神明指人身何物?盖此书虽传自上古,其中为后人附益处甚多,须善读也。《朱子语录》亦云:秋姜夭人天年。是亦明知其非佳物矣。夫偏于辛而无回味,即偏于热而无回性也。食之断不宜多,断不可久。入药亦止能散寒,苟无寒邪而误用之,则营血受伤,津液被劫,外感变而内伤矣。虽有良药,无从解救,慎之!愚谓神明似指心脏而言,以心藏神,或为阴邪所侵,寒痰所蔽,则神为之蒙,而君主不明矣。并可灌以姜汁者,阴寒之病藉辛以通之,而神明自复也。因误信《论语集注》而致大病者,余有治吴永言、徐乐亭两案可参。
又云:感冒客邪,如系风寒,温散故所当用,倘为温热初起,即宜清解。俗人不知,妄以胡椒、辣枚子之类,肆啖以为发散。不知此类止能温中,不能散表。数十年中,屡见食此过多,一、二日即死者。未死时必唇焦舌黑,津液全无,此《灵枢》所谓阴竭也。阴竭者,血死也。又必昏昏无知,此元化所谓胃烂也。死后必遍身青紫,与中砒毒无殊。更可恶者,俗传胡椒炒鸡,可以调经种子。岂不调、不孕,尽属血寒?即使果寒,温暖血室,鸡已足矣,何必助之以椒?遂致血枯经绝,即俗云干血痨是也;或崩漏、吐、衄,即血热妄行也。无病求病,不死求死,良可悯也。愚谓俗传调经种子等方,大抵皆温热之品,世人不察体气病情,一概恣服,阴虚者必成干血痨,血热者必致妄行。章氏之言,允为名论。又凡妇女月信有妨于事,欲其暂缓者,先期以胡椒数粒,冷水逐粒吞下,汛即缓行,别无他患。盖月事将行,冷水能凝遏,使之不行,而胡椒极热,囫囵吞下,则性不遽发,数日之后,椒性作而冷气消,其汛始行也。逐粒吞者,一口冷水可缓汛期一日,而一粒胡椒能消一口冷水。观严寒时以胡椒水研墨,则砚不冰,则其性热伤营可知矣。故孕妇食之堕胎,而阴虚内热之人,一切辛烈之物皆当屏绝,举此可例其余也。
鸦片烟之害,夫人知之,而吸之者率不肯戒,余窃怪之。故人张孝子养之谓余曰:吾尝闻诸吸者云,凡吸此烟,乐不可支,畅美达于骨髓,贤于房事远矣。故可以移酒色之荒,而沉迷于此,虽至死不忍弃,曷云戒乎?余闻之未能深信。既而杨大尹素园以《饮食辨》寄赠,其烟叶条下附载鸦片,亦有此烟一吸,其乐逾于登仙,虽死不悔之说,信者其为淫药矣。又云:吸此烟者,初则壮健非常,三数年渐渐黧瘦,不久髓竭精枯而死。始因坐拥浓资,身本无病而求快乐,讵知乃以求死。更有富贵之家,有病不肯祛邪,惟喜立斋、景岳之言,乐于补塞,岂知其害较克伐尤烈?其死乃在一朝半日,或旬月之间,较之吸鸦片烟为尤惨也。愚按吸入肾主之,又必卧而吸,卧则气归于肾,故初吸大能鼓舞肾气,令人不倦,久之则精华发越渐尽,逐致形枯神槁。李维镛谓其专伤肺气,甚属不然。始则富贵人吸之,不过自速其败亡;继则贫贱亦吸之,因而失业破家者众,而盗贼遍地矣。故余目之为妖烟也。亦有因衰病而误堕其中者,以其吸之入口,直行清道,顷刻而遍一身,壅者能宣,郁者能舒,陷者能举,脱者能收,凡他药所不能治之病,间有一吸而暂效者,人不知其为劫剂,遂诧以为神丹。而因病吸此,尤易成瘾,迨瘾既成,脏气已与相习,其后旧疾复作,必较前更剧,而烟亦不能奏效矣。欲罢不能,噬脐莫及,乃致速死。余见亦多,敢告世人,毋蹈覆辙。章氏以立斋、景岳之法害人,谓较鸦片尤惨;吾乡前辈陈干初先生以堪舆为异端之尤,谓地师之罪浮于佛、老:皆救世之药石也。读者切勿视为愤嫉,庶可共挽颓风。
泰西玛高温云:麦教师谓鸦片之进中华,创自葡萄牙人。乾隆三十一年以前进口者,岁不过二百箱;至三十一年,有一千箱;三十七年,KT 咭 人始运鸦片自天竺至中华;四十三年,KT 人复自天竺运来二千八百箱,但未尽卖,后即运至别处去矣。此时鸦片交易尚未繁盛。至嘉庆二年,始有四千一百七十二箱进口,而交易后此渐大。
译大概是指圣人作客时而言。凡是作客的人,对于主人所设置的饭菜,只应随主人安排,不宜在用餐时讲究烹调。《曲礼》说:不要在羹汤中临时调味,不要[原文“毋 醢”疑有缺字]。“絮羹”和“[原文缺字]醢”,都是在临近进食时加入调味料;“撒姜”是在临近进食时把调味料挑出;这些都不是作客应有的礼节。姜虽然有害,但少量食用也自然没有妨碍。调味料中既然已经有姜,圣人一定不会在进食时让人把姜挑出去,只是不多吃罢了。既然如此,这句话应当和下一句连起来理解,意思才通顺贯连;如今竟解释成“没有姜就不吃”。这种错误并不是从宋代儒者才开始的,汉代、晋代人已经有“通达神明、去除秽恶”的说法;汉人的说法则本于《神农本草经》。“秽恶”应当解释为臭恶,意思是能够去除食物中腥臭难闻的气味;但“通神明”实在无法解释,所谓神明,指人体中的什么东西呢?这部书虽然传自上古,其中有很多地方是后人增补进去的,必须善于读它。《朱子语录》也说:“秋天的姜会夭折人的天年。” 这也明确知道姜并不是好东西了。姜偏于辛辣而没有回味,也就是偏于温热而没有回转的药性。食用它绝对不宜过多,也绝对不可长久食用。入药也只能用来散寒;如果没有寒邪却误用它,就会损伤营血,耗伤津液,使原本的外感病变成内伤。即使有良药,也没有办法挽救,务必要谨慎!我认为“神明”似乎是指心脏而言,因为心藏神;如果受到阴邪侵袭,或被寒痰蒙蔽,那么神就会因此昏蒙,君主之官也就不能清明了。有时可以灌服姜汁,是因为阴寒病证借助辛味来疏通它,神明自然就能恢复。因为误信《论语集注》而导致大病的人,可以参考我治疗吴永言、徐乐亭的两个医案。又说:感受外来的邪气而患感冒,如果属于风寒,理应用温散法;倘若是温热病刚刚开始,就应当用清解法。俗人不懂这个道理,竟任意大量吃胡椒、辣枚子之类的东西,把它们当作发散药。他们不知道这类东西只能温暖中焦,不能疏散表邪。几十年来,我多次见到有人吃这种东西过量,一两天便死亡。在死以前,必定嘴唇焦枯、舌头发黑,津液全无,这就是《灵枢》所说的阴竭。所谓阴竭,就是血已经枯竭。又必定昏昏沉沉、失去知觉,这就是元化所说的胃烂。死后全身必定青紫,和中砒霜中毒没有不同。更可恶的是,民间传说用胡椒炒鸡,可以调理月经、帮助怀孕。难道月经不调、不能怀孕,就全都属于血寒吗?即使果真属于寒证,温暖血室有鸡就足够了,何必还要用胡椒来助热呢?这样就会导致血液枯少、月经闭止,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干血痨;或者发生崩漏、呕血、鼻出血,这就是血热而妄行。没有病却寻求疾病,原本不该死却寻求死亡,实在令人怜悯。我认为民间流传的调经、助孕之类的方剂,大多都是温热性质的药物;世人不察看体质、气血和病情,一概任意服用,阴虚的人必定形成干血痨,血热的人必定导致出血妄行。章氏的话,确实是有名的正确论断。另外,凡是妇女月经来潮会妨碍事情,想让它暂时推迟的,可以在月经来潮前把几粒胡椒用冷水逐粒吞下,月经就会缓慢而来,此外没有其他病患。月经将要来潮时,冷水能够使它凝滞阻遏,使其不能运行;而胡椒极热,整粒吞下后,药性不会立即发作,几天以后,胡椒的药性发作而寒气消散,月经才会来潮。逐粒吞服时,一口冷水可以使月经推迟一天,而一粒胡椒能够消除一口冷水的寒性。观察严寒时用胡椒水研墨,砚台就不会结冰,由此可知它的性质温热,会损伤营分。所以孕妇吃它会导致堕胎,而阴虚内热的人,一切辛辣猛烈的东西都应当完全禁绝;由此一例可以推知其他情况。鸦片烟的危害,人人都知道,但吸食它的人大多不肯戒掉,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故交张孝子养之对我说:“我曾听吸食者说,凡是吸这种烟,快乐得无法承受,畅快美妙直达骨髓,比房事还要强得多。” 因此可以转移对饮酒和女色的荒淫,沉迷于这种快乐之中,即使到了死也不忍舍弃,哪里还谈得上戒除呢?我听了这话,却不能完全相信。后来杨大尹素园把《饮食辨》寄给我;书中在“烟叶”条下附带记载鸦片,说这种烟一吸,快乐胜过登仙,即使死也不后悔。相信这种说法的人,真把它当成淫邪之药了。又说:吸这种烟的人,起初异常强壮健康,三五年后逐渐变得面色黑瘦,不久便精髓耗尽、精气枯竭而死。起初因为拥有丰厚的财产,本来没有疾病却寻求快乐,哪里知道实际上是在寻求死亡。更有富贵人家,患病后不肯祛除邪气,只喜欢相信立斋、景岳的说法,乐于一味补益闭塞,哪里知道这种危害比攻伐还要猛烈?他们往往在一天半日之内,或十天半月之间死亡,比吸鸦片烟还要惨烈。我按:鸦片吸入后由肾所主,而且一定要躺着吸;躺下时气归于肾,所以刚开始吸时很能鼓舞肾气,使人不感到疲倦。时间久了,精华逐渐发越耗尽,于是导致形体枯瘦、精神憔悴。李维镛说鸦片专门损伤肺气,实在很不正确。起初是富贵人吸食,不过是自己加速败亡;后来贫贱之人也吸食,因此失业破家的人很多,盗贼也遍地出现了。所以我把它看作妖邪之烟。也有因身体衰弱、患病而误入其中的人;因为吸入后直接沿着清道运行,顷刻之间遍及全身,能宣通壅塞,能舒展郁滞,能举起下陷,能收摄脱失。凡是其他药物不能治疗的病,有时吸一次就能暂时见效,人们不知道这是劫夺正气的猛剂,于是惊叹地把它当成神丹。因病而吸食这种烟,尤其容易形成瘾癖;等到烟瘾形成,脏腑之气已经习惯了它,后来旧病复发,必定比以前更加严重,而烟也不能再奏效了。想戒却不能戒,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导致迅速死亡。我见过这样的事也很多,冒昧地告诫世人,不要重蹈覆辙。章氏认为,使用立斋、景岳的方法会害人,说其危害比鸦片还要惨烈;我们乡里的前辈陈干初先生认为堪舆是异端中最严重的一种,说风水先生的罪过超过佛教、道教;这些都可以说是拯救世人的药石。读者千万不要把这些话看作愤怒嫉妒,这样或许可以共同挽救日渐衰败的风气。泰西的玛高温说:麦教师认为鸦片传入中国,是葡萄牙人开始的。乾隆三十一年以前进口的鸦片,每年不过二百箱;到了乾隆三十一年,进口量达到一千箱;乾隆三十七年,[原文“KT咭”疑为人名或国名的OCR错误]人开始把鸦片从天竺运到中国;乾隆四十三年,[原文“KT”疑为人名或国名的OCR错误]人又从天竺运来二千八百箱,但没有全部卖完,后来就运到别处去了。这时鸦片交易还没有兴盛。到了嘉庆二年,才有四千一百七十二箱进口,此后交易逐渐扩大。
以后每年加损不一。道光元年,有五千五百七十六箱进口;十年,有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六箱进口;自十年至二十年,每年加多。于二十年间,有三万四千六百三十一箱进口。迨今咸丰五年,则尤多矣,有六万五千三百五十四箱进口。其价大土每箱计洋四百二十一元,小土每箱三百六十元,则今岁鸦片进口,中华费银统计四百七十八兆六百十六千四百元。每箱斤两若干,较平算之,如每人吸一钱,则华人食此物者,不下二百万余人。噫,鸦片进口逐渐加多,其害愈炽愈盛,伊芳于胡底!嘉庆二年至今六十载,进口之数若是之广,有心人闻之,有不为之痛哭流涕者耶?然此止就外国鸦片进口而论,更可痛者,云、贵二省及浙之温、台等处,亦广种此物,将沃土之田,可以种谷养人者,反种此以毒人!合中华所产而计之,则吸此者当不止二百万余人矣。愚谓中华甘此鸠毒,而外邦为之痛哭,询从来未有之忠告,敢不亟为手录。又按徐松龛中丞云:天竺自六朝后皆称印度,今五印度为KT 咭 所辖。进口货物近以鸦片为主,宇宙浮孽之气乃独钟于佛国,何其怪也!沃土良田,原以种谷养人。今酿酒之米,种者愈增;而养人之谷,种者愈减:此举世所未觉也。余足迹所及虽不广,而到处咨询,凡蕞尔一邑,岁费造酒之米必以万石计,无怪乎米价之日昂也!《先忧集》列税酒为救荒要务,诚为名论。按朱四辅云:世儒言及生财,辄以聚敛目之。但他物可以不税,而酒不可不税。盐有税而盐贵,民不能以淡食,盐贵则艰于食矣;布有税而布贵,民不能终岁不着衣,布贵则艰于衣矣。衣、盐之于民必不可少,而且税之;酒之于民可多可少,而何不税之也?况彼煮海为盐,绩麻为布,采天生之物而为百货,皆化无用以为有用;而酒则糜费五谷以成糟粕,化有用以为无用也。就货物论之,而酒断当税矣。商贾作客,携千百两之本,以涉百千里之道途,有风波之恐,有盗贼之忧,而其利不能十一;酒户卖酒,则坐拥高资,优游庭户,而其利且数倍也。就商而论,而酒益当税矣。如以税酒为聚敛之事,则夫理财非《大学》之务乎?请更辨之:凡民日食不过一升,而寻常之量辄饮斗酒,故一人之饮,足供数人之食;至于盛肴馔、多朋侣,其费又不可胜计也。酒之为物,勤俭多妨,是故税酒可以使民富。贞节之人以酒乱性,力学之人以酒废业,盗贼之徒以酒结伙,刚暴之徒以酒行凶:凡世间败德损行之事,无不由于酒者。此《书》之所以作《酒诰》,汉初所以三人群饮罚金四两也。酒之为物,志气两昏,是故税酒可以兴民教。富之教之,诚经国利民之善术,而安得谓小人之蠹政也哉?宋赵开称为善理财,其领四川财赋也,言蜀民已困,惟榷酤尚有盈余,遂大变酒法,四路岁课增至六百九十余万。宋儒胡致堂,称为通达事理,其论酒禁之事也,曰知治体者,欲罢官榷酤,使民自为之,而量取其利,虽未尽合古法,亦裕民去奢之渐也。其他名臣如范、韩、司马,名儒如朱文公、真西山等,论列政务,俱极详悉,而从未言酒税之非,亦足以见其为济时之要务矣。又陈漱六先生云:税酒之法,当行于平时;禁酒之令,当行于凶年。储一邑酒税之所入,即为一邑凶年之赈。必平时之税常令有余,而后凶年之赈无忧不足。安不忘危,以羡补不足之道也。税酒宜在城市、集镇,不宜在村落。村落之酒,米少水多,田家力作者流,聊以滋气血而和筋脉,非以沉湎也。一人不能耗米数合,一肆日卖不过数斗,税之则损贫人,且以病酒家矣。市廛既税酒,则宜禁私酿,不禁则酒家之入利少,而税不能取盈;村落则止禁醇酒,以毋令分市权也。造烧酒则最耗谷、麦,凶年此当首禁。
章氏云:《诗》八谷禾、麻、菽、麦,后人以脂麻当之。夫脂麻本名胡麻,来自大宛,汉时始入中国,仅可榨油及作饼饵,不堪为饭,安得三代时即列于八谷?古人救饥用火麻,即《本经》之大麻,其为八谷之麻无疑。
译以后每年增加或减少,数量各不相同。道光元年,有五千五百七十六箱进口;道光十年,有一万七千四百五十六箱进口;从道光十年到二十年,每年都逐渐增加。道光二十年间,有三万四千六百三十一箱进口。到了现在咸丰五年,进口量就更多了,达到六万五千三百五十四箱。大土每箱的价格是四百二十一元,小土每箱三百六十元;这样计算,今年进口的鸦片,中国耗费的银钱总计为四百七十八兆六百十六千四百元。每箱具体有多少斤两,姑且取平均数计算;如果每人吸食一钱,那么中国人吸食这种东西的,不下二百多万人。唉,鸦片进口逐渐增多,它造成的危害也越来越炽烈、严重,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头呢!从嘉庆二年到现在已经六十年,进口数量竟然如此庞大,有良知的人听到这些,难道会有不为之痛哭流泪的吗?然而这还只是谈外国鸦片的进口;更令人痛心的是,云南、贵州两省以及浙江的温州、台州等地,也广泛种植这种作物,把原本可以种粮养人的肥沃土地,反而用来种植这种毒害人的东西!把中国本土出产的也合在一起计算,那么吸食它的人应当不止二百多万了。我认为中国人甘愿接受这种鸩毒,而外国人反而为此痛哭;这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忠告,怎敢不赶快亲手抄录下来。又据徐松龛中丞说:天竺自六朝以后都称为印度,如今五印度归[原文“KT咭”疑为国名的OCR错误]管辖。进口货物近来以鸦片为主,天地间浮荡的邪恶之气竟独独聚集在佛国,这是多么奇怪啊!肥沃的土地和良田,本来是用来种粮养人的。如今用来酿酒的米,种植得越来越多;而用来养人的粮食,种植得越来越少,这是天下人都没有察觉的事情。我虽然没有走过很广的地方,但到处询问,凡是很小的一个县,每年用于酿酒的米也一定要按万石计算,难怪米价一天比一天昂贵!《先忧集》把征收酒税列为救济灾荒的重要事务,确实是很好的论断。据朱四辅说:世俗儒者一谈到增加财用,就动辄把它看作聚敛。只是其他物品可以不征税,酒却不能不征税。盐征税,盐价就昂贵,百姓不能只吃淡食;盐贵了,吃饭就困难;布征税,布价就昂贵,百姓不可能一年到头不穿衣服;布贵了,穿衣就困难。衣服和盐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却还要对它们征税;酒对于百姓来说可多可少,为什么反而不征税呢?何况煮海制盐、绩麻织布,都是采集天然之物制成各种货物,把原本无用的东西变成有用之物;而酒却浪费五谷制成糟粕,是把有用的东西变成无用之物。从货物的角度来说,酒确实应当征税。商人出门经商,带着千百两的本钱,跋涉百里千里的道路,有遭遇风波的恐惧,也有盗贼侵扰的忧虑,但利润还不到十分之一;酒户卖酒,却坐拥巨额资本,安闲地待在家中,而利润甚至有数倍之多。从商人的角度来说,酒就更应当征税了。如果把征酒税说成聚敛,那么治理财用难道不是《大学》所讲的事务吗?请再作一番辨析:百姓每天吃的不过一升,平常的酒量却动辄能喝一斗酒,所以一个人饮酒的粮食,足够供几个人吃饭;至于摆上丰盛的菜肴、聚集许多朋友,所费的钱财更是无法计算。酒这种东西,往往妨碍勤劳节俭,所以征收酒税可以使百姓富裕。守贞守节的人因酒而扰乱性情,努力求学的人因酒而荒废事业,盗贼因酒而结伙,刚强暴烈的人因酒而行凶;世间一切败坏道德、损害品行的事情,没有不由酒引起的。这就是《尚书》之所以作《酒诰》,也是汉初三人聚饮要罚金四两的原因。酒这种东西,会使人的志向和精神都昏乱,所以征收酒税可以振兴民众的教化。使百姓富裕并加以教化,确实是治理国家、便利百姓的好办法,怎么能说这是小人败坏政治呢?宋代赵开被称为善于理财的人;他主管四川财赋时,说蜀地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只有酒类专卖还略有盈余,于是大幅改变酒法,使四路每年的酒税增加到六百九十多万。宋代儒者胡致堂被称为通达事理;他谈论禁酒之事时说,懂得治理根本的人,想要废除官府对酒的专卖,让百姓自己酿造,而官府按量取其利益。虽然这还没有完全符合古法,也可以逐渐使百姓富裕、去除奢侈。其他名臣如范仲淹、韩琦、司马光,著名儒者如朱文公、真西山等,论述政务都极其详细,却从来没有说征酒税不对,这也足以看出它是救济时局的重要事务。陈漱六先生又说:征收酒税的办法,应当在平常年份实行;禁酒的命令,应当在灾荒年份实行。把一个县征收酒税所得的收入储存起来,就可以作为这个县灾荒年份的赈济资金。一定要使平常年份的酒税经常有余,这样灾荒年份的赈济才不必担心不足。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这是用盈余来补充不足的办法。征收酒税适宜在城市、集镇实行,不适宜在村落实行。村落里的酒,米少水多,是田间劳作者用来略微滋养气血、调和筋脉的,并不是用来沉溺其中的。一个人不能耗费几合米,一家酒铺一天卖不过几斗;对这种酒征税,就会损害贫苦人家,而且会使酿酒卖酒的人陷于困顿。市镇既然征收酒税,就应当禁止私自酿酒;不禁止的话,酒家的收入和利润就会减少,税收也无法达到预期;村落则只应禁止酿造醇酒,不要让它分割市场的经营权。酿造烧酒最消耗谷物和麦子,灾荒年份应当首先禁止。章氏说:《诗经》所说的八谷中有禾、麻、菽、麦,后人把脂麻当作其中的一种。脂麻本来叫胡麻,产自大宛,汉代才开始传入中国,只能榨油和制作饼食,不能拿来煮饭,怎么会在夏、商、周三代时就列为八谷之一呢?古人用火麻来救济饥荒,火麻就是《本经》所说的大麻,它作为八谷中的麻是毫无疑问的。
至医书、本草所载香油,皆谓脂麻油,俗以芸苔油为香油,大谬。愚按所辨皆是。若云芸苔油能使女人不孕,虽见古书,然世人以之为烹饪常食之物者广矣,其可尽信乎?惟肴馔所需,各有所宜耳。至论其性,则榄仁油、猪油最良,茶油、麻油、豆油次之,芸苔油为下,其余等诸自郐。凡麻、菜诸油皆香,而方言不同,或以麻油为香油,或以菜油为香油,习俗难移,用者贵审其宜。若笔之于书,必明言何油,庶免疑误。至乌 子壳内之仁榨油,名青油,虽香而有毒,燃灯煤重,鼠亦不食,夏月合苏油、黄蜡造烛,不堪重按,而晒反坚,世人又往往与他油之久窨无脚名清油者相混。须知此曰青油者,所以别于壳外白皮之名白油也。白油色白如蜡,造烛最良,又名 油、皮油。若皮与仁同榨者,曰绿油,造烛不佳,性冷利。凡疮药中用青油、白油,皆取其杀虫。并不可食,误食之必吐利。章氏谓为大热可食者,误也。
《南中纪闻》云:茶油树叶四季常青,每于八九月间开花,色白而香,昼舒夜敛,结实凡十余月,直至次年六月,方采掇榨油。足备周岁之气,以故色味清和不滑,此食品中最宜脾胃者也。愚按衢、严亦有用其渣者,可以浣衣去垢,故闺阁中以此油加香料蒸熟泽发,则发黑而不腻 ,盖诸油惟此最清也。
《饮食辨》云:咸能补肾,故有坚筋骨、令人壮健之功。观牛、马食盐则肥健,橐驼嗜咸故多力,饲艾 以盐则善交,则补肾之说信矣。凡血证、水证、消渴、喘嗽之外,皆不必申食盐之禁。愚按焚修之人食淡者,正虑肾得补而欲易动也。
又云:《月令》仲夏令民毋刈蓝以染。郑氏以为恐伤生养之气。夫生养之气,万物所共,何刈他草不禁,独禁蓝乎?至于字从监,或六书谐声之理,郑氏解为监禁,亦属牵强。盖蓝主解百种恶药毒,制百种恶虫毒,退一切大热,行一切败血。是以先王之世禁之者,以时当仲夏,炎 正盛,毒虫正多,意在留此有用之物,以救民疾,观“以染”二字,可见言不当为染色之小用也。愚谓此辨诚前人之所未及,益见先王仁民之政之无微不至也。
又荷叶条下云:东垣诸方,不论温、凉、补、泻,必用升、柴、苍、葛等升散之药数味,乃至治天行疙瘩大头证,亦用升、苍、荷叶三味为清震汤,名其病曰雷头风。升麻、荷叶助其上盛之阳邪,苍术燥其垂竭之阴液,背道离经,至此而极。后世无目之人,犹亟称之,岂不悲哉!此证之来,其气最恶,死最速。回忆生平阅历,惟以退热、消风、解毒为主者,则十全八九,服清震汤者,则百无一生,尝目击数十百人矣。愚谓此言是也,何以于藕因其能疗冻疮,遂谓其性大热,凡肺热嗽血、心热悸遗,并垂深戒,殆智者之一失也。夫治冻疮之品,如椒、蒜之类,固属辛热,然黄柏亦治冻疮,岂可概指为热药乎?又东垣普济消毒饮,用者亦须减去上升之药,庶免助邪之患。
又云:丹溪倒仓法,无理不通,乃自明以后,医书群附和之,我朝先辈谓其于人腹中作把戏是矣。况牛为稼穑之资,天子无故不忍宰,祭祀非天神不敢歆,岂可妄杀乎?及观《庄子》牺牛、耕牛之喻,知古人宰杀者惟牺牛,而耕牛必不杀也。愚谓丹溪义乌人,彼地有豢牛以斗者,名曰操牛,斗胜则善价以争购,败则贱卖于屠而宰之。平时不事南亩,食稻饮醇,奉如上客,此他处所无者。其肉云极腴嫩,人皆嗜之。余失怙后,蒙父执金履思丈提挈,馆其地者将十载,因家规不食牛、犬,故未染指。土人因豢牛而破家者不少,真陋俗也。不知元时已有此风否?诸书未载,故附录之。
译至于医书、本草中记载的香油,都说是脂麻油;民间却把芸苔油当作香油,这是非常错误的。我认为上面所辨析的都对。如果说芸苔油能使妇女不孕,虽然古书中确实这样记载过,但世人把它作为日常烹饪食物而广泛食用,难道这种说法可以完全相信吗?只是做菜肴时所需的油各有适宜的用途罢了。若论各种油的性质,榄仁油、猪油最好,茶油、麻油、豆油次之,芸苔油最差,其他各种油都不值一提。麻油、菜油等油都带有香味,只是各地方言叫法不同,有的把麻油叫香油,有的把菜油叫香油。这种习俗很难改变,所以使用时应当仔细辨明哪一种适宜。如果写在书上,就必须明确说是哪一种油,以免造成疑惑和错误。至于[“乌□子”原文有缺字]壳里的仁榨出的油,叫作青油。它虽然有香味却有毒,点灯时烟煤很重;老鼠也不吃。夏天把它和苏油、黄蜡合在一起制成蜡烛,不能承受重压,但晒过后反而会变硬。世人又常常把它同其他油久藏后沉淀物消失、称为清油的油混淆。必须知道,这里称作青油,是为了区别于壳外白色皮层榨出的白油。白油的颜色像蜡一样白,制蜡烛最好,又名[“□油”原文有缺字]、皮油。如果把外皮和仁一起榨油,就叫绿油;它制蜡烛效果不好,性质寒凉而通利。疮疡药中凡是使用青油、白油的,都是取它们能够杀虫的作用。这两种油都不能食用,误食后一定会呕吐、腹泻。章氏说它们性大热、可以食用,这是错误的。《南中纪闻》说:茶油树的叶子四季常青,每年八九月间开花,花色白而且香,白天舒展,夜晚收拢;果实要经过十多个月,直到第二年六月,才采摘下来榨油。这样足以完备一整年的气候之气,因此茶油颜色和味道清纯平和,不腻滞,是食物中最适宜脾胃的油。我考察得知,衢州、严州也有人使用茶油榨油后的渣滓,可以用来洗衣去污。因此闺阁中的女子用这种油加入香料蒸熟后润泽头发,头发会变黑而不油腻,大概是因为各种油中只有这种油最清纯。《饮食辨》说:咸味能够补肾,所以有强健筋骨、使人强壮健康的功效。看牛、马吃盐就肥壮健康,骆驼喜爱咸味所以力气很大,给[“艾”字疑为动物名,原文有疑]喂盐就善于交配,这样看来,补肾的说法确实可信。除了血证、水证、消渴和喘嗽之外,其他病证都不必反复申明禁食盐。我认为修炼焚修的人吃清淡食物,正是担心肾得到补益后,欲念容易发动。又说:《月令》记载,仲夏时节命令百姓不要割取蓝草来染色。郑氏认为,这是担心损伤生长养育万物的气机。生长养育万物的气机,是万物共同具有的,为什么割取其他草木不禁止,偏偏要禁止蓝草呢?至于“禁”字从“监”,或者是六书中形声字的道理,郑氏把它解释为监禁,也未免牵强。因为蓝草主要能够解除各种毒药的毒性,制伏各种毒虫的毒性,退除一切大热,疏通一切败血。所以先王时代禁止在这个时候割取蓝草,是因为正值仲夏,[“炎□正盛”原文有缺字]暑热正盛、毒虫正多,意在保留这种有用的东西来救治百姓的疾病。看“以染”这两个字,就可以知道这里说的并不是把蓝草用于染色这种小用途。我认为这种辨析确实是前人没有想到的,也更能看出先王仁爱百姓的政令周到细密、无微不至。又在荷叶条下说:东垣的各种方剂,不论是温性、凉性,还是补益、泻下,必定要使用升麻、柴胡、苍术、葛根等几味升散药;甚至治疗天行疙瘩大头证,也使用升麻、苍术、荷叶三味组成清震汤,并把这种病命名为雷头风。升麻、荷叶会助长上部炽盛的阳邪,苍术又会燥伤已经将要枯竭的阴液,这种做法背离医理经旨,到这里已经到了极点。后世那些没有见识的人,竟然还极力称赞它,难道不可悲吗!这种病一发作,邪气最为凶恶,死亡也最快。回想我一生的临床经历,凡是以退热、消风、解毒为主要治法的,十人中有八九人能够痊愈;服用清震汤的,则百人中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我曾亲眼看到过几十、上百人。我认为这话是对的。为什么只因藕能够治疗冻疮,就说它性大热,并且对肺热咳血、心热心悸和遗精一概深加警戒?这大概是聪明人也会有的一次过失。治疗冻疮的药物,如花椒、大蒜之类,固然属于辛热之品;但黄柏也能治疗冻疮,难道可以一概把治疗冻疮的药都指为热药吗?另外,使用东垣的普济消毒饮时,也必须减去其中升散的药物,才能避免助长邪气的祸患。又说:丹溪的倒仓法没有一条道理是讲不通的,于是明代以后,医书纷纷附和;我国朝代的前辈说,这种方法不过是在人的腹中耍把戏,确实如此。何况牛是农业生产所依赖的牲畜,天子无缘无故都不忍心宰杀它;祭祀时若不是祭祀天神,也不敢让它享用祭品,怎么可以随意杀牛呢?等到看了《庄子》中关于祭祀用牛和耕牛的比喻,才知道古人宰杀的只有祭祀用牛,耕牛一定不会杀。我认为丹溪是义乌人,那里有人饲养牛来斗牛,称作操牛;斗胜后就以高价争相购买,斗败了就低价卖给屠户宰杀。平时不从事农耕,吃稻米、喝醇酒,像奉养贵客一样供养它们,这是其他地方没有的情况。据说它们的肉极其肥美嫩滑,人人都喜欢吃。我父亲去世后,承蒙父亲的朋友金履思先生提携,在那里寄居了将近十年;因为家规不吃牛肉和狗肉,所以没有染指这种肉。当地人因饲养斗牛而倾家荡产的并不少,真是鄙陋的风俗。不知道元代时是否已经有这种风气?各种书中都没有记载,所以附带记录在这里。
驴、骡,马属也,而骡介驴、马之间。杨素园大尹云:牡驴、牝马交而生者曰马骡,形较马尤高;牡马、牝驴交而生者曰驴骡,形较驴为大。皆有牝而无牡。余谓骡既皆牝,再与驴马交而生者何名?杨云:骡性贞,从无与驴、马交者。余曰:然则《易》言利牝马之贞,当是骡也。有牝无牡,正合坤之纯阴,以其为马所生,仍为马类,故直谓之牝马耳。大令深颔之。又干为马,马之牝者,犹是阳中之阴,惟骡行最健,虽骏马不能及,而性极调良,故日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有君子攸行之象焉。世传骡之前阴,有骨如环,不能辟翕,故性贞而不交。余按女人有赋此形,而不能安贞如彼者,必遭产厄。曩仁和谢金堂先生云:有姚稳婆者,尝为其亲串家洗一女,即曰:此女骡形,长成后慎勿嫁,可享长年。初不信,久亦忘之。后适某氏,孕而欲娩,诸稳婆莫能措手,母家遣人召姚。曰:我虽耄矣,犹忆二十年前,即嘱勿嫁,汝主岂不忆乎?辞不往。竟不产而亡。噫,此妪手眼可云精矣。故于初生时一扪,即知其交骨无缝也。古书讹骡为螺,致令费解,余已考正于《女科辑要》中。或云驴、马交非其匹,而骡性独贞,诚不可解。余谓人亦有之,目击屡矣,当以不解解之。
本草据《月令》,强分麋、鹿二角有补阴、补阳之别。纯庙谓木兰之鹿、吉林之麋,角皆解于夏,惟麈角解于冬,曾于南苑见之,特正其讹。于乾隆三十三年,改时宪书仲冬月令“麋角解”为“麈角解”。后之修本草者,当遵奉改注。
《蠡海集》云:凡鸟卵皆系着于脊,乃本于天者亲上也。脊系卵处,下生一肠,上口连属于系卵。卵既长足而产,则入于此肠,俗谓之花肠也。下口乃并于直肠,以通于后窍出焉。凡兽之胎,则系着于腹,而其结处为胎室。既长足则并膀胱下口,以通于前窍出焉。此本乎地者亲下也。
又云:天赋气,气之质无性情,雨、露、霜、雪,无性情者也;地赋形,形之质有性而无情,草、木、土、石,无情者也;天地交则气形具,气形具则性情备焉,鸟、兽、虫、鱼,性情备者也。涎、涕、汗、泪,得天之气;羽、毛、鳞、甲,得地之形。
又云:万物之所为生者,必由气,气者,金也。金受气,顺行则为五行之体者,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冬至起历之元,自冬而春,春而夏,夏而长夏,长夏而归于秋,返本归元而收敛也;逆行为五行之用者,金出矿而从革于火以成材,成材则为有生之用,然火非木不生,必循木以继之,木必根据水以滋荣,水必托土以止蓄,故木而水,水而土,是则四行之赖土以定位,敌大挠作甲子,分发五行为纳音:初一日金,二日火,三日木,四日水,五日土,乃知金者,受气居先也。所以金为气母,在天为星,在地为石,天垂象,地赋形,故石上云而星降雨,天地气交。星者气之精,石者气之形,精气合而水生焉,故曰金生水。《天文志》以星动摇而为风雨之候,石津湿而为雨水之应,岂非金生水乃气化之义欤?五行以气为主,是以五行之序以金为首也。又天气主生,地气主成,水气主化,故曰三元。
又云:梨,春花秋实,有金木互交之义,故曰交梨;枣,味甘色赤,有阳土生物之义,故曰火枣。
周公谨云:种竹法──每岁当于新竹成竿后,即移先一岁者为最佳。盖当年八月便可行鞭,来年便可抽笋,不过夏令早晚浇水,无不活者。若至立秋后移,虽无日晒之患,但当行鞭之际,或在行鞭之后,则可仅活,直至来年方可行鞭,后年春方始抽笋,比之初夏所移者,迟一年气候矣。
又云:种葡萄法──于正月末,取葡萄嫩枝长四五尺者,卷为小圈,令紧实,先治地土,松而沃之以肥,种之,止留二节在外。候春气发动,众萌竞吐,而土中之节不能条达,则尽萃花于出土之二节,不二年成大棚。其实大如枣,而且多液也。愚谓此二物皆药中上品,宜广种之。
徐季方云:甘枸杞以甘州得名。河以西遍地皆产,惟凉州镇番卫了江石所产独佳。了江石在边外数百里,为番夷往牧之地。土人往取,率数十人结队,昼伏夜行,采不数掬即还,恐番夷劫掠也。道远而得之难,故甚贵。
干者大如豆,赤如朱。即当时贵人,岁得亦止升合耳。黎愧曾为彼地观察,云仅二见。服食家以细小紫色者为甘枸杞,非也。余所见真者,大而赤,少子,即如川贝母大如龙眼,川附子八只重一斤,人多不识。然则燕石似玉,鱼目混珠,天下以伪乱真,大抵然也。
译驴和骡都属于马科,而骡处在驴和马之间。杨素园大尹说:公驴和母马交配所生的叫马骡,形体比马还高大。公马和母驴交配所生的叫驴骡,形体比驴大。它们都有母骡而没有公骡。我说:既然骡全都是母的,那么它们再与驴、马交配所生的后代叫什么呢?杨氏说:骡子的性情贞静,从来不会与驴、马交配。我说:既然如此,那么《易经》所说的“利牝马之贞”,应当指的就是骡子。骡子有母的而没有公的,正好符合坤卦纯阴的性质;因为它是马所生,仍然属于马类,所以直接称它为母马罢了。大令对此深深点头赞同。又说,乾卦代表马;母马仍是阳中之阴。只是骡子的行走最为强健,即使骏马也比不上,而性情又极其温顺驯良,所以说“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其中有君子有所作为、不断前行的象征。世间传说骡子的前阴部有一块环状骨头,不能张开闭合,所以性情贞静而不交配。我考察得知,女子中也有生有这种形态、却不能像骡子那样安守贞静的人,这种人一定会遭遇难产。从前仁和的谢金堂先生说:有个姚姓接生婆,曾经替亲戚家接生一个女儿,当时就说:“这个女孩是骡子的形状,长大后千万不要嫁人,这样可以享有长寿。” 起初家人不相信,时间久了也把这件事忘了。后来她嫁给了某家,怀孕将要分娩时,众接生婆都束手无策,娘家便派人去请姚婆。姚婆说:“我虽然年老了,却还记得二十年前曾经嘱咐过不要让她出嫁,你家主人难道不记得吗?” 于是推辞不肯前往。那女子最终没有生下孩子便死了。唉,这个老妇人的手法和眼力,可以说非常精湛了。所以她在女孩刚出生时摸了一下,就知道她的交骨没有缝隙。古书把“骡”误写成“螺”,导致文意难以理解,我已经在《女科辑要》中考证并订正了。有人说驴和马交配并不是同类相配,而骡子的性情却独自贞静,这实在无法解释。我说,人也有这种情况,我亲眼见过多次,只能把它当作无法解释的事情来解释。本草书根据《月令》的说法,勉强把麋角和鹿角分别说成具有补阴、补阳的不同作用。纯庙说,木兰的鹿和吉林的麋,鹿角都在夏季脱落,只有麈角在冬季脱落;他曾在南苑亲眼见过,所以特意纠正了书中的错误。乾隆三十三年,将《时宪书》仲冬月令中的“麋角解”改为“麈角解”。后世修订本草书的人,应当遵照这一改注。《蠡海集》说:各种鸟蛋都系连在脊骨上,这是因为本源属于天的事物亲近上方。脊骨系连鸟蛋的地方,向下生出一条肠子,上端与系蛋处相连。鸟蛋长成后产出,就进入这条肠子,民间称它为花肠。肠子的下端与直肠合并,通过后面的孔窍排出体外。各种兽类的胎儿,则系连在腹部,系连的地方就是胎室。胎儿长成后,就与膀胱的下端相连,通过前面的孔窍排出体外。这就是本源属于地的事物亲近下方。又说:天赋予万物气,气的实体没有性情;雨、露、霜、雪,就是没有性情的东西。地赋予万物形体,形体的实体有性质却没有情感;草、木、土、石,就是没有情感的东西。天地交合,气和形就都具备;气和形具备,性情也就完备了。鸟、兽、虫、鱼,就是性情完备的东西。涎、涕、汗、泪,都是得到天之气而形成的。羽、毛、鳞、甲,都是得到地之形而形成的。又说:万物所以能够产生,必定是由于气;气就是金。金接受气,顺行时就成为五行的实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从冬至开始计算历法的起点,由冬到春,由春到夏,由夏到长夏,再由长夏归于秋,回到根本、归于元始而收敛。逆行时就成为五行的作用:金从矿中出来,在火中受到锻炼而成材;成材后便成为有生发作用的器物。然而火没有木就不能燃烧,必须依循木来延续;木又必须依靠水来滋养繁荣,水必须凭借土来停蓄。因此是木之后为水,水之后为土,这说明四行都要依赖土来确定位置。[“敌大挠作甲子”原文疑有OCR错误]大挠创制甲子后,把五行分配为纳音:第一日属金,第二日属火,第三日属木,第四日属水,第五日属土,由此可知金接受气最早,所以居于先位。所以金是气的母体,在天上表现为星,在地上表现为石。天垂示星象,地赋予形体,因此石上生云、星辰降雨,都是天地之气相互交合的表现。星是气的精华,石是气的形体,精与气相合就产生水,所以说金生水。《天文志》把星辰摇动看作风雨将至的征候,把石头滋润潮湿看作雨水到来的应验,这难道不是“金生水”所说的气化道理吗?五行以气为主,所以五行的次序以金为首。又因为天气主生发,地气主成形,水气主变化,所以称为三元。又说:梨在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具有金木相互交合的意义,所以叫作交梨。枣味甘、颜色红,具有阳土生育万物的意义,所以叫作火枣。周公谨说:种竹子的方法是——每年等新竹长成竹竿后,立即移栽早一年生长的竹子,这样最好。当年八月就可以抽鞭生根,第二年便可以长出竹笋;只要在夏季早晚浇水,没有不能成活的。如果到了立秋以后才移栽,虽然没有日晒的忧患,但在竹鞭生长之时,或在抽鞭以后,竹子可能只能勉强成活;要到第二年才可以抽鞭,后年春天才开始长笋。与初夏移栽的相比,要迟一年才能完成生长周期。又说:种葡萄的方法是——正月末,选取长四五尺的葡萄嫩枝,卷成小圈,使它紧实;先整治土地,把土松开并施肥,然后栽下,只留两个节露在地面上。等到春气发动、许多嫩芽争相吐出时,土中的节因为不能舒展成枝,就会把花芽全部集中到出土的两个节上;不到二年便能长成大棚。结出的果实有枣子那么大,而且汁液很多。我认为这两种东西都是药材中的上品,应当广泛种植。徐季方说:甘枸杞因甘州而得名。黄河以西到处都出产枸杞,只有凉州镇番卫的了江石所产的最好。了江石在边塞以外数百里,是番夷前来放牧的地方。当地人前去采摘,通常几十人结队同行,白天藏伏、夜间赶路,采不到几捧就返回,因为害怕遭到番夷劫掠。路途遥远,取得它很困难,所以价格非常昂贵。晒干的枸杞有豆子那么大,红得像朱砂。即使是当时的贵人,每年得到的也不过一升或一合罢了。黎愧曾经在那里任观察使,说只见过两次。服食养生的人把细小而呈紫色的枸杞当作甘枸杞,这是不对的。我所见到的真正甘枸杞,个头大、颜色红、种子少,就像川贝母大得如龙眼,川附子八枚重一斤一样,只是多数人不认识。既然燕石可以像玉,鱼目可以混入珍珠,天下用伪品扰乱真品,大体上都是这样。
梁晋竹云:世传化州橘树乃仙人罗辨种于石龙腹上,共九株,各相去数武,以近龙井略偏一株为最,井在州署大堂左廊下,龙口相近者次之,城内又次之,城外则臭味迥殊矣。广西江树玉孝廉着《橘红辨》,谓橘小皮薄,柚大皮浓,橘熟由青转黄,柚熟透才转黄。间尝坐树下,细验其枝叶香味,明明柚也,而混呼之曰橘,且饰其皮曰红,实好奇之过云。又范吕男《粤中见闻》云:今售于外省之橘红,俱是增城香柚皮伪为之。其柚皮薄小而尖长,甚芬郁,不同别处所产,故可 人。愚谓世人贵耳贱目,喜以重价购伪药,橘柚易辨尚尔,况罕见之物乎!包公剡云:黔中出九香虫,生涧水中。春、夏出游水面者不可用,秋、冬潜伏崖石下,土人掀石得虫,辄以售人。服之宜子,不但房术之需也。服法用十四枚,将七枚微火炒去壳、翅及足,七枚生用,每服一生一熟,作一次嚼食,白汤下,日二,三次,用完十四枚而止。愚谓此虫性温助阳,而秋、冬潜蛰,故为补肾宜男妙品,若春、夏浮游水面者勿用也。今药肆中所售,用者鲜效,岂产非其地乎?抑采非其时乎?《峤南杂记》云:试龙涎香法──将结块者奋力投水中,须臾突起浮水面;或取一钱口含之,微有腥气,经宿其细沫已咽,余胶粘舌上,取出就淖,秤之仍重一钱,又干之其重如故;虽极干枯,以银簪烧极热钻入,乘暖抽出,其涎引丝不绝。验果如是,不论褐白、褐黑色皆真。
又云:藤江出青鱼胆,售者以黄藤膏混之,黄藤亦能行血去翳也。余过藤,询渔人获青鱼否,渔人以一尾来献,状似鲩而黑。取其胆悬之船窗上,越宿浆裂出过半。土人云:胆衣甚薄,浆发即裂,故难得全者。张七泽云:松江人谓草鱼为青鱼,青鱼为乌青。草鱼今人家池中用草蓄之者,即鲩也。愚按金华人谓青鱼即乌鲻,以其状似鲻而色黑也。谓鲩鱼为青鱼,则彼俗之讹也。盖各处方言不同,沿习既久,虽博雅者亦承讹而不自知。即此类推,博物难矣。至嘉兴人则谓鲩鱼为池鱼,最属可笑。夫池中可蓄之鱼甚多,何得独指于鲩耶?更有误鲩为 为、 者。一寻常食品,尚尔难辨,况遐方罕觏之药乎?青鱼善啖螺蛳,杭人以螺蛳青呼之最通,使人不致混淆也。
《笔谈》云:吴人嗜河豚鱼,有遇毒者,往往杀人,可为深戒。据本草:河豚味甘温无毒,补虚去湿气,理腰脚。因有此说,人遂信以为无毒,食之不疑,而不知本草所载河豚,乃今人之KT 鱼,又名吐肚鱼、规鱼、胡夷鱼,非本草所载河豚也,引以为注大误矣。愚按丁巳春,钱塘姚君欧亭宰崇明,招余往游,适余滞迹禾中,辞不能往,使者复来,初夏始去。姚云:来何暮?三月间河豚极美,为此地物产之最。余谓此物不吃也罢。姚笑曰:君惑矣!止须去其肝、子、眼三件,而洗净其血,并无所谓忌煤 之说也。吾阖署大啖,试问曾有人中毒否?其西席张君心锄余戚也,今春至署,初不敢食,及见多人食之无恙,亦恣啖。且云谚谓“拚死吃河豚”之“死”字,乃“洗”字之讹。苟能拼用工夫,洗得净尽可吃也。KT 鱼则彼地亦有,余曾染指,惜河豚未尝其味,赘此以质博雅。然卫生者不可以余之所闻如此,遂纵尔口腹而不之慎也。
卷二
问:丹溪谓人身阴不足,景岳谓人身阳不足,君以为孰是?余曰:人身一小天地,试以天地之理论之。阴阳本两平而无偏也,故寒与暑为对待,昼与夜为对待。然雨露之滋、霜雪之降,皆所以佐阴之不足,而制阳之有余。
明乎此,则朱、张之是非判矣。
周公谨云:北齐高纬以六月游南苑,从官 死者六十人,见本纪。而《通鉴》书曰:“赐死”,“赐”乃“”字之讹耳。《纲目》乃直书曰:“杀其从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误甚矣。尹起莘巧为之说曰:此朱子书法所寓,且引《孟子》杀人以梃与刃而政之,说固善矣,然其实《通鉴》误之于前,《纲目》承之于后耳。
纬荒游无时,不避寒暑,于从官死者尚六十人,则其余可知矣。据事直书,其罪自见,何必没其实哉!余按暑杀人,自古为烈。而儒者既误以“ ”为“赐”,医者又妄以暑属阴,几使卒死于 者冤无可诉。叶天士先生尝云:热地如炉,伤人最速。可谓要言不烦,足以唤醒后人。
宋逸士刘卞云:人多以嗜欲杀身,以货财杀子孙,以政事杀百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吾无是四者,不亦快哉!愚谓学术杀天下后世,医书亦其一也,着术家当何如兢兢乎?《蠡海集》云:观心字之义,大有旨哉。其为象也,左点以配木,右点以配金,在上之点微挠而尖锐以配火,在下则曲钩而挠起以配水。盖元武之神,二物在下之象为多。肾亦二枚也。此四行岂不亲切乎?土亦寄下,以水、土同行耳。
译梁晋竹说:世间传说化州的橘树,是仙人罗辨种在石龙腹部上的,共有九株,彼此相距几步;靠近龙井、略微偏向一边的那株最好。龙井在州署大堂左边的廊下,靠近龙口的次之,城内的又次之,城外所产的气味就完全不同了。广西江树玉孝廉著《橘红辨》,说橘子小而皮薄,柚子大而皮厚;橘子成熟时由青色转黄,柚子完全成熟后才转黄。我曾偶尔坐在树下,仔细检验它的枝叶和香味,明明是柚子,却混称为橘子,还把它的皮加以修饰称为“红”,实在只是好奇过度罢了。范吕男《粤中见闻》又说:如今卖到外省的橘红,全都是用增城香柚的柚皮冒充的。这种柚子的皮薄、小而尖长,香气非常浓郁,与其他地方所产的不同,所以[“可□人”原文有缺字,具体含义不明]。我认为世人重耳闻而轻眼见,喜欢用高价购买假药;连橘子和柚子这样容易辨认的东西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很少见到的东西呢!包公剡说:黔中出产九香虫,生长在山涧水中。春、夏两季在水面游动的九香虫不能使用;秋、冬两季潜伏在山崖石头下面,当地人掀开石头得到虫子,便常常拿来卖给别人。服用它有助于生育,并不只是房中术所需要的药物。服用方法是用九香虫十四枚:其中七枚用微火炒,去掉外壳、翅和足;另七枚生用。每次一枚生的、一枚熟的,作为一次嚼服,用白开水送下;每天服二、三次,十四枚用完就停止。我认为这种虫性温而能助阳,又在秋、冬潜伏蛰藏,所以是补肾助阳、适宜男子求子的妙品;如果是春、夏浮游在水面上的,就不要使用。如今药铺中出售的九香虫,使用后很少见效,难道是因为产地不对吗?还是因为采收的时节不对呢?《峤南杂记》说:检验结块的龙涎香的方法是——把结块的龙涎香用力投入水中,片刻之间它就会突然浮到水面上。或者取一钱含在口中,略有腥味;经过一夜,细小的泡沫已经咽下,剩下的胶质黏在舌头上。把它取出放入水中,称量仍然重一钱;再晒干,重量仍和原来一样。即使已经极其干枯,用银簪烧得极热,钻入其中后趁热拔出,龙涎香中的涎质仍会牵引成丝,连续不断。检验的结果果然如此,那么无论是褐白色还是褐黑色,都是真品。又说:藤江出产青鱼胆,出售的人用黄藤膏掺杂其中;黄藤也能活血和消除翳障。我经过藤江时,询问渔人有没有捕到青鱼,渔人拿一条来献给我,形状像鲩鱼而颜色黑。我取出它的胆,挂在船窗上,过了一夜,胆汁裂开流出了一大半。当地人说:胆囊的外膜很薄,胆汁一发动就会裂开,所以很难得到完整的鱼胆。张七泽说:松江人把鲩鱼叫作青鱼,把青鱼叫作乌青。如今人们在家池中用草饲养的草鱼,就是鲩鱼。我考察得知,金华人把青鱼叫作乌鲻,是因为它的形状像鲻鱼而颜色黑。把鲩鱼叫作青鱼,是当地习俗造成的错误。大概各地的方言不同,沿袭日久,即使博学高雅的人也会承袭错误而自己不知道。由此类推,要辨识和了解万物就很困难了。至于嘉兴人把鲩鱼叫作池鱼,更是非常可笑。池塘里可以蓄养的鱼很多,怎么能唯独把这个名称指给鲩鱼呢?更有把鲩鱼误写成[原文“为□、□”,字形缺失,具体名称不明]的。一种平常的食品尚且难以辨认,何况是远方罕见的药物呢?青鱼喜欢吃螺蛳,杭州人最普遍地称它为螺蛳青,这样可以使人不至于混淆。《笔谈》说:吴地人喜爱吃河豚,有人因食用而中毒,往往会因此丧命,这件事可以作为深刻的警戒。根据本草书:河豚味甘、性温、无毒,能够补虚、祛除湿气,调理腰脚。因为有这种说法,人们就相信河豚无毒,吃起来毫不怀疑,却不知道本草书所记载的河豚其实是今人所称的[“KT鱼”原文有缺字或乱码],又名吐肚鱼、规鱼、胡夷鱼,并不是本草书所记载的河豚;拿它来作为注释,是很大的错误。我考察得知,丁巳年春天,钱塘的姚欧亭先生在崇明任县令,邀请我前去游玩。当时我正滞留在禾中,推辞不能前往;使者又来了一次,我直到初夏才出发。姚先生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三月间河豚最为鲜美,是这个地方最好的特产。我说:这种东西不吃也罢。姚先生笑着说:“你被迷惑了!” 只需要去掉它的肝、卵、眼睛三样东西,并把血洗干净,根本没有所谓[“忌煤”原文疑有讹误]的说法。我们全署的人都大吃河豚,试问曾经有人中毒吗?他的幕友张君心锄是我的亲戚,今年春天到官署来,起初根本不敢吃;后来看到很多人吃了都平安无事,也就放开吃了。他还说,俗话“拼死吃河豚”中的“死”字,其实是“洗”字的讹误。如果肯拼力下功夫,把河豚洗得干干净净,就可以吃。KT鱼在那个地方也有,我曾经吃过;可惜河豚我没有尝过它的味道,姑且把这件事附在这里,向博雅之士求证。不过,讲究卫生保养身体的人,不能因为我听到的情况是这样,就放纵口腹之欲而不加谨慎。卷二。问:丹溪说人体阴不足,景岳说人体阳不足,您认为谁说得对?我说: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小天地,试着用天地的道理来推论它。阴阳本来是平衡的,没有偏盛偏衰,所以寒与暑相对,白天与黑夜相对。然而雨露的滋润、霜雪的降临,都是用来补助阴的不足、制约阳的有余。明白了这一点,朱丹溪和张景岳谁是谁非也就可以判定了。周公谨说:北齐高纬在六月游览南苑,随从官员中有[原文缺字]死去六十人,见于本纪。而《资治通鉴》记载说:“赐死”,“赐”是[原文缺字]字的讹误罢了。《纲目》于是直接写道:“杀死他的随从官员六十人”,却没有说明原因,错误得厉害。尹起莘巧妙地为此解释说:这是朱子的笔法所寄托的深意,并且引用《孟子》中用棍棒和刀刃杀人的譬喻来说明政治,说法固然很好;然而实际上,是《通鉴》先在前面弄错了,《纲目》后来承袭了这个错误罢了。高纬荒淫游乐没有节制,不避寒暑;连随从官员尚且死了六十人,那么其他人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根据事实直截了当地记载,他的罪行自然会显现出来,何必隐瞒事实呢!我考察得知,暑热致人死亡,自古以来就非常严重。可是儒者既把“[原文缺字]”误作“赐”,医者又妄说暑邪属于阴邪,几乎使那些突然死于[原文缺字]的人含冤而无处申诉。叶天士先生曾说:炎热之地像火炉一样,伤人最快。这可以说是切要而不烦琐的话,足以唤醒后人。宋代隐士刘卞说:世人往往因嗜好欲望而伤害自己,因货财而伤害子孙,因政事而伤害百姓,因学术而伤害天下后世。我没有这四种情况,不也是很痛快吗!我认为,用学术伤害天下和后世,医书也属于其中之一;著述医术的人应当多么战战兢兢啊!《蠡海集》说:观察“心”字的含义,其中大有深意。“心”字的形象是:左边的一点配木,右边的一点配金;上面的点微微弯曲而尖锐,配火;下面则弯曲成钩并向上挑起,配水。大概玄武的神象中,两个事物位于下方的形象比较多。肾也有二枚。这四行的对应关系难道不亲切贴切吗?土也寄居在下方,只是因为水、土二者一同行于下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