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记卷二
所云帝至于湖隂察营垒当以于湖为句。飞卿葢误读也。作《于湖曲》以反之。刘梦得《厯阳书事》诗叙道中事云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葢梦得自防州移牧厯阳过此邑也。邑人云数年前邑境有盗发大墓。棺椁已坏。得镜及刀剑之属甚众。甃塼有大将军墓四字。或疑为敦墓云。
译所谓“帝至于湖隂察营垒”,应当以“于湖”为句读。飞卿大概是误读了。因此作《于湖曲》来反驳他。刘梦得《历阳书事》诗的序中叙述道中所见之事,说:“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大概是梦得从防州调任历阳太守,路过这个县邑。当地人说,几年前县境内有盗贼发掘大墓。棺椁已经毁坏,得到镜子以及刀剑之类的器物很多。砌砖上有“大将军墓”四个字。有人怀疑这是敦的墓。
二十日,寜国太平县主簿左迪功郎陈炳来见。泛小舟往谢之,则寓寜渊观下院,以提刑司檄来督大礼钱帛。寜渊在枭矶,隔大江,故置下院于近邑。道流十余,坛宇像设甚盛。有观主何守诚者,今选居太一宫矣。炳字德先,婺州义乌人,自言其从姑得道,徽宗朝赐号妙静链师,结庐葛仙峯下,平生不火食,惟饮酒啗生果。为人言祸福死生,无毫厘差。毎风日清和时,辄掩关独处,或于戸外窃听之,但闻若二婴儿声,或歌或笑,往往至中夜方止,莫有能测者。年九十,正旦自言四月八日当远行,果以是日坐逝。每为德先言:“汝有仙骨,当遇异人。”后因得疾委顿,有皖山徐先生来饵以药,即日疾平。徐因留敎以絶粒诀。德先父母方望其成名,固不许,然自是絶滋味,日食淡汤饼及饭而已。如此者六年,益觉身轻,能日行二百里。会中第,娶妻,复近荤血。徐遂告别,临行语德先曰:“汝二纪后当复从我究此事。”德先送至溪上,方呼舟欲渡,徐褰裳疾行水上而去,呼之不复应。德先至今怅恨,有弃官入▯皖之意。予遂游东寺,登王敦城以归。城并大江,气象宏敞。邑出緑毛▯,就船卖者不可胜数。将午解舟,过三山矶,矶上新作龙祠,有道人半醉立藓崖峭絶处,下观行舟,望之使人寒心,亦奇士也。江中江豚十数出没,色或黒或黄。俄又有物长数尺,色正赤,类大蜈蚣,奋首逆水而上,激水高三二尺,殊可畏也。宿过道口。
二十一日,过繁昌县。南唐所置,初▯宣城,及置太平州,复割▯焉。晚泊荻港,散步堤上,游龙庙有老道人守之。台州仙居县人,自言居此十年,日伐薪二束,卖之以自给。雨雪则从人乞,未尝他营也。又至一庵,僧言隔港即铜陵界,远山崭然临大江者,即铜官山。太白所谓「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是也。恨不一到最后。至凤凰山,延禧观观废于兵烬者四十余年,近方兴葺。羽流五六人,观主陈廷瑞,婺州义乌县人,言此古青华观也。有赵先生,荻港市中人,父卖茗。先生幼名王,九年十三,疾亟,父抱诣青华,愿使入道。是夕,先生梦老人引之登高山,谓曰:「我隂翁也,出柏枝啗之。」及觉,遂不火食。后又梦前老人敎以天篆数百字,比觉悉记不遗。太宗皇帝召见,度为道士,赐冠简,易名自然,给装钱遣还,遂为观主。祥符间,再召至京师,赐紫衣,改青华额曰延禧。先生恳求还山养母,得归。一日无疾而逝,门人塟之山中,行半途,棺忽大重不可举。其母曰:「吾儿必有异。」命发棺,果空无尸,惟劒履在耳。遂即其处▯之,今冢犹在,谓之劔冢。自然,国史有传,大槩与廷瑞言颇合,惟劔冢一事无之。荻港,葢繁昌小墟市也。归舟已夜矣。
二十二日,过大江,入丁家洲夹,复行大江。自离当涂,风日清美,波平如席,白云青嶂,逺相映带,终日如行图画,殊忘道途之劳也。过铜陵县,不入,晚泊水洪口。江湖间谓分流处为洪,王文公诗云:“东江木落水分洪”,是也。
二十三日过阳山矶,始见九华山。九华本名九子,李太白为易名。太白与刘梦得皆有诗,而刘至以为可兼太华、女几之奇秀。南唐宋子嵩辞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青阳公。由是九华之名益盛。惟王文公诗云:“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极形容之妙。大抵此山之奇在修纎耳,然无含蓄敦大气象,与庐山、天台异矣。岸旁荻花如雪,旧见天井长老彦威云:“庐山老僧用此絮装衣。”威少时在惠日,亦为之。佛灯珣禅师见而大嗔云:“汝少年辄求温暖如此,岂有心学道耶?”退而问兄弟,则堂中百人有荻花衣者才三四,皆年七十余矣。威愧恐,亟除去。泊梅根港,巨鱼十数,色苍白,大如黄犊,出没水中。每出水辄激起沸白成浪,真壮观也。
二十四日到池州,泊税务亭子。州,唐置;南唐尝为康化军节度,今省。又尝割青阳,▯建康,今复故。惟所置铜陵、东流二县及改秋浦为贵池,今因之。葢南唐都金陵,故当涂、芜
译二十日,宁国太平县主簿左迪功郎陈炳前来拜见。我泛着小船去答谢他,他正寓居在宁渊观的下院,是奉提刑司的公文前来督催大礼所需的钱帛。宁渊观位于枭矶,隔着大江,所以在邻近的县邑设置了下院。道士有十几人,坛宇和神像陈设非常盛大。有位观主叫何守诚,如今已选任太一宫的职务了。陈炳字德先,是婺州义乌人,自称他的堂姑得道,在徽宗朝被赐号妙静炼师,在葛仙峰下结庐居住,平生不吃熟食,只饮酒吃生果。给人预言祸福生死,没有丝毫差错。每当风和日丽之时,她就关门独处,有时在门外偷听,只听到像两个婴儿的声音,有时歌唱有时欢笑,往往到半夜才停止,没有人能测知原因。她活到九十岁,正月初一自己说四月八日将远行,果然在那天坐化而去。她常对德先说:“你有仙骨,应当遇到异人。”后来德先因病疲惫不堪,有位皖山的徐先生来给他喂药,当天病就好了。徐先生于是留下教他绝粒的秘诀。德先的父母正期望他成名,坚决不允许,但从此他断绝了美味,每天只吃淡汤饼和米饭而已。这样过了六年,越发觉得身体轻快,能日行二百里。恰逢考中进士,娶了妻子,又接近荤腥肉食。徐先生于是告别,临行时对德先说:“你二十年后应当再跟随我探究这件事。”德先送他到溪边,刚叫船准备渡河,徐先生提起衣裳在水面上疾走而去,呼喊他不再回应。德先至今感到怅恨,有弃官入山的意思。我于是游览东寺,登上王敦城后返回。城墙沿着大江,气象宏大开阔。县里出产绿毛龟,在船上卖的人不计其数。将近中午时解缆开船,经过三山矶,矶上新建了龙祠,有位道人半醉着站在长满青苔的陡峭崖壁上,向下观看行船,望之使人寒心,也是位奇士啊。江中有十几头江豚出没,颜色有的黑有的黄。不久又有物体长几尺,颜色正红,像大蜈蚣,昂首逆水而上,激起的水高三二尺,非常可怕。宿在过道口。
二十一日,经过繁昌县。这是南唐设置的,最初属宣城,等到设置太平州,又割属太平州。傍晚停泊在荻港,散步在堤上,游览龙庙有位老道人在那里看守。他是台州仙居县人,自称住在这里十年,每天砍两捆柴,卖掉来供给自己。下雨下雪时就向人乞讨,不曾另有营生。又到一座庵,僧人说隔着港口就是铜陵地界,远处山势险峻面临大江的,就是铜官山。李白所说的“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就是这里。遗憾没有走到最后。到了凤凰山,延禧观因兵火废弃四十多年,最近才重新修缮。道士五六人,观主陈廷瑞,是婺州义乌县人,说这古代叫青华观。有位赵先生,是荻港集市上的人,父亲卖茶。先生小名叫王,十三岁时,病势危急,父亲抱着他到青华观,希望让他入道。当晚,先生梦见老人引他登上高山,对他说:“我是阴翁,拿出柏枝给你吃。”醒来后,就不再吃熟食。后来又梦见之前的老人教他天篆几百个字,醒来后全都记住没有遗漏。太宗皇帝召见,度他为道士,赐给冠简,改名叫自然,给予路费遣送回去,于是成为观主。祥符年间,再次召到京师,赐给紫衣,改青华观额为延禧。先生恳求还山奉养母亲,得以归去。一天无病而死,门人将他葬在山中,走到半途,棺材忽然变得极重无法举起。他的母亲说:“我的儿子必定有异象。”命令打开棺材,果然空无尸体,只有剑和鞋在罢了。于是就在那里埋葬他,现在坟墓还在,称为剑冢。自然,国史中有传记,大概与廷瑞所说的很吻合,只有剑冢一事没有记载。荻港,大概是繁昌的小墟市。返回船上已是夜晚了。
二十二日,渡过长江,进入丁家洲夹,又行驶在长江中。自从离开当涂,风日清朗美好,波平如席,白云青嶂,远远相互映衬,终日如同行走在图画中,完全忘记了路途的劳顿。经过铜陵县,不进去,傍晚停泊在水洪口。江湖间称分流处为洪,王文公诗说:“东江木落水分洪”,就是这里。
二十三日经过阳山矶,开始看见九华山。九华本名九子,李白为之改名。李白与刘梦得都有诗,而刘梦得甚至认为它可以兼有太华、女几的奇秀。南唐宋子嵩辞去政柄,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被封为青阳公。从此九华之名更加显盛。只有王文公诗说:“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极尽形容之妙。大概此山之奇在于修长纤细罢了,然而没有含蓄敦厚宏大的气象,与庐山、天台不同。岸边荻花如雪,以前听天井长老彦威说:“庐山老僧用这种絮装衣。”彦威年轻时在惠日寺,也这样做。佛灯珣禅师看见后大怒说:“你少年就如此追求温暖,难道有心学道吗?”退下后问兄弟,堂中一百人有荻花衣的才三四个人,都七十多岁了。彦威羞愧恐惧,急忙除去。停泊在梅根港,十几条大鱼,颜色苍白,大如黄犊,在水中出没。每次出水就激起沸白的水浪,真是壮观啊。
二十四日到达池州,停泊在税务亭子。池州,唐代设置;南唐曾作为康化军节度,现在已省。又曾割青阳,属建康,现在恢复旧制。只有所设置的铜陵、东流二县以及改秋浦为贵池,现在沿袭。大概南唐定都金陵,所以当涂、芜
湖、铜陵、繁昌、广徳青阳并江寜上元、溧阳、溧水、句容,凡十一县皆▯畿内。今建康为行都,而才有江寜等五邑,有司所当议也。李太白往来江东,此州所赋尤多,如《秋浦歌》十七首及《九华山》《清溪》《白笴陂》《玉镜潭》诸诗是也。《秋浦歌》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曰:“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猨声催白鬓,长短尽成丝。”则池州之风物可见矣。然观太白此歌高妙乃尔,则知《姑熟十咏》决为赝作也。杜牧之池州诸诗,正尔观之,亦清婉可爱。若与太白诗并读,醇醨异味矣。初,王师平南唐,命曹彬分兵自荆州顺流东下,以樊若冰为乡导,首克池州,然后能取芜湖、当涂,驻军采石,而浮桥成。则池州今实要地,不可不备也。
译湖、铜陵、繁昌、广德、青阳,以及江宁、上元、溧阳、溧水、句容等十一县,都属于京畿地区。如今建康作为行在都城,却仅有江宁等五县,这是有关部门应当商议的事情。
李白在江东一带往来游历,为池州所作的诗篇特别多,例如《秋浦歌》十七首,以及《九华山》《清溪》《白笴陂玉镜潭》等诗就是如此。《秋浦歌》中说:“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说:“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鬓,长短尽成丝。”由此可以看出池州的风土景物了。然而看李白这首诗如此高妙,便可知《姑熟十咏》决然是伪作。
杜牧在池州所作的诗,仔细品味,也清新婉转、可爱动人。但如果与李白的诗一起阅读,就能分辨出醇厚与淡薄的风味差异了。
当初,宋军平定南唐,命令曹彬分兵从荆州顺流东下,以樊若冰作为向导,首先攻克池州,然后才能攻取芜湖、当涂,驻军采石矶,从而建成浮桥。那么池州如今确实是战略要地,不可不加以防备。
二十五日,见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游光孝寺。寺有西峯圣者所留铁▯。圣者生当吴武王杨行宻时,阳狂不羁,好吹▯,能役鬼神蛟龙。尝寓池州干明寺,干明即光孝也。及去,留▯付主事僧。▯似铜铁而非色,绿而莹润如绿玊,不知何物。僧惧为好事者所夺,郡官求观之,辄出一凡铁▯充数。予偶与监寺僧有旧,独得一见,有石刻沈叡达所作西峯铭,文辞古雅可爱,恨非其自书也。僧言贵池去城八十里,在秀山下,江之一支别汇为池,四隅皆因山石为岸,产鲤鱼金鳞朱尾,味极美,本以此得贵池之目。秀山有梁昭明太子墓,拱木森然。今池州城西有神甚灵者,曰九郎,或云九郎即昭明。晚登弄水亭,杜牧之所赋诗也。亭殊不葺,然正对清溪齐山,景物絶佳。州虽濒江,然据冈阜上,颇难得水。
二十六日解舟过长风沙,罗刹石,李太白江上赠窦长史诗云:“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云:“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刹石齿水下排。”厯此二险,过湓浦,始见瀑布悬苍崖,即此地也。又太白《长干行》云:“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逺,直到长风沙。”盖自金陵至此七百里,而室家来迎,其夫甚言其远也。地属舒州,旧最号湍险。仁庙时,发运使周湛役三十万夫,疏支流十里以避之,至今为行舟之利。罗刹石在大江中,正如京口鹘峯而稍大,白石拱起其上,丛篠乔木,亦有小神祠,旛竿不知何神也。西望羣山靡迤,岩嶂深秀,宛如吾庐。南望镜中诸山,为之累欷。宿怀家洑,怀姓也。吴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
二十七日五鼓,大风自东北来,舟人不告,乘便风解船,过雁翅夹。有税塲,居民二百许家。岸下泊船甚众,遂经皖口,至赵屯。未朝食,已行百五十里,而风益大,乃泊夹中。皖口即王师破江南大将朱令赟水军处。赵屯有戍兵,亦小市聚也。是日大风,至暮不止。登岸行至夹口,观江中惊涛骇浪,虽钱塘八月之潮不过也。有一舟掀簸浪中,欲入夹者再三不可得,防覆溺矣。号呼救久,方能入。北望望正见皖山。太白江上望皖公山诗云:「巉絶称人意」,巉絶二字不刋之妙也。南唐元宗南迁豫章,舟中望皖山,爱之,谓左右曰:「此青峭数峰何名?」答曰:「舒州皖山。」时方新失淮南,伶人李家明侍侧,献诗曰:「龙舟千里飏东风,汉武浔阳事正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夀杯中。」元宗为悲愤欷歔。故王文公诗云:「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计其处,当去此不远也。夜雨。
二十八日,过东流县,不入。自雷江口行大江,江南羣山苍翠万叠,如列屏障,凡数十里不絶,自金陵以西所未有也。是日便风,张帆,舟行甚速。然江面浩渺,白浪如山,所乗二千斛舟揺兀掀舞,才如一叶。过狮子矶,一名佛指矶,藓壁百尺,青林緑篠倒生壁上,图画有所不及,犹恨舟行北岸,不得过其下。旁有数矶亦奇峭,然皆非狮子比也。至马当,所谓下元水府,山势尤秀拔,正面山脚直揷大江,庙依峭崖,架空为阁,登降者皆自阁西崖腹小石径扪萝侧足而上,宛若登梯,飞甍曲槛,丹碧缥缈,江上神祠惟此最佳。舟至石壁下,忽昼晦,风势横甚,舟人大恐失色,急下帆趋小港,竭力牵挽,仅能入港,系缆。同泊者四五舟皆来助牵。早间同行一舟,亦蜀舟也。忽有大鱼正緑腹下赤如丹,跃起柂旁,高三尺许,人皆异之。是晚果折樯破帆,防不能全,亦可怪也。入夜风愈厉,增十余缆,迨晓方少定。
二十九日,阻风马当港中,风雨凄冷。初,御裌衣,有小舟冒风涛来,卖薪菜豨肉,亦有卖野彘肉者,云猎芦塲中所得。饭已,登南岸,望马当庙,北风吹人,劲甚,至不能语。既暮,风少定,然怒涛未息,击船终夜有声。
八月一日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至京口,列置烽燧,此山当是其一也。自舟中望山,突兀而已。及抛江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
译二十五日,见到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游览光孝寺。寺中有西峯圣者留下的铁〇。圣者生在吴武王杨行密时期,表面癫狂而不受拘束,喜欢吹〇,能够役使鬼神蛟龙。曾经寄居在池州干明寺,干明寺就是光孝寺。等到离开时,留下〇交给负责事务的僧人。〇像铜铁却不是那种颜色,翠绿而晶莹润泽如同绿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僧人害怕被好事的人夺走,郡中官员请求观看时,就拿出一个普通的铁〇来充数。我偶然与监寺僧人有旧交,独自得以一见,有石刻沈叡达所作的西峯铭,文辞古雅可爱,遗憾不是他亲自书写的。僧人说贵池距离城八十里,在秀山下,长江的一条支流汇聚成池,四周都凭借山石作为岸,出产鲤鱼,金鳞红尾,味道极美,本来因此得名贵池。秀山有梁昭明太子的墓,树木森然耸立。现在池州城西有神非常灵验的,叫九郎,有人说九郎就是昭明太子。傍晚登上弄水亭,这是杜牧赋诗的地方。亭子很不修葺,但正对着清溪齐山,景物绝佳。州城虽然濒临长江,但占据在冈阜之上,很难得到水。
二十六日,解缆行船经过长风沙、罗刹石,李白《江上赠窦长史诗》说:“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说:“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刹石齿水下排列。”经历这两个险处,经过湓浦,才看见瀑布悬挂在苍崖上,就是这里。又李白《长干行》说:“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接不说远,直到长风沙。”大概从金陵到这里七百里,而妻子儿女来迎接,她的丈夫极力说路途遥远。地属舒州,旧时最号称湍急险恶。仁宗皇帝时,发运使周湛征发三十万民夫,疏通支流十里以避开它,至今成为行船的利益。罗刹石在大江中,正像京口的鹘峯而稍大,白石拱起在上面,丛生的小竹和高大的树木,也有小神祠,旗杆不知是什么神。向西望群山连绵起伏,岩嶂深幽秀丽,宛如我的庐舍。向南望镜中诸山,为之叹息。宿在怀家洑,怀是姓氏。吴国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
二十七日五更天,大风从东北来,船夫不告知,趁着顺风解缆行船,经过雁翅夹。有税场,居民二百多家。岸下停泊的船很多,于是经过皖口,到达赵屯。早饭前,已经行了一百五十里,而风更大,于是停泊在夹中。皖口就是王师击败江南大将朱令赟水军的地方。赵屯有戍兵,也是小集市。这天大风,到傍晚不停。登岸走到夹口,观看江中惊涛骇浪,即使钱塘八月之潮也不过如此。有一艘船在浪中颠簸,想进入夹中多次不能成功,几乎覆没淹死。号呼叫救很久,才能进入。向北望正看见皖山。李白《江上望皖公山诗》说:“巉绝称人意”,巉绝二字是不可磨灭的妙处。南唐元宗南迁豫章,在船中望皖山,喜爱它,对左右说:“这青峭几座峰叫什么名字?”回答说:“舒州皖山。”当时刚失去淮南,伶人李家明侍奉在侧,献诗说:“龙舟千里飏东风,汉武浔阳事正相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寿杯中。”元宗为此悲愤叹息。所以王文公诗说:“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将。”计算那地方,应当离这里不远。夜里下雨。
二十八日,经过东流县,不进入。从雷江口行大江,江南群山苍翠万叠,像排列的屏障,几十里不断,从金陵以西所未有的。这天顺风,张帆,船行很快。但江面浩渺,白浪如山,所乘二千斛船摇晃舞动,才像一片叶子。经过狮子矶,一名佛指矶,长满苔藓的壁百尺,青林绿竹倒生在壁上,图画有所不及,还遗憾船行北岸,不能经过其下。旁边有几座矶也很奇峭,但都不是狮子矶可比。到马当,所谓下元水府,山势尤其秀拔,正面山脚直插大江,庙依峭崖,架空为阁,上下的人都从阁西崖腹小石径抓着藤蔓侧脚而上,宛如登梯,飞檐曲槛,丹碧缥缈,江上神祠只有这个最好。船到石壁下,忽然白天昏暗,风势横烈,船人大恐失色,急忙下帆趋向小港,竭力牵挽,仅能进入港,系缆。同泊的四五艘船都来协助牵挽。早间同行的一艘船,也是蜀船。忽然有大鱼正绿腹下赤如丹,跃起舵旁,高三尺许,人都觉得奇异。这天晚上果然折樯破帆,几乎不能保全,也可怪了。入夜风更猛烈,增加十余缆,等到天亮才稍定。
二十九日,在马当港中受阻于风,风雨凄冷。起初,穿着夹衣,有小船冒着风涛来,卖柴菜猪肉,也有卖野猪肉的,说是在芦场中猎得的。吃完饭,登上南岸,望马当庙,北风吹人,很强劲,以至于不能说话。傍晚,风稍定,但怒涛未息,击船整夜有声。
八月一日经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到京口,列置烽燧,这山应当是其中之一。从船中望山,突兀而已。等到抛锚经过其下,嵌岩洞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
,亦与它石迥异。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罗络其上,如寳装屏风。是日风静,舟行颇迟,又秋深潦缩,故得尽见。老杜所谓“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厯妙也”。过澎浪矶、小孤山,二山东西相望。小孤属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江中独山,如金山、焦山、落星之类,皆名天下,然峭拔秀丽,皆不可与小孤比。自数十里外望之,碧峯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他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但祠宇极于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葺,有碑载其事。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舟过矶,虽无风,亦浪涌,盖以此得名也。昔人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传者因谓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像,实不然也。晚泊沙夹,距小孤一里,防雨,复以小艇游庙中。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蒙,鸥鹭灭没,极登临之胜。徙倚久之而归。方立庙门,有俊鹘搏水禽,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庙祝云:“山有栖鹘甚多。”
译也与其它石头截然不同。又有一块石头不依附于山体,杰出地独自耸立,高百余尺,红色的藤蔓和翠绿的蔓草缠绕在它上面,如同装饰着珠宝的屏风。这天风平浪静,船行颇为缓慢,加上秋深水位退去,所以能够看得尽兴。这正是老杜所说的“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也”。经过澎浪矶、小孤山,这两座山东西相望。小孤山隶属于舒州宿松县,有驻守的士兵。凡是江中孤立的山峰,像金山、焦山、落星山之类,都闻名天下,然而陡峭挺拔、秀丽优美,都不能与小孤山相比。从几十里外望去,青翠的山峰险峻地独自耸起,直插云霄,已经不是其他山峰可以比拟的。越靠近越显得秀丽,无论冬夏晴雨,姿态千变万化,确实是自然造化的杰出之物。只是庙宇极其荒废残破,如果稍微用楼阁亭台加以修饰,与江山景色相互辉映,自然应当高出金山之上了。庙宇位于山的西麓,匾额写着“惠济”,供奉的神灵叫“安济夫人”。绍兴初年,张魏公从湖湘地区返回,曾经加以修缮,有碑记载这件事。另外还有一座别庙在澎浪矶,隶属于江州彭泽县,三面濒临江水,倒影映在水中,也占据了一山之胜景。船经过矶头,即使没有风,也波涛汹涌,大概因此得名。古人诗句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二年嫁彭郎”之句,传闻者因此说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神像,实际上并非如此。傍晚停泊在沙夹,距离小孤山一里,为了防雨,又乘小船游览庙中。向南眺望彭泽、都昌等山,烟雨迷茫,鸥鹭隐没,极尽登临观赏的乐趣。徘徊良久才返回。刚站在庙门口,有一只俊健的鹘鸟搏击水禽,掠过江面往东南飞去,非常壮观。庙祝说:“山上有栖息的鹘鸟很多。”
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风云腾涌,急系缆。俄复开霁,遂行。泛彭蠡口,四望无际,乃知太白「开帆入天镜」之句为妙。始见庐山及大孤。大孤状类西梁,虽不可拟小孤之秀丽,然小孤之旁颇有沙洲葭苇,大孤则四际渺弥,皆大江,望之如浮水面,亦一奇也。江自湖口分一支为南江,盖江西路也。江水浑浊,毎汲用皆以杏仁澄之,过夕乃可饮。南江则极清澈,合处如引绳,不相乱。晚抵江州,州治德化县,即唐之浔阳县,柴桑、栗里皆其地也。南唐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土赤而壁立,东坡先生所谓「舟人指▯岸如赪」者也。泊湓浦,水亦甚清,不与江水乱。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首尾才六日,其间一日阻风不行,实以四日半泝流行七百里云。
三日,移泊琵琶亭。见知州左朝请郎周昪,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适;发运使戸部侍郎史正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定夫。始得防州公移。
四日,游天庆观。李太白诗所谓浔阳紫极宫也。苏、黄诗刻皆不复存。太白诗有一石,亦近时俗书。见观主李守智,问玉芝,亦不能答。观皆古屋,初不更兵烬,而遗迹扫地。独太清殿老君像,乃唐人所塑,特为奇古。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二躯。又有唐明皇帝金铜像,衣冠如道士,而气宇粹穆,有五十年安享太平富贵气象。李守智者,滁州来安人,自言家故富饶,遇乱弃家为道人。大将岳飞以度牒与之,始为道士,至今画岳氏父子事之。史志道招饮于发运廨中,登高远亭望庐山,天气澄霁,诸峯尽见。志道出新鼓铸铁钱。
五日郡集于庾楼。楼正对庐山之双劔峯,北临大江,气象雄丽。自京口以西登览之地多矣,无出庾楼右者。楼不甚高,而觉江山烟云皆在几席间,真絶景也。庾亮尝为江、荆、豫州刺史,其实则治武昌。若武昌南楼名庾楼,犹有理。今江州治所在晋,特柴桑县之湓口关耳,此楼附会甚明。然白乐天诗固已云:“浔阳欲到思无穷,庾亮楼南湓口东”,则承误亦久矣。张芸叟《南迁録》云:“庾亮镇浔阳,经始此楼”,其误尤甚。
六日甲夜,有大灯毬数百,自湓浦蔽江而下,至江面广处,分散渐逺,赫然如繁星丽天。土人云:「此乃一家放五百椀,以禳灾祈福。」盖江乡旧俗云。
七日往庐山小憩新桥市,盖吴蜀大路,市肆壁间多蜀人题名,并溪乔木往往皆三二百年物,盖山之麓也。自江州至太平兴国宫三十里,此适当其半。是日车马及徒行者憧憧不絶。云上观盖往太平宫焚香,自八月一日至七日乃已,谓之白莲会。莲社本逺法师遗迹,旧传远公尝以一日借道流,故至今太平宫嵗以为常。东林寺亦自作会,然来者反不若太平之盛,亦可笑也。晚至清虚庵,庵在拨云峯下,皇甫道人所居。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旁郡,独见其弟子曹弥深登绍兴焕文阁,实藏光尧皇帝御书,又有神泉清虚堂,皆宸翰题榜。宿清虚西室,曹君置酒堂中,炙鹿肉甚珍,酒尤清醇,夜寒可附火。
八日早,由山路至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闳壮。正殿为九天采访使者像,衮冕如帝者。舒州▯山灵仙观祀九天司命真君,而采访使者为之佐。故南唐名灵仙曰丹霞府,太平曰通元府,崇奉有自来矣。至太宗皇帝时,尝遣中使送泥金绛罗云鹤帔,仍命三年一易。神宗皇帝时,又加封应元保运真君,及赐涂金殿额。两壁图十真人,本吴生笔。建炎中,李成、何世清二盗以庐山为巢,宫屋焚荡无余。先是山中有太一宫,摹吴笔于殿庑。及太平再兴,得摹取太一本,所托非善工,无复髣髴。憩于云无心堂,葢冷翠亭故趾也。溪声如大风雨,至使人毛骨寒栗,一宫之最胜防也。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许丈,三层累塼所成,不用一木,而櫩桷翚飞,虽木工之良者不能加也。但钟为塼所揜蔽,声不甚扬,亦是一病。观主胡思齐云,此一楼为费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余斤。又有经藏亦佳,扁曰云章琼室。太平防模大槩类南昌之玊隆,然玊隆
译第二天一早,出发不到二十里,忽然风云翻腾涌起,急忙系缆停船。不久又放晴,于是继续前行。泛舟经过彭蠡湖口,四望无边无际,这才知道李白“开帆入天镜”的诗句妙绝。开始看见庐山和大孤山。大孤山形状类似西梁山,虽然比不上小孤山的秀丽,但是小孤山旁边有很多沙洲和芦苇,大孤山则四周渺茫辽阔,都是大江,望去如同浮在水面上,也是一处奇观。江水从湖口分出一支为南江,大概是通往江西的路。江水浑浊,每次取水使用都要用杏仁澄清,过夜后才可以饮用。南江则极其清澈,两水汇合处像拉直的绳子,互不混杂。傍晚抵达江州,州治在德化县,就是唐代的浔阳县,柴桑、栗里都在此地。南唐时设为奉化军节度,现在为定江军。岸上的土呈红色且像墙壁一样直立,就是苏东坡所说的“舟人指岸如赪”的地方。停泊在湓浦,水也很清澈,不与江水混杂。从七月二十六日到今天,前后才六天,其中有一天因风受阻没有行进,实际上是用四天半的时间逆流而上行了七百里。
第三天,移船停泊在琵琶亭。拜见知州左朝请郎周昪(字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适;发运吏部侍郎史正志(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字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字定夫)。这才得到防州的公文。
第四天,游览天庆观。就是李白诗中说的浔阳紫极宫。苏轼、黄庭坚的诗刻都不再存在。李白的诗有一块石碑,也是近时的俗体书法。见到观主李守智,询问玉芝的事,他也无法回答。观里的都是旧屋,当初没有遭受战火焚烧,但遗迹已荡然无存。只有太清殿的老君像,是唐代人所塑,特别奇特古朴。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有两尊。还有唐明皇的金铜像,衣冠像道士,但气宇纯粹温和,有安享太平富贵五十年的气象。李守智是滁州来安人,自称家里原本富裕,遭遇战乱抛弃家业做了道人。大将岳飞给他度牒,他才成为道士,至今画着岳氏父子的像供奉。史志道在发运司官署中设宴招待,登上远亭眺望庐山,天气晴朗,诸峰尽收眼底。志道拿出新铸造的铁钱。
第五天,郡中在庾楼聚会。楼正对着庐山的双剑峰,北临大江,气象雄壮美丽。从京口以西登临游览的地方很多,没有超过庾楼的。楼不是很高,却觉得江山烟云都在几案席间,真是绝妙的景色。庾亮曾经担任江、荆、豫州刺史,实际上治理武昌。如果武昌南楼名叫庾楼,还有道理。现在江州治所在晋,不过是柴桑县的湓口关罢了,这座楼的附会非常明显。然而白居易的诗本来就说:“浔阳欲到思无穷,庾亮楼名湓口东”,那么承袭错误也很久了。张芸叟《南迁录》说:“庾亮镇守浔阳,开始建造此楼”,他的错误尤其严重。
第六天甲夜,有几百个大灯球,从湓浦遮蔽江面而下,到了江面宽阔处,分散渐远,赫然像繁星点缀天空。当地人传说:“这是一户人家放五百盏灯,用来禳灾祈福。”大概是江乡旧俗。
第七天前往庐山,在新桥市小憩,这里是吴蜀大路,店铺墙壁上多有蜀人题名,溪边的乔木往往都是两三百年前的树木,大概是山脚。从江州到太平兴国宫三十里,这里正好在中间。这天车马和步行的人络绎不绝。说上观是去太平宫焚香,从八月一日到七日才结束,称为白莲会。莲社本是慧远法师的遗迹,旧传慧远公曾经借道给僧人,所以至今太平宫每年以此为例。东林寺也自己办会,但来的人反而不如太平宫兴盛,也可笑。晚上到达清虚庵,庵在拨云峰下,是皇甫道人的居所。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邻近郡县,只见到他的弟子曹弥深登上绍兴焕文阁,那里确实收藏着光尧皇帝的御书,又有神泉清虚堂,都是皇帝御笔题写的匾额。住在清虚西室,曹君在堂中摆酒,烤鹿肉很珍贵,酒尤其清醇,夜晚寒冷可以靠近火取暖。
第八天一早,由山路到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其宏伟壮观。正殿供奉九天采访使者像,穿着衮冕像帝王。舒州〇山灵仙观祭祀九天司命真君,而采访使者作为辅佐。所以南唐命名灵仙为丹霞府,太平为通元府,崇奉由来已久。到太宗皇帝时,曾经派遣中使送泥金绛罗云鹤帔,并命令三年更换一次。神宗皇帝时,又加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并赐涂金殿额。两壁画有十位真人,本是吴道子的笔迹。建炎年间,李成、何世清两个盗贼以庐山为巢穴,宫屋焚烧荡尽无余。此前山中有太一宫,在殿庑摹写吴道子的笔迹。等到太平宫再次兴建,得以摹取太一宫的原本,所托付的不是好工匠,不再有相似之处。在云无心堂休息,大概是冷翠亭的旧址。溪声像大风雨,甚至使人毛骨战栗,是宫中最胜的地方。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丈左右,三层累砖建成,不用一根木头,而屋檐椽子像鸟翼般飞举,即使是好的木匠也不能超过。只是钟被砖遮蔽,声音不太响亮,也是一个缺点。观主胡思齐说,这座楼花费了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多斤。又有经藏也很好,匾额叫云章琼室。太平宫规模大概类似南昌的玉隆,然而玉隆
不经焚,尚有古趣为胜也。遂至东林太平兴龙寺,寺正对香炉峯,峯分一支东行,自北而西,环合四抱,有如城郭,东林在其中。相地者谓之倒挂龙格。寺门外虎溪本小涧,比年甃以塼,但若一沟,无复古趣。予劝其主僧法才去塼,使少近自然,不知能用吾言否。食已,煑观音泉,啜茶,登华严罗汉阁。阁与卢舍阁、钟楼鼎峙,皆极天下之壮丽,虽闽浙名蓝所不能逮。遂至上方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上方者,自寺后支径穿松隂,蹑石磴而上,亦不甚高。五杉阁前旧有老杉五本,传以为晋时物,白傅所谓大十尺围者,今又数百年,其老可知矣。近嵗主僧了然辄伐去,殊可惜也。塔中作如来示寂像,本宋佛驼跋陀尊者自西域持舍利五粒来塟于此。草堂以白公记考之,略是故处,三间两注,亦如记所云。其它如瀑水、莲池亦皆。在高风逸韵,尚可想见。白公尝以文集留草堂,后屡亡逸。真宗皇帝尝令崇文院写校,包以斑竹帙,送寺。建炎中,又坏于兵,今独有姑苏版本一帙,备故事耳。草堂之旁,又有一故址,云是王子醇枢宻庵基。盖东林为禅苑,始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实第一祖。总公有塑像,严重英特人也。宿东林。
译没有经过焚烧,还保留着古朴的情趣,这更为可取。于是来到东林太平兴龙寺,寺庙正对着香炉峰,山峰分出一支向东延伸,从北向西环绕合抱,如同城郭一般,东林寺就在其中。相地的人称这种格局为“倒挂龙格”。寺门外的虎溪原本是一条小涧,近年用砖砌砌起来,就像一条沟渠,没有了古朴的情趣。我劝寺中的住持法才去掉砖砌,让它稍微接近自然,不知道他能否采纳我的话。吃完饭,煮观音泉的水,喝茶,登上华严罗汉阁。罗汉阁与卢舍阁、钟楼鼎足而立,都极其壮丽,即使是福建、浙江的名寺也比不上。于是来到上方的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上方”是指从寺后的小路穿过松林阴影,踩着石阶而上,也不算很高。五杉阁前旧时有五棵老杉树,传说是晋代的东西,白居易所说的直径十尺的树,如今又过了几百年,它的古老可想而知了。近年住持了然竟然把它们砍掉了,实在可惜。塔中塑有如来涅槃像,本是宋代佛陀跋陀尊者从西域带来五粒舍利埋葬在这里。草堂根据白居易的记文考证,大致是原来的地方,三间两厢,也如记文中所说。其他的如瀑布、莲池也都具备。在高风逸韵方面,尚且可以想象得到。白居易曾经把文集留在草堂,后来屡次散失。真宗皇帝曾经命令崇文院抄写校对,用斑竹盒包装,送到寺庙。建炎年间,又在战乱中被毁,现在只有姑苏版本的一盒,仅仅作为故事留存罢了。草堂旁边,又有一处旧基址,说是王子醇枢密庵的遗址。大概东林作为禅院,始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确实是第一祖。常总有塑像,是一位庄重英特的人。在东林寺住宿。
九日至晋慧远法师祠堂及神运殿,焚香憩官防堂中。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像,谓之十八贤。逺公之侧,又有一人执军持侍立,谓之辟蛇童子。传云东林故多蛇,此童子尽拾取投之。蕲州神运殿,本龙潭深不可测,一夕鬼神塞之,且运良材以作此殿,皆不知实否也。然神运殿三字,唐相裴休书,则此説亦久矣。官防重堂,邃庑厨廐,备设。壁间有张文潜题诗。寺极大连日游厯,犹不能徧。唐碑亦甚多,惟顔鲁公题名最为时所传。又有聪明泉,在方丈之西。卓锡泉在远公祠堂后,皆久废不汲,不可食,为之太息。食已,游西林干明寺。西林在东林之西,二林之间有小市曰鴈门市。传者以为远公鴈门人,老而怀故乡,遂髣髴鴈门邑里作此市,汉作新丰之比也。西林本晋江州刺史陶范舍地建寺,绍兴十五六年间方为禅居,褊小非东林比,又绝敝坏。主僧仁聪,闽人,方渐兴葺。然流泉泠泠,环绕庭际,殊有野趣。正殿释迦像着寳冠,他处未见,僧云唐塑也。殿侧有慧永法师祠堂,永公葢远公之兄。像下一虎偃伏,又有一居士立侍,不知何人。方丈后有塼塔,不甚髙,制度古朴。予登二级而止。东厢有小阁曰待贤,葢往时馆客之地,今亦頽敝。东西林寺旧额,皆牛奇章八分书,笔力极浑厚。西林亦有顔鲁公题名,书家以为二林题名顔书之冠冕也。旧闻庐山天池塼塔初成,有僧施经二匣,未几塔震一角,经亦失所在。是日因登望以问僧,僧云诚然。或谓经乃刺血书,故致此异。又云今年天池火,尺椽不遗,葢旁野火所及也。晚复取太平宫路还江州,小憩于新亭,距州二十五里。过董真人炼丹井,汲饮味亦佳。董真人者,奉也。
十日史志道饷谷帘水,数器真絶品也。甘腴清冷,具备众美。前辈或斥水品,以为不可信。水品固不必尽当然,谷帘卓然非惠山所及,则亦不可诬也。水在庐山景德观,晚别诸人。连夕在山中,极寒可拥炉。比还舟,秋暑殊未,又终日挥扇。
十一日,解舟吴发干,约待防州书,因小留江口。望庐山,自到江州至是凡十日,皆晴,秋髙气清,长空无纎云,甚宜登览,亦客中可喜事也。泊赤沙湖口,东北望犹见庐山。老杜潭州道林诗云:“殿角插入赤沙湖。”此湖当在湖南,然岳州华容县及此皆有赤沙湖,葢江湖间地名多同,犹赤壁也。
十二日,江中见物,有双角,远望正如小犊,出没水中,有声。晚泊艣脐洑,隔江大山中有火,两▯若镫,开阖久之。问舟人,皆不能知。或云蛟龙之目,或云灵芝丹药光气,不可得而详也。
十三日至富池昭勇庙,以壶酒、特豕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神,吴大帝时折冲将军甘兴霸也。兴霸尝为西陵太守,故庙食于此。开寳中,既平江南,增江淮神祠,封爵。始封襃国公,宣和中进爵为王。建炎中,大盗张遇号一窝蜂,拥兵过庙下,相率卜珓。一珓腾空中不下一珓,跃出户外,羣盗惶恐引去。未防遂败,大将刘光世以闻。后诏加封岳飞为宣抚使,大葺祠宇。江上神祠皆不及也。门起大楼曰卷雪,有钉洲正对庙,故庙虽俯大江而可泊舟。钉洲者,以鋭下得名。神妃封顺祐夫人,神二子封绍威、绍灵侯,神女封柔懿夫人,皆有像。而后殿复有王与妃像偶坐,祭享之盛以夜继日。庙祝嵗输官钱千二百缗,则神之灵可知也。舟人云:若精防致祷,则神能分风以应往来之舟。庑下有关云长像,云长不应祀于兴霸之庙者,岂各忠所事,神灵共食,皆可以无媿耶?彻奠,自祠后步至旌教寺。寺为酒务及酒官廨,像设敛置一屋,尽逐去僧辈亦事之已甚者。富池葢▯兴国军。
十四日,晓雨过一小石山,自顶直削去半,与余姚江濵之蜀山絶相▯。抛大江,遇一木栰,广十余丈,长五十余丈,上有三四十家,妻子、鸡犬、臼碓皆具,中为阡陌相往来,亦有神祠,素所未覩也。舟人云,此尚其小者耳,大者于栰上铺土作蔬圃,或作酒肆,皆不复能入夹,但行大江而已。是日逆风挽船,自平旦至日昳,才行十五六
译九月九日,到达晋代慧远法师的祠堂以及神运殿,在官防堂中焚香休息。堂内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的画像,称为十八贤。在慧远法师身旁,又有一人手持军持侍立,称为辟蛇童子。传说东林寺过去蛇很多,这个童子把蛇都捡起来扔掉。蕲州的神运殿,原本是龙潭,深不可测,一夜之间鬼神将其填平,并且运送良材建造这座殿宇,都不知道是否属实。然而“神运殿”这三个字,是唐代宰相裴休所书,那么这种说法也流传很久了。官防堂是重檐建筑,深邃的廊屋、厨房和马厩,设施完备。墙壁上有张文潜题写的诗。寺庙极大,整天游览,还不能走遍。唐代的碑刻也很多,只有颜鲁公的题名最被世人传颂。又有聪明泉,在方丈室的西边。卓锡泉在慧远法师祠堂后面,都长久废弃不再汲取,不能饮用,令人叹息。吃完饭,去游览西林干明寺。西林在东林寺的西边,两林之间有个小集市叫雁门市。传说慧远法师是雁门人,年老怀念故乡,于是仿照雁门城邑的样子建造了这个集市,就像汉代建造新丰那样。西林寺原本是晋代江州刺史陶范舍地建造的,绍兴十五六年间才改为禅院,狭小不能与东林寺相比,而且极其破败。住持僧人仁聪,是福建人,正在逐渐兴修整治。然而流泉泠泠作响,环绕庭院,特别有野趣。正殿释迦牟尼像戴着宝冠,其他地方没见过,僧人说这是唐代塑像。殿侧有慧永法师的祠堂,慧永法师大概是慧远法师的哥哥。像下有一只老虎趴伏,又有一位居士站立侍奉,不知道是谁。方丈室后面有砖塔,不太高,制度古朴。我登上两级台阶就停止了。东厢有小阁叫待贤,大概是过去接待客人的地方,现在也颓败破落。东西林寺的旧匾额,都是牛奇章用八分书写的,笔力极其浑厚。西林也有颜鲁公的题名,书法家认为这是两林题名中颜书的冠冕之作。以前听说庐山天池砖塔刚建成时,有僧人施舍两匣经书,不久塔震落一角,经书也失散了。这天因此登高眺望询问僧人,僧人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经书是用刺血书写的,所以导致这种异象。又说今年天池发生火灾,连一根椽子都没剩下,大概是旁边的野火波及所致。晚上又走太平宫的路返回江州,在新亭稍作休息,距离江州二十五里。经过董真人炼丹井,汲取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就是董奉。
九月十日,史志道赠送谷帘水,几件容器装的都是真正的绝品。甘甜肥美清冷,具备各种优点。前辈有人排斥水品之说,认为不可信。水品固然不必完全如此,但谷帘水卓越非凡,不是惠山泉所能比及的,这也是不能诬蔑的。水在庐山景德观,晚上与众人分别。连续几夜在山中,极冷可以拥炉取暖。等到回到船上,秋暑依然未消,又整天挥扇。
九月十一日,解开船缆从吴发干出发,约定等待防州的信使,因此在江口稍作停留。遥望庐山,从到江州到现在一共十天,都是晴天,秋高气爽,长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很适合登高游览,这也是客居中的喜事。停泊在赤沙湖口,向东北望还能看见庐山。老杜潭州道林诗说:“殿角插入赤沙湖。”这个湖应当在湖南,然而岳州华容县以及这里都有赤沙湖,大概江湖间地名多相同,就像赤壁一样。
九月十二日,江中看见一种动物,有双角,远看就像小牛犊,在水中出没,有声音。晚上停泊在艣脐洑,隔江大山中有火光,两个圆圈像灯一样,开合了很久。问船夫,都不能知道。有人说那是蛟龙的眼睛,有人说那是灵芝丹药的光气,无法详细得知。
九月十三日,到达富池昭勇庙,用一壶酒、一头猪拜祭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这位神,是吴大帝时的折冲将军甘兴霸。甘兴霸曾经担任西陵太守,所以在这里享受庙食。开宝年间,平定江南后,增加江淮神祠的封爵。起初封为褒国公,宣和年间进爵为王。建炎年间,大盗张遇号称一窝蜂,拥兵经过庙下,一起占卜。一个筊杯腾空不落,另一个筊杯跳出户外,群盗惶恐退去。不久就失败了,大将刘光世上报朝廷。后来下诏加封岳飞为宣抚使,大规模修缮祠宇。江上的神祠都比不上它。门前建起大楼叫卷雪,有钉洲正对着庙,所以庙虽然俯视大江但可以停船。钉洲,因为下端尖锐而得名。神妃封为顺祐夫人,神的两个儿子封为绍威、绍灵侯,神的女儿封为柔懿夫人,都有塑像。而后殿又有王与妃像并排而坐,祭祀的盛况日夜相继。庙祝每年缴纳官钱一千二百缗,那么神的灵验就可以知道了。船夫说:如果精心斋戒祈祷,那么神能分风以应和往来的船只。廊屋下有关云长的塑像,关云长不应该祭祀在甘兴霸的庙里,难道是因为各自忠于所事,神灵共同受祭,都可以无愧吗?撤去祭品,从祠后步行到旌教寺。寺庙作为酒务和酒官的官署,塑像收敛放置在一间屋子里,全部驱逐僧人,这也是过分的事情。富池大概是兴国军。
九月十四日,拂晓下雨经过一座小石山,从山顶垂直削去一半,与余姚江边的蜀山极其相似。抛锚大江中,遇到一个木排,宽十余丈,长五十余丈,上面有三四十户人家,妻子儿女、鸡犬、臼碓都具备,中间有田间小路互相往来,也有神祠,以前从未见过。船夫说,这还是小的呢,大的在排上铺土种蔬菜,或者开酒肆,都不能进入支流,只在长江中行驶。这天逆风拉船,从清晨到太阳偏西,才行了十五六里。
里,泊刘官矶旁,蕲州界也。儿辈登岸归,云得小径至山后,有陂湖渺然,莲芰甚富,沿湖多木芙蕖,数家夕阳中,芦藩茅舍,宛有幽致,而寂然无人声。有大梨,欲买之,不可得。湖中小艇采菱,呼之亦不譍。更欲穷之,会见道旁设机,疑有虎狼,遂不敢往。刘官矶者,传云汉昭烈入吴,尝檥舟于此。晚观大鼋浮沈水中。
译在里,停泊在刘官矶旁边,这里是蕲州的辖区。孩子们登岸回去,说找到一条小路走到山后,有一片辽阔的池塘湖泊,莲叶菱角非常丰富,沿着湖边多生长着木芙蓉,几户人家在夕阳之中,芦苇篱笆茅草屋舍,颇有幽静雅致的情趣,却寂静得没有人的声音。有大梨,想买,却买不到。湖中有小船在采菱,呼唤他们也不答应。还想进一步探求,忽然看见路边设有捕兽的机关,怀疑有虎狼,于是就不敢去了。刘官矶,传说汉昭烈帝刘备进入吴地时,曾把船停靠在岸边。傍晚看见大鳖在水中浮沉。
十五日,防隂,西风益劲,挽船尤艰。自富池以西,沿江之南,皆大山起伏,如涛头。山麓时有居民,往往作棚,持弓矢伏其上,以伺虎过。龙眼矶江中拳石耳,矶旁山上有龙祠。晡后得便风,次蕲口镇。居民繁错,蜀舟泊岸下甚众。监税秉义郎高世栋来,旧在京中识之,言此镇嵗课十五万缗,鴈翅嵗课二十六万缗。夜与诸子登岸,临大江观月,江面逺与天接,月影入水荡揺不定,正如金虬动,心骇目之观也。是日买熟药于蕲口市,药贴中皆有煎煑所须,如薄荷、乌梅之▯,此等皆客中不可仓卒求者。药肆用心如此,亦可嘉也。
入蜀记卷二
<史部,传记类,杂录之属,入蜀记》>
钦定四库全书
入蜀记卷三
宋 陆游 撰
十六日,过新野夹,有石濑,茂林,始闻秋莺。沙际水牛至多,往往数十为羣,吴中所无也。地属兴国军大治县,当是土产所宜尔。晚过道士矶,石壁数百尺,色正青,了无窍穴,而竹树迸根交络其上,苍翠可爱。自过小孤,临江峯嶂无出其右。矶一名西塞山,即元真子渔父辞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李太白送弟之江东云:“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必在荆楚作,故有“中路”之句。张文潜云:“危矶揷江生,石色擘青玉。”殆为此山写真。又云:“已逢娬媚散花峡,不泊艰难道士矶。”盖江行惟马当及西塞最为湍险难上。抛江泊散花洲,洲与西塞相直。前一夕月犹未极圎,盖望正在是夕。空江万顷,月如紫金盘,自水中涌出,平生无此中秋也。
十七日过回风矶,无大山,盖江濵石碛耳。然水急浪涌,舟过甚艰。过兰溪,东坡先生所谓“山下兰芽短浸谿”者,买鹿肉供膳。晚泊巴河口,距黄州二十里,一市聚也。有马祈寺,吴大帝刑马坛,传云吴攻夀春,刑白马祭江神于此。自兰溪而西,江面尤广,山阜平远。两日皆逆风,舟人以食尽,欲来巴河籴米,极力牵挽,日皆行八九十里。苏黄门谪高安,东坡先生送至巴河,即此地也。张文潜亦有《巴河道中》诗云:“东南地缺天连水,春夏风高浪卷山。”
十八日,食时方行,晡时至黄州。州最僻陋,少事。杜牧之所谓「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然自牧之、王元之出守,又东坡先生、张文潜谪居,遂为名邦。泊临皋亭,东坡先生所尝寓,与秦少游书所谓「门外数步即大江」是也。烟波渺然,气象疎豁。见知州右朝奉郎直秘阁杨由义,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治陋甚,防事仅可容数客,倅居差胜。晚移舟竹园步,盖临皋多风涛,不可夜泊也。黄州与樊口正相对,东坡所谓「武昌樊口幽絶处」也。汉昭烈用吴鲁子敬防自当阳进住鄂县之樊口,即此地也。
十九日早,游东坡。自州门而东,冈垄高下,至东坡则地势平旷开豁。东起一垄颇高,有屋三间,一▯头曰居士亭。亭下面南一堂颇雄,四壁皆画雪堂,中有苏公像,乌帽紫裘,横按笻杖,是为雪堂。堂东大栁,传以为公手植。正南有桥,牓曰小桥,以莫忘小桥流水之句得名。其下初无渠涧,遇雨则有涓流耳。旧止片石布其上,近辄增广为木桥,覆以一屋,颇败人意。东一井曰暗井,取苏公诗「中走报暗井出」之句,寒泉熨齿,但不甚甘。又有四望亭,正与雪堂相直,在高阜上,览观江山,为一郡之最。亭名见苏公及张文潜集中。坡西竹林,古氏故物,号南坡,今已残伐无几,地亦不在古氏矣。出城五里至安国寺,亦苏公所尝寓。兵火之余,无复遗迹,惟绕寺茂林啼鸟,似犹有当时气象也。郡集于栖霞楼,本太守闾丘孝终公显所作。苏公乐府云:「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正谓此楼也。下临大江,烟树防茫,远山数▯,亦佳处也。楼颇华洁。先是郡有庆瑞堂,谓一故相所生之地,后毁以新此楼。酒味殊恶,苏公韲汤蜜汁之戏不虚。发郡人何斯举诗亦云:「终年饮恶酒,谁敢憎督邮」。然文潜乃极称黄州酒,以为自京师之外无过者,故其诗云:「我初讁官时,帝问司酒神,同此好饮徒
译十五日,天气阴冷,西风更加猛烈,拉船尤其艰难。从富池向西,长江南岸,都是大山起伏,像波涛的浪头。山脚下时常有居民,往往搭建棚屋,拿着弓箭埋伏在上面,等待老虎经过。龙眼矶不过是江中的一块拳石罢了,矶旁的山上有龙祠。傍晚后遇到顺风,停泊在蕲口镇。这里居民繁多杂乱,蜀地的船只停靠在岸下很多。监税官秉义郎高世栋前来拜访,我以前在京中认识他,他说这个镇每年的赋税是十五万缗,雁翅每年的赋税是二十六万缗。夜里和孩子们上岸,面对长江观赏月亮,江面远远与天相接,月影映入水中荡漾不定,就像金虬在动,真是让人心惊目眩的景象。这天在蕲口集市买了成药,药贴里都包含了煎煮所需要的药材,比如薄荷、乌梅之类,这些在旅途中是不能仓促求得的。药店如此用心,也值得称赞。
十六日,经过新野夹,有石滩,茂密的树林,开始听到秋莺的鸣叫。沙岸边水牛非常多,往往几十头成群,这是吴地所没有的。这里属于兴国军大治县,大概是当地物产适宜罢了。傍晚经过道士矶,石壁高达数百尺,颜色正青,完全没有孔穴,而竹树的根须交错盘结在上面,苍翠可爱。自从经过小孤山,临江的山峰没有比这更好的。道士矶又名西塞山,就是元真子《渔父辞》中所说的“西塞山前白鹭飞”的地方。李白送弟弟去江东说:“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一定是在荆楚地区写的,所以有“中路”这句。张文潜说:“危矶揷江生,石色擘青玉.”大概是为这座山写照。又说:“已逢娬媚散花峡,不泊艰難道士矶。”大概江上行船只有马当和西塞最为湍急险峻难以上行。抛锚停泊在散花洲,洲与西塞山相对。前一晚月亮还没有完全圆,大概望日正在这晚。空旷的江面万顷,月亮像紫金盘,从水中涌出,平生没有这样的中秋。
十七日经过回风矶,没有大山,大概是江边的石滩罢了。然而水流湍急浪涌,船经过非常艰难。经过兰溪,就是东坡先生所说的“山下兰芽短浸谿”的地方,买了鹿肉作为膳食。傍晚停泊在巴河口,距离黄州二十里,是一个集市。有马祈寺,吴大帝刑马祭江的坛,传说吴国攻打寿春,在此地杀白马祭祀江神。从兰溪向西,江面更加宽阔,山丘平坦遥远。两天都是逆风,船夫因为粮食吃完,想要来巴河买米,极力牵引,一天都走了八九十里。苏黄门被贬到高安,东坡先生送他到巴河,就是这个地方。张文潜也有《巴河道中》诗说:“东南地缺天连水,春夏风高浪卷。”
十八日,吃饭时才出发,傍晚时到达黄州。黄州最偏僻简陋,事务很少。杜牧所说的“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边的州。然而自从杜牧、王元之出任太守,又加上东坡先生、张文潜被贬居住,于是成为有名的地方。停泊在临皋亭,就是东坡先生曾经居住的地方,与秦少游信中说的“门外数步即大江”就是这里。烟波渺茫,气象开阔。见到知州右朝奉郎直秘阁杨由义、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衙非常简陋,办公的地方仅能容纳几个客人,通判的住所稍好一些。傍晚把船移到竹园步,因为临皋多风涛,不能夜间停泊。黄州与樊口正相对,就是东坡所说的“武昌樊口幽绝处”。汉昭烈帝任用吴国鲁子敬,从当阳进军驻扎在鄂县的樊口,就是这个地方。
十九日早晨,游览东坡。从州门向东,山冈高低起伏,到了东坡则地势平坦开阔。东边起一个山冈颇高,有三间屋子,一个门额写着居士亭。亭子下面朝南有一个大厅颇为雄伟,四壁都画着雪堂,中间有苏公的画像,戴着乌帽穿着紫裘,横按着竹杖,这就是雪堂。堂东有一棵大柳树,传说是苏公亲手种植的。正南有一座桥,匾额写着小桥,因为莫忘小桥流水的诗句得名。下面本来没有沟渠,遇到下雨才有涓涓细流。以前只是铺几块石头在上面,近来却扩建为木桥,上面盖了一间屋子,颇败人意。东边有一口井叫暗井,取自苏公诗“中走报暗井出”的诗句,寒泉漱口,只是不太甘甜。又有四望亭,正与雪堂相对,在高地上,观赏江山,是一郡中最美的。亭名见于苏公和张文潜的文集中。坡西的竹林,是古氏的旧物,号称南坡,现在已经被砍伐得所剩无几,土地也不在古氏手中了。出城五里到安国寺,也是苏公曾经居住的地方。经过战火之后,没有遗留痕迹,只有环绕寺庙的茂密树林和啼叫的鸟儿,似乎还有当时的气象。郡里聚会于栖霞楼,本来是太守闾丘孝终公显建造的。苏公乐府说:“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正是说这座楼。楼下面对大江,烟树迷茫,远山数座,也是好地方。楼很华丽整洁。先前郡里有庆瑞堂,说是某位故相出生的地方,后来毁坏它来新建这座楼。酒味特别坏,苏公关于醋汤蜜汁的戏言不虚。郡人何斯举的诗也说:“终年饮恶酒,谁敢憎督邮”。然而张文潜却极力称赞黄州的酒,认为除了京师之外没有超过它的,所以他的诗说:“我初被贬官时,皇帝问司酒神,同此好饮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