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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历代通略二

歴代通畧卷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16 段

少昊【金天氏,已姓,都曲阜】颛顼【高阳氏,姬姓,都帝丘】帝喾【高辛氏,姬姓,都亳】

三皇已往,五帝继之。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是也。五帝之书,谓之五典。自孔子时,少昊、颛顼、高辛之典已不复存,所存惟尧舜二典而已。少昊,金天氏,黄帝之子也。颛顼,高阳氏,父曰昌意,黄帝之孙也。先是皆以天瑞为官师之名,如云、龙、鸟、火之类。至是始为民师,而命以民事焉。帝喾,高辛氏,黄帝之曽孙,玄枵之孙,蟜极之子也。五帝官天下,官以传圣贤,以此见少昊传之颛顼,颛顼传之帝喾,皆非传子而传贤也。

唐尧【伊祁氏都平阳】

三皇莫圣于伏羲,五帝莫圣于唐尧。尧年十六,自唐侯为天子。礼乐之彰,法度之着,人时之敬,授民俗之雍熙。后世言治者,莫先焉。推其本原,亦由修身以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修身以齐家也。九族既睦,平章百姓,齐家以治国也。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治国以平天下也。此后世圣人《大学》之宗祖也。在位七十载,知其子丹朱之不肖,闻虞舜之聪明,而欲逊以位焉。将以诸艰试之,先以二女女之【娥皇、女英】曰:“观厥刑于二女,观其修身以齐家,而知其治国平天下也。舜可禅乎?”尧兹试矣。试舜三年,舜摄而退老。二十八年,然后尧崩。在位通百有一年,寿百有十六歳。德莫圣,治莫加,在位莫久,享年莫寿,盛矣哉!亘古今不能及也。

虞舜【姚姓都蒲阪】

虞舜继尧而帝,孔子称其无为而治,以其绍尧极治之后,无事乎作为也。然舜之有为,皆已在摄位二十八年中矣。任四岳,命九官,咨十二牧,用君子也;罪四凶,去小人也。事难事之亲,而瞽瞍底豫;除难除之患,而洪水以平。功以九叙,故韶乐以九成,尽善尽美,亘古莫及。尧以大圣人作于前,舜以大圣人继于后,前后二百年间,泰和极治,诚天地间贞元会合之一大幸会也。在位并居摄八十年,寿百有十年。仰视帝尧,重华匹休,亦盛矣哉!舜之子商均,亦复不肖,舍之而传禹焉。

三王

夏【姒姓都安邑】

禹为夏后氏崇伯鲧之子也。鲧以治水无功而殛,禹治水有功而兴,掩父之恶,为子则孝,勤君之事,为臣则忠,卓乎为三王之始。禹,吾无间然矣。禹之相舜也,陈克艰之谟,与皋陶共政也,明知人安民之谟,一二言而关君道治道之大,非徒言者。其治水也,顺五行之性,行其所无事,八年于外,胼手胝足,勤亦至矣。神龟负书出于河洛,法而则之类为九畴。书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传道秘于天也。尧授舜曰:「允执其中」,舜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传道统于帝也。禹,吾无间然矣。禹娶于涂山氏,其子曰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禹之末年,欲传天下于益。禹崩,天下之民不归益而归启,皆曰:「吾君之子也。」则传子非禹本意也。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开万世家天下之端,自禹始。然孟子曰:「天与子,则与子;民之归启,则天之予启。」禹岂以天下私其子哉?启立,有扈氏逆命,启征扈,与战于甘之野,灭之。启崩,子太康立,盘游无度,畋于洛表,十旬弗返。有穷后羿因民咸贰,距于河,废之,立太康弟仲康而相之。仲康崩,子相立,羿代夏政,相以失国,依于同姓诸侯斟灌及斟鄩氏。羿之家臣寒浞杀羿代之。浞使浇灭二斟,杀夏后相当。是时夏祚已絶矣。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又逃奔有虞,为之庖正。虞思妻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靡自有鬲氏收斟灌斟鄩之遗民,以灭浞而立少康,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夏业遂中兴焉。后世言中兴者,当自少康始。少康其中兴之贤君,靡其中兴之贤佐欤?自禹六世而为少康,自少康九世而为孔甲。孔甲之时,夏德已衰,诸侯多叛之。又自孔甲四世而为桀,灭德作威,伐有施氏,得其女妹喜,嬖之,荒滛无度关,龙逢谏,杀之,诸侯叛夏,归商。汤缗,有仍女,舜之后,为诸侯。五里,五百人【汤,夏伯爵诸侯也】桀囚汤于夏台,既而释之。汤后与伊尹兴师伐夏,战于鸣条,克之,遂放桀于南巢。夏祚灭焉。夏传世十七君,四百四十有一年。

译少昊【金天氏,己姓,都于曲阜】颛顼【高阳氏,姬姓,都于帝丘】帝喾【高辛氏,姬姓,都于亳】三皇以后,五帝继承其位,就是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五帝的典籍称为《五典》。到孔子时代,少昊、颛顼、高辛的典籍已经不再存在,保存下来的只有尧、舜二典。少昊为金天氏,是黄帝的儿子。颛顼为高阳氏,父亲叫昌意,是黄帝的孙子。此前,官师的名称都依据上天的祥瑞而定,如云、龙、鸟、火之类;到这时才开始成为百姓的师长,并以民事来任命官职。帝喾为高辛氏,是黄帝的曾孙、玄枵的孙子、蟜极的儿子。五帝把天下的职务交给圣贤,以此可见,少昊把帝位传给颛顼,颛顼传给帝喾,都是传给贤能之人,而不是传给儿子。唐尧【伊祁氏,都于平阳】三皇中没有比伏羲更圣明的,五帝中没有比唐尧更圣明的。尧十六岁时,由唐侯成为天子。礼乐得到彰明,法度得到确立,敬重农时,教化百姓和谐安乐。后世谈论治理天下的人,没有谁先于尧。推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修养自身以整治家庭,治理国家而使天下太平罢了。他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使九族亲睦,这是修身齐家;九族和睦后,使百姓明白事理,这是齐家治国;百姓明白事理后,使各国协和,这是治国平天下。这是后世圣人《大学》的宗祖。在位七十年,知道自己的儿子丹朱不贤,又听说虞舜聪明,便想把帝位让给他。尧打算用各种艰难的事情考验舜,先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娥皇、女英】,说:“观察他对待两个女儿的情况,观察他如何修身齐家,便可以知道他能否治国平天下。舜可以禅让给他吗?”尧于是开始考验舜。考验舜三年后,舜代行天子职务,尧退位养老。又过了二十八年,尧才去世。尧在位总计一百零一年,享年一百一十六岁。德行没有比他更圣明的,治理没有比他更高明的,在位没有比他更长久的,寿命没有比他更长的,真是盛大啊!从古到今都无法赶上他。虞舜【姚姓,都于蒲阪】虞舜继承尧成为帝,孔子称赞他无为而治,因为他承接了尧极盛的治理之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再去作为。然而舜有所作为的事情,都已经在摄位二十八年中完成了。他任用四岳,任命九官,询问十二牧,都是任用君子;惩办四凶,斥退小人。他侍奉难以侍奉的父母,使瞽瞍终于欢悦;消除难以消除的祸患,使洪水得到平治。功业依次完成,所以《韶》乐演奏九章,尽善尽美,从古以来无人能及。尧以大圣人的身份在前面兴起,舜以大圣人的身份在后面继承,前后二百年间,天下太平、治理极盛,确实是天地之间正当元会相合的一大幸事。舜在位并加上摄政共八十年,享年一百一十岁。仰望帝尧,舜以重华与他相匹敌,也真是盛大啊!舜的儿子商均也不贤,舜舍弃他而把帝位传给禹。三王 夏【姒姓,都于安邑】禹是夏后氏、崇伯鲧的儿子。鲧因为治水没有功劳而被处死,禹因为治水有功而兴起;掩盖父亲的过错,对儿子来说是孝;勤勉办理君主的事务,对臣子来说是忠;禹卓然成为三王之首。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禹辅佐舜时,陈述克服艰难的谋略,同皋陶共同处理政务,又提出明察知人、安定百姓的谋略,一两句话便关系到君道和治道的大原则,不是徒然说说而已。他治水时顺应五行的本性,顺其自然地施治;在外八年,手脚磨出老茧,辛勤到了极点。神龟背负文字从河、洛中出来,禹仿效它制定了九畴一类的法则。《书》说:“上天于是赐给禹《洪范》九畴。”这是天道传承的奥秘寄托于上天。尧传给舜说:“确实把握其中正。”舜传给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确实把握其中正。”尧因此把道统传给舜,舜因此把道统传给禹,这是帝王传承道统。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禹娶涂山氏为妻,他们的儿子叫启。启贤能,恭敬地承继禹的道统。禹晚年想把天下传给益。禹去世后,天下百姓不归附益而归附启,都说:“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可见传位给儿子并不是禹的本意。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产,按家族传给子孙,开创了后世家天下的开端,从禹开始。然而孟子说:“上天把天下给谁,就给谁;百姓归附启,就是上天把天下给启。”禹难道是把天下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吗?启即位后,有扈氏违抗命令,启征讨有扈氏,在甘的郊野同他交战,把他消灭了。启去世,儿子太康即位。他游乐无度,在洛水以外打猎,一百天还没有回来。有穷后羿趁百姓全都怀有二心,在黄河阻挡太康,废黜他,拥立太康的弟弟仲康并辅佐他。仲康去世,儿子相即位,后羿取代夏掌握政权;相因此失国,依附于同姓诸侯斟灌氏和斟鄩氏。后羿的家臣寒浞杀死后羿,取代了他。寒浞派浇灭掉斟灌、斟鄩二氏,杀死夏后相。此时夏的国运已经断绝。相的妻子后缗当时正怀孕,从墙洞逃出,回到有仍,生下少康。少康担任有仍的牧正,又逃奔有虞,担任庖正。虞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使他有田一成、民众一旅。少康能够施布自己的德惠,开始谋划,来收拢夏朝遗民。靡在有鬲氏那里收集斟灌、斟鄩的遗民,灭掉寒浞,拥立少康;少康祭祀夏祖并配享上天,没有失掉夏的旧有基业。夏的事业于是中兴。后世所说的中兴,应当从少康开始。少康是中兴的贤君,靡难道不是中兴的贤臣吗?从禹传六世到少康,从少康传九世到孔甲。孔甲时期,夏的德政已经衰败,诸侯大多背叛他。又从孔甲传四世到桀,毁弃德政而施行威暴,讨伐有施氏,得到他的女儿妹喜,宠爱她,荒淫无度;关龙逢进谏,桀杀了他。诸侯背叛夏而归附商。汤是有仍氏之女、舜的后代,成为诸侯。五里,五百人【汤是夏朝的伯爵诸侯】。桀把汤囚禁在夏台,不久又释放了他。汤后来与伊尹起兵讨伐夏,在鸣条交战,战胜夏军,于是把桀放逐到南巢。夏的国运灭亡。夏传了十七位君主,共四百四十一年。

商【子姓都亳】

汤革夏而立,国号商,亦号殷。舜司徒契之后也,为夏方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自是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伊尹耕于莘野,使人以币聘之,使三返乃至。伊尹以为桀君也,汤臣也,舍君助臣,不可也。去亳适夏,既而知桀终不可辅,复归汤与谋伐桀焉。汤以尧、舜、禹以揖让有天下而已,乃以征伐,曰:“予有惭德。”仲虺乃作诰,释其惭,盖桀之虐,天人弃之,汤亦顺天命,应人心耳。以臣放君,虽非顺天地之经,顺天应人,要亦达古今之权,汤不得而已也。乃改夏政,代虐以寛,显遂之忠良,旁求之俊彦,今不能一二数,其大者伊尹、莱朱、仲虺之徒是也。伊尹以天民之先觉佐汤,开六百年之基,言三代相业者,以伊尹为首称焉。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外丙生方二年,仲壬生方四年,太甲以嫡孙立。既立不明,欲败度,纵败礼,伊尹屡谏不听,恐王习于不义,将与性成,不得已放王于桐宫,尹摄行政事三年。王悔过迁善,尹复奉王归而相之,太甲由是能保惠于庻民,克终汤业,享国三十三年而崩。伊尹可谓处君臣之变而不失其正矣。太甲而后,五世而为太戊,伊尹之子陟为相,巫咸共佐之。亳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太戊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严恭祗惧,不敢荒寜,殷道复兴,享国七十五年,为商中宗。太戊崩,子仲丁立,迁都于嚣。其孙河亶甲迁于相,殷复衰。祖乙迁于耿,又六世而为盘庚,避水灾,复迁于亳。又三世而为武丁,梦帝赉之良弼,乃以形旁求于天下。傅说筑野,肖焉。王召与语,果贤,立以为相,殷以中兴,享国五十九年。后世谓武丁得一傅说而为高宗,信矣。自汤以来,贤圣之君六七作,盖谓此也。又八世而为纣,都朝歌,滛酗于酒,其下化之,伐有苏,获其女妲己,嬖之,惟妇言是用,作炮烙之刑,以取妲己笑,刳剔孕妇,斮朝渉之胫,醢九侯,比干。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心。”箕子惧,佯狂为奴。纣囚之。微子恐殷祀絶,去之周。纣专任嬖臣飞亷、恶来,暴虐无道,罪浮于桀。周武王伐之,诸侯不期而至者八百国。殷之士女皆篚厥玄黄,箪食壶浆,以迎周师。纣率其旅若林,会战于牧野。纣卒不战,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纣走,登鹿台,自焚死。商遂灭。自汤至是,盖二十八世,六百四十有四年。

译商【子姓,都于亳】汤推翻夏而建立商,国号为商,也称殷。汤是舜的司徒契的后代,任夏的方伯。葛伯不举行祭祀,汤开始征讨他。从此以后,汤十一征而天下没有敌手。伊尹在莘野耕作,汤派人带着礼币去聘请他,派人往返三次他才来到。伊尹认为自己是桀的臣民,汤的臣子,舍弃君主而帮助臣子,是不可以的,于是离开亳前往夏。后来知道桀终究不可辅佐,便重新归附汤,同他谋划讨伐桀。汤认为尧、舜、禹只是通过揖让取得天下,而自己却要通过征伐,于是说:“我有惭愧的德行。”仲虺于是作《诰》,解释汤的惭愧,大概是因为桀暴虐,天和人都抛弃了他,汤也只是顺应天命、响应人心罢了。以臣下放逐君主,虽然不是顺合天地常经,但顺天应人,总的说来也是通达古今权宜之道,汤不能不这样做。于是改行夏的政令,用宽缓代替暴虐,显著任用忠良,广泛寻求俊杰贤能的人,如今不能一一列举,其中重要的就是伊尹、莱朱、仲虺这一类人。伊尹凭借上天所生民众中先觉悟的人辅佐汤,开创了六百年商朝的基业。谈论三代辅政功业的人,都把伊尹列为首位。汤去世,太子太丁没有即位便去世了;外丙即位时才两岁,仲壬即位时才四岁,太甲以嫡孙身份即位。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想要破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伊尹多次劝谏,他都不听。伊尹担心大王习惯于不义,最终使不义成为本性,不得已把太甲放逐到桐宫,伊尹代行行政事务三年。太甲悔过而改行善事,伊尹又奉迎太甲回来并辅佐他。太甲从此能够保养、惠爱百姓,最终完成汤的功业,在位三十三年后去世。伊尹可以说是在君臣关系发生变故时仍不失正道。太甲以后,传五世到太戊,伊尹的儿子伊陟任相,巫咸共同辅佐他。亳出现了祥异,桑树和谷树同时在朝廷中生长,一夜之间便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太戊害怕,伊陟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太戊严肃恭敬,敬畏戒惧,不敢荒怠安逸;殷道因此复兴,在位七十五年,成为商朝中宗。太戊去世,儿子仲丁即位,迁都到嚣。他的孙子河亶甲迁都到相,殷又衰落。祖乙迁都到耿,又过六世到盘庚,为躲避水灾,再次迁都到亳。又过三世到武丁,武丁梦见上帝赐给他贤能的辅弼,于是按照梦中形貌在天下访求。傅说正在野外筑墙,形貌与梦中相似。武丁召见他交谈,果然贤能,便任命他为相,殷因此中兴,在位五十九年。后世说武丁得到一个傅说而成为高宗,确实如此。自汤以来,贤明圣德的君主先后兴起六七位,大概说的就是这些人。又过八世到纣,定都朝歌,沉湎于酒而淫乱,他的臣下也受其影响;讨伐有苏氏,俘获他的女儿妲己,宠爱她,只听妇人的话,制造炮烙之刑来博取妲己的笑容,剖开孕妇的肚子,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把九侯制成肉酱,比干也遭此刑罚。比干竭力劝谏纣,纣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剖开比干的心看看。”箕子害怕,假装发疯而成为奴隶,纣把他囚禁起来。微子担心殷的祭祀断绝,便离开殷投奔周。纣专门任用受宠的臣子飞廉、恶来,暴虐无道,罪行超过桀。周武王讨伐纣,诸侯没有约定却到来的有八百国。殷的士人和百姓都拿着装有黑黄色丝织品的筐子,盛着饭、提着酒浆,来迎接周军。纣率领军队多得像树林一样,在牧野会战。纣军最终没有作战,前面的士卒反过来倒戈,从后面进攻纣军,使其败退。纣逃走,登上鹿台,自焚而死。商于是灭亡。从汤到此时,大约传了二十八世,共六百四十四年。

周【姬姓都镐】周之先,始于弃,为唐虞后稷,佐禹治水,播时百谷,封于邰。其曾孙公刘,能修后稷之业,迁国于豳,民多归之。又数世而为古公亶父,是为太王,修后稷、公刘之业,去豳,邑于岐山之下,居焉。国始号周,肇基王迹。周业寖盛,太王之时,已有翦商之志矣。太王三子,长泰伯,次仲雍,次季歴。季歴生子昌,有圣德。太王知其将必兴周也,欲传季歴以及昌。泰伯知之,与仲雍逃之荆蛮。太王薨,季歴立,是为王季。王季薨,昌立,是为文王,徙都丰。为殷西伯,大邦畏之,小邦懐之。虞、芮之君争田,相与朝周,将质于文王。入其境,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朝,士让大夫,大夫让卿。二君惭,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田为闲田。天下闻之,归周者四十余国。纣怒,囚文王于羑里。诸侯皆从之,囚纣惧而归之。文王益发政施仁,整兵以伐诸侯之不道者,伐崇、宻、阮、共、黎,皆胜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当是时,纣之亡形已着,周之兴运已成。宜王不王,文王可谓至德也已。迨至武王,纣之恶愈益稔,周之王其得而已乎。自三代以来,周之积累,其源最逺,故其绵歴最长,宜也。武王克殷,一戎衣而天下大定,乃偃武修文,追王太王、王季、文王,徙都于镐。兴灭国,继絶世,访箕子,陈洪范。封纣子武庚于殷,以守汤祀,命王弟管、霍、蔡三叔监之。又大封同姓之国,通道九夷、八蛮。得周公、召公、太公、毛公、毕公之徒为之佐,人才之盛,比隆唐虞,盛矣。武王立四年而克商,克商七年而崩,寿九十三。成王诵立,年方十三。周公为冡宰,摄政。三叔流言,煽武庚以作乱。周公东征,杀武庚、管叔,囚蔡,降霍,三年而归。卜宅洛邑,为王者朝会诸侯之地,命曰成周。然王犹都镐,谓之宗周焉。周公辅成王,制礼作乐,经制大备。与召公夹辅周室,以致太平。古今相业,莫如周、召盛矣。成王崩,子康王立,修文、武、成王之业。成康之世,刑措不用者四十余年,太平极治,比隆唐、虞。文、武、成、康,父子祖孙,圣贤相继者二百年。后世谓太和在唐、虞、成周,宇宙间贞元会合之运,亘千古而仅两见者欤?康王没,昭王继之,南征济汉,沉没不返。周人讳之,不赴吿诸侯,周纲陵夷,渐见于此。子穆王立,征犬戎,得白狼、白鹿以归。自是荒服不至,以造父为之御,车辙马迹将周天下。赖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焉。又四世而至夷王,王室卑弱,下堂而见诸侯。其子厉王,滛昬无道,国人谤王。王怒,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曰:“吾能弭谤矣。”召公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王不聴。后二年,民不堪命,作乱流王于彘。太子靖匿于召公虎之家,大臣共和行周政,凡十四年。厉王死,大臣奉靖立之,是为宣王。共和罢,宣王能内修外攘,南征北伐,复文、武之境土,周以中兴。又不幸幽王继之,沉湎滛佚,谗謟并进,政烦赋重,民不聊生。娶申后为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嬖之,生伯服。乃废申后,放太子于申,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以妾为妻,以孽代宗,父子夫妇之间紊矣。申侯与犬戎攻周,杀幽王于骊山下,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平王东迁洛邑,以避狄难,镐京遂为秦有,而西周之业终焉。《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可哀也已。”夏之兴以涂山,其亡以妹喜;商之兴以有娀,其亡以妲己;周之兴以太任【文王妃】邑姜【武王妃】其亡以褒姒。人君不能修身以齐家,信不能治国平天下也。平王感申侯立己之德,而忘其报君父之雠,不抚其民,逺戍母家,知有母不知有父,纲常絶矣。《黍离》降为国风,王室列于诸侯。《诗》亡而《春秋》作焉。孔子盖不得已也。自是周室微弱,政令不行,诸侯交争,更相吞并,而齐、晋、秦楚始大矣,王迹熄,霸图兴。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五霸始出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王室多难,子頺之乱,惠王出奔赖,虢公、郑伯杀子頺而纳惠王。惠王欲废太子而立宠子带,赖齐桓公会诸侯于首止而定太子。叔带之乱,襄王出奔赖,晋文公杀太叔而纳襄王。他如平王室,城成周,不一而足。是齐、晋诸国有尊周室之功也。然霸者以功利假仁义,故虽为功之首,亦罪之魁焉。

译周【姬姓,都于镐】周人的先祖起于弃。弃是唐、虞时期的后稷,辅佐禹治理洪水,播种各种时令谷物,被封在邰地。他的曾孙公刘能够继承并发展后稷的事业,把国都迁到豳地,百姓大多归附他。又过了几代,传到古公亶父,就是太王。他继承后稷、公刘的事业,离开豳地,在岐山下建立城邑并居住在那里。国家开始号称周,王业的根基由此创立。周的事业逐渐兴盛,到了太王时期,已经有了剪灭商朝的志向。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季历生子昌,具有圣人的德行。太王知道他一定能使周兴盛,想把王位传给季历,再传给昌。泰伯知道后,便和仲雍逃往荆蛮之地。太王去世,季历即位,就是王季。王季去世,昌即位,就是文王,并把都城迁到丰地。文王担任殷的西伯,大国畏惧他,小国怀念他。虞、芮两国的国君为田地争执,一同到周朝来,准备请文王裁决。进入周的境内后,看见耕田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周的朝廷后,看见士人向大夫让位,大夫向卿让位。两位国君感到惭愧,互相说:“我们这些小人,不能踏入君子的庭院。”于是互相谦让,把所争的田地作为闲田。天下听说这件事后,归附周的国家有四十多个。纣王大怒,把文王囚禁在羑里。诸侯都归附文王,纣王害怕了,便释放了他。文王更加施行政令、推行仁政,整顿军队,讨伐那些行为不正的诸侯,先后攻打崇、密、阮、共、黎,都取得了胜利。天下三分,周已占有其中的两分,却仍然服事殷朝。当时,纣王将要灭亡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周兴起的时运也已经形成。按理说文王本来可以称王却没有称王,因此文王可以说是德行极其高尚了。到了武王时,纣王的罪恶更加成熟,周取得天下的时机难道不是已经到了吗?自三代以来,周朝的积累最为久远,所以它延续的时间最长,也是适宜的。武王灭掉殷朝,只穿一次战衣便使天下大定,于是停止武力、修治文教,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把都城迁到镐京。复兴已经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访问箕子,陈述《洪范》。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在殷地,让他守护成汤的祭祀,又命令武王的弟弟管叔、霍叔、蔡叔三人监督他。又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国,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得到周公、召公、太公、毛公、毕公等人辅佐,人才之盛可以和唐、虞相媲美,实在兴盛。武王即位第四年灭商,灭商第七年去世,享年九十三岁。成王诵即位,当时才十三岁。周公担任冢宰,代行政事。三叔散布流言,煽动武庚发动叛乱。周公东征,杀死武庚和管叔,囚禁蔡叔,降黜霍叔,三年后返回。周公占卜选择洛邑作为天子朝会诸侯的地方,命名为成周。但成王仍以镐京为都,所以称为宗周。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创作乐章,使经国治世的制度完备。他和召公共同辅佐周室,使天下达到太平。古今辅政大臣的功业,没有比周公、召公更盛大的了。成王去世,儿子康王即位,继承并修治文王、武王、成王的事业。成王、康王时期,四十多年不用刑罚,太平和治理达到极盛,可以和唐、虞相媲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父子祖孙之间,圣贤相继,延续了二百年。后世说,太和之治存在于唐、虞和成周,天地间这种贞正、元善、会合的时运,延续千古而仅仅出现过两次,大概就是这样吧?康王去世,昭王继位,南征渡过汉水,沉没后没有回来。周人忌讳谈及此事,不向诸侯报丧,周朝的纲纪由此开始衰败,逐渐显露出来。康王的儿子穆王即位,征讨犬戎,带着白狼、白鹿回来。从此荒远地区的诸侯不再来朝,穆王任用造父驾车,车轮和马蹄的踪迹几乎遍及天下。幸亏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劝止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终老。又过了四代,传到夷王,王室地位卑微、力量衰弱,夷王竟走下堂来接见诸侯。他的儿子厉王,淫乱昏庸而无道,国人纷纷诽谤他。厉王大怒,派人监视诽谤者,告发一个就杀掉一个,国人没有人敢说话,在道路上相遇也只用眼神示意。厉王高兴地说:“我能够止住诽谤了。”召公说:“堵住百姓的嘴,比堵住河流更危险。河流被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厉王不听。两年以后,百姓不能忍受他的命令,发动叛乱,把厉王流放到彘地。太子靖藏在召公虎家中,大臣们共同治理周政,共计十四年。厉王死后,大臣们奉迎太子靖即位,这就是宣王。共和结束后,宣王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抵御夷狄,南征北伐,收复文王、武王时期的疆土,周朝因此中兴。又不幸幽王继位,沉溺于淫乱安逸之中,谗言和谄媚之人一同进用,政令繁苛、赋税沉重,百姓无法生活。幽王娶申后为王后,生太子宜臼;后来又得到褒姒的宠爱,生下伯服。于是废黜申后,把太子放逐到申地,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以妾代替妻,以庶子代替嫡长子,父子、夫妻之间的秩序都乱了。申侯联合犬戎攻打周朝,在骊山下杀死幽王,拥立太子宜臼,这就是平王。平王向东迁都洛邑,以躲避狄人的灾难,镐京于是归秦国所有,西周的事业也就结束了。《诗经》说:“显赫的宗周,竟被褒姒灭亡,实在可悲啊。”夏朝因涂山而兴盛,因妹喜而灭亡;商朝因有娀氏而兴盛,因妲己而灭亡;周朝因太任【文王的妃子】、邑姜【武王的妃子】而兴盛,因褒姒而灭亡。君主不能修养自身、整治家庭,确实就不能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平王感念申侯拥立自己的恩德,却忘记报答君父被杀之仇;他不安抚自己的百姓,反而把他们派到远方守卫母亲的娘家,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纲常由此断绝。《黍离》降为《国风》,王室的诗篇被列入诸侯之国的诗篇。《诗经》衰亡而《春秋》于是产生,孔子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从此周王室日益衰弱,政令不能推行,诸侯互相争斗,又相互吞并,而齐、晋、秦、楚开始强大起来。王者的踪迹熄灭,霸主的图谋兴起。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这五位霸主开始相继出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王室多有灾难。子颓作乱,惠王出奔,依靠虢公、郑伯杀死子颓,迎立惠王。惠王想废掉太子而改立宠爱的儿子带,幸亏齐桓公在首止会合诸侯,才确定了太子的地位。叔带作乱,襄王出奔,晋文公杀死太叔带,迎回襄王。像平定王室、筑成周城等事情,不胜枚举。这说明齐、晋等诸侯国有尊奉周王室的功劳。然而,霸主是借助仁义的名义来追求功利,所以虽然是功劳的首位,也成为罪过的魁首。

自武王至幽王十二世,都镐京,是为西周。自平王东迁洛阳以后,谓之东周。平王至元王十四世,春秋时也。后有贞王、考王、威烈王至赧王六世,战国时也。春秋以来,晋有天下之半,诸侯莫强。至战国时,晋大夫韩、赵、魏氏鼎分晋国,威烈王命之列为诸侯。司马氏《通鉴》托始于此。咎王不能自守其名分,然自胶舟、楚泽【昭王】周纲陵夷,其所繇来也久矣。战国之时,大国有七:齐、楚、燕、秦、韩、魏、赵,而秦最强,肆其虎狼之暴,以吞噬六国。苏秦、张仪之徒,复以口舌捭阖之,合六国为一以抗秦,此苏秦合从之说也。离六国之交以事秦,此张仪连衡之说也。然六国之心终莫一,六国之势日以羸。秦自孝公用商鞅以来,内立法度,外修征战,斩刈六国之民,首虏以数十万计者不知其几,十战也。当是时,周徒建空名,不絶如线。春秋之时,诸侯犹知以尊周为名;至战国末,诸侯不复知有周,且各僭称王矣。至秦昭襄王五十三年,赧王入秦,而周始亡。周之歴世三十有五,歴年八百六十有七年,卜年卜世,卒过其厯。自有天地以来,享国最为长久,等百世之王,悉无能及之者。非文、武、成、康之泽入人之深,孰能致是哉?

秦【嬴姓都关中】

秦之先,为周孝王所封,其后渐大,周伯爵诸侯也。昭襄王时,周虽已亡,六国尚存。歴孝文、庄襄王,以至始皇,负少年英鋭之气,奋累世之余烈,蹙六国而夷之。首灭韩,次灭赵,次灭魏,又次灭楚,灭燕,灭齐,而天下尽为秦有矣。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小三王之称,王而称皇帝焉。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取帝王经理之制,一切扫除之。封建废而为郡县,井田废而开阡陌,儒则坑之,六经则焚之,名城则隳之,锋镝则销之。尚功利而弃礼义,务富强而忘孝弟。古人之良法美意,无毫髪存。方且苦役其民,穷奢极侈,役之以作咸阳之宫室,穷兵黩武,役之以筑万里之长城。闻亡秦者胡之谶,却匈奴七百余里。始皇之心,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欲心无厌,求僊客,死。李斯、赵高矫诏,杀太子扶苏,立少子胡亥。亡秦者胡,其是也。夫胡亥立,是为二世,愚騃昏暴,蹙秦脉而亡之。民不胜刑,骇惧思乱。二世不知也。秦灭六国,楚最无罪。南公之言曰:「楚虽三戸,亡秦必楚。」旣而楚人陈胜、吴广呼于前,刘邦、项羽应于后。亡秦者果楚焉。诸豪杰共立楚懐王孙心,未几尊为义帝。义帝遣将攻秦,约先入关者王之。汉高祖时为沛公,以寛大长者,受命入关。赵高弑二世,立子婴为秦王。高祖克关中,子婴降,秦遂以亡。自吞周以后,歴三十五年,始灭六国。自灭六国后,仅十四年,遽失天下。且吕不韦【大贾,后为秦相】纳已孕之妾于庄襄,而生始皇。始皇,吕氏子也。人见秦灭于二世、子婴耳,岂知嬴氏之秦已灭于吕政之继也哉?得天下以多杀,不仁,享国无长久,理不足论也。而古今宇宙之大变,良可重慨。自秦以前,王泽未冺,一宇宙也。自秦以后,王泽尽斩,又一宇宙也。帝王相传之法【封建、井田等】秦一扫而空之,至今不能复。秦暴戾灭裂之法则,自汉袭秦至今有。不能变者,古今宇宙之大变,得不于此焉判乎?

前汉【刘姓,都关中,亦曰西汉】

译从武王到幽王共十二代,都以镐京为都,这就是西周。从平王向东迁都洛阳以后,称为东周。平王到元王共十四代,是春秋时期。后来经过贞王、考王、威烈王直到赧王,共六代,是战国时期。春秋以来,晋国拥有天下的一半,诸侯没有比它更强的。到了战国时期,晋国的大夫韩氏、赵氏、魏氏把晋国鼎分为三,威烈王命令他们列为诸侯。司马氏《通鉴》就从这里开始记载。咎王不能自己守住名分;然而从胶舟、楚泽【昭王】开始,周朝纲纪的衰败由来已久。战国时期,大国有七个:齐、楚、燕、秦、韩、魏、赵,其中秦国最强,肆意施行虎狼般的暴行,吞并蚕食六国。苏秦、张仪一类人,又凭借言辞纵横捭阖:联合六国成为一体来抵抗秦国,这是苏秦合纵的主张;离间六国的交往,使它们侍奉秦国,这是张仪连横的主张。然而六国的内心始终不能统一,六国的势力一天比一天衰弱。秦国自孝公任用商鞅以来,对内建立法度,对外整治征战,杀戮六国百姓,斩首和俘虏以数十万计的战役不知有多少,十战也。当时,周朝只剩下空有名义的王室,延续得像一根将要断的丝线。春秋时期,诸侯还知道以尊奉周王室为名义;到了战国末期,诸侯不再知道有周王室,而且各自僭越称王。到了秦昭襄王五十三年,赧王进入秦国,周朝才开始灭亡。周朝历经三十五代,延续八百六十七年,原本占卜所预言的年数和世数,最终超过了预定的期限。自有天地以来,享有国家最为长久,历代百世的君王全都没有能赶上它的。若不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恩泽深入人心,谁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呢?秦【嬴姓,定都关中】秦的先祖被周孝王封赏,后来逐渐强大,周朝封其为伯爵,是诸侯之一。昭襄王时期,虽然周朝已经灭亡,六国仍然存在。经历孝文王、庄襄王,直到始皇,始皇凭借少年时的英锐之气,振奋于历代积累的余威,迫使六国相继灭亡。先灭韩,接着灭赵,再灭魏,然后灭楚,灭燕,灭齐,于是天下全都归秦所有。始皇自认为德行兼有三皇,功劳超过五帝,三王都不足与他相比,于是称王又称皇帝。他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帝王治理国家的制度被他全部扫除。废除封建而改行郡县,废除井田而开辟阡陌;对儒生实行坑杀,焚烧六经;毁坏名城,销毁兵器。崇尚功利而抛弃礼义,致力于富国强兵而忘记孝悌。古人的良法美意,没有丝毫保存下来。他一方面残酷役使百姓,穷奢极侈,役使他们修建咸阳的宫室;另一方面穷兵黩武,役使他们修筑万里长城。听到“灭亡秦朝的是胡人”的谶语后,始皇把匈奴赶退七百多里。始皇心里自以为这是让子孙世世代代做皇帝的万世基业。他的欲望没有满足,寻找仙人,最终死去。李斯、赵高伪造诏书,杀死太子扶苏,拥立少子胡亥。灭亡秦朝的是胡人,这句话说的就是胡亥。胡亥即位,就是二世。他愚蠢昏庸而残暴,使秦朝的命脉迅速衰败并灭亡。百姓不能忍受刑罚,惊恐不安,想要作乱,二世却不知道。秦灭六国时,楚国最没有罪过。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一定还是楚国。”不久,楚人陈胜、吴广在前面起兵呼喊,刘邦、项羽在后面响应。灭亡秦朝的果然是楚人。各路豪杰共同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不久又尊他为义帝。义帝派将领攻打秦朝,约定谁先进入关中,就封谁为王。汉高祖当时是沛公,他以宽厚长者的身份,奉命进入关中。赵高杀死二世,拥立子婴为秦王。高祖攻克关中,子婴投降,秦朝于是灭亡。秦吞并周朝以后,经过三十五年,才灭掉六国;灭掉六国以后,仅仅十四年,就迅速失去了天下。况且吕不韦【大商人,后来担任秦相】把自己已经怀孕的妾献给庄襄王,生下始皇。始皇是吕氏的儿子。人们只看见秦朝在二世、子婴时灭亡,哪里知道嬴氏的秦朝在吕政继承王位时就已经灭亡了呢?靠大量杀戮取得天下,是不仁;享国不能长久,这个道理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古今天地间这样的大变故,实在令人深深感慨。秦以前,王道恩泽还没有断绝,是一个天地;秦以后,王道恩泽完全断绝,又是一个天地。秦以后,王道恩泽完全断绝,又是一个天地。帝王世代相传的制度【封建、井田等】,秦朝把它们一扫而空,直到今天也不能恢复。秦朝暴虐残破的法则,从汉朝沿袭秦朝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不能改变的地方,难道不正是古今天地间的大变革在这里分界吗?前汉【刘姓,定都关中,也称西汉】

秦失其鹿,豪杰并起而逐之。寛仁无如汉高帝,勇悍无如项羽。羽本受命救赵,擅兵入秦,愤高帝先入关,鋭欲攻之。会于鸿门,逊谢仅免。观高帝入关,秦民安堵,除秦苛法,约法三章,庶几汤武吊民伐罪之师。羽也杀子婴,焚咸阳,屠戮而东,秦民大失望,已可知刘之必兴,项之必亡矣。羽方且违义帝之约,王高帝于汉中,自号西楚霸王,放弑义帝,真谓天下莫已敌也。高帝知人善任,使好谋能聴,得张良、萧何、曹参、韩信、陈平诸贤才佐助之。还定三秦,与羽百战于荥阳、成皋间,能用三老董公之言,名羽为贼,声其弑君之罪。羽卒兵疲食尽,身脔汉兵。盖羽凶暴则不仁,弑逆则不义。高帝寛厚之资,缟素之举,于仁义俱有合焉。诛秦蹙项,理固宜矣。提三尺剑,五载而成帝业。天下已定,徙都关中,封功臣,王诸子,次律令,制礼仪,规模亦畧定矣。然帝不修文学,羣臣亦无高见逺识者,礼仪律令制多袭秦,报功封国,竟为乱阶。终帝之身,反者九起。诛韩信,醢彭越,戮黥布,斩陈豨,诸将殆无一全。宠戚姬,赵王以蓄吕氏之愤,身没之后,吕后因彘戚氏鸩如意,肆其毒焉。亦高帝有以启之也。战国之末,匈奴始大,高帝因叛臣【韩王信】追击匈奴,被围平城,七日乃解。匈奴之强,已见于此。乃能念创夷之未起,勉与和亲,取家人子名公主以妻匈奴。帝王御外,夫岂无策?至与为婚,失之逺矣。自是而后,中国往往袭是为柔逺之计,其失实自高帝开之。惠帝嗣兴,柔弱早世,吕后临朝,遂王诸吕,几危刘氏,开万世母后窃权之端,实始于此。平勃安刘,不得无过。北军一呼,卒诛诸吕,援文帝而立之。帝恭俭寛厚,出于天资,养老赈穷,蔼然三代气象。躬耕籍田,租赋歳减,导民敦本,以致殷富。欲创露台,闻费百金而止。身衣弋绨,集上书囊为帷。所幸慎夫人,衣不曵地。诏举贤。良求直言之士,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尉佗之叛【南粤王】以一诏柔之。匈奴冦边,驱出则止,吏安民乐,戸口歳蕃,风俗笃厚,几致刑措。斯民出战国以来百战屠戮之余,而逢此,何其幸哉!虽狱周勃,杀薄昭【文帝母舅】宠淮南王【帝弟】私邓通【小近臣】不为无失,然终为西汉贤主也。景帝遵业,五六十年之间,国家无事,家给人足,贯朽粟陈,风俗移易,黎民醇厚。班固称之,以为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惜景帝以无宠废正后,而夫妇之谊薄;以母失爱废太子荣,而父子之爱亏;过爱梁王【帝弟】轻许传位,而兄弟之好不终;信谗用奸,诎申屠嘉,戮晁错,杀周亚夫,而君臣之道缺;以博局杀吴世子,加以削地太骤,激七国反,用师诛夷,而同姓之恩乖。又其甚者,疑文帝令臣民短丧之诏,身以嗣子自不行三年丧,上亏先王孝理天下之道,下开人君不能终丧之失。盖其天资刻薄,任数,非文帝,比特节用爱民一事,克遵前业耳。班史比隆成康之言,其溢美哉!王通取汉七制,前汉凡四君【高帝文帝武帝宣帝】而景帝不与焉,意以是也。武帝初立,年方十六,罢黜百家,表章六经,诏举贤良,兴起太学,雄材大畧,高视百王,亦英主也。然承文景之富庶,侈心一生,济以多欲,欲事征伐,则开西域,有事西南夷,卫靑五出而匈奴服,霍去病三出而昆邪降;欲事土木,则广上林苑,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戸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欲求神僊,则用文成,尊五利,如东莱如泰山,遣燕齐方士求蓬莱不死之药。多诈如公孙弘,聚敛如桑弘羊,惨酷如张汤、杜周,险巇如江充,则信而用之;老成如申公,正直如汲黯,醇儒如董仲舒,则踈而逺之。既而财用虚耗,海内萧然,则榷酒酤,造皮币,筭盐铁,筭舟车,甚至租六畜以给之。凶年灾异,奸宄并起,则遣绣衣直指之使,严峻以胜之。用相虽多,曽不择人。数更骤易,被杀者五色衰,爱弛废。陈皇后巫蛊事兴,杀戾太子。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至于此。考其平生,异秦皇者无几。然秦亡而汉存,何也?秦皇迷缪,卒死于行。武帝知悔,下哀痛诏,封富民侯【田千秋】擢搜粟都尉【赵过】以与民休息,一也。秦皇国本【太子】不定,委任宦者赵高。武帝知霍光之忠,使佐昭帝,二也。秦世积暴虐,汉世积寛厚,三也。秦皇焚书坑儒,武帝尊经好儒,四也。一存一亡,岂偶然者?孝昭以十四之年,能辨上官桀之诈,委信霍光,垂拱仰成,可谓贤明矣。当时承武帝靡敝之后,霍光能纳杜延年之说,修孝文时政,示以俭约寛和,罢盐铁榷酤,均输官,轻徭薄赋,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旧,此于培养国脉最有功焉。

译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豪杰一同起兵追逐它。论宽厚仁慈,没有人比得上汉高帝;论勇猛强悍,没有人比得上项羽。项羽本来奉命援救赵国,却擅自带兵进入秦地,因恼怒高帝先进入关中,便急于攻打他。两军在鸿门会面,高帝谦逊谢罪,才勉强免于灾祸。看高帝进入关中后,秦地百姓安居,他废除秦朝的苛法,只约定三条法律,差不多就是商汤、周武王吊恤百姓、讨伐有罪君主的军队。项羽却杀死子婴,焚烧咸阳,屠杀百姓后向东而去,秦地百姓大失所望。由此已经可以知道刘邦必然兴起、项羽必然灭亡了。项羽竟违背义帝的约定,把高帝封在汉中,自称西楚霸王,放逐并杀害义帝,真可说是以为天下没有人能与自己抗衡。高帝知人善任,能够任用善于谋划且善于听取意见的人,得到张良、萧何、曹参、韩信、陈平等贤才辅佐。他返回关中平定三秦,和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百余次;能够采纳三老董公的建议,把项羽称为贼,宣扬他弑杀君主的罪行。最后项羽军队疲惫、粮食耗尽,亲自带兵与汉军交战。项羽凶暴,所以不仁;弑君叛逆,所以不义。高帝宽厚的资质和服丧起兵的举动,在仁义两方面都相合。诛灭秦朝、逼迫项羽,按道理本来就是应当的。他手提三尺剑,五年便成就帝王事业。天下平定后,迁都关中,分封功臣,封诸子为王,整理律令,制定礼仪,治国规模也大致确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然而高帝不修习文学,群臣也没有高远的见识,礼仪和律令大多沿袭秦制;报答功臣、分封封国,最终反而成为祸乱的阶梯。高帝在世时,反叛者先后九次起兵。诛杀韩信,把彭越剁成肉酱,杀戮黥布,斩杀陈豨,诸将几乎没有一个得以保全。高帝宠爱戚姬,封赵王,从而积累了吕氏的怨恨;高帝死后,吕后趁机用毒药杀死戚姬和如意,肆意施行她的毒辣手段。这也是高帝自己给她留下了机会。战国末年,匈奴开始强大;高帝因为叛臣【韩王信】而追击匈奴,被围困在平城,七天后才得以解围。匈奴的强大,在这里已经显露出来。高帝于是想到创伤还没有恢复,勉强实行和亲,取皇室女子,冒称公主嫁给匈奴。帝王驾驭外族,难道会没有办法吗?竟然同匈奴结为婚姻,实在是失策太远了。从此以后,中原往往沿袭这种做法,把它当作安抚远方民族的策略;这种失误,确实是高帝开创的。惠帝继位,性情柔弱,早年去世。吕后临朝,便封吕氏诸人为王,几乎危及刘氏,开创了后世太后窃取权力的先例,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平勃平定祸乱、安定刘氏,不能说没有功劳。北军一声号令,最终诛灭吕氏诸人,拥立文帝。文帝恭谨节俭、宽厚仁慈,出于天性;他尊养老人,救济贫困,呈现出浓厚的三代气象。亲自耕种籍田,每年减少租赋,引导百姓重视农业根本,使国家达到富足。文帝想修建露台,听说要花费百金,便停止了。自身穿着粗厚的黑色丝织衣服,收集臣民上书的袋子做帷帐。他宠幸的慎夫人,衣服从不拖到地上。文帝下诏选举贤才。又求取敢于直言的人,袁盎等人进谏,虽然言辞恳切,他常常宽容地听取并采用。尉佗的叛乱【南粤王】,文帝用一道诏书便使他归顺。匈奴侵犯边境,官军把他们驱逐出去就停止追击,官吏安定、百姓安乐,户口年年增加,风俗淳厚,几乎达到了不用刑罚的境地。这些百姓是经历战国以来百战屠杀余生下来的人,竟能遇到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啊!文帝虽然审治周勃入狱,杀死薄昭【文帝的舅父】,宠爱淮南王【文帝的弟弟】,私下宠信邓通【身边的小臣】,也不能说没有过失;但他最终仍是西汉的贤明君主。景帝继承前业,五六十年之间,国家平安无事,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钱串腐朽、粮食陈积,风俗发生转变,百姓淳朴厚道。班固称赞他,把周朝说成成王、康王,汉朝说成文帝、景帝,确实是很高的评价。可惜景帝因为不得宠而废黜正后,使夫妻之情淡薄;因为母亲失宠而废掉太子荣,使父子之爱受损;过分宠爱梁王【景帝的弟弟】,轻率许诺传位给他,使兄弟之情没有善终;听信谗言、任用奸邪,屈辱申屠嘉,杀死晁错、周亚夫,使君臣之道有所欠缺;又因为博弈之事杀死吴王世子,加上削夺封地过于急迫,激起七国叛乱,发兵诛灭叛军,使同姓亲族之恩受到破坏。更严重的是,他怀疑文帝下令让臣民缩短丧期,自己作为继承皇位的儿子也不实行三年之丧;对上损害了先王以孝道治理天下的原则,对下开启了君主不能服满丧期的过失。大概景帝天性刻薄,喜欢玩弄权术,并不像文帝;他只是节省费用、爱护百姓这一点,能够遵循前代的事业罢了。班固把他比作成王、康王的说法,未免过分赞美了吧!王通选取汉朝的七种制度,认为前汉一共只有四位君主【高帝、文帝、武帝、宣帝】,景帝不在其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武帝刚即位时,年仅十六岁,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下诏选拔贤良,兴办太学,才华雄伟、谋略远大,轻视百代君王,也是一位英明的君主。然而他承接文帝、景帝留下的富足,奢侈之心一产生,又加上欲望很多;想进行征伐,就开辟西域,进攻西南夷,卫青五次出兵而使匈奴降服,霍去病三次出兵而使昆邪王投降;想兴建土木,就扩大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修筑神明、通天之台;想寻求神仙,就任用文成,尊崇五利,到东莱、泰山,派遣燕、齐方士寻找蓬莱不死之药。像公孙弘那样多诈,像桑弘羊那样聚敛,像张汤、杜周那样惨酷,像江充那样险诈的人,他都信任并任用。像申公那样老成持重的人,像汲黯那样正直的人,像董仲舒那样醇厚的儒者,他却疏远他们。后来财用空虚耗尽,天下一片萧条,于是实行酒类专卖,制造皮币,征算盐铁税,征算舟车税,甚至向六畜征租来供给费用。遇到灾荒和异常天象,奸邪盗贼同时兴起,就派遣绣衣直指使者,以严酷峻急的手段制服他们。所任用的丞相虽然很多,却从来不选择合适的人。屡次更换,骤然罢免,被杀的人接连不断;对他们的宠爱也逐渐消退,最后废弃不用。陈皇后巫蛊之事发生后,又杀死戾太子。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他一生的作为,与秦始皇不同的地方没有多少。然而秦朝灭亡而汉朝保存下来,为什么呢?秦始皇昏乱糊涂,最终死在巡行途中。武帝知道悔改,下诏自责哀痛,封富民侯【田千秋】为相,提拔搜粟都尉【赵过】,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是第一点。秦始皇没有确定国家的根本【太子】,把政事托付给宦官赵高;武帝知道霍光忠诚,让他辅佐昭帝,这是第二点。秦朝长期实行暴虐统治,汉朝长期施行宽厚政策,这是第三点。秦始皇焚烧书籍、坑杀儒生,武帝尊崇经典、喜好儒术,这是第四点。一朝存续,一朝灭亡,难道是偶然的吗?孝昭帝十四岁时,就能辨识上官桀的欺诈,委任并信任霍光,安坐而仰赖臣下成就政事,可以说是贤明了。当时正承受武帝统治后期的疲敝,霍光能够采纳杜延年的建议,修明孝文帝时的政事,向百姓显示俭约、宽和的政策,停止盐铁专卖和酒类专卖,停止均输官,减轻徭役和赋税,使百姓充实,逐渐恢复文帝、景帝时的旧貌;这对于培植国家根本,功劳最大。

使昭帝天假之年,加以伊周之佐,周成王不能过也。昭帝早世无嗣,轻立昌邑王【武帝孙贺】霍光之过也。不得已废昌邑,迎曽孙病已【戾太子孙】立之,是为宣帝,亦霍光之功也。宣帝起自闾阎,知民疾苦。霍光既卒,始亲政事,天资英明,励精为治。丙吉、魏相同心辅政,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枢机周宻品式备具,吏称其能,民安其业,汉世良吏于斯为盛。立诸经博士,文雅翕然,可谓中兴,比迹商宗、周宣矣。然帝严厉有余,寛厚不足。霍光忠烈如此,不免赤族之诛。赵【广汉】盖【寛饶】韩【延寿】杨【恽】之才骈首就戮。政虽严厉,伪増戸口而蒙显赏者有之。至若用恭显而启元帝之信宦者,贵许史而启成帝之信外戚,西都之亡端自宦官外戚始,虽号中兴,实基乱亡,可叹也。元帝暗弱不明,优游无断,虽相贡禹、薛广德、匡衡诸儒,而未尝得真儒之用。知萧望之之忠,善善而不能保;知弘恭、石显之奸,恶恶而不能去。羣凶得志,虐害忠良,专任中官,大臣具位。孝宣之业于是衰焉。成帝善修容仪,临朝渊黙,然湛于酒色,而专宠飞燕之姊娣【以赵飞燕为后,其妹合德为昭仪】委任外家,而逓侯王凤之弟兄,刘向、王章、朱云、梅福之忠鲠,畧不见纳,杜钦、谷永、张禹、孔光之谄谀,宠固禄坚,汉祚奄奄,卒以无嗣,良可悲也。哀帝以定陶共王之子入继大统,睹孝成之世权柄下移,于是屡诛大臣,期则武、宣,然天性昏愎,憎疾忠贤,董贤何人,始终显宠,享年不永,而王莽得志矣。孝平幼弱,政自莽出,汉士大夫靡然从之,炎汉二百年之宗社,时已潜移,莽卒弑孝平,立孺子,妄拟周公,欺天罔人,大肆奸慝,以成簒夺之祸,穷凶极恶,毒流四海,十八年间,罪盈怨积【王莽簒天子位十八年,国号新】有不胜言者。哀平短祚,国统三絶,孝元皇后乃以老寿内主之故,莽得肆其奸而成其谋,若有数焉。称功诵德之初,莽能欺人以盗汉,烦兵毒民之余,莽不能禁人之思汉也。

东汉

译假使昭帝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寿,再加上有伊尹、周公那样的辅佐,周成王也不能超过他。昭帝早逝而没有儿子,轻率地立昌邑王【武帝孙贺】,这是霍光的过错。不得已废黜昌邑王,迎接曾孙病已【戾太子孙】来即位,这就是宣帝,这也是霍光的功劳。宣帝出身民间,知道百姓的疾苦。霍光死后,他才亲自处理政事;他天资英明,振作精神治理国家。丙吉、魏相同心辅政,赏罚分明,核实考察名声与实际,机要政务周密,制度法式完备;官吏都称道他的才干,百姓安于本业,汉代的良吏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他设置各经博士,文教儒雅盛行,可以说实现了中兴,足以比肩商宗、周宣。然而宣帝严厉有余,宽厚不足。霍光忠诚刚烈到了这种程度,仍不免遭到诛灭全族。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等人的才干,竟相继被杀。政治虽然严厉,却也有因虚报增加户口而获得显赫赏赐的人。至于任用恭、显,开启了元帝信任宦官的先例;尊贵许氏、史氏,开启了成帝信任外戚的先例。西都灭亡的祸端,本来就是从宦官、外戚开始的;虽号称中兴,实际上已经为乱亡奠定了基础,实在可叹。元帝昏暗软弱而没有主见,优游迟疑而不能决断;虽然任用贡禹、薛广德、匡衡等儒者为相,却始终没有真正任用有真才实学的儒者。他知道萧望之忠诚,能够赞善,却不能保护他;知道弘恭、石显奸邪,能够憎恶,却不能除掉他们。群凶得势,残害忠良,专门任用中官,大臣们徒有职位。孝宣帝的事业从此衰落了。成帝善于修饰仪容,临朝时深沉肃默,然而沉溺于酒色,专宠赵飞燕的姐姐和妹妹【以赵飞燕为皇后,其妹合德为昭仪】,把政事委任给外戚,接连封侯王凤的兄弟。刘向、王章、朱云、梅福等人的忠直谏言,几乎都没有被采纳;杜钦、谷永、张禹、孔光等人的谄媚奉承,却受到宠信,俸禄稳固。汉朝国运奄奄一息,最终又因没有继承人而断绝,实在令人悲痛。哀帝以定陶共王的儿子身份入宫继承帝位,看见孝成帝时期权柄下移,于是屡次诛杀大臣,希望达到武帝、宣帝的境界;然而他天性昏昧刚愎,憎恨排斥忠臣贤者。董贤是什么人,却始终显贵受宠。哀帝寿命不长,而王莽于是得以得志。孝平帝年幼软弱,政事都出自王莽;汉朝士大夫纷纷顺从他。炎汉二百年的宗庙社稷,到这时已经暗中转移了。王莽最终弑杀孝平帝,拥立孺子,自以为可以比拟周公,欺骗上天,蒙蔽世人,大肆作恶,终于造成篡夺帝位的灾祸。他凶恶到了极点,毒害遍及四海;十八年之间,罪行累积、怨恨积聚【王莽篡夺天子之位十八年,国号为新】,其中有说不尽的罪恶。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国家统绪三次断绝;孝元皇后因为年老长寿而在宫中主持政事,王莽得以肆意施展奸计并实现阴谋,似乎也是命数如此。他在开始称颂功劳、歌诵德行的时候,能够欺骗世人来窃取汉朝;但在频繁用兵、毒害百姓之后,却不能禁止人们思念汉朝。东汉

诸刘一呼,云合响应,曽未期年,元恶【王莽】授首。更始既定,而骤亡;盆子方立,而旋败。是皆庸劣戅騃,不足以任神器。光武以孝景之裔,膺符受命,烟赤帝之灰而复然之。明明庙谟,紏紏雄断,恢廓大度,同符高祖,用能延揽英雄,削平僭伪。邓禹、马援、冦恂、冯异、耿弇、吴汉、岑彭、贾复之徒,皆一时人才之杰。然者感会风云,同心佐命。于是诛王郎,破赤眉,剪张丰、张歩,降而齐定;公孙述灭而蜀平,隗嚣破而陇复。炎精再耀,赫然中兴,建都洛阳,号为东汉。天下已定,乃偃武修文,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自陇、蜀平后,非警急不复言兵,审黄石以存苞桑之戒,闭玉关以谢西域之质。数引公卿、郎将,讲论五经,修起太学,务用安静,广求民瘼,除王莽之繁文,还汉家之轻法。三十年间,四夷宾服,家给人足,政教淸明,功业可谓盛矣。考帝所为,大抵务惩西汉功臣,如韩、彭多以叛诛,皆封壤太广,启之。今则高爵厚禄,不任以事,虽冦、邓、耿、贾之高勲,分土不过大县所加,特奉朝请,所以保全功臣也。西汉士风萎薾,阿谀持禄,皆鄙薄儒生,有以启之。今则蒲轮之召,前后相望,薛方、逢萌聘而不至,严光、周党至而不屈,帝皆遂其节而成其高,所以砥砺名节也。西汉外戚,前有诸吕,后有王氏,皆宠任以启僭窃,于是痛抑阴、郭,不使用事,所以防闲外戚也。惜其用人矫枉过正,以吏事责三公,不任以政权归台阁,庙堂遂卑。厥后陈蕃、李固诸贤,虽在高位,而不得以展尽忠力,亦贻谋之不善者与。夫废郭后,易太子,杀韩歆,斥桓谭,贬马援,用谶言而行封禅,信赤伏而任王梁,此数事者,未免为盛德之疵焉。明帝【显宗】聪慧少成,自为东海公时,辩吏牍所书,知为垦田事,其明察已可知。及既即位,遵奉建武制度,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毕达。言东汉之治者,以建武、永平并。称之尤能垂情古典,留意经学。自为太子,师事桓荣。迨为天子,尊礼尤至,临幸辟雍,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圜桥门而观者亿万计。下而羽林悉通《孝经》,外而匈奴遣子入学。三代而下,事师之礼,崇文之仪,数千百年,鲜有其比。惜乎桓荣授经专门章句,不知以古人修身治天下之大学启廸辅导之故,其君之德业如是而止。杜权门之请托,靳主子之求郎,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推其内助之功,贤如马后,德冠古今,不无补焉。奈何伤于褊察,以耳目隐发为明,自起撞郎,斥辱公卿,广陵楚王之狱,死徙数千家,无乃弘人之度未优乎?至若遣使天竺,求浮屠书,迎入中国,后世佛氏之祸开端于此,遂为宇宙间不可除之痼疾。崇尚儒学之虚美,不足以盖其开端,佛氏之实祸,可重叹也已。章帝【肃宗】惩明帝之苛切,事从寛厚,奉承明德马后,尽心孝道,友爱诸弟,不忍遣之就国,劝课农桑,进用贤良,理寃狱,禁惨酷,雅好文章,褒崇儒术,讲五经于白虎观,如石渠故事【宣帝】史称长者,不亦宜乎?繇汉迄唐,创业一统者数君,父作之,子不善述之,往往而是。求如光武、明、章父子祖孙,三世匹休,千载一时而已。然帝之长者,固寛之得,外戚浸横,养成窦宪之骄暴,亦寛之失也。太子庆以无罪废,乃光武之贻谋已失之。光明之抑阴马,可谓严矣,以此为防,后即有越之者,惜哉。和帝以十四之年,能诛窦宪,朝廷肃淸,宫闼宁晏,逺足以继孝昭之烈矣。亲政以后,躬揽万几,威权不失,十六七年,曽无过举,礼贤纳谏,中国乂安,尤可尚者。窦后既没,帝始知为梁贵人子,议者以梁氏寃死,请贬窦后,诏以臣子无贬尊上之文,不从之。方之章帝之事马后,彼处其常,此处其变,最为近厚。梁王畅有觊觎神器,语有司请征诣诏狱,帝不之许。方之明帝楚淮阳狱之滥,不逺过之乎?孝友寛厚,良足为东汉贤主矣。独惜诛窦宪时,谋不及于大臣,功独归于郑众【宦官】遂开宦者封侯之端焉。和帝既崩,国统数絶,宫闱定策,利在立昏。外立者四君【安帝质帝桓帝灵帝】临朝者六后【章帝窦后和帝邓后安帝阎后顺帝梁后桓帝窦后灵帝何后】盖嗣主幼冲,则女后专政,外戚必用事,宦者必擅权,亦其势然也。殇帝生百日而立,立八月而亡。安帝以淸河王庆之子为和帝嗣,邓后贤后也,邓隲亦戚属之颇谨饬者。安帝既长,后犹临朝,后死,隲犹不免,况其余乎?以灾异策免三公,自安帝始。

译刘氏宗族中众人一声号召,各地如云聚集、纷纷响应;还不到一年,元恶【王莽】就被斩首。更始帝刚刚平定天下便很快灭亡;盆子刚刚即位也随即失败。这些人都庸碌低劣、愚昧无知,不足以承担帝王之位。光武帝是孝景帝的后裔,承受符命、接受天命,像把赤帝的灰烬重新点燃一样,使汉朝复兴。光明的庙堂谋略,强劲果断的决策,恢宏宽大的气度,都与高祖相合,因此能够招揽英雄,削平僭伪势力。邓禹、马援、寇恂、冯异、耿弇、吴汉、岑彭、贾复这些人,都是一时人才中的杰出者。然而他们正是因感应时势、际会风云而同心辅佐、帮助皇帝成就帝业。于是诛杀王郎,击破赤眉,剪除张丰、张步,降服他们后齐地便平定;公孙述被消灭,蜀地便平定;隗嚣被击破,陇地便收复。汉朝的光辉再次照耀,显赫地实现中兴,建都洛阳,称为东汉。天下已经平定,于是停止武事而修明文教,放下兵器讲习经艺,让马休息而讲论道理。自从陇、蜀平定以后,除非有紧急警报,不再谈论用兵;详察黄石之言,以保存苞桑之戒;关闭玉门关,以谢绝西域人质。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五经;修建太学,致力于施行安静的政策,广泛寻求百姓的疾苦,革除王莽繁琐的文法,恢复汉家的轻法。三十年间,四方夷族宾服,家家给足,人人丰足,政治教化清明,功业可以说盛大了。考察光武帝的所作所为,大体上是要吸取西汉功臣的教训;韩信、彭越等人多因谋反被诛杀,都是因为封地过于广大,给他们留下了祸端。如今则授予高爵、优厚俸禄,却不让他们承担政事;即使是寇恂、邓禹、耿弇、贾复这样的高功勋之臣,分封土地也不过是在大县的基础上略有增加,只特许他们奉朝请,这是为了保全功臣。西汉士人的风气衰弱,阿谀奉承以保持俸禄,都是因为轻视儒生而造成的。如今则以蒲轮迎请贤者,前后相望;薛方、逢萌受聘却不肯前来,严光、周党到来却不肯屈服,皇帝都成全他们的操守,成就他们的高尚名节,这是为了砥砺名节。西汉外戚,前有诸吕,后有王氏,都因宠信任用而开启僭越篡夺的祸端;因此光武帝严厉压制阴氏、郭氏,不让他们干预政事,这是为了防范外戚。可惜他任用人才时矫枉过正,以吏事责求三公,不把政权交给他们,政权归于台阁,朝廷的地位于是降低。后来陈蕃、李固等贤臣,虽然身居高位,却不能充分施展忠诚和力量,这也属于遗留下来的谋划不善吧。至于废黜郭皇后、改立太子、杀韩歆、斥退桓谭、贬谪马援、采用谶言而举行封禅、相信赤伏符而任用王梁,这几件事,不能免于成为盛德中的瑕疵。明帝【显宗】聪慧而早有成就;他还是东海公时,就能辨别官吏文书所记载的内容,知道那是垦田之事,他的明察由此已经可以看出。等到即位以后,他遵循奉行建武年间的制度,法令分明,即使到了日暮仍坐朝听政,幽隐冤屈之事全都能够上达。谈论东汉的治理时,人们把建武、永平两朝相提并论。尤其称道他能够垂意古代典籍,留心经学。他还是太子时,就拜桓荣为师。等到成为天子,对师长的尊礼尤其隆重,亲临辟雍,举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以桓荣为五更。飨射礼结束后,他端正地坐着亲自讲经,诸位儒者手持经书在面前提问论难,围绕桥门前来观看的人数以亿万计。下至羽林军全都通晓《孝经》,远至匈奴也派遣子弟入学。三代以来,尊师的礼仪、崇尚文教的仪式,数千百年间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可惜桓荣传授经学,只专讲一家章句,不懂得以古人修身治天下的大道来启发、教导和辅佐皇帝,因此皇帝的德业也就止步于此。杜绝权贵之门的请托,拒绝皇太子的请求,不允许后妃之家封侯和参与政事;推究内助的功劳,像马皇后这样贤德、德行冠绝古今的人,不能说没有补益。可是他又受伤于偏狭苛察,把通过耳目刺探隐私、揭发事情当作明察;从亲自起身撞击郎官,到斥责侮辱公卿;广陵楚王案件中,数千家被处死或迁徙,这难道不是弘大宽厚的气度还不够吗?至于派遣使者前往天竺,寻求佛教经典,将其迎入中国,后世佛教造成祸害的开端就始于此事,终于成为天地之间无法消除的顽疾。崇尚儒学的虚名美誉,不足以掩盖他开启此事的过失;佛教带来的实际祸害,实在值得深深叹息。章帝【肃宗】吸取明帝苛刻急切的教训,处理政事趋于宽厚;奉行明德皇后马氏的教诲,尽心尽孝;友爱各位弟弟,不忍心遣送他们到封国;劝勉督促农桑,提拔任用贤良;审理冤狱,禁止惨酷刑罚;平素喜好文章,褒奖崇尚儒术;在白虎观讲论五经,如同宣帝时石渠阁的旧例【宣帝】。史书称他为长者,不也是恰当的吗?从汉朝到唐朝,开创帝业并统一天下的君主有好几位,但父亲创立基业、儿子却不能很好继承,往往如此。要寻找像光武、明帝、章帝这样父子祖孙三代都同样杰出的,千年只有这一时而已。然而章帝的长者风范,固然是宽厚带来的优点;外戚逐渐专横,养成窦宪的骄横暴虐,也正是宽厚带来的过失。太子庆无罪被废,这是光武帝留下的谋划已经失误。光武帝、明帝压抑阴氏、马氏,可以说很严厉了;以此作为防范,后来却仍有人逾越它,可惜啊。和帝十四岁时,就能诛杀窦宪,使朝廷肃清、宫门安宁,远足以继承孝昭帝的功业了。亲自执政以后,亲自总揽万机,威权没有旁落;十六七年间,竟没有什么过失举动,礼待贤者、采纳谏言,中原安定,这尤其值得称道。窦太后去世后,和帝才知道自己是梁贵人的儿子。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梁贵人含冤而死,请求贬黜窦太后;皇帝下诏说,臣子没有贬黜尊长的文法,因此没有采纳。把这件事与章帝对待马太后的事情相比,章帝处置的是常态,这里处置的是变故,最接近宽厚之道。梁王刘畅有觊觎帝位的意图,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征召他到诏狱,皇帝没有答应。把这件事与明帝审理楚王、淮阳王案件时的滥杀相比,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他们吗?他孝顺友爱、宽厚仁慈,确实足以称为东汉的贤主。只是可惜,他诛杀窦宪时,谋划没有让大臣参与,功劳独归于宦官郑众,于是开启了宦官封侯的先例。和帝死后,国家统绪多次断绝;宫中决定继承人,往往有利于拥立昏弱之主。外廷拥立的有四位君主【安帝、质帝、桓帝、灵帝】,临朝听政的有六位太后【章帝窦后、和帝邓后、安帝阎后、顺帝梁后、桓帝窦后、灵帝何后】。大概继承帝位的君主年幼,女后便专权,外戚必然掌权,宦官也必然擅权,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殇帝出生一百天就被立为帝,登位八个月便去世。安帝以清河王刘庆的儿子身份成为和帝的继承人;邓太后是贤后,邓骘也是外戚亲属中比较谨慎整饬的人。安帝已经长大,太后仍然临朝;太后死后,邓骘仍不能免祸,何况其他人呢?因灾异而策令免去三公的职务,从安帝开始。

光武以来,权归台阁,三公具员,至于中世,权移外戚,宠被近习,浊乱流毒,上干天和,而乃策让三公,或免或死,寃哉!善乎仲长统之言曰:「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之权,数世而不行,亲踈之势异也。」邓氏既败,耿窦以戚属进而宦者江京李闰侯矣,乳母王圣之母子横矣,杀太尉杨震,废太子保,皆宝京圣等为之。未几,帝崩,阎显迎立北乡侯,而耿窦自杀。未几,北乡又薨,宦者孙程等立保,而显京诛,是为顺帝,而孙程等十九人侯矣。大策不出于庙堂,扶立皆由于阉宦。况顺帝又以庸弱临之,其能振汉业之衰乎?帝幼遭废黜,宜知动心忍性,乃取覆辙驾之,阉宦盈朝,忠良扼腕。封乳母宋娥,即先朝之封王圣也。宠任梁冀,即先朝之宠窦宪阎显也。地震天灾,羌夷盗贼,史不絶书。左雄李固等言之虽切,其如不用何哉?帝崩,子冲帝以二歳立,不半歳而亡。梁冀专朝,迎质帝立之,帝少聪慧,尝目冀为「跋扈将军」,冀深恶之,置毒饼中以行弑逆。李固为太尉,不能推举进膳考核,其由必期得贼,乃伏尸恸哭,置之不问,方且聨书与冀劝立长君,忠有余而识不足,惜哉!冀卒贪立幼,昏迎立桓帝。帝授国贼手,不即致讨。日食正旦,于嗣位改元之初,天厌着矣。忠直如李固、杜乔,皆以积忤梁冀而遭杀;容黙如胡广、赵戒,即以阿附梁冀而见容。未几,冀以贪暴恣横之极,帝积不能平,虽发愤诛之,然不能声其弑逆之罪,使讨贼之义白于天下。汉廷诸臣俱可恨焉。帝之诛冀也,宦者单超等五人独预其谋,梁冀诛,五人侯。自是宦者之势愈炽矣。当是时,政乱于上,俗淸于下。宦者之父兄子弟宾客党与,布满中外,虐害生灵。成瑨、刘瓆、范滂、黄宪等乃能不畏宦者,以王法诛之。海内名流共相标榜,推陈蕃、李膺、杜宻、范滂、郭泰、贾彪、张俭等为之冠。身负大名,口衔淸议,危言深论,不避强豪。宦者深嫉之,谮诉诬毁,目为党人。帝也以宦者为腹心,视诸贤如草芥,免太尉陈蕃,杀李云、杜众、成瑨、刘瓆狱,李膺、范滂等二百余人,而党锢之狱初起矣。贾彪说窦武使讼之,始赦党人,犹禁锢终身焉。桓帝崩,迎立灵帝,昏虐贪纵,又甚焉。窦武以太后父为大将军,起陈蕃为太傅,恊谋诛宦官,宜无难者。机事不宻,优游无断,武、蕃反为宦者曹节、王甫等所杀,身死家徙,禁锢五属,而党锢之狱再起矣。自古以来,贤人受祸未有若是烈者。固昏庸之君、凶竖之徒之罪,然党人生昏乱之世,四海横流,乃欲以口舌救之。在其位者见几之不早,不在其位者危言而不孙,以至身被滛刑,祸及朋友,士类殱灭,国随以亡。律以圣贤出处语黙之宜,诚有大过而不合乎中者,祇可悲耳。光和初,灾异殊甚,黒气如龙堕温德殿,靑虹见玉堂,侍中寺雌鸡化雄,可畏如此。帝畧不修省,方且杀宋后,杀大臣刘合等,杀諌官刘陶,封宦者张让、赵忠等十常侍为列侯。西园卖官,后宫列肆,衣商贾服,弄犬驾驴,甘为贱夫所不为者,毒流四海,民心思乱。黄巾贼张角等相煽而。起天下响应,于是不得已再赦党人,除党禁,然已无救矣。诸将出师,黄巾随破,宦寺蟠据,乱根愈深,汉亡之兆已见,安顺之朝,桓、灵又从而促之亡,形着矣。诸葛孔明有言:「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信哉!灵帝崩,子辩立,何太后临朝,后兄何进与袁绍谋,尽诛宦者,遂召董卓兵。卓未至,何进又为宦者所杀,复如窦武矣。袁绍遂引兵捕宦者,无少长,悉斩之,凡二千余人。宦者之党与虽诛,而董卓之凶焰又炽,譬之饮乌喙以攻疾,疾未去而药已杀,人可胜痛哉!卓至,废帝,杀何太后,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卓大肆诛杀,纵兵暴掠,烧宫庙,发诸陵,逼迁长安。诸豪杰遂各以讨卓为名,拥兵据地者徧海内:刘焉、刘虞、袁术、袁绍、刘表、公孙瓒、吕布、曹操之徒,纷纷而起。独一孙坚起自江东,进兵击卓,败之,入洛阳,修陵寝。未几,坚死,诸豪环视,无有能向卓发一矢者。王允在朝,倡谋诛卓,功亦伟矣。奈何诛卓之后,失安反侧之宜,卓将李傕、郭汜复举兵向阙,杀王允焉。诸豪纷纭,互相侵夺,天子蒙尘,恬视不顾。曹操入朝,迁帝居许,自是政出曹氏,天子守位而已。方是时,刘备以中山靖王之后起豫州,孙策以孙坚之子起江东,卒之三分天下者,曹操、刘备与策弟权,而汉亡矣。

译自光武帝以来,权力归于台阁,三公只是备员;到了中期,权力转移到外戚手中,宠信又施加给亲近的宦官,政治混浊,祸害流布,上天的和气也受到触犯,可是朝廷反而以灾异策令责让三公,有的免职,有的甚至被杀,真是冤枉啊!仲长统说得好:“光武帝削弱了三公的权重,到今天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不借助外戚党羽的权力,几代之内都不能施行,这是亲疏之间的形势不同啊。”邓氏败亡以后,耿氏、窦氏凭借外戚关系进用,而宦官江京、李闰也被封侯了。乳母王圣及其母子也横行起来。杀死太尉杨震、废黜太子刘保,都是由梁冀、江京、王圣等人造成的。不久,安帝去世,阎显迎立北乡侯,而耿氏、窦氏自杀。不久,北乡侯又去世,宦官孙程等拥立刘保,阎显、江京被诛杀,这就是顺帝;孙程等十九人都被封侯。国家的大计不出自朝廷,扶立皇帝全都出于宦官。何况顺帝又以庸弱的资质临朝,他怎么能够振兴衰败的汉业呢?顺帝年幼时曾遭废黜,本应懂得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却又重蹈覆辙,朝廷中充满宦官,忠良之臣无不扼腕叹息。封乳母宋娥为侯,这就是前朝封王圣的做法;宠信任用梁冀,这就是前朝宠信窦宪、阎显的做法。地震、天灾、羌夷、盗贼,史书接连不断地记载。左雄、李固等人的进言虽然恳切,又能把不被采纳怎么办呢?顺帝去世后,他的儿子冲帝两岁即位,不到半年便去世。梁冀专擅朝政,迎立质帝。质帝年少而聪慧,曾当面称梁冀为“跋扈将军”;梁冀十分憎恨他,便把毒药放入饼中,借此进行弑逆。李固担任太尉时,不能推举进膳之人并加以考核;他的理由必定是要查出凶手,于是伏在尸体上痛哭,却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当时又联名写信给梁冀,劝他拥立年长的君主。他忠诚有余而见识不足,实在可惜。梁冀最终仍贪图拥立幼主,昏昧地迎立桓帝。桓帝受制于国贼梁冀,却没有立即讨伐他。元旦发生日食,正值桓帝即位改元之初,上天厌弃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李固、杜乔这样忠直的人,都因长期触犯梁冀而遭杀害;胡广、赵戒这样容忍沉默的人,却因为阿附梁冀而得到宽容。不久,梁冀贪婪暴虐、恣意横行到了极点,桓帝长期不能平忍,虽然发怒诛杀了他,却不能公开说明他弑杀质帝的罪行,使讨贼的正义昭白于天下。汉朝廷的群臣都令人痛恨。桓帝诛杀梁冀时,只有宦官单超等五人参与了谋划;梁冀被诛后,五人都封侯。从此宦官的势力更加炽盛。当时上面的政治混乱,下面的风俗却还清明。宦官的父兄子弟、宾客党羽遍布朝廷内外,残害百姓。成瑨、刘瓆、范滂、黄宪等人却能够不畏惧宦官,依照王法将他们诛除。天下的名流彼此标榜推重,共同推举陈蕃、李膺、杜密、范滂、郭泰、贾彪、张俭等人为其中的领袖。他们身负盛名,口谈清议,发表危急切直的言论和深刻的议论,不回避豪强。宦官对此深深嫉恨,便进谗诬告、诋毁陷害,把他们指认为党人。桓帝也把宦官当作心腹,把这些贤者视为草芥;他免去太尉陈蕃的职务,并在审理李云、杜众、成瑨、刘瓆案件时杀死他们,又杀害李膺、范滂等二百多人,于是党锢之狱开始了。贾彪劝说窦武,让他为党人申诉,朝廷才开始赦免党人,但仍终身禁止他们做官。桓帝去世后,迎立灵帝;灵帝昏庸暴虐、贪婪放纵,比桓帝更加严重。窦武凭太后父亲的身份任大将军,起用陈蕃为太傅,共同谋划诛杀宦官,本来不应有什么困难。可是机密之事没有保守,行动又迟疑不决,窦武、陈蕃反而被宦官曹节、王甫等杀死;他们本人被杀,家属被迁徙,五服之内的亲属都遭禁锢,于是党锢之狱再次发生。自古以来,贤人受祸没有像这样惨烈的。这固然是昏庸君主和凶恶宦官的罪过;然而党人身处昏乱时代,天下横遭灾祸,却想凭借言辞来挽救它。在位者不能及早察觉事机,不在位者发表危言而不谦逊,以至于自身遭受酷刑,灾祸连累朋友,士人同类被消灭,国家也随之灭亡。如果按照圣贤关于出仕、退处、言谈和沉默应当合宜的道理来衡量,他们确实有很大的过失,不能合乎中道,这只能令人悲伤。光和初年,灾异异常严重:黑气像龙一样坠落在温德殿,青虹出现在玉堂,侍中寺中的母鸡变成公鸡,竟可怕到这种程度。灵帝却完全不修身反省,反而杀死宋皇后,杀害大臣刘合等人,杀害谏官刘陶,又把宦官张让、赵忠等十常侍封为列侯。在西园卖官,后宫开设店铺;后宫嫔妃穿商人的衣服,玩弄犬匹、骑驴,甘愿去做连卑贱男子都不肯做的事情。祸毒流遍四海,民心都在思乱。黄巾贼张角等相互煽动而起,天下纷纷响应;于是朝廷不得已再次赦免党人,解除党禁,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各路将领出兵后,黄巾军随即被击破;宦官却盘踞朝廷,祸乱的根基更加深重。汉朝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安帝、顺帝时期的政治,桓帝、灵帝又接着加速了它的灭亡,形势已经明显。诸葛孔明说过:“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没有不对桓帝、灵帝叹息痛恨的,确实如此!灵帝去世后,儿子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太后的哥哥何进与袁绍谋划,要把宦官全部诛杀,于是召董卓的军队入京。董卓尚未到达,何进又被宦官杀死,这又和窦武的遭遇一样。袁绍于是带兵捕杀宦官,不论年长年幼,全部杀掉,共有二千多人。宦官及其党羽虽然被诛灭了,但董卓的凶焰又更加炽盛,这就好比服用乌喙来治病,病还没有除掉,药却已经把人毒死了,怎能不令人极其痛苦!董卓到来后,废黜皇帝,杀死何太后,拥立陈留王,这就是献帝。董卓大肆诛杀,放纵士兵劫掠,焚烧宫殿宗庙,挖掘各代陵墓,逼迫朝廷迁往长安。各地豪杰于是都以讨伐董卓为名,拥兵占据土地的人遍布全国:刘焉、刘虞、袁术、袁绍、刘表、公孙瓒、吕布、曹操等纷纷起兵。只有孙坚从江东起兵,进军攻击董卓,将其击败,进入洛阳,修整帝王陵寝。不久孙坚死去,各路豪杰彼此观望,再没有人能向董卓射出一箭。王允在朝廷中,倡议谋划诛杀董卓,功劳也很大。无奈诛杀董卓之后,没有妥善安定局势、处理反复动荡,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又起兵进攻宫阙,杀死了王允。各路豪杰纷乱不止,彼此侵夺,天子蒙受流离之苦,他们却安然旁观,不加过问。曹操入朝,把皇帝迁到许地,从此政权出自曹氏,天子只不过守着帝位罢了。当时,刘备以中山靖王的后代身份从豫州起兵,孙策以孙坚之子的身份从江东起兵,最终形成天下三分的,是曹操、刘备和孙策的弟弟孙权,而汉朝也就灭亡了。

两汉通二十四君,四百有九年。西汉自高帝而下,有文、武、宣;东汉自光武而下,有明、章,余无称焉。王通以七制称之者也。大抵仁义公恕,役简刑淸,如七制之盛者,两汉之所以兴也。母后擅权,戚宦纵横,如七制而下者,两汉之所以衰也。西汉之亡,风俗柔靡;东汉之亡,风俗刚劲。党锢诸贤,节气凛凛,奸雄如曹操,犹终身未敢废汉而自立,谓非名谊扶持之功,固不可。其视西汉阿谀成风,称莽功德者三四十万,人大不侔矣。本其所以养成此风者,岂非光武尊奬,严光之一脉有以基之欤?

三国

蜀【刘姓都成都】

炎祚既微,三国鼎峙。以强弱之势言,曹操最强,孙吴为次,蜀汉弱者也。以正邪之理言,昭烈以帝室之胄【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志在复汉,名义最正。曹操欺孤弱寡,以诈力取天下,实汉贼耳。孙权臣服于曹,于名不正,虽云助蜀为义,不终亦汉贼也。魏吴乌可与蜀同年而语哉?前史帝魏,通鉴因之,失之矣。先儒进蜀汉以承汉统,而魏吴附焉【朱子纲目】不可易也。昭烈始起豫州,未几奔败,降于吕布,归于曹操,借势于袁绍,为客于刘表,﨑岖戎马间,无立足之地,而气不挫,志不慑,患难颠沛而信义愈明,势廹事危而言不失道,寛仁大度,有高祖风。当时人才,孰有出诸葛亮之右者?而昭烈独得而相之,复得关侯、张飞以为之将,与吴并力败操赤壁。孙权始借以荆州,未几袭虏刘璋,复得益州【蜀】而蜀汉之业始立焉。因献帝为曹丕所簒,遂即帝位于成都武担之南。荆益英贤,随才擢用,信赏必罚,训民治兵,蜀汉为之大治,其正大刚毅,气象至今与岷峨劔阁相高盛矣。关侯蹙曹仁于樊,威震华夏,操迁许都以避之,吴乃挟诈袭江陵,覆关侯,昧同仇之义,弱唇齿之势。昭烈不胜其愤,奋然伐吴,赵云、诸葛亮争之不能得,未几丧师,殂于永安,即位至是纔二年耳。惜也,孔明受遗托孤,君臣之间,肝胆相照,抑又盛矣。后主禅才殊庸下,初年犹能委任贤辅,抗衡强魏。孔明志在中原,茍不兴复汉室,迁于旧都不止也。拜表出师,言言忠义,曰:“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又曰:“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千载而下,读者犹有生气。伐魏之兵屡出,往往以粮运不继还末焉,耕屯渭上,役不更举,恢复规模已在目中。司马懿【字仲达,魏大将】畏蜀如虎,甘受巾帼之辱,坚壁不战,气已索然,不待一战决之,而知刘之必胜曹之必负也,奈何?天不祚汉,星陨营中,而孔明且死矣。死诸葛犹足走生仲逹,至于按行营垒而叹其为天下竒才。懿自不能不心服之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涙满襟。谅哉!孔明所荐用诸贤,如费祎、蒋琬、董允相继秉政,犹足支持。诸贤既尽,而奸阉【黄皓】始用,蜀事始日非焉。诸葛死,蜀之不能争衡中原也,必矣。姜维乃不自量,年年出师。黄皓以宦寺蛊于内,维也以觌武耗于外。蜀之亡,形见端在此。司马懿方遣锺会、邓艾攻之。虽有北地王谌【后主之子】之哭昭烈庙,子死于父;诸葛瞻【亮之子】之斩敌使,战绵竹,臣死于君。其如庸禅、谯周君臣已迎降何?蜀汉为国二主四十三年【起辛丑迄癸未】而魏灭之。实魏主陈留王之景元四年,吴主孙休之永安六年也。蜀师纔捷,晋国已启。蜀主方入,魏祚已移。后二年,晋簒魏矣。司马氏之取蜀,乃所以取魏。蜀之亡,魏所繇以速亡也。岂魏能取蜀哉?吴蜀乃辅车之国,吴救蜀不力,行亦自及,理势然也。

译两汉共有二十四位君主,历时四百零九年。西汉从高帝以后,有文帝、武帝、宣帝;东汉从光武帝以后,有明帝、章帝,其余都没有值得称道的。王通所说的“七制”,就是指这些君主。总的说来,仁义、公正、宽恕,徭役简省、刑罚清明,像“七制”那样盛治的时期,是两汉兴盛的原因。太后专擅权力,外戚和宦官纵横,像“七制”以后那样的情况,是两汉衰败的原因。西汉灭亡时,社会风气柔弱萎靡;东汉灭亡时,社会风气刚强峻烈。党锢中的那些贤人,气节凛然,即使曹操这样的奸雄,终身也不敢废掉汉朝而自立;若说这不是名分和道义扶持的功劳,那当然说不过去。与西汉阿谀奉承成为风气、称颂王莽功德的人多达三四十万相比,人的气节相差实在太远了。追究这种风气是怎样养成的,难道不是光武帝尊崇奖掖严光这一脉,从而为它奠定了基础吗?三国 蜀【刘姓,都城在成都】汉朝的帝业已经衰微,三国鼎立。若从强弱形势来说,曹操最强,孙吴其次,蜀汉最弱。若从正邪的道理来说,昭烈帝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的后代【景帝之子中山靖王的后代】,立志恢复汉朝,名分和道义最为正当。曹操欺凌孤儿寡妇,凭借诈术和武力夺取天下,实际上就是汉朝的贼臣。孙权向曹操称臣,在名分上不正;即使说他帮助蜀汉是出于义举,但最终仍然是汉朝的贼臣。魏、吴怎么能与蜀汉相提并论呢?前代史书把帝位给了魏,《资治通鉴》也沿袭了这种做法,这是错误的。先儒推尊蜀汉,使其承继汉朝正统,而把魏、吴附列其后【《朱子纲目》】,这是不可改变的。昭烈帝起初从豫州起兵,不久便流离败退,投降吕布,归附曹操,借助袁绍的势力,又寄身于刘表麾下,在战乱中辗转奔波,没有立足之地,但气势没有受挫,志向没有畏缩;历经患难颠沛,信义反而更加彰明;形势逼迫、事情危急时,言语仍不违背道义;他宽厚仁慈、气度宏大,很有汉高祖的风范。当时的人才,谁能超过诸葛亮呢?昭烈帝独能得到他并任用他为丞相,又得到关侯、张飞作为将领,与东吴合力在赤壁击败曹操。孙权起初借荆州给刘备,不久却袭击并俘虏刘璋,又取得益州【蜀】,蜀汉的基业才开始建立。因为献帝被曹丕篡夺帝位,昭烈帝于是就在成都武担山以南登上帝位。荆州、益州的英才贤士,按照才能提拔任用;赏赐确实兑现,惩罚也一定执行;教导百姓,整顿军队,蜀汉因此治理得非常好。它那正大刚毅的气象,直到今天仍然与岷山、峨眉山和剑阁一样高盛。关侯在樊城使曹仁陷入困境,威势震动华夏,曹操迁往许都以躲避他;东吴却用欺诈手段袭取江陵,击败并俘杀关侯,昧于共同仇敌的道义,削弱了唇齿相依的形势。昭烈帝无法抑制愤怒,奋然出兵讨伐吴国,赵云、诸葛亮争相劝阻也未能使他改变决定。不久蜀军战败,昭烈帝死于永安;从即位到这时才两年罢了。可惜啊,孔明接受遗命辅佐幼主,君臣之间肝胆相照,这又是何等盛美!后主刘禅才能尤其庸劣低下,但即位初年还能够委任贤能的辅臣,与强大的魏国抗衡。孔明的志向在于恢复中原,假如不能兴复汉室,就不会迁回旧都而止步。诸葛亮拜表出师,字字都是忠义,说道:“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又说道:“臣下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千年以后,读到这些话的人仍然会感到精神振奋。讨伐魏国的军队多次出动,往往因为粮运接济不上而退回;后来在渭水之上屯田驻军,战事没有再次发动,恢复汉室的规划已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司马懿【字仲达,魏国大将】害怕蜀军如同害怕老虎,甘愿承受妇女头巾的羞辱,坚守营垒不出战。他的气势已经完全衰竭,不必等到交战决胜,也可以知道刘备一方必胜、曹魏一方必败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上天没有保佑汉朝,星辰陨落在军营之中,孔明也死了。死去的诸葛亮尚且足以使活着的司马仲达逃走;等到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的营垒时,还感叹他是天下奇才。司马懿自己也不能不从内心佩服他。“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确实如此啊!孔明所荐举任用的贤臣,如费祎、蒋琬、董允相继执掌政权,还足以支撑蜀汉。贤臣相继去世后,奸宦【黄皓】开始被任用,蜀汉的政事从此一天比一天坏。诸葛亮死后,蜀汉不能再与中原争衡,这是必然的。姜维却不自量力,年年出兵。黄皓在内部以宦官身份惑乱朝政,姜维又在外部凭借频繁用兵耗损国力。蜀汉灭亡的迹象,从这里已经显现出来。司马懿正派遣钟会、邓艾进攻蜀汉。虽然有北地王刘谌【后主之子】在昭烈帝庙中痛哭,以身殉父;又有诸葛瞻【诸葛亮之子】斩杀魏国使者,在绵竹作战,以身殉君,但又能把庸碌的刘禅、谯周君臣迎降怎么办呢?蜀汉作为一个国家,历经两位君主,共四十三年【起于辛丑年,止于癸未年】,被魏灭亡。这实际上是魏主陈留王景元四年,也是吴主孙休永安六年。蜀军刚刚失败,晋国的事业已经开始;蜀主刚刚投降,魏国的帝业已经转移。又过了两年,晋就篡夺了魏。司马氏夺取蜀汉,正是为了夺取魏国。蜀汉灭亡,是魏国因此加速灭亡的原因。难道是魏国有能力灭掉蜀汉吗?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吴国救援蜀汉不力,后来也会轮到自己,这是形势和道理所决定的。

魏【曹姓都洛】

曹魏簒汉,基于操而成于丕。曹操乘汉衰乱,讨黄巾,破张绣,灭二袁【绍述】馘吕布,降刘琮,戮张超,电扫风生,用兵若神。许劭谓为乱世之英雄,信矣。首迎汉献,迁都许下,挟天子以令诸侯,高出羣雄,在此一举。自是汉帝落其掌握,弑伏后,剿皇子,戮贵人,杀孔融。晚年用天子车服,出入警跸,与至尊无二。虽曰不敢废汉而自立,如终身朶颐羊羹,而不敢一染指。然其暴悍祸贼,无君久矣,顾未及为而死耳。观其临终遗令,卖履分香,罔不详尽,独禅代一事,噤无一语及之。以汉臣归其身,而以簒逆嫁其子,其奸险不仁,亦甚矣。操死十月,丕遂簒汉,是为魏文帝,而尊操为武帝。居丧未数月,遍阅百戏,显纳二妃。识者已知魏祚之不长矣。又方其为太子也,弟植机警多能,几于夺嫡。及既即位,禁锢植等诸王,寄地空名,侪于匹夫。盘石之宗,不强,宜根本之易拨也。以文言,虽横槊赋诗,而非所以为文;以武言,虽屡临江伐吴,然当孙权时,丕才非其敌。一则曰「虽有武骑千羣,无所用之」;一则曰「嗟乎,固天之所以限南北也」。不惟无功,几以败还,而不足以为武。在位仅七年,寿仅四十,殂矣。曹真、司马懿受遗辅政,子叡立,是为明帝,以雄畧强识称。故吴蜀交伐,屡能败之。公孙渊叛,亦复平之。然骄侈太过,大营土木,起太极殿,筑总章观,徙承露盘于洛阳,起土山于芳林园。召问修宫稽限者,言犹在耳,身首已分。奢虐甚矣。自黄初以来,诸王法禁严切。植上疏曰:「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取齐者田族而非吕宗,分晋者赵魏而非姬姓。今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已明指司马氏矣。言虽切,不恤也。以养子芳为齐王,宫禁事秘,莫知由来。轻天下有如此,得不启奸雄之心乎?明帝殂,齐王芳立,曹爽、司马懿辅政。爽之愚纵,安能敌懿之老奸,遂为所杀。专持太阿,魏之社稷已暗移于典午矣。懿死,子师继之,废齐王芳,是为邵陵厉公,而立高贵乡公髦。师死,弟昭继之。髦虽才慧夙成,讲论经学,然忿威权之日去,轻躁无谋,自率宿卫卒以讨昭。昭党贾充入战,嗾成济刺髦,陨于军中。昭、充弑君,无忌惮甚矣。髦既遭弑,姑立陈留王奂,以少延曹氏之歳月耳。奂立四年,昭死,子炎嗣,遂簒位自立焉【炎即晋武帝】即吴孙皓之甘露元年也。魏凡五君,四十有六年【起庚子,迄己酉】魏自曹操肇基,迄于亡国,五六十年之间,与司马氏相为始终。操方为汉丞相,辟懿为文学椽。螳方捕蝉雀,已在矣。懿、师、昭、炎父子祖孙三世相继,卒簒曹氏,与操、丕、叡之所为如出一律。司马氏所以取魏者,即曹氏所以取汉者也。石勒有曰:「曹孟德、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曹、马心事,勒宜陋之,亦可发千古之一叹也。噫!后之有天下者,尚鉴之哉!

吴【孙姓,都建康。六朝建都,始于此】

吴业肇于孙坚,基于孙策,成于孙权,称帝江东,定都建业。孙吴实为六朝首焉。起兵诛董卓者比比,独坚能摧其锋,进至洛阳,扫宗庙,塞诸陵,壮矣。顾为袁术用,以击刘表,卒毙矢下,不死于勤王,而死于助桀,惜哉。子策以孱然童子,提一旅,并江东,真竒才也。然轻躁好杀,又毙于许贡客之一矢,重可惜也。临没呼弟权,谓曰:「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可谓自知,并知其弟者矣。权广父兄之烈,得诸贤之助,周瑜、鲁肃、诸葛瑾、程普、吕蒙、黄盖、陆逊诸人,皆江表虎臣也。权能用之,赤壁一战,曹操狼狈北归,而鼎足之形成。争荆州,陷关侯,而吴蜀之衅启。遣陆逊败蜀先主,而唇齿之援失。战功虽甚伟,而得失亦以分。其最甚者,见义不明,守节不固,今年臣于操,明年降于魏,不能戮力讨贼,而乃甘心于臣贼。识者谓权亦汉贼也。先称吴王,后遂称帝,迁都建业,是为吴大帝焉。权殂,子亮立,为孙綝所废,而景帝【休】立【亦权子也】休殂,乌程侯皓立。皓凶顽滛暴,忠谏诛夷,穷奢极欲,虐用其民,甚至凿人眼,剥人面,人人自危,朝不谋夕。晋武帝乘其昏乱,大举伐之。王浚偏师一入石头,皓即面缚出降,非不幸也。吴四主,五十九年【起壬寅,终庚子】而合于晋焉。吴虽亡于蜀亡十七年之后,而其亡兆已在于蜀亡之时。不特孙权已殂,江南臣主非司马氏诸臣敌,而蜀既唇亡,吴必齿寒,亦势所必然者,奚待庚子靑盖入洛阳而后知之哉。

晋【司马氏都洛】

译魏【曹姓,都城在洛阳】曹魏篡夺汉朝,根基建立于曹操,最终由曹丕完成。曹操乘汉朝衰乱之时,讨伐黄巾军,击败张绣,消灭袁绍、袁术二人【原文作“绍述”】,斩杀吕布,迫降刘琮,杀戮张超,进军如闪电,行动如疾风,用兵神妙。许劭说他是乱世中的英雄,确实如此。曹操最先迎奉汉献帝,把都城迁到许地,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高出群雄一筹,全在这一举。从此汉献帝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他杀死伏皇后,诛杀皇子,杀戮贵人,杀死孔融。晚年使用天子的车马服饰,出入时享有警跸仪仗,与至尊没有两样。虽然说他不敢废掉汉朝而自立,但就像终身对着羊肉羹流口水,却不敢真正染指一样。然而他的暴虐强悍、作乱害民,早已没有君臣之分,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篡位就死了。看他临终留下的遗令,连卖鞋、分香之类的小事都交代得十分详尽,唯独禅让代汉这件事,闭口不提一句。他把自己作为汉臣的一面留给后世,却把篡逆的罪名嫁给儿子,奸诈险恶而不仁不义,也太过分了。曹操死后十个月,曹丕就篡夺汉朝,是为魏文帝,并尊曹操为武帝。丧期还没有过几个月,曹丕便遍看各种杂戏,公开纳入两位妃子。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魏国的国运不会长久了。再说曹丕还是太子时,他的弟弟曹植机敏多才,几乎夺取了太子之位。等到曹丕即位后,便禁锢曹植等诸王,只给他们空有封号的土地,把他们降到与平民相同的地位。宗室就像盘石一样的根基,却不够强固,根本当然容易被动摇。若从文才来说,曹丕虽然横槊赋诗,却不能因此成为真正的文才;若从武功来说,他虽然多次亲临长江讨伐吴国,但在孙权当政时,曹丕的才能并不是孙权的对手。一方面他说:“即使有成群的武骑,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另一方面又说:“唉,这确实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的原因。”他不但没有取得功绩,几乎还败退而回,不能算有武功。他在位只有七年,享年仅四十岁,就死了。曹真、司马懿接受遗命辅政,曹叡即位,是为魏明帝,以雄才大略、记忆力强而著称。因此吴、蜀交相进攻时,他多次能够击败他们;公孙渊叛乱,也再次将其平定。然而他过于骄奢,广泛营造土木工程,修建太极殿,筑造总章观,把承露盘迁到洛阳,又在芳林园筑起土山。他召来询问修建宫殿而误期的人,那人的话还在耳边,自己的身首已经分离,奢侈暴虐到了极点。自黄初以来,对诸王的法令禁制一直严厉苛刻。曹植上疏说:“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必然受到重视;势力失去之处,即使关系亲近也必然受到轻视。从齐国被田氏夺取而不是吕氏宗室夺取,到晋国被赵、魏两家瓜分而不是姬姓宗室瓜分,都是如此。如今同姓宗室疏远,而异姓之人亲近,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这已经明确指向司马氏了。话虽然尖锐,曹叡却不予理会。魏明帝把养子曹芳封为齐王,宫禁中的事情秘密进行,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他如此轻视天下,难道不会激起奸雄的野心吗?明帝去世,齐王曹芳即位,曹爽、司马懿辅政。曹爽愚蠢放纵,怎么能抵挡司马懿这个老奸巨猾的人,最终被司马懿杀死。司马懿独自掌握大权,魏国的社稷已经在典午年间暗中转移到司马氏手中了。司马懿死后,儿子司马师继承权力,废黜齐王曹芳,是为邵陵厉公,改立高贵乡公曹髦。司马师死后,弟弟司马昭继承权力。曹髦虽然才智敏慧、少年早成,能够讲论经学,但对威权日益旁落感到愤怒,性情轻率急躁而又缺乏谋略,亲自率领宫中宿卫士卒讨伐司马昭。司马昭的党羽贾充投入战斗,唆使成济刺杀曹髦,曹髦死于军中。司马昭、贾充弑杀君主,已经肆无忌惮到了极点。曹髦被弑后,只得姑且拥立陈留王曹奂,以便让曹氏的岁月稍微延长一些。曹奂即位四年,司马昭死去,儿子司马炎继承权力,终于篡夺帝位自立【司马炎就是晋武帝】,这也是吴主孙皓甘露元年。魏共有五位君主,四十六年【起于庚子年,止于己酉年】。魏国从曹操开始奠定根基,到最终亡国,在五六十年之间,始终与司马氏相互纠缠。曹操当时任汉朝丞相,征召司马懿为文学椽。螳螂正在捕蝉,黄雀已经在后面了。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父子三代相继,最终篡夺曹氏政权,他们所做的事与曹操、曹丕、曹叡所做的如出一辙。司马氏夺取魏国的方式,就是曹氏夺取汉朝的方式。石勒曾说:“曹孟德、司马仲达,欺负孤儿寡妇,用狐媚般的手段夺取天下。”石勒厌恶曹操、司马懿的心术,这也足以引发千古的一声叹息。唉!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还应当以此为鉴啊!吴【孙姓,都城在建康。六朝建都,从这里开始】吴国的事业开始于孙坚,根基建立于孙策,完成于孙权;孙权在江东称帝,定都建业。孙吴实际上是六朝之首。起兵诛讨董卓的人很多,只有孙坚能够摧毁董卓的锋芒,进军到洛阳,清扫宗庙,堵塞各处陵墓,真是壮烈。只是他被袁术任用,去攻打刘表,最终死在箭下;没有死于勤王,却死于帮助桀纣,实在可惜。孙策以一个弱小的少年,率领一支军队,兼并江东,真是奇才。然而他轻率急躁、喜好杀戮,又被许贡门客射出的一箭杀死,更加令人惋惜。临死时他呼唤弟弟孙权,对他说:“率领江东的军队,与天下争衡,你不如我;选拔贤能、任用人才,以保全江东,我不如你。”可以说他既了解自己,也了解弟弟。孙权发扬父兄的功业,得到众多贤才的辅佐,周瑜、鲁肃、诸葛瑾、程普、吕蒙、黄盖、陆逊等人,都是江东的勇将。孙权能够任用他们,赤壁一战使曹操狼狈地向北退走,于是三国鼎足的形势形成了。吴国争夺荆州,陷害并擒杀关侯,吴、蜀之间的嫌隙由此开始;又派陆逊击败蜀汉先主,使唇齿相依的援助关系丧失。战功虽然非常伟大,但得失也因此分明。最严重的是,他辨不清大义,不能坚守气节;今年向曹操称臣,明年又向魏国投降,不能竭力讨伐贼臣,却甘愿向贼臣称臣。有见识的人说孙权也是汉朝的贼臣。孙权先称吴王,后来终于称帝,迁都建业,是为吴大帝。孙权死后,儿子孙亮即位,被孙綝废黜,景帝【孙休】即位【也是孙权的儿子】。孙休死后,乌程侯孙皓即位。孙皓凶恶顽劣、淫乱暴虐,忠臣的劝谏者都被诛杀,穷奢极欲,残酷役使百姓,甚至挖人眼睛、剥人脸皮,人人自危,连今天能否活到明天都无法预料。晋武帝趁吴国昏乱,大举进攻。王浚率领的偏师一进入石头城,孙皓就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这并不是偶然的不幸。吴国共有四位君主,历时五十九年【起于壬寅年,止于庚子年】,最终归并于晋。吴国虽然在蜀汉灭亡十七年之后才灭亡,但它灭亡的征兆在蜀汉灭亡时就已经出现了。不只是因为孙权已经死去,江南的君主和臣子不是司马氏诸臣的对手;而且蜀汉既然唇亡,吴国必然齿寒,这也是形势所必然决定的,哪里要等到庚子年晋军青盖进入洛阳之后才知道呢?晋【司马氏,都城在洛阳】

晋之兴,始于司马懿,殄公孙【渊】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然受遗二主【魏文帝、明帝】佐命三朝,弱寡欺孤,恣行诛戮,杀曹爽、何晏等,杀王凌,剿楚王彪,幽诸王于邺,胁制之威同于莽、卓。师昭继之,抑又甚焉。外能御蜀姜维、吴诸葛恪之交伐,内克除母丘俭、诸葛诞之起兵,杀嵇康之非薄,汤武谁复敢谋之者?废芳,弑髦,继灭蜀汉,不日且簒矣。昭顾未及为而死耳。昭死,炎嗣,不五月即簒魏自立,是为晋武帝。袭魏都洛,初从俭约,颇受直言,终丧追慕,亦庶几矣。奈何内修之本未立,惟汲汲于平吴。平吴之谋,羊祜深赞之。祜之言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祜忧平吴,而勇于灭吴,其不及范文子之欲释楚以为外惧者,逺矣。所谓内修之本不立,其失有七:嗣子不肖,不能审择,一也;轻纳贾妃,二也;黜齐王攸【帝之贤弟】三也;贤人在朝,而徒以贾充、荀朂之徒为腹心,四也;去武备,五也;崇藩国,六也;不能徙戎与之杂处,七也。平吴之后,益荒于女色,而加以是七失焉。故虽为开基混一之主,而实启祸兆乱之端,卒至骨肉相残,战争相继,有振古所无之酷焉,良可哀也。惩魏氏孤立,大封宗室,初未见其害,至八王举兵相屠,始见矫枉过直之失矣。立子衷为太子,衷之为人,不辨菽麦,闻蟆而言曰:“是鸣者为官乎?为私乎?”闻天下饥而曰:“何不食肉糜?”知子莫若父,若是而堪嗣神器乎?贾充以成济之嗾受宠,文王【昭】武帝之为太子,充复有力,益以巧谄见宠,与荀顗、荀朂、冯紞诸奸邪相党友。树机能之乱命,充出镇秦凉,朂饯之夕阳亭,献谋曰:“惟结婚太子,可不辞自留矣。”充用其策,纳女为太子妃,而充果留。妃妬滛凶诈,卒以亡晋。帝不悟也。顾方急于伐吴,羊祜倡之,张华、杜预赞之,预与王浑、王浚等任之。车书混一,帝心益荒。选纳孙皓宫人五千,掖庭殆将万人。挿竹洒盐,羊车是引。怠政溺色,戚畹交通,且复废弛武备,去州郡兵。羌、氐、鲜卑杂处内地,郭钦劝之。及平吴之威,以徙蕃部。江统又着《徙戎论》,不聴也。齐王攸之德望,为晋周公,留镇王室,宜矣。荀冯构谗,黜之至死,帝不察也。又自魏以来,何晏、王弼之徒,祖尚浮虚,败弃礼法,士大夫靡然从之。武帝曽不之止,君臣上下,其弊如此。凡此皆晋之所以亡也。自古有天下,未有无功德而可长久者。司马懿专以阴贼狡险,祸人之国。师昭又以簒弑不道,取之以是得国,既无其基。武帝又昧逺图,迭是数失,欲保邦长世,得乎?宜天下之不久合而又分,其祸且不忍言也。惠帝昏愚,制于贼后,权在羣小,政出多门。八王交争,互相鱼肉。王衍淸谈误人家国,皇后太子四废五复,东奔西逸,惟人所迁。上不保母后【杨太后】次不保妻子,终不保其身。食饼中毒,莫知祸端。识者谓足以报曹氏之受制于司马懿者焉。方是时,八王以骨肉相屠,京师内虚,诸部杂处中华,乘间蠭起。刘渊、聪、曜,匈奴种也。石勒、虎,羯种也。五胡乱华,刘、石首之。惠帝遭鸩,懐帝炽以太弟立,天姿淸劭,过恶不闻。汉刘聪兵陷洛阳,曜、勒皆会,帝为所擒,俾着靑衣行酒。识者谓足以报齐王芳夺玺之忿焉。懐帝遇害,愍帝【业】立于长安,仅得虚名,服廪不给。刘曜兵陷长安,帝降匍伏虏庭,洗爵执盖。识者谓足以报高贵乡公堕车之痛焉。天道好还,有如此者。康节邵子有曰:“晋室之祸,在于夕阳亭之一语。”石勒上东门之长笑,浪悠悠耳,讵不信哉?自是而后,元帝渡江,帝于东南,是为东晋。宋、齐、梁、陈继之,谓之南朝。五胡十六国乱于西北,元魏并之,分为东西魏,北齐、北周继之,合于隋,谓之北朝。天下分南北者几三百年,剖裂中土,虀粉生民,积骸。成丘流血,成渊。其祸盖出于晋武之为君,与贾充、荀朂荀顗、冯紞、王戎、王衍诸人之为臣焉。

东晋【司马氏都建康】

译晋国的兴起,开始于司马懿。他在一百天内消灭公孙渊,十多天内擒获孟达,自以为用兵如神,谋划从不需要第二套方案。然而他接受两位君主【魏文帝、魏明帝】的遗命,辅佐三朝,欺凌弱小、孤立无援的人,任意诛杀,杀死曹爽、何晏等人,杀死王凌,消灭楚王曹彪,把各位诸王幽禁在邺地,其胁迫控制的威势与王莽、董卓相同。司马师、司马昭继承其事业,更加严重。对外能够抵御蜀国姜维、吴国诸葛恪的交相进攻,对内能够平定毌丘俭、诸葛诞的起兵;连嵇康也因非议他们而被杀,商汤、周武王又有谁敢再谋划讨伐他们呢?废黜曹芳,弑杀曹髦,接着灭掉蜀汉,不久就要篡位了。只是司马昭还没有来得及这样做便死去。司马昭死后,司马炎继位,不到五个月就篡夺魏国而自立,是为晋武帝。他承袭魏国的都城洛阳,起初能够崇尚俭约,也颇能接受直言;最后连追念亲人之情也丧失了,也还算差强人意。无奈他没有建立修治内部的根本,只是急切地谋求平定吴国。平吴的谋划,羊祜大力赞成。羊祜说:“攻取吴国不必等我亲自去做,但平定之后的事情,就要劳烦圣上操心了。”羊祜忧虑的是平定吴国,却热衷于灭掉吴国;他比起范文子想要放过楚国、把楚国作为外部忧患的做法,差得太远了。所谓没有建立修治内部的根本,过失有七项:太子不肖,不能慎重选择,这是第一项;轻率地接纳贾妃,这是第二项;废黜齐王司马攸【晋武帝的贤弟】,这是第三项;贤能之人在朝廷,却只把贾充、荀朂之流作为心腹,这是第四项;废弃武备,这是第五项;过分尊崇藩国,这是第六项;不能迁徙戎人,使他们与汉人杂居,这是第七项。平定吴国以后,他更加沉溺女色,又加上这七项过失。因此,他虽然是开创基业、统一天下的君主,实际上却开启了祸乱的征兆和乱世的开端,最终导致骨肉相残、战争接连不断,出现了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酷局面,实在令人悲哀。魏国因宗室孤立而灭亡,晋武帝吸取教训,大肆分封宗室,起初还没有看出其中的危害;等到八王起兵互相残杀,才看出矫枉过正的弊病。晋武帝立儿子司马衷为太子。司马衷这个人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听到蛤蟆叫便说:“这叫的是官家的,还是私人的?”听说天下饥荒又说:“为什么不吃肉粥?”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深的了,像这样的人能够承继帝位吗?贾充因为唆使成济而受到宠信;晋文王【司马昭】和晋武帝做太子时,贾充也都出过力,于是他又凭借巧言谄媚更加受到宠信,并与荀顗、荀朂、冯紞等奸邪结党交往。树机能发动叛乱后,贾充奉命出镇秦州、凉州,荀朂在夕阳亭为他饯行,献计说:“只要把女儿嫁给太子,就可以不必推辞而留下来了。” 贾充采用了这个计策,把女儿嫁给太子做妃子,贾充果然留了下来。贾妃嫉妒、淫乱、凶恶、奸诈,最终导致晋朝灭亡。晋武帝却没有醒悟。只是当时正急于讨伐吴国,羊祜倡议此事,张华、杜预赞成,杜预与王浑、王浚等人负责执行。天下车轨、文字统一后,晋武帝的心思更加荒废。他选取并纳入孙皓宫中的宫人五千名,后宫几乎将近一万人。他插上竹枝、洒上盐,让羊车沿着这些痕迹行进。晋武帝怠于政事,沉溺女色,外戚也与朝臣相互勾结,同时又废弛武备,撤去州郡的军队。羌、氐、鲜卑杂居在内地,郭钦曾劝阻此事。等到平定吴国之后,晋武帝才显示威势,打算迁徙各部。江统又撰写《徙戎论》,晋武帝仍不听。齐王司马攸的德望足以比拟晋国的周公,让他留在京城镇守王室,是合宜的。荀氏、冯氏等人构陷诽谤,使司马攸被贬黜直到死去,晋武帝却没有察觉。又自魏以来,何晏、王弼一类人推崇虚浮的学说,败坏并抛弃礼法,士大夫纷纷跟从。晋武帝竟不加制止,君臣上下的弊病到了这种程度。以上这些,都是晋朝灭亡的原因。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从来没有不建立功德却能够长久的。司马懿专门凭借阴险狠毒、狡诈险恶来祸害别人的国家;司马师、司马昭又凭借篡夺和弑君的不义行为取得权力,靠这种方式得到的国家本来就没有根基。晋武帝又不顾长远谋划,接连犯下这些过失,想要保全国家、使国运长久,怎么可能呢?天下不久便会统一而又分裂,这种祸患将惨烈得让人不忍说下去。惠帝昏庸愚钝,受制于贾后,权力掌握在群小手中,政令从多个方面发出。八王互相争斗,彼此残杀。王衍崇尚清谈,误害了国家;皇后、太子四次被废、五次复立,向东奔逃、向西流离,任人迁徙。皇帝不能保全母后【杨太后】,其次不能保全妻子,最后连自身也不能保全。他吃饼中毒,却无人知道祸患的根源。有识之士认为,这足以报复曹氏当年受制于司马懿的遭遇。当时,八王以骨肉相残杀,京师内部空虚,各部族杂居于中华地区,乘机蜂拥而起。刘渊、刘聪、刘曜,都是匈奴种族;石勒、石虎,都是羯族。五胡扰乱中华,是由刘氏、石氏首先发动的。惠帝遭到鸩杀后,怀帝炽以太弟身份即位,天性清明美善,听不到有什么过恶。汉刘聪的军队攻陷洛阳,刘曜、石勒都在那里会合,怀帝被他们擒获,被迫穿着青衣为他们行酒。有识之士认为,这足以报复齐王芳夺取玉玺的愤恨。怀帝被害后,愍帝【司马业】在长安即位,只得到一个空名,服御和俸禄都供应不上。刘曜的军队攻陷长安,愍帝投降,在敌人的朝廷上匍匐而行,替他们洗爵、执伞。有识之士认为,这足以报复高贵乡公坠车之痛。天道喜欢循环报应,竟有这样的事。康节邵子说过:“晋室的祸患,在于夕阳亭的一句话。”石勒在上东门发出的长笑,不过是悠悠往事罢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此以后,元帝渡过长江,在东南称帝,这就是东晋。宋、齐、梁、陈相继而起,称为南朝。五胡十六国在西北地区扰乱,后来被元魏兼并,又分为东西魏,接着是北齐、北周,最终归于隋,这些称为北朝。天下分裂为南北将近三百年,中原被割裂,百姓被摧残,尸骨堆积成丘,鲜血流淌成渊。这场祸患,大概是由于晋武帝作为君主,以及贾充、荀朂、荀顗、冯紞、王戎、王衍等人作为臣子的缘故。东晋【司马氏定都建康】

懐帝时,以琅邪王睿初督扬州,出镇建业。睿用王导为谋主,推心委信,导亦尽忠辅佐,引进雄才。中国士大夫时多避地渡江,睿收其贤俊,辟掾属百余人,时谓之“百六掾”。立国在得人,江左再造之本,已见于此。石勒将攻建业,遣纪瞻败走之,亦差强人意者。然懐愍陷没,曽不力救,虽出师露次,移檄四方,不过如是而止。愍帝凶问至,遂自晋王即皇帝位,是为元帝。帝以小吏牛氏之子,冒典午之裔。魏时张掖涌石,有石马七及牺牛之象,当时又有“牛缀马后”之謡,岂偶然者?纪人灭鄫,已在兹矣。帝天资简俭,覆觞止饮,容受直言,光启中兴,亦贤主也。当时人才如祖逖之誓淸中原,石勒畏之,自河以南率多欵附。使帝能紏合忠义,收召刘琨、陶侃、温峤诸贤,与之戮力克复旧物,夫岂难者?顾乃不遣一卒助之,而代之以戴若思,使逖抑郁以死,宴安江沱,无志恢复,三纲沦矣,何以讨乱贼乎?所以建国规模亦复不竞。乱臣贼子如王敦者,不旋踵而起,盖有以取之也。敦举兵犯阙,帝以忧愤致殂。前史谓帝恭俭有余,明断不足,故大业未复而祸乱内兴,是矣。太子绍立,是为明帝。敦逆谋愈甚,赖帝以明敏机断主于上,王导、陶侃、温峤诸贤赞于下,敦亦寻死,粗安一时,亦畧可称也。当时士大夫风俗犹有西晋崇老庄余习,以养望为弘雅,恪勤为凡俗,贵游多慕王澄、谢鲲之放达,而王导阴主之,陈頵、卞壸言之不聴,淸谈虚无,遂为晋人沈痼不除之疾,事功不竞,中原沦亡,职此之故也。明帝殂,成帝以幼冲嗣位,庾亮以舅氏用事,任已裁物,诬杀南顿王宗。帝仅六岁,泣曰:“舅言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当如何?”此其明敏,比汉昭之十四而知上官之诈,殆过之焉。蘓峻之狂逆谋未露,亮违众征之,激成其反。祖约同恶,兵入台城,亮奉头鼠窜,王导亦熟视不能。谁何之矣?温峤、陶侃起兵诛峻,祖约奔石勒,亦为所诛焉。时石勒执刘曜,取长安,遣使修好,诏焚其币,亦义举也。成帝崩,二子丕、奕皆在襁褓,庾氷请立康帝【成帝弟】康帝殂,子穆帝立。先是庾亮欲大举北伐,蔡谟沮之。庾翼复违众北伐,卒以无成,皆非其任也。殷浩少负时名,时人方之管、葛,或伺其出处以卜江左兴亡,曰:“深源不出,当如苍生何?”庾翼独弗之重,曰:“此軰宜束之高阁,俟太平徐议其任耳。”桓温以帝壻负竒才,刘惔知其有不臣之志,谓会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胜之地。”昱不从。庾翼卒,竟以温代翼镇荆、梁。温伐汉李势,一举灭之。温既灭蜀,威名大震。昱乃引殷浩抗之。桓温漫相疑贰,王羲之以为内外宜叶和,不宜与温构隙,不聴。浩之虚名不可用之危急之秋,温之雄心不可处之形胜之地,乃使虚名之浩以抗雄心之温,昱真不知人哉。时石虎死,中原乱,温欲经营北方,禇裒请以自任,直指泗口径赴彭城,朝野以为中原指日可复也。独蔡谟策之曰:“今日之事,非时贤所及,经营分表,财殚力竭,安得不忧及朝廷乎?”斯言尽之矣。裒果以败还。殷浩复不自量,再谋北伐,又为姚襄所败而还。桓温因朝野之怨,奏废浩为庶人,自此中外大权尽归桓温矣。用浩敌温,朝廷既不知人,鋭意北伐,殷浩复不自知,既败还,朝廷当自罪之,既足以振朝权,又足以服温心,乃待温请而后废之,惜哉。温遂大举北伐苻秦,进至灞上,乏食败归。未几,又自江陵北讨姚襄,登平乘楼望中原,叹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其言亦良是也。败襄伊水,入洛修谒诸陵。未几,荀羡、谢万相继伐慕容燕,岂惟败且无功,许昌诸城尽没。蔡谟之言,至是皆验。夫中原当复雠耻,不当忘固也。然渡江之初,祖逖之功将成,江左之气方鋭,乘以进。取彼一时也,明成以后,王敦、蘓峻之内难继作,而东南之根本不复。刘曜、石虎之外敌虽衰,而燕、秦之势力方张。且江左诸臣皆非其才,惟当保境息民。此一时也,仅一桓温才可及此,使内外叶力,当可驱驰。然素蓄异志,借能恢拓旧疆,果能御之得其道,使为晋纯臣矣。初,谢安少有重名,征聘不就。虽为布衣,皆以公辅期之。士大夫相谓曰:「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及弟万废黜,始有志进仕。桓温请为征西司马,深礼重之。安卒能挫奸雄,靖狄难,宁宗社,为晋名臣焉。穆帝殂,成帝子丕立,是为哀帝。召温入叅朝政,不至。

译怀帝在位时,琅邪王司马睿起初负责督理扬州,后来出镇建业。司马睿任用王导作为谋主,推心置腹地委托信任他;王导也竭尽忠诚辅佐,并引荐、任用杰出人才。中原士大夫当时多避难渡江,司马睿收罗其中的贤能俊杰,征召一百多人担任掾属,当时称为“百六掾”。建立国家在于得到人才,江左重新建立国家的根本,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了。石勒将要攻打建业时,司马睿派纪瞻把他击败并赶走,这也算稍微能够令人满意的事。然而怀帝、愍帝陷没敌手,竟然没有尽力救援;即使出兵露宿,向四方发布檄文,也不过做到这种程度而已。愍帝遇害的消息传来后,司马睿便从晋王即皇帝位,这就是元帝。元帝本是小吏牛氏的儿子,却冒充司马氏的后裔。魏时张掖涌出石头,其中有七匹石马和牺牛的形象;当时又有“牛缀马后”的歌谣,难道是偶然的吗?《纪年》所说纪人灭鄫的应验,已经在这里出现了。元帝天性简朴节俭,酒杯翻覆便停止饮酒,能够容纳直言,光大开启中兴,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当时的人才中,像祖逖这样发誓要清复中原的人,令石勒都畏惧他,黄河以南大多归附。如果元帝能够纠合忠义之士,召集刘琨、陶侃、温峤等贤才,与他们共同努力恢复旧有疆土,那哪里是难事呢?可是他竟不派一名士卒去援助他们,反而用戴若思取代祖逖,使祖逖忧郁而死;自己安宴于江沱之间,没有恢复国土的志向,三纲因此沦丧,又凭什么去讨伐乱臣贼子呢?因此,建立国家的规模也始终不能发展壮大。像王敦这样的乱臣贼子,不久便兴兵而起,大概正是因为元帝有这些可被利用之处。王敦举兵侵犯宫阙,元帝因忧愤而死。前代史书说,元帝恭谨节俭有余,明察决断不足,所以大业尚未恢复,祸乱便在内部兴起,这是对的。太子司马绍即位,这就是明帝。王敦的叛逆阴谋更加严重,幸亏明帝在上面明敏果断,王导、陶侃、温峤等贤臣在下面辅佐,王敦也不久便死去,局势暂时大致安定,这也略可称道。当时士大夫的风俗仍然带有西晋崇尚老庄的余习,把修养声望看作高雅,把恭谨勤勉看作平庸;贵族子弟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纵旷达,而王导暗中支持这种风气。陈頵、卞壸提出劝谏却没有被听取,清谈虚无于是成为晋人长期沉疴、无法根除的弊病。事功不能成就,中原沦亡,正是这个缘故。明帝去世,成帝年幼即位,庾亮凭借外戚身份掌权,任意裁决事务,诬陷杀害南顿王司马宗。成帝当时只有六岁,哭着说:“舅舅说有人作贼就杀掉他,那么别人说舅舅作贼时该怎么办呢?”他的明敏程度如此,比汉昭帝十四岁时就知道上官桀的奸诈,几乎还要超过。苏峻的狂悖叛逆之谋尚未暴露,庾亮却违背众意征召他,反而激成了他的反叛。祖约与苏峻同谋,军队攻入台城,庾亮抱头鼠窜,王导也只是呆看着而不能有所作为。这还谈得上什么呢?温峤、陶侃起兵诛讨苏峻,祖约逃奔石勒,最终也被石勒诛杀。当时石勒擒获刘曜、夺取长安后,派使者修好,朝廷下诏焚烧他送来的礼币,这也是合乎义理的举动。成帝去世,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奕都还在襁褓中,庾冰请求立康帝【成帝的弟弟】。康帝去世后,他的儿子穆帝即位。在此以前,庾亮想大举北伐,蔡谟加以阻止。庾翼又违背众意北伐,最终没有成功,他们都不是能够担当这种任务的人。殷浩年轻时便享有声望,当时人们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有人甚至根据他是否出仕来预测江左的兴亡,说:“深源如果不出仕,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只有庾翼不看重他,说:“这类人应当把他们束之高阁,等到太平之后再慢慢讨论任用他们的事。”桓温是皇帝的女婿,又负有奇才,刘惔知道他有不臣之志,对会稽王司马昱说:“不能让桓温处在形势险要的地方。”司马昱没有听从。庾翼死后,终于让桓温代替庾翼镇守荆州、梁州。桓温讨伐成汉李势,一举将其灭掉。桓温灭蜀以后,威名大振。司马昱才召引殷浩来抗衡他。桓温逐渐产生猜疑和二心,王羲之认为内外应当协和,不应当同桓温结下嫌隙,司马昱没有听从。殷浩只有虚名,不能在危急时刻任用;桓温有雄心,却不能让他处在形势险要的地方。司马昱却让徒有虚名的殷浩去抗衡有雄心的桓温,司马昱真是不知人吗?当时石虎去世,中原发生动乱,桓温想经营北方,褚裒请求由自己承担此任,直接指向泗口,径直赶赴彭城,朝廷内外都认为恢复中原指日可待。只有蔡谟谋划说:“今天的事情,不是当时的贤才所能做到的;经营境外之地,会使财力耗尽、力量竭尽,怎么能不担忧祸患殃及朝廷呢?”这句话把道理全说尽了。褚裒果然失败退回。殷浩又不自量力,再次谋划北伐,又被姚襄击败而退还。桓温借助朝野的怨恨,上奏请求把殷浩废为庶人,从此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归于桓温。任用殷浩抗衡桓温,说明朝廷已经不知人;锐意北伐,殷浩又不自知;既然失败退回,朝廷本应自责,既足以振作朝廷的权威,也足以使桓温心服,却偏要等桓温请求之后才废黜殷浩,可惜啊。桓温于是大举北伐苻秦,进军到灞上,因缺粮而失败退回。不久,他又从江陵向北讨伐姚襄,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叹息说:“竟使神州陆沉,百年成为丘墟!”王夷甫等人不得不承担这个责任,他的话也确实说得很对。桓温在伊水击败姚襄后,进入洛阳拜谒各代帝王陵墓。不久,荀羡、谢万相继讨伐慕容燕,哪里只是失败而没有功劳,连许昌等城也全部陷落了。蔡谟的话,到这时全都应验了。中原本应报仇雪耻,不能固守而忘记恢复。然而渡江之初,祖逖的功业将要成功,江左的士气正锐,应当乘势进取;那是一个时机。明帝、成帝以后,王敦、苏峻的内乱接连发生,江南东部的根本不再稳固。刘曜、石虎这些外部敌人虽然衰弱了,但燕、秦的势力正在壮大。而且江左的诸位臣子都不是能够担当其任的人,只能保境安民、休养百姓;这又是一个时机。只有一个桓温的才干勉强可以做到这一点,如果内外协力,应当能够驰骋进取。然而桓温一向暗藏异志,即使能够拓展旧有疆土,如果能够驾驭他并用对方法,使他成为晋朝的纯臣就好了。起初,谢安年轻时便享有很高的声望,多次征召聘请都不肯就任。虽然只是平民,众人都认为他将来可以担任公卿辅弼。士大夫彼此说:“安石如果不出仕,天下百姓该怎么办?”等到他的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有意出仕。桓温请他担任征西司马,对他礼敬看重。谢安最终能够挫败奸雄,平定夷狄之乱,安定晋朝宗庙社稷,成为晋朝的名臣。穆帝去世,成帝的儿子司马丕即位,这就是哀帝。哀帝召桓温入朝参与政务,桓温没有到来。

哀帝殂,弟奕立,是为废帝。燕克晋洛阳,慕容恪卒。桓温举兵伐燕,至枋头。秦苻坚与慕容垂大破之,遂还。温恃其才,尝抚枕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欲先立功河朔,然后还受九锡。及枋头之败,威名顿挫。郗超教以废立,遂废帝为海西公,立会稽王昱,是为简文帝。是举也,谢安、王彪之拱视之而已。苻坚闻之曰:「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不能思愆自贬,方且废君以自说。举动如此,何以容于四海乎?」谚所谓「怒于室而作色于市」,温之谓矣。斯言是也。简文为人,谢安以为惠帝之流,但淸谈差胜耳。临殂遗诏温依周公居摄故事曰:「少子可辅,辅之;不可,君自取之。」王坦之毁诏,始改依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方是时,四诏召温拥兵入朝,安、坦之、彪之之策皆不得行矣。晋社稷之不危,幸哉!昌明立,是为孝武帝。温入朝,安等迎于新亭。王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板,安谈笑折之。温疾笃,讽求九锡,安、坦之故缓其事。温寻死,尽忠辅卫卒。安晋室,安等不为无功,亦幸而温死,故可不动声色而消奸猾耳。苻坚【秦王】兴师百万,大举入冦,晋祚岌岌危于累卵。安指授谢玄、刘牢之诸将,败之淮淝。而入公草木望者色惧,风声鹤唳,闻者丧胆,固天。意助顺危而复安,实亦安能镇静善用人之功也?时人比安于王导,而谓其文雅过之,信矣。奈何外患方弭,帝心已盈,王国宝谗安,帝遂踈之。安避会稽王道子出镇广陵,未几遂卒。帝溺于酒色,道子荒于朝政。陆纳至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纎儿欲撞壊之耶?”道子骄恣,帝不能平,乃用王恭、殷仲堪为藩镇以制之。桓温子玄负才地,豪横江陵,仲堪倒戈授之,乱阶又于是乎在。长星告变,祸起房帏,戏笑一言,张贵人惧宠衰而弑帝。晋祚至此已亡而未灭耳。子德宗立,是为安帝。凉燠不辨,口不能言,道子、元显交倾朝政。桓玄乗衅而反,既杀殷仲堪,又入建康杀元显,遂行簒夺,迁帝浔阳。刘裕起自草莱,与何无忌、刘毅等举兵讨玄。或谓裕乌合无成,玄曰:“裕足为一世之雄,毅家无儋石储,樗蒲一掷百万。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共举大事,何谓无成?”玄败单舸西走,未几伏诛,乗舆反正,宗社再安,裕之功也。自时厥后,裕征伐四克,灭南燕慕容超,平大盗卢循,平蜀诛谯纵,灭秦姚泓,晋之威令以伸,中原之疆土将复。裕已急归而谋簒矣。裕得关中将还,三秦父老诣军门流涕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覩衣冠,人人相贺。长安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又何之乎?”裕为怆然慰谕之而已。裕东归,未几诸将相屠,王镇恶、沈田子死,而夏赫连勃勃取长安矣。裕弑安帝,立恭帝,遂自宋公进爵为王,簒晋而自立焉。两晋通十五帝,百五十五年而亡。西晋四帝,都洛阳,五十二年;东晋十一帝,都建康,百有四年。晋自渡江,五胡十六国云扰中原,正统不絶如线,羣雄之分裂杂据不可胜纪。邵康节谓:“衣到敝时饶虮虱,瓜方溃后足虫蛆”,良可哀哉!

五胡十六国

译哀帝去世,他的弟弟司马奕即位,这就是废帝。燕国攻克晋朝的洛阳,慕容恪去世。桓温起兵讨伐燕国,进军到枋头。秦王苻坚和慕容垂将他大败,桓温于是退回。桓温自恃才干,曾经抚摸着枕头说:“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他想先在黄河以北建立功业,然后回来接受九锡。枋头战败后,他的威望名声顿时受挫。郗超教他实行废立,于是桓温废废帝为海西公,立会稽王司马昱,这就是简文帝。这次举动,谢安、王彪之只是拱手旁观罢了。苻坚听说后说:“桓温先在灞上失败,后来又在枋头失败,不能思考过错、主动贬黜自己,却还要废掉君主来为自己解脱。举动如此,凭什么容身于天下呢?”俗话所说的“在家里发怒,却到街市上摆脸色”,说的就是桓温。这个话说得对。简文帝为人,谢安认为属于惠帝那一类,只是清谈略胜一筹罢了。临死前留下遗诏,要求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旧例,说:“如果小儿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你就自己取代他。”王坦之毁掉这份诏书,才改为依照诸葛武侯、王丞相的旧例。当时,朝廷四次下诏召桓温,桓温拥兵将要入朝,谢安、王坦之、王彪之的计策都无法实行了。晋朝的社稷没有因此陷于危亡,真是幸运啊!司马昌明即位,这就是孝武帝。桓温入朝时,谢安等人在新亭迎接他。王坦之汗流沾衣,倒拿着手板,谢安用谈笑使他受到折服。桓温病重,暗示请求九锡,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这件事。桓温不久便死去,谢安等人竭尽忠诚辅佐和保卫晋室,最终完成了使命。谢安等人对晋室并非没有功劳,也幸亏桓温死去,所以能够不动声色地消除奸猾之徒。苻坚【秦王】发动百万军队,大举入侵,晋朝的国运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谢安指挥授意谢玄、刘牢之等将领,在淝水击败了苻坚。苻坚进入公草木皆兵、远望者无不畏惧,风声和鹤鸣都被听成追兵,听到的人无不丧胆;这固然是上天的意旨帮助顺从正道者,使危局转危为安,但实际上也是谢安镇定自若、善于用人的功劳。当时人们把谢安比作王导,说他的文雅超过王导,确实如此。可惜外患刚刚平息,孝武帝的心已经骄盈,王国宝进谗诋毁谢安,孝武帝于是疏远了他。谢安避居会稽,司马道子出镇广陵,不久谢安便去世。孝武帝沉溺于酒色,司马道子荒废朝政。陆纳来到宫阙,叹息说:“这样好的家业,纤弱的小儿想把它撞坏吗?”司马道子骄横放纵,孝武帝不能使他平服,于是任用王恭、殷仲堪为藩镇来制约他。桓温的儿子桓玄凭借才干和门第,在江陵横行强暴,殷仲堪反戈把权力交给他,祸乱的根源又由此产生了。长星出现,预告变乱;祸患从内宫兴起。张贵人因孝武帝戏笑中的一句话,害怕宠爱衰退,便杀害了皇帝。晋朝的国运到这里已经灭亡,只是还没有完全覆灭罢了。司马德宗即位,这就是安帝。他连寒暖都分辨不清,口中也不能说话,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争相把持朝政。桓玄乘着这个机会反叛,先杀殷仲堪,又进入建康杀死司马元显,于是实行篡夺,把安帝迁到浔阳。刘裕从平民中起兵,与何无忌、刘毅等举兵讨伐桓玄。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不能成功,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豪雄,刘毅家里连一石粮食的储蓄都没有,却敢在樗蒲中一掷百万。何无忌非常像他的舅舅【刘牢之】,他们共同举事,怎么能说不能成功呢?”桓玄失败后乘一条小船向西逃走,不久被伏兵诛杀,皇帝乘舆恢复正统,宗庙社稷再次安定,这是刘裕的功劳。从这以后,刘裕出征讨伐,四战四胜:灭亡南燕慕容超,平定大盗卢循,平定蜀地并诛杀谯纵,灭亡后秦姚泓,晋朝的威令因此得以伸张,中原的疆土也将要恢复。刘裕却已经急着回去谋划篡位了。刘裕取得关中后准备返回,三秦的父老来到军门,流着眼泪说:“残存的百姓至今一百年没有沾受王化,才开始看见衣冠制度,人人都互相庆贺。长安的十座帝陵是您的祖坟,咸阳的宫殿是您的住宅,舍弃这里又要到哪里去呢?” 刘裕只是悲怆地安慰、劝告他们罢了。刘裕向东返回后,不久各位将领便互相残杀,王镇恶、沈田子死去,而夏国赫连勃勃夺取了长安。刘裕杀害安帝,立恭帝,随后从宋公晋爵为王,篡夺晋朝而自立为帝。东西两晋共历十五帝,经过一百五十五年而灭亡。西晋四帝,定都洛阳,历时五十二年;东晋十一帝,定都建康,历时一百零四年。晋朝自从渡江以后,五胡十六国纷纷扰乱中原,正统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各路豪雄分裂割据、杂处占据的情况多得无法一一记载。邵康节说:“衣服到了破旧的时候,虱子就多;瓜果刚刚腐烂以后,虫蛆就足够多。”实在令人悲哀啊!五胡十六国

五胡者何?汉刘聪【匈奴】后赵石勒【羯】秦苻坚【氐】后燕慕容垂【鲜卑】后秦姚苌【羌】是也。十六国者何?成李雄【蜀】凉张寔,魏冉闵,燕慕容皝【鲜卑】代什翼犍【鲜卑】燕高云【鲜卑】西燕慕容冲【鲜卑】西秦乞伏国仁【鲜卑】元魏拓拔珪【鲜卑】后凉吕光,南凉秃发乌孤【鲜卑】北凉段业,北燕冯跋,后凉沮渠蒙逊【匈奴】南燕慕容德【鲜卑】西凉李暠,夏赫连勃勃,是也【以上不能尽述,大槩不可不知者,今列之下方,余畧之,欲观者自求之史可也】汉刘渊以匈奴遗种首倡乱阶,弟聪继之,陷两都,辱二帝,兵连祸结,不戢自焚,靳凖杀之,子死族屠。刘曜讨凖自立,改国号赵,骤胜而骄,一战遂跌,生为石勒所擒,即以亡国,是为前赵【起晋惠帝朝,亡成帝朝】后赵石勒以羯胡俘隶始臣刘聪,复叛而自立,煽其凶焰,虔刘人民。岂天厌晋德欤?何其兴之酷也!斩王衍,擒茍晞,取王悛,走刘琨,执刘曜,诛祖约,褫甲胄而袭冠帯,释介胄而开庠序。观其言曰:「若遇汉高,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亦羣胡之豪也。然肉未及寒,妻子不保。石虎悍暴,贼其孤而夺之,穷凶极奢,身死祸稔【二十三年】冉闵夺之,改国号魏,勒之子孙戮无遗种。闵未几为慕容燕所并矣【后赵起晋元帝朝,亡穆帝朝】迹晋氏五胡之祸,莫烈于二赵。渊聪父子皆尝亲为晋臣,刘曜、石勒又皆渊聪臣子。观其喋血神州,囚执天子,负擢发不足数之罪,而终渊聪、曜、勒之身,晋之君臣曽不能北向戮一人以雪愤耻。自凶人得志者观之,畴不谓天道无知也?然石渠之陷,刘曜被戮于生前,靳凖之祸渊聪受诛于既死,勒虽仅免其身,冉闵之乱,蝗蝻无噍类焉。天网恢恢,踈而不漏,可不畏哉!前燕之兴,始于慕容廆。元帝初,廆独能遣使劝进,倡尊中国之义于天下,贤于一时羣雄逺矣。皝始僭王■〈亻隽〉多机断,因石氏内乱,擒冉闵而并之。■〈亻隽〉死,暐立,佐之以慕容恪,内修国事,外恢封疆,有足称者。及评辅政,主闇臣昏,斥逐亲贤,以资强敌【慕容垂奔秦】于是苻秦长驱,如狂风扫败叶,邺破而燕墟矣【皝称王始,晋成帝朝,亡海西公朝】前秦之兴,起于苻洪,健袭其基,遽窃大号,取关中,却桓温,遂为强国。苻坚纂承伪位,举王猛于布衣,信任以政,君臣遇合,自谓如昭烈之得孔明,权倾中外,勲戚莫能间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功也。于是灭燕【慕容暐】取蜀并代【什翼犍】吞凉【张天锡】五胡之中,莫此为盛。奈何自王猛没,法制日颓,黩武不止,忘其临终“勿以晋为图”之戒,拥兵百万,长驱冦晋,举国谏之不聴,自谓大江之流,投鞭可断,曾不知天道恶盈,人心助顺。苻融之马一踣,朱序之呼一震,而八公草木,风声鹤唳,皆为晋师。秦兵败逃,死者什七八,坚狼狈北归,叛者四起,乞伏国仁据陇右而西秦出,慕容垂据邺而后燕兴,姚苌叛而为后秦,吕光叛而为凉,慕容冲起而为西燕。冲攻长安,坚飞矢满体,奔五将山而身死姚苌之手矣。苻丕立而见杀于晋将,苻登立而见执于姚兴,秦遂以亡【苻秦起,晋穆帝朝,亡孝武帝朝】后燕兴于慕容垂,始以美才茂功,不容于燕,自投苻秦,坚以国士遇之。淮淝之败,垂悉以兵授坚,不乗其危,亦足以偿其所遇矣。求往关东归者如市,曽不数月,掉马棰以复故业,有足嘉者。灭西燕慕容永,狃于长子之捷,轻魏而伐之,拓拔珪大败之参合陂,子宝仅以身免。未几袭魏平城,见参合之积骸如山,军士哭震山谷,垂因惭愤而殂。宝立为魏所攻,败逃而死。盛熙继立,为燕高云所簒【歴四世二十四年】而北燕冯跋弘继之【歴三世二十八年】卒为魏所并【起晋孝武朝,亡宋文帝朝】南燕起于慕容德,宝使镇邺,国危不持,跨有全齐,都于广固,传国至超,灭于晋刘裕焉【歴二世十一年,亡皆晋安帝朝】后秦起于姚弋仲,以西羌酋帅,立二石之朝。观其戒诸子曰:「我死,汝即归晋,当竭尽臣节,无为不义。」事亦可嘉。己子襄才器豪迈,有孙策之风,适晋而不容于殷浩,图关中而见杀于苻秦。弟苌遂以众降秦焉。苻坚之败,苌自称秦王,卒乗其危而弑之。姚兴继立,又执杀苻登,然不能收罗英才以治国强兵,而乃以胡僧鸠摩罗什为国师,命译经三百余卷,事之如神,日率羣臣聴讲。

译什么是五胡?汉刘聪【匈奴】、后赵石勒【羯】、前秦苻坚【氐】、后燕慕容垂【鲜卑】、后秦姚苌【羌】,就是五胡。什么是十六国?成国李雄【蜀】、前凉张寔、冉魏冉闵、前燕慕容皝【鲜卑】、代国什翼犍【鲜卑】、北燕高云【鲜卑】、西燕慕容冲【鲜卑】、西秦乞伏国仁【鲜卑】、元魏拓跋珪【鲜卑】、后凉吕光、南凉秃发乌孤【鲜卑】、北凉段业、北燕冯跋、后凉沮渠蒙逊【匈奴】、南燕慕容德【鲜卑】、西凉李暠、夏国赫连勃勃,就是十六国【以上不能全部叙述,大概是不可不知道的人物,现列在下面;其余略去,想要了解的人可以自行查阅史书】。汉刘渊凭借匈奴的遗种首先倡导祸乱,弟弟刘聪继承其势,攻陷两都,使二帝受辱,战争接连、祸患不断,不能收敛而自取焚灭,靳准杀死刘聪,刘聪的儿子被杀,宗族被屠。刘曜讨伐靳准后自立,改国号为赵,骤然取胜便骄傲起来,一战便跌入败局,活着被石勒擒获,石勒随即凭此灭亡其国,这就是前赵【起于晋惠帝在位时,亡于晋成帝在位时】。后赵石勒起初是羯族胡人中的俘虏奴隶,开始臣属于刘聪,后来又反叛自立,煽动凶暴的气焰,残害百姓。难道是上天厌弃晋朝的德行吗?为什么使它兴起的祸患这样惨烈!石勒斩杀王衍,擒获苟晞,攻取王悛,赶走刘琨,擒住刘曜,诛杀祖约;他脱下甲胄而穿戴冠带,放下兵器而兴办学校。看看他曾说的话:“如果遇到汉高祖,我就面向北侍奉他,与韩信、彭越并肩;如果遇到光武帝,我就和他一同驰骋中原,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如日月般明亮,终究不能效法曹孟德、司马仲达欺骗孤儿寡妇,像狐狸献媚一样取得天下。”这也是群胡中的豪杰。然而尸骨尚未冷透,妻子儿女便不能保全。石虎凶悍暴虐,害死石勒的孤儿而夺取他的地位,穷凶极奢,自己死去时祸患已经成熟【二十三年】。冉闵夺取后赵,改国号为魏,石勒的子孙被杀得一个不剩。冉闵不久又被慕容燕兼并【后赵起于晋元帝在位时,亡于穆帝在位时】。考察晋朝五胡之祸,没有比前赵、后赵更加惨烈的了。刘渊、刘聪父子都曾亲自做过晋臣,刘曜、石勒又都是刘渊、刘聪的臣子。看看他们在神州大地上杀人流血,囚禁擒获天子,所犯罪过即使拔尽头发也数不清;可是直到刘渊、刘聪、刘曜、石勒终其一生,晋朝的君臣竟不能向北杀掉一个人来洗雪愤耻。从凶人得志的情形来看,谁不会说天道没有知觉呢?然而,石渠陷落时,刘曜在生前便被杀戮;靳准造成的祸患,使刘聪在死后仍遭诛罚;石勒虽然仅仅保住了自身,冉闵之乱中,他的蝗虫般的后代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天网恢恢,虽然稀疏却不会漏掉罪恶,难道不可畏惧吗?前燕的兴起,始于慕容廆。元帝初年,慕容廆独能派使者劝进,在天下倡导尊重中华的道义,比当时群雄贤明得多。慕容皝开始僭越称王,慕容儁多有机谋和决断;他趁石氏内部发生动乱,擒获冉闵并兼并了他的政权。慕容儁死后,慕容暐即位,由慕容恪辅佐,内修国事,外拓疆域,有值得称道之处。到慕容评辅政时,君主昏暗、臣下昏庸,排斥驱逐亲近贤能的人,反而资助了强敌【慕容垂逃奔前秦】。于是苻秦长驱直入,如狂风扫落败叶,邺城被攻破,前燕也成为废墟【慕容皝开始称王,在晋成帝在位时;前燕亡于海西公在位时】。前秦的兴起,始于苻洪;苻健继承他的基础,很快便窃取大号,取得关中,击退桓温,于是成为强国。苻坚篡承伪位,从平民中起用王猛,把政事托付给他;君臣际遇相合,苻坚自称如同昭烈帝得到诸葛亮,王猛权倾朝廷内外,功臣外戚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们,军队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境地,这都是王猛的功劳。于是灭亡前燕【慕容暐】,夺取蜀地,兼并代国【什翼犍】,吞并前凉【张天锡】,五胡之中,没有比它更强盛的了。然而自从王猛去世,法制日益衰败,穷兵黩武没有止息,忘记了王猛临终时“不要把晋国作为图谋对象”的告诫。苻坚拥兵百万,长驱进攻晋国,全国劝谏他也不听,自以为长江水流,把马鞭投下去就能截断,竟不知道天道厌恶盈满,人心会帮助顺义的一方。苻融的战马一跌,朱序的一声呼喊使秦军震动,而八公山的草木、风声鹤唳,都被秦军看作晋军。秦兵败逃,死者有十分之七八,苻坚狼狈北归,叛乱者四起:乞伏国仁占据陇右,于是西秦兴起;慕容垂占据邺,于是后燕兴起;姚苌叛秦而建立后秦;吕光叛秦而建立凉国;慕容冲起兵而建立西燕。慕容冲进攻长安,苻坚身中飞箭,逃奔五将山,最后死在姚苌手中。苻丕即位后被晋将杀死,苻登即位后被姚兴擒获,前秦于是灭亡【苻秦起于晋穆帝朝,亡于晋孝武帝朝】。后燕兴起于慕容垂。慕容垂起初因才华优异、功劳卓著而不被燕国容纳,自己投奔苻秦,苻坚以国士之礼待他。淮水、淝水之战失败后,慕容垂把军队全部交给苻坚,并未趁其危难而取代他,也足以报答苻坚当年的知遇之恩了。请求回到关东的人多得像市场上的人一样,没过几个月,便挥动马鞭恢复旧业,其中确实有值得称赞的地方。慕容垂灭掉西燕慕容永后,因长子之战的胜利而习以为常,轻视魏国,出兵攻打它;拓跋珪在参合陂大败燕军,慕容宝仅仅逃得性命。不久,慕容垂袭击魏国平城,看见参合陂堆积的尸骨高如山,军士的哭声震动山谷,慕容垂因此惭愧愤懑而死。慕容宝即位后遭魏国攻打,兵败逃亡而死。慕容盛、慕容熙相继即位,慕容盛被燕国高云篡位【历四世二十四年】,其后北燕由冯跋、冯弘相继承接【历三世二十八年】,最终被魏国吞并【起于晋孝武帝朝,亡于宋文帝朝】。南燕兴起于慕容德。慕容宝派他镇守邺城,国势危急时不能扶持,后来占有整个齐地,定都广固,传国到慕容超时,被晋刘裕灭亡【历二世十一年,均亡于晋安帝朝】。后秦兴起于姚弋仲。姚弋仲作为西羌部落首领,建立在后赵石氏朝廷时期的势力。他曾告诫诸子说:“我死以后,你们就归附晋国,应当竭尽臣子的节义,不要做不义之事。”这件事也值得称赞。他的儿子姚襄才华器识豪迈,有孙策的风度,归附晋国却不被殷浩容纳,谋图关中时被苻秦杀死。他的弟弟姚苌于是率众投降秦国。苻坚战败后,姚苌自称秦王,最终乘苻坚危困之时杀死了他。姚兴继位后,又擒杀苻登;然而他不能招揽英才来治理国家、增强军力,却把胡僧鸠摩罗什任为国师,命他翻译佛经三百多卷,像神一样尊奉他,每天带领群臣听他讲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石〕

事佛者遂十室而九。六经火于嬴秦,后世卒莫得其全。佛书译于姚秦,后世终莫得而冺,可叹也。夫兴卒泓以庸懦继,刘裕率师讨泓,送建康,斩之。奉佛之效,亦可覩已。裕归夏,赫连勃勃取长安焉【姚秦起孝武朝,亡安帝朝】他如成李特之据蜀,歴六世【四十六年】而晋桓温灭之。前凉张轨之据凉州,歴九世【七十六年】而秦苻坚灭之。夏赫连勃勃据朔方,歴三世【二十六年】而魏灭之。后凉吕光据姑臧,歴三世【十三年】而姚兴灭之。西燕慕容冲据长安,传三世【十六年】而慕容垂灭之。西秦乞伏国仁据金城,歴四世【四十六年】夏灭之。南凉秃发乌孤据广武,歴三世【十九年】乞伏灭之。北凉段业据张掖,沮渠蒙逊弑之,蒙逊传二世【三十九年】而魏灭之。西凉李暠据河右,歴三世【二十四年】沮渠灭之。纷纷籍籍,迭兴迭亡,西北之境,卒尽并于元魏而后止。代什翼犍与元魏之是祖是孙,自于北朝记之,此不。载。

歴代通畧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歴代通畧卷二

(元)陈栎 撰

南朝

宋【刘氏都建康】

晋室之亡,南北分据。接东晋之统而立国江左者,为宋、齐、梁、陈,而谓之南朝。据有中原,削平诸部者,为元魏,分而为西魏、东魏,为北周、北齐,为隋,而谓之北朝。刘裕簒晋而立,是为宋武帝。始以贫贱之刘寄奴【小名】奋起艹野,乗桓玄【字灵宝】之乱,首倡义兵,讨枭灵宝,再兴王室,功不细矣。既而治兵整旅,经营四方,扬旗东指,广固横溃;卷甲南趋,卢循殄灭;偏师西土,谯纵授首【蜀】锐卒北驱,姚泓面缚【秦】汛清关洛,修奉园陵,震惊偏据之心,发舒华夏之气。南国之盛,未有过于斯旹者。然急于归簒功亏垂成,委弃秦雍以资冦敌,惜哉!迹其取国以来,简俭寡欲,希游宴,少嫔御,孝于后母,诏母后毋得与政,亦英主也。然废晋主不踰月而杀之,乃行桓玄所未行者。既而其子义符、义真与文帝皆不得其死,岂果无天道哉?武帝殂,义符立,以失德遭废弑,义隆立,是为文帝,勤于听断,务存俭约,官久其职,民乐其业,江左之治称元嘉焉。惜乎内无股肱,外乏爪牙,良将仅一檀道济,不免死于谗口,自坏汝万里长城。乃锐意欲取河南,与元魏争,所与谋者不过白面书生徐湛之、江湛辈而已。不量其力,横挑强敌,师徒丧于河南,婴孺屠于盘槊。近则佛狸饮马于瓜步,逺则春燕归巢于林木。帝始叹曰:“檀道济在,岂使敌马至此?”六州残破【徐、兖、青、豫等州】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焉。又以子劭失德,欲废之,狐疑不决,卒至弑逆,良可悲也。孝武帝【骏】举兵,元凶就戮,即位未几,湎酒冒色,坏髙祖【武帝】居室,起玊烛楼,见床头土障、葛灯笼、麻绳拂,曰:“田舍翁得此已过矣。”未几殂于玉烛,其髙祖殛之耶?子业凶虐,自殒厥身。彧以文帝子立,是为明帝,猜忌残忍,因子勋举兵杀子绥等十三人,世祖二十八子于此尽矣。以宫人赐李道儿,迎还生。昱以为太子,忌诸弟休佑等,皆赐之死。保字螟蛉,剿除同气。刘氏已斩于此,何待于萧齐哉?苍梧王昱立,袁粲、褚渊受遗辅政,渊遂荐萧道成叅掌机密。昱微行骄恣,自称曰李将军。一日不杀,惨然不乐。画的于道成腹,引满欲射之。道成忧惧,令左右伺织女渡河,不见。将杀之,是夕遭弑。迎立顺帝,道成专制朝权。袁粲镇石头,知道成有不臣之志,密谋诛之。褚渊泄其谋,遂为道成所攻而死。百姓谣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秉彝之天,于此可见。王俭倡义,进道成假黄钺为齐公。未几,进爵为王。顺帝遂禅位于齐焉。王敬则启譬之曰:「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帝泣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未几,令卫士弑之。以疾闻。宋之为国,八主六十年而亡。时魏孝文太和三年也。宋武以雄武剙业,不能以正大诒谋。文帝初亦为继体之令主,然渐不克终。外挑强兵,内召子祸,亦可憾已。子业与昱,固为罪浮于桀纣。孝武之骄淫,明帝之猜忌,亦自戕宗枝而斵国本。得保首领以殁,幸矣。其何后之有?

译于是信奉佛教的人达到十户中有九户。六经在嬴秦时期遭到焚毁,后世终究没有能够得到完整的版本。佛经在姚秦时期得到翻译,后世却始终没有湮灭,真是可叹。姚兴死后,姚泓以平庸懦弱继位,刘裕率军讨伐姚泓,把他押送到建康后斩杀。奉佛所得到的结果,也可以看清了。刘裕回到彭城,赫连勃勃于是攻取长安【姚秦起于晋孝武帝朝,亡于晋安帝朝】。其他如成汉,李特据有蜀地,历经六世【四十六年】,被晋桓温灭掉。前凉张轨据有凉州,历经九世【七十六年】,被秦苻坚灭掉。夏国赫连勃勃据有朔方,历经三世【二十六年】,被魏国灭掉。后凉吕光据有姑臧,历经三世【十三年】,被姚兴灭掉。西燕慕容冲据有长安,传三世【十六年】,被慕容垂灭掉。西秦乞伏国仁据有金城,历经四世【四十六年】,被夏国灭掉。南凉秃发乌孤据有广武,历经三世【十九年】,被乞伏氏灭掉。北凉段业据有张掖,被沮渠蒙逊杀死;蒙逊传二世【三十九年】,被魏国灭掉。西凉李暠据有河右,历经三世【二十四年】,被沮渠氏灭掉。这些政权纷纷杂乱,接连兴起又接连灭亡,西北地区最终全都并入元魏,之后才停止。代国的什翼犍与元魏是祖孙关系,这件事将在北朝部分记载,这里不再记载。《历代通略》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通略》卷二 (元)陈栎撰写 南朝 宋【刘氏定都建康】晋朝灭亡后,南北分据。承接东晋正统、在江左建立国家的,是宋、齐、梁、陈,称为南朝。占有中原、削平各部族的,是元魏;元魏分为西魏、东魏,又有北周、北齐,最后是隋,这些称为北朝。刘裕篡夺晋朝而建立宋国,这就是宋武帝。他起初只是贫贱的刘寄奴【小名】,从民间奋起,乘桓玄【字灵宝】作乱,首先倡导义兵,讨伐并杀死桓灵宝,使王室重新兴盛,功劳不可谓小。不久,他整治军队、部署兵力,经营四方;向东挥旗,广固很快溃败;卷甲向南进军,卢循被消灭;派偏师进入西部,谯纵授首【蜀】;精锐部队向北驱进,姚泓反绑双手投降【秦】;扫清关洛地区,修整并奉祀帝王陵园,使偏据一方者震惊,振奋了华夏的气势。南方国家的强盛,从未有超过这个时期的。然而他急于回国篡位,功业几乎成功却功亏一篑,抛弃秦州、雍州,把它们资助给寇敌,可惜啊!考察他夺取国家以来,生活简朴、欲望很少,很少游宴,也少有嫔妃,孝敬后母,并下诏规定太后、皇后不得干预政事,也算是英主。然而他废黜晋主不到一个月就把他杀死,竟做了桓玄没有做成的事。后来他的儿子义符、义真和文帝都不得善终,难道果真没有天道吗?武帝去世,刘义符即位,因失德而遭废黜并被杀;刘义隆即位,这就是宋文帝。他勤于听取和裁决政事,努力保持俭约,使官员长期任职,使百姓安于本业,江左的治理以元嘉年间最为著称。可惜朝廷内部没有辅弼大臣,外部又缺少强有力的将领,良将只有檀道济一人,却免不了死于谗言,自己毁掉了“万里长城”。于是他一心想夺取河南,与元魏争夺,参与谋划的不过是徐湛之、江湛一类的白面书生罢了。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横行挑衅强敌,军队在河南丧败,男女老幼在盘槊遭到屠杀。近处,佛狸在瓜步饮马;远处,春燕已经飞回林木间的巢。文帝开始叹息说:“如果檀道济还在,怎么会让敌人的马来到这里?”六州残破【徐州、兖州、青州、豫州等州】,乡邑里巷一片萧条,元嘉年间的政治由此衰败。又因为儿子刘劭失德,想废掉他,却犹疑不决,终于导致弑逆,实在可悲。孝武帝【刘骏】起兵,元凶刘劭被杀;即位不久,便沉湎于酒色,毁坏高祖【武帝】居住的宫室,修建玉烛楼,看见床头的土屏障、葛布灯笼和麻绳拂尘,便说:“乡下老人得到这些东西,也已经过分了。”不久他在玉烛楼去世,难道是他的高祖在惩罚他吗?他的儿子刘子业凶暴残虐,自己丧失了性命。刘彧以文帝之子的身份即位,这就是宋明帝。他猜忌而残忍,因刘子勋起兵,杀死刘子绥等十三人,世祖的二十八个儿子至此全部死尽。他把宫人赐给李道儿,迎回宫后生下孩子。刘彧把孩子刘昱立为太子;刘昱忌恨他的弟弟刘休祐等人,都赐他们死。刘昱以养子身份继承皇位,却诛杀同胞亲族。刘氏已经在这里被斩尽,哪里还用等到萧齐呢?苍梧王刘昱即位,袁粲、褚渊接受遗诏辅政,褚渊于是推荐萧道成参与掌管机密。刘昱微服出行而骄横放纵,自称“李将军”。一天不杀人,他就惨然不乐。他曾在萧道成的腹部画上靶子,张满弓想射他。萧道成忧惧,命身边人伺察织女渡河的时机,但一直没有等到。正要杀刘昱时,这天晚上刘昱便遭到弑杀。众人迎立顺帝,萧道成专擅朝廷大权。袁粲镇守石头城,知道萧道成有不臣之心,秘密谋划诛杀他。褚渊泄露了这个谋划,于是袁粲被萧道成攻打而死。百姓作歌谣说:“可怜石头城,宁愿为袁粲而死,也不愿让褚渊活着。”秉持常人的天性和公理,在这里可以看见。王俭倡议举义,进言授予萧道成假黄钺,使他成为齐公。不久,又进封为王。顺帝于是把帝位禅让给齐国。王敬则开导他说:“官家先前夺取司马家的天下,也是这样。”顺帝哭着说:“但愿来生世世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不久,萧道成命卫士把顺帝杀死,只对外说是因病去世。宋建立国家后,共有八位君主,六十年便灭亡。当时是魏孝文帝太和三年。宋武帝凭借雄才武略开创基业,却不能用正大之道为后世留下谋略。宋文帝起初也是一位承继帝位的贤明君主,但后来逐渐不能善始善终。对外挑衅强敌,对内招来子嗣之祸,也实在令人遗憾。刘子业和刘昱,本来就是罪行超过桀、纣的人。宋孝武帝骄奢淫乱,宋明帝猜忌残忍,也都是自己残害宗室、砍断国家根本。能够保全首领而死,已经算幸运了;哪里还会有后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