厯代通略卷三
宋太祖其圣矣乎【赵氏名匡胤在位十七年建隆三干德五开寳九庚申至丙子寿五十岁陵名永昌】后唐明宗天成丙戌即位【天成二年】焚香祝天,愿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明年丁亥,太祖即生【生于洛阳夹马营】越三十有四年,为宋建隆元年庚申,果顺天应人,为生民主焉。初事周世宗,勲望夙着。世宗殂,少帝立,契丹犯边,太祖为殿前都点检,督诸军御之。军出爱景门,日下复有一日,黒光久相磨荡。军校苗训者知天文,指谓楚昭辅曰:“此天命也。”是夕次陈桥驿,将士扣寝门曰:“诸将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太祖惊起,固拒之不可,乃誓之曰:“少帝太后,我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等毋得陵暴近世帝王。初入京城皆纵兵大掠,今无得复然。”众皆拜,天命人心可见也。已乃整军,自仁和门入,秋毫无犯。宰相范质以下迎拜,行禅代礼,奉少帝为郑王【迁西京后迁房州】定国号曰宋,因周都汴京【开封府】革命之日,市不易肆,此一事汉唐以来所未有也【邵雍语】当是时,四方多僣国叛镇,泽潞李筠【昭义节度】淮南李重进【淮南节度】反,讨平之。先取泽潞,以通两河之咽喉;次取淮南,以通淮扬之门户;继取湖南荆湘,而后及于蜀广江南河东,先易而后难,先近而后逺,削平混一之规模,盖如此也【吕中讲义】二叛【李筠童进】既诛,一日问宰相赵普【普初为掌书记,太祖谋臣,后为相】曰:“唐季以来五十年易八姓,何也?吾欲息兵为长久计,何如?”普曰:“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若稍夺其权,制其钱谷,収其精兵,天下自安矣。”上悟,峕石守信、王审琦等【即策立之诸将】皆以故人典禁卫。乃召之宴,酒酣谓曰:“我非尔曹之力不至此,然未尝安枕而卧也。”守信曰:“天命已定,谁敢异心?”上曰:「尔曹虽无异心,如麾下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身,欲不为得乎?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好富贵,不过多积金帛,厚自娯乐耳。尔曹何不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择便好田宅市之,日饮相欢以终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拜曰:「陛下念臣等至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明日皆称疾请罢,乃皆除节度,罢军职【自此节度使皆无军权,只请俸】杯酒间除一二百年不可除之痼疾,此赵韩王【普封韩王】开国元勲,善谋国之第一义也,而非太祖,其孰能行之?故专地、专兵、专利、专杀,五季承唐方镇之弊也。于是以知州易方镇,以収其地【始命昝居润知镇州,又多命文臣知州,复置诸州通判】籍诸道骁勇补禁卫,以収其兵;赋入输京师,以収其财;命【文臣搉场院,又置转运便】大辟委刑部,以革其专杀。在外则鳯翔节度使王彦超等皆罢节镇【开寳二年】授环卫焉。内除宿卫之廹,外除方镇之专,消之以渐,持之以久,不激不靡,以成逺图,善矣。先是李汉超、郭进等已守闗南、洺、卫等州,至是又命李继勲、姚内斌等守潞、庆等州,委以边寄,自此无西北虞,得以尽力东南。东南既平,将以渐理西北。于是荆南髙继冲服【干德元以荆归峡三州降】湖南周保权擒【同上年湖南十四州】平蜀而执孟昶【三年】平岭南而执刘鋹【开寳四即广中】取江南而执李煜【八年】江南捷书至上,泣曰:「宇县分割,民受其祸,思布声教以抚安之。攻城之际,必有横罹锋刅者,是可哀也。」大哉言乎,真仁心形于仁言也。待诸降王恩礼备至,皆得以牖下终。蘓轼有言:「三代以后能一天下者四君【汉髙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皆以不嗜杀人得之。」宋太祖居其一焉,信然矣。尝以雪夜幸赵普家,论及取大原【河东】普曰:「大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边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彼弹丸黒子之地,将何所逃?上深然之,故终刘钧世不加以兵。继元立,始征之,会暑雨,即班师。虽未得河东,实禹征苗、文王伐崇遗意也。故诸僣国惟河东未平,若呉越则已奉正朔久矣。西北二方虑之甚逺【北方谓契丹已见前,西方谓西夏,在唐峕为定难节度使,领银夏绥宥等州,元姓拓跋,后赐姓李,世领之。太祖朝,李彝兴赏贡马,其后光叡继,筠继捧嗣。太宗朝赐姓赵,仁宗朝元昊反,事并见后】置封桩库,积贮金帛,期以赎石晋所割地,否则战焉。使天假之年,则河东平,故地复,必皆不愆于素,其于収灵夏余事耳。
译宋太祖真是圣人啊【赵氏,名匡胤,在位十七年;建隆三年,乾德五年,开宝九年;庚申年至丙子年,享年五十岁;陵名永昌】。后唐明宗在天成丙戌年即位【天成二年】,焚香向天祈祷,希望早日降生圣人,做百姓的君主。第二年丁亥,太祖出生【出生于洛阳夹马营】。三十四年后,到宋建隆元年庚申年,他果然顺应天意、响应人心,成为百姓的君主。起初他侍奉周世宗,功勋和声望早已显著。世宗去世,少帝即位,契丹侵犯边境,太祖任殿前都点检,统率各军抵御契丹。军队从爱景门出发,太阳下方又出现一个太阳,黑色的光芒长时间互相磨荡。军校苗训懂得天文,指着天象对楚昭辅说:“这是天命啊。”当天晚上,军队驻扎在陈桥驿,将士叩击寝门说:“诸将没有君主,愿意推举太尉做天子。”太祖惊醒起身,坚决拒绝,但无法阻止众人,于是向他们发誓说:“少帝和太后,我将面向北方侍奉他们;公卿大臣都是与我地位相当的人,你们不得凌辱他们。近代帝王初入京城都纵兵大肆抢掠,今天不许再这样。”众人都下拜,天命和人心由此可见。随后太祖整顿军队,从仁和门入城,丝毫没有侵犯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宰相范质以下的官员迎接下拜,举行禅让代替的礼仪,奉少帝为郑王【迁往西京,后来又迁往房州】。确定国号为宋,沿用后周的都城汴京【开封府】。改朝换代的那一天,市场没有改变营业场所;这样的事情,是汉、唐以来从未有过的【邵雍语】。当时,四方有许多僭越称号的国家和反叛的藩镇,泽潞的李筠【昭义节度使】、淮南的李重进【淮南节度使】反叛,朝廷将他们讨伐平定。先攻取泽潞,以打通两河的咽喉;其次攻取淮南,以打通淮扬的门户;接着攻取湖南、荆湘,然后才攻取蜀、广、江南、河东,先取容易的,后取困难的;先取近处的,后取远处的。削平割据、实现统一的规模,大致就是这样【吕中讲义】。两次叛乱【李筠、李重进】被诛灭后,有一天太祖问宰相赵普【赵普起初任掌书记,是太祖的谋臣,后来任宰相】说:“唐末以来,五十年间更换了八个姓氏的君主,是什么原因?我想停止战争,谋求长久安定,怎么样?”赵普说:“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藩镇权力太重,君主弱而臣下强罢了。如果逐步削夺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取他们的精锐士兵,天下自然就安定了。”太祖醒悟。当时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就是策划拥立太祖的诸将】都以旧日故交的身份掌管禁卫军。太祖于是召集他们设宴,酒喝到兴浓时说:“没有你们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但我从来没有能够安稳地放下枕头睡觉。”石守信说:“天命已经确定,谁敢有二心?”太祖说:“你们即使没有二心,可是你们部下那些想求富贵的人怎么办?有一天把黄袍加在你们身上,你们想不做皇帝,能做到吗?人生如白驹飞过缝隙般短暂,所谓喜爱富贵,不过是多积聚金帛,尽情享乐罢了。你们为什么不交出兵权,出任大藩镇,选择方便的地方购买良田住宅,每天饮酒欢聚以终享天年?君臣之间都没有猜疑,上下彼此相安,不也很好吗?”众人都拜谢说:“陛下为我们考虑到这个地步,真是使将死者复生、使白骨长肉啊。”第二天,他们都称病请求解除军职,太祖于是分别授予他们节度使之职,罢免他们的军职【从此节度使都没有军权,只领取俸禄】。在酒宴之间,他除掉了一两百年都无法根除的痼疾;这是赵韩王【赵普后来封为韩王】为开国元勋、善于谋划国家的第一要义,如果不是太祖,还有谁能实行呢?所以,专擅土地、专擅军队、专擅财利、专擅杀人的现象,是五代承袭唐代藩镇弊病的结果。于是用知州取代方镇,以收回地方权力【起初任命昝居润为镇州知州,又多次任命文臣担任知州,并重新设置各州通判】;登记各道骁勇之士,补充禁卫军,以收回兵权;把赋税收入运送到京师,以收回财权;命令【文臣榷场院,又设置转运便】把大辟案件交由刑部办理,以革除地方专擅杀人的权力。在外,凤翔节度使王彦超等人也都被罢免节镇职务【开宝二年】,改授环卫官职。在内,消除宿卫军的逼迫;在外,消除方镇的专擅。逐渐削弱,长期维持;不激烈,也不懈怠,以成就长远的谋划,实在高明。此前,李汉超、郭进等人已经镇守关南、洺州、卫州等地;到这时,又命李继勋、姚内斌等人镇守潞州、庆州等地,把边境防务托付给他们。从此西北没有忧患,可以全力经营东南。东南平定以后,再逐步治理西北。于是荆南高继冲归服【乾德元年,带领荆州、归州、峡州三州投降】,湖南周保权被擒【同年,湖南十四州归附】;平定后蜀,擒获孟昶【乾德三年】;平定岭南,擒获刘鋹【开宝四年,即广南地区】;攻取江南,擒获李煜【开宝八年】。江南捷报送到皇帝那里,太祖哭着说:“天下分裂,百姓遭受灾祸,我一直想传播声教来安抚他们。攻城的时候,一定会有横遭刀兵杀害的人,这实在令人悲哀。”这话多么伟大啊,真是仁慈之心显露于仁慈的言语之中。太祖对各位降王给予极为周备的恩遇和礼待,他们都得以在宫禁之中寿终。苏轼说过:“三代以后,能够统一天下的共有四位君主【汉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都是因为不嗜好杀人而取得天下的。”宋太祖正是其中之一,确实如此。他曾在雪夜到赵普家中,谈到攻取太原【河东】时,赵普说:“太原处在西北两边之间,如果一举攻下它,边患就会由我独自承担,为什么不暂且留下它,等待削平各国呢?它不过是弹丸黑子之地,还能逃到哪里去?”太祖深以为然,所以直到刘钧在世时,始终没有对它用兵。刘继元即位后,才开始征讨它,适逢暑雨,于是退兵。虽然没有取得河东,实际上却有大禹征讨三苗、周文王讨伐崇国的遗意。因此,各个僭国中只有河东尚未平定;至于吴越,则已经奉行正朔很久了。西北两方的问题,考虑得非常长远【北方指契丹,前文已经说过;西方指西夏。西夏在唐代是定难节度使,统领银、夏、绥、宥等州,原姓拓跋,后来赐姓李,世代统领这些地方。太祖朝,李彝兴因赏赐进贡的马匹而受封;后来由李光叡继承,再由李筠、李继捧相继继承。太宗朝赐姓赵,仁宗朝元昊反叛,事情都见于后文】于是设置封桩库,积存金帛,希望用来赎回石晋割让的土地;如果不能赎回,就用战争夺取。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那么河东就会平定,故地就会收复,一切必定都不会违背原来的计划;到那时,收取灵州、夏州不过是余事罢了。
开寳八年,江南甫平,九年,太祖已晏驾,寿止五十,庸非天乎?太祖之善,史不胜书。一日罢朝不乐,或请其故,曰:“尔谓天子为容易耶?属乘快指挥一事而误,故不乐耳。”后克艰为君难,太祖知之矣。尝坐寝殿,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朱文公谓太祖不为文字言语之学,而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与尧舜之心合,是也。即位之初,数幸国子监,葺先圣祠【用孔子逺孙为主簿,初在军中,手不释卷,命王昭素讲易,赏其“治世莫如爱民,养身莫如寡欲”二语,书之屏间】晩尤好读书,君则曰:“作宰相须用读书人。”相则曰:“天下惟道理最大【蜀平,宫人入掖庭,有干德所铸镜,问陶谷、窦仪,对曰:“伪蜀当有干德年号。”太祖叹曰:“作宰相须用读书人。”○尝问赵普,“天下何物最大?”普对曰:“天下惟道理最大】兴以武功,而首崇儒学,后来濂洛之学,直绍洙泗,道理大明,使学者如生三代前。虽干德丁卯【五年】五星聚于奎娄,天实开文明之祥,然扶植斯道之端,自太祖肇矣。他如悔饮醉【尝曰:“沈湎于酒,何以为人】遣宫人【放愿归者百五十。余人】碎七寳溺器【孟昶物】服浣濯衣,寝殿设青布緑苇帘,戒皇女衣翠襦【晋王言:“陛下服用太草草。”上曰:“汝不记居甲马营中峕耶】亲试举人,诏百官转对,诏长吏劝农桑,赃吏或杖死弃市,或配海门岛,任士人典狱,大阅省冗弱,斩川班卒妄诉者【曰:“士卒犯吾法,惟有剑耳】诸如此类,遽数之不能终。开寳癸酉【庚申至此十四年】周幼主以寿殂,为举哀,辍视朝,视前代之酷虐,矫诬忠厚至矣。至于不以天子私其子,尤可尚焉。昭宪太后杜氏【太祖母】之将终也,谓太祖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正繇柴氏以幼儿主天下,羣心不附故耳。汝后当传位汝弟【指太宗】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上泣曰:“敢不如太后教。”后因论建都曰:“晋王龙行虎步,异日必为太平天子,则传位太宗,固太后之遗教,实太祖之真心也。”太祖之削平僣乱,其英武不能过于汉髙光武、唐太宗,其存心检身正家传位,则汉祖唐宗不及之也。独立国之势,定都之宜,则有可言者。尝幸西京【洛阳】欲留都之日,迁河南未已,又当迁长安,晋王切諌,上曰:“吾欲西迁,无他,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盖北不得幽蓟,则两河不可都;西不得灵夏,则闗中不可都【朱文公语録曰:“闗中之山皆自蜀汉而来,至长安而尽,横山之险乃山之极髙处。宋自横山以北尽为西夏所有,山河之固与我共之,反据髙以临下,是以闗中不可都也。”神宗锐欲取横山,盖得横山则可据髙以临彼,然取横山之要,又在永洛之城,故夏人以死争之】不得已因仍都汴,恃兵以为强,通漕以为富耳。诸将皆归老宿卫,诸州则畧无兵权,一兵一财皆朝廷自制之故,其始虽足以戢奸雄之变,而其终渐无以御外敌之骄。太祖虽以武功开国,而文事已开端,武畧已微不竞,立国之势甚似周鲁,仁厚之积渐必柔弱,理势然也。太祖朝用相数人【范质王溥魏仁浦薛居正沈义伦】最专且久,莫如赵普,外惟一窦仪有学有守。太祖屡欲相之,普忌其刚直,与陶榖等共排之矣。普为开国元勲,最可称者谋国,谋国最可称者削平藩镇之谋与决征河东先后之谋二事也。修已正君,无闻焉;用人则全非矣。开国之初,如天地重开,不可厚诬以为无人,使能博引羣贤以共赞大业,岂止如今所观哉。开寳九年十月,上不豫,召晋王属以后事,而崩【宋皇后使召皇子德芳,见晋王至,遽曰:官家吾母子之命托于官家。晋王曰:共保富贵,无忧也】晋王立,是为太宗【先名匡乂,改名光乂,太祖同母弟也。即位改名炅,在位二十二年,太平兴国八,雍熈四,端拱二,淳化五,至道三,丙子至丁酉,寿五十九岁,陵名永熈】太宗之立也,开寳九年丙子十月至十二月,改为太平兴国元年,踰年改元,尚矣,何急而不少忍旬月耶?亲试举人【兴国二年】日求才科场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第一人果得吕蒙正,后为贤相焉。筑讲武台,大阅甲兵之盛,近古所无。三馆崇文,六库储书【八万卷】策府之文焕乎一变。即位之初,文事武备两得之矣。陈弘进献章泉【二州】钱俶献呉越【十四州兴国三】亲征河东,刘继元降,遂征契丹,谋复幽蓟,攻幽州不下,遂班师。此行本取晋尔,狃于取晋之易,而忘取幽蓟之难,不惟无功,反以致冦损威重而轻国势,繇不能蓄力以俟峕观衅故也。
译开宝八年,江南刚刚平定;第二年,太祖已经去世,寿命只有五十岁,难道不是天意吗?太祖的善行,史书多得写不完。有一天退朝后他闷闷不乐,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你以为做天子很容易吗?刚才趁着高兴随意下令办了一件事,却出了差错,所以不高兴。”后来他克服艰难,才知道做君主的困难。一次,他坐在寝殿里,命人把各道门都敞开;殿门全都端直开阔,他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邪曲,人人都能看见。”朱文公说,太祖没有专门从事文字言语之学,但内心正大光明,确实与尧舜的心相合。太祖即位初年,多次到国子监,修葺先圣祠【任用孔子的远孙担任主簿;他起初在军中,手不释卷,太祖命王昭素为他讲《易》,并赏识“治理天下没有比爱护百姓更重要的,修养自身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的”两句话,把它们写在屏风之间】晚年尤其喜爱读书。太祖说:“做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宰相说:“天下只有道理最大【蜀地平定后,宫人进入掖庭,发现一面有‘干德’铸字的铜镜。太祖问陶谷、窦仪,他们回答说:‘伪蜀应当有干德年号。’太祖叹道:‘做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他曾问赵普:“天下什么东西最大?” 赵普回答说:“天下只有道理最大。”太祖以武功兴国,却首先尊崇儒学;后来濂洛之学兴起,直接继承洙泗之学,使道理大为彰明,让求学的人仿佛生活在三代以前。虽然干德丁卯【五年】五星聚于奎娄,确实是上天开启文明的吉祥征兆,但扶植这一道统的开端,是太祖首先创立的。其他如悔恨饮酒过醉【他曾说:“沉溺于酒,凭什么做人”】、遣散宫人【放还愿意归家的宫人一百五十人,其余的人】、打碎七宝溺器【孟昶的器物】、穿洗过的旧衣服、寝殿设置青布绿苇帘、告诫皇女不要穿翠色短襦【晋王说:“陛下的服用太过简朴。”太祖说:“你不记得我住在甲马营中时的情形了吗?”】、亲自考试举人、下诏让百官轮流陈奏、下诏让长吏劝勉农桑、贪赃官吏有的杖杀弃市,有的发配海门岛、任用士人主管狱讼、大规模检阅并裁减冗余和羸弱兵员、斩杀川班中妄自申诉的人【他说:“士卒触犯我的法令,只有剑可以处置他”】之类的事,仓促列举也说不完。开宝癸酉【从庚申年到这里共十四年】,周国幼主去世,太祖为他举哀,停止临朝视事;与前代的残酷暴虐相比,他矫正弊端、归于忠厚,已经达到极致。至于不把天子的私情偏向自己的儿子,更尤其值得称道。昭宪太后杜氏【太祖的祖母】临终时,对太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够得到天下吗?” “正是因为柴氏让年幼的孩子主持天下,众人的心不归附。你以后应当把皇位传给你的弟弟【指太宗】,能够立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分。”太祖哭着说:“我岂敢不遵从太后的教诲。”后来太后又谈到建都,说:“晋王有龙行虎步之相,将来一定会成为太平天子;那么把皇位传给太宗,固然是太后留下的教诲,实际上也是太祖的真心。”太祖削平僭乱,他的英武不可能超过汉高祖、光武帝和唐太宗;但论存心、修身、端正家政以及传位,汉高祖和唐太宗就比不上他了。只是关于国家形势的建立和都城的选择,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他曾到西京【洛阳】,想在那一天把都城迁过去;河南尚未迁定,又打算迁往长安。晋王极力劝谏,太祖说:“我想向西迁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凭借山河的险要,去掉冗兵,遵循周、汉的旧例,以安定天下。”晋王的话固然正确,但不到百年,天下的民力就已经耗尽了。大概北方不能取得幽州、蓟州,就不能在两河建都;西方不能取得灵州、夏州,关中就不能建都【朱文公《语录》说:“关中的山脉都从蜀汉一带延伸而来,到长安就结束;横山的险要,是山脉最高的地方。宋朝从横山以北的地方全都被西夏占有,山河的险固与我们共有,反而被他们据守高处来压制低处,所以关中不能建都。”】神宗急切地想夺取横山,大概取得横山就能据守高处俯临西夏;然而夺取横山的关键,又在永洛城,所以夏人拼死争夺它】因此不得已仍然把都城设在汴京,只能依靠军队来显示强盛,依靠漕运来取得富足。各位将领都召回京城养老、担任宿卫,各州几乎完全没有兵权;一兵一财都由朝廷控制。这种做法开始时虽然足以平息奸雄作乱,到了最后却渐渐没有力量抵御外敌的骄横。太祖虽然以武功开国,但文治已经开始,武略却已经逐渐不能奋进;立国的形势很像周、鲁,仁厚的积累逐渐会导致柔弱,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太祖朝任用的宰相有几人【范质、王溥、魏仁浦、薛居正、沈义伦】,其中最专权且任职最久的,没有像赵普的;在外任方面,只有窦仪一人有学问又有操守。太祖多次想任命窦仪为宰相,赵普忌惮他的刚直,便和陶谷等人共同排斥他。赵普是开国元勋,最值得称道的是谋划国事;谋划国事中最值得称道的,是削平藩镇的谋略,以及决定征讨河东先后次序的谋略,这两件事。至于修养自己、端正君主,没有听说有什么作为;用人则完全不对。开国初年,正如天地重新开辟,不应厚诬当时无人;如果能够广泛引荐群贤,共同辅佐大业,哪里会只是后来所看到的样子呢?开宝九年十月,太祖患病,召晋王交代身后事,随后去世【宋皇后派人召皇子德芳,见晋王到来,急忙说:“官家,我和我儿子的性命就托付给官家了。”】晋王说:“共同保全富贵,不必忧虑。”晋王即位,这就是太宗【先名匡乂,后改名光乂,是太祖同母弟。即位后改名炅,在位二十二年;太平兴国八年、雍熙四年、端拱二年、淳化五年、至道三年;丙子至丁酉年,享年五十九岁,陵名永熙】。太宗即位是在开宝九年丙子十月至十二月,改称太平兴国元年;过了一年才改元,本来就已成为惯例,为什么如此急迫,不能稍忍十天半月呢?亲自考试举人【太平兴国二年】,每天到科场中寻求人才,不敢奢望选拔十人能得五人,只要得到一两个,也可以成为实现治道的工具。第一名果然得到吕蒙正,后来成为贤相。修筑讲武台,大规模检阅甲兵,近古以来从未有过。三馆名为崇文,六库储藏书籍【八万卷】,策府的文治光彩焕然一新。即位初年,文治和武备两方面都取得了成效。陈弘进献上漳、泉【二州】,钱俶献出吴越【十四州,太平兴国三年】;太宗亲征河东,刘继元投降,于是又征讨契丹,谋求收复幽州、蓟州,攻打幽州没有成功,便退兵。这次出兵本来只是为了夺取河东,却因轻易取得河东而习惯于这种胜利,忘记了夺取幽蓟的困难;不但没有功劳,反而招致敌寇,损害威望,使国势受到轻视,原因在于不能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观察敌人的破绽。
德昭【太祖长子】从北征,军中尝夜惊,不知上所在,有谋立德昭者,上闻不悦。及归,久不行太原,赏德昭,言之上,大怒曰:待汝自为赏,未晩也。德昭退而自刎。夫北征自不利,太原则有功。矣,乃迁怒而不行赏。德昭不善韬晦,似欲収人心者。太宗衘夜惊之事,深疑忌之。律以诛心之法,谓之太宗杀德昭可也。共保富贵之言,何如哉?继而德芳亦卒。太祖二子尽于此矣。契丹入冦,轻信贺令图【雄守】之言,命曹彬等北伐,粮尽大败。契丹遂陷深、易、魏、博之北,深被其祸。上深哀痛,下诏寛恤,无及已【五年】初,昭宪之命,太祖传太宗可也。本欲上复传之秦王廷美【杜后幼子】廷美传之德昭,二子继死,廷美始不自安。上以传国事访赵普,普曰:“太祖已误陛下,岂容再误。”于是普复相廷美,遂得罪【勒归私第】普又使李符言廷美怨望,遂安置房州,以忧卒。普为开国元勲,而为此奸邪倾险,以取再相,曽不顾太祖之恩义,天下之名节矣。成太宗之过,亏垂统之美,普实为之。普盖功之首,罪之魁也。以后诸相,如李昉、吕蒙正、张齐贤、吕端,俱以贤称。冦准、李沆、向敏中,亦已叅政。宋之人才,虽盛于景德、庆厯后,实以培养于此峕矣。西夏之事,则李继捧以四州献【赐姓名赵保忠】其弟继迁【赐姓名赵保吉】叛乱不已,终太宗世不能讨平。盖太宗于西北二边,胥失之:取幽蓟,失之躁急,以结衅于北;収灵夏,失之姑息,以遗患于西。继捧既纳土矣,不当复以夏、台故地与之【授定难节度使,赐以银、夏、绥、宥、静五州,使图继迁】并赐姓名,恩礼过骤,适启其骄叛。服不常,讨伐悠缓,复启其玩。使初不轻用其力于北,而专用于西,岂有是哉?然太宗善政嘉言实多,可书。畿民有诣登闻诉失猪者,赐千钱偿之,曰:“似此亦为听决,可笑也。”然推此心以临天下,可无寃民矣。三司言市征负官课,上曰:“司计当以至公为心,无事刻剥而伤和气也。”作《戒论辞》以戒州县官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置侍读官,听政之暇,日阅经史。太平御览成日,读三卷,或恐疲圣躬。日开卷有益,不为劳也。又曰:“朕观书,深夜乃寝。凡饮食饱,无不昏浊。倘四肢无所运用,便复就枕,血脉凝滞,诸疾必生。”又曰:“嗜好不可不谨。”符彦卿喜射猎,左右争献鹰犬,因为恣横,故知人君当澹然无欲,勿使嗜好形于外,则奸邪无自入焉。又曰:“寸阴可惜,茍终日为善,百年之间,亦无几耳。”又谓近臣曰:“每见缙绅端雅者,常代其父母喜。召拜近臣,必为择良日,欲以保终吉。闾里间每旦祝天子万歳,次则大臣眉寿。朕与卿等,安得不日思善事,以副亿兆之祷耶?”皆名言也。宴羣臣于后苑,赏花钓鱼,遂为故事。太祖世进士不过三十人,诸科五十人。太宗临御几二纪,登第近万人,文华寖昌,武功少竞,已见于此矣。又有一失,以宦者统兵是也。李顺乱蜀,命王继恩平之,是袭唐中叶之失,而开宣和童贯、谭稹之端也。大闗伦纪,又有一失。太祖宋后之崩,羣臣不成服,王禹偁以为言,贬滁州。太宗薄于伦纪如此,德昭、廷美之不得其死,于此益表见其心矣。共保富贵之言,又何如哉?若夫训导诸子,谨重国本,则深可法戒。元僖【后不寿】等曰:“汝生长宫中,每着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不可不察也。”谓近臣曰:“诸子幼冲,未有成人之性,僚属亟择良士,至台隶等亦自■〈扌东〉择,不欲邪佞在其左右。读书听讲,咸有课程。”立元侃【真宗更名恒】为皇太子,毕士安、李沆兼庶子宾客,其选严矣。上不豫,李后与王继恩忌太子英明,谋立楚王元佐。上崩后,遣继恩召宰相吕端议所立,端使继恩入合检墨诏锁之,合内使人守之而入,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岂容更有异论。”后黙然而止。太子即位,是为真宗。端平立殿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降,率羣臣拜呼万岁。太宗之任相托孤,吕端之达变任重,盖两得之。嗟夫!太宗之约已,爱民崇文,好学勤政,听諌知人,善任如此。其于垂后昆,则为创业垂统;其于承太祖,则为继体守文。可谓兼有之矣。使能厚于伦纪,待太祖之后,与子及秦王廷美归于忠孝,尚何疵焉?眞宗即位之初【名元侃,更名恒。太宗立为太子,在位廿六年。咸平六,景德四,大中祥符九,天禧五,干兴元。
译德昭【太祖长子】随军北征,军中曾在夜间发生惊乱,不知道太宗在哪里,有人谋划拥立德昭,太宗听说后很不高兴。回军后,太宗久不进军太原;有人提到应当赏赐德昭,太宗大怒说:“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赏,也还不晚。”德昭退下后自刎了。北征本来就没有取胜,太原方面却有功,于是太宗迁怒而不予赏赐。德昭不善于韬晦,似乎有收买人心的意图。太宗对夜间惊乱一事耿耿于怀,深深猜疑忌恨他。若按照诛心之法来论,说是太宗杀了德昭,也可以。那句“共同保全富贵”的话,又该怎样说呢?不久德芳也去世,太祖的两个儿子到此全都死了。契丹入侵,太宗轻信贺令图【雄州守臣】的话,命曹彬等人北伐,粮食耗尽而惨败。契丹于是攻陷深州、易州以及魏州、博州以北的地区,深受其祸。太宗非常悲痛,下诏宽免抚恤,但已经来不及了【太平兴国五年】。起初,昭宪太后的遗命让太祖把皇位传给太宗,是可以的;本来还想让太宗再传给秦王廷美【杜太后的幼子】,廷美再传给德昭。两个继承人相继死去,廷美才开始感到不安。太宗就传国之事询问赵普,赵普说:“太祖已经误了陛下,难道还容许再误一次吗?”于是赵普再次任宰相,排斥廷美,使廷美获罪【勒令回到自己的宅第】。赵普又让李符进言,说廷美心怀怨望,于是将廷美安置到房州,廷美因忧愤而死。赵普是开国元勋,却做出这种奸邪、倾险的事情,以求再次担任宰相,竟然全不顾太祖的恩义和天下的名节。他促成了太宗的过错,损害了垂统传后的美德,实在是赵普造成的。赵普大概既是功劳的首位,也是罪过的魁首。后来各位宰相,如李昉、吕蒙正、张齐贤、吕端,都以贤能著称。寇准、李沆、向敏中,也已经任参知政事。宋朝的人才虽然在景德、庆历以后更加兴盛,实际上却是在这个时期培养起来的。西夏的事情,是李继捧献出四州【赐姓名赵保忠】,他的弟弟李继迁【赐姓名赵保吉】却不断叛乱,直到太宗去世时也没有讨平。大概太宗对于西北两边都处理失误:夺取幽蓟,失误在躁急,因此同北方结下仇怨;收取灵夏,失误在姑息,因此给西方留下祸患。李继捧既然已经献出土地,就不应当再把夏州、台州的旧地交给他【授予定难节度使,赐给他银、夏、绥、宥、静五州,让他谋取李继迁】;又赐给他姓名,恩宠礼遇来得过于仓促,正好助长了他的骄横和叛乱。其服从不持久,讨伐又拖延缓慢,再次助长了他的轻慢。如果当初不在北方轻易耗用力量,而专门用兵于西方,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然而太宗的善政和嘉言确实很多,值得记载。京畿百姓中有人到登闻鼓院申诉丢失了猪,太宗赐给他一千钱作为赔偿,说:“像这样的事也要受理裁决,真是可笑。”然而如果把这样的心意推广到治理天下,就可以没有受冤的百姓了。三司说市场征税拖欠了官府的税课,太宗说:“掌管财计的官员应当以极其公正为心,不要无故苛刻剥削而伤害和气。”他写《戒论辞》告诫州县官说:“你们的俸禄,是百姓的膏脂;下面的百姓容易欺凌,上天却难以欺骗。”设置侍读官,在听政的空闲时间每天阅读经史。《太平御览》编成后,他每天读三卷,有人担心会使圣体疲劳;太宗说:“每天打开书卷都有益处,并不算劳累。”他又说:“我读书常常到深夜才睡。凡是饮食吃饱后,没有不昏沉浑浊的。假如四肢没有活动,便又上床睡觉,血脉就会凝滞,各种疾病一定会产生。”他又说:“嗜好不能不谨慎。”符彦卿喜欢射猎,身边的人争着进献鹰犬,因而使他更加放纵横行;所以要知道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要让嗜好显露在外,这样奸邪之人就没有机会进入。太宗又说:“一寸光阴都值得珍惜,假如终日行善,百年之间也没有多少日子。”他又对近臣说:“每当看见品行端正、仪态雅正的士绅,常常替他们的父母感到高兴。召见授官近臣,一定选择良辰吉日,是希望保全事情最终吉利。” 乡里之间每天早晨都祝愿天子万岁,其次祝愿大臣长寿。朕和你们,怎么能不每天思考善事,以符合亿万百姓的祷祝呢?”这些都是名言。在后苑宴请群臣,赏花、钓鱼,后来成为惯例。太祖在位时,进士不过三十人,各科不过五十人;太宗临朝统治将近两纪,考中者接近万人。文治日益昌盛,武功却少有进展,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太宗还有一个过失,就是让宦官统率军队。李顺在蜀地作乱,太宗命王继恩平定,这是承袭唐朝中叶的过失,也开启了宣和年间童贯、谭稹等人的先例。破坏伦常纲纪,又有一个过失。太祖皇后宋氏去世时,群臣没有服丧,王禹偁据此进言,结果被贬到滁州。太宗轻视伦常纲纪到了这种程度,德昭、廷美不得善终,也由此更加显露出他的内心。那句“共同保全富贵”的话,又该怎样说呢?至于训导诸子、谨慎看重国家根本,则很值得效法和警戒。元僖【后来早逝】等人曾说:“你们生长在宫中,每穿一件衣服,就要怜悯养蚕的妇女;每吃一顿饭,就要想到耕田的农夫。违背我的人是我的老师,顺从我的人是我的贼,不可不察。”他对近臣说:“诸子年幼,还没有形成成年人的品性,僚属要赶快选择贤良之士;即使台隶等人也要亲自审慎选择,不希望有邪佞之人在他们身边。” 要让他们读书听讲,都有规定的课程。”太宗立元侃【真宗改名为恒】为皇太子,选毕士安、李沆兼任太子庶子、宾客,选择非常严格。太宗患病时,李皇后和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谋划拥立楚王元佐。太宗去世后,李皇后派王继恩召宰相吕端来商议应当拥立谁;吕端让王继恩进入阁内,把墨诏检查后锁起来,又让阁内的宦官守住诏书,自己进去,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哪里容许再有其他议论?”李皇后默然无言,事情才停止。太子即位,这就是真宗。吕端平静地扶太子登上殿,却不向他下拜,请求卷起帘子让太子升殿;审视确认之后,率领群臣下拜并高呼万岁。太宗任用宰相、托付后事,以及吕端通达事变、承担重任,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唉!太宗的成就已经很明确:爱护百姓,崇尚文治,好学勤政,听取劝谏,知人善任,都做得如此。他对于把事业传给后代,是创业并建立长久统绪;对于承接太祖,则是继承帝统、守成遵循文治。可以说两方面都具备了。假如他能在伦常纲纪方面更加厚重,善待太祖的后代,并与儿子及秦王廷美之间归于忠孝,那还会有什么瑕疵呢?真宗即位初年【名元侃,改名恒。太宗立他为太子,在位二十六年。咸平六年、景德四年、大中祥符九年、天禧五年、干兴元年。
戊戌至壬戌。寿五十四。陵名永定】首禁祥瑞。有请改旧政者,曰:“先帝赐名之日,抚朕背曰:‘名此欲我儿有常德也。’朕何敢忘!”观此初意,岂不甚美?其于西北二边也,田锡言:“继迁不合与夏州飜事,姑息似失事机。闗辅劳扰,从此生矣。”既而果陷灵州,中流矢死。子德明嗣,请降,惧讨也。曹玮【彬子】言:“不早图之后,必难制。”寻封西平王。虽一时茍安,至其子元昊反,锡玮之言验矣。契丹入冦,上亲征至大名,傅潜拥兵不进,当斩,贷之。杨琼继丧师,亦不诛。陈贯【安阳人】上言:“前日不斩傅潜,致此辈畏死不畏法,今不严其制,后当益弛。”不报。宋之武功不竞,自军法不严始。一失于傅潜,再失于杨琼,又屡失于张昭、王超,皆以奔败不诛。仁厚信有余,国势不期而渐弱矣。上之北征也,宰相李沆留守辇下,清肃【咸平二】上初即位,沆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人间疾苦,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叅政他日忧也。”文靖此意,汉魏相遗意也。峕方用兵边,奏日耸。旦曰:“安得见太平常优游无事乎?”沆日:“敌国外患,适足为警惧。异日天下晏然,未必髙拱无事,君其念之。”此又范文子释楚为外惧之遗意也。沆自言:“居重位无补,惟四方言利害者未尝一施行,聊以此报国耳。”朝廷防制备具,或狥所请,妄有更张,所伤多矣。此又曹叅客至欲开说:“饮以醇酒,勿听之,遗意也。”冦准荐丁谓于沆,久之不用。准问之,沆曰:“才则才矣,可使之在人上乎?”准谓不然。沆笑曰:“他日当思吾言。”逮至后来,沆言皆验。旦、准皆名相,然以文靖此数言观之,二公之不及也,逺矣。沆卒,毕士安、冦准并相【景德元】以准好刚,用士安重德,镇之。未几,澶渊之征,获准刚决之功,而内焉;镇静亦获士安重德之力,盖两得之。契丹再举国入冦,王钦若【叅政】请幸金陵,陈尧叟【签书】请幸蜀。上问准,准曰:“臣欲得献策者斩,以衅鼓,然后北伐。天子神武,将帅协和,亲征,彼必遁;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众,劳逸之势,我得胜筭矣。柰何欲委社稷,逺之楚、蜀耶?”陈瓘曰:“使当时无准,天下分为南北,久矣。”峕契丹母老,颇厌兵。王继忠【宋将陷虏】乘间言和之利。契丹以继忠奏诣莫州。上问准,准曰:“如用臣策,可数百年无事;不然,四五十年后,戎心又生。”上曰:“朕不忍生灵受困,不如且听其和。然非懐以至德,威以大兵,岂能柔服?”乃手诏继忠、曹利用往使。车驾北征,契丹扺澶州,大将逹兰中弩死,大挫衂。驾衂澶渡河,幸北城,登楼,诸军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骇怖,和议遂定【许岁遗绢二十万疋,银十万两】寻退师,自是不复冦边。和好数世,不失是役也。以战为和,非以和为和,故和可久也。既和,上待准厚。钦若深害之,曰:“陛下以准有社稷功耶?城下之盟,春秋耻之。陛下知博乎?陛下冦准之孤注也。”上愀然,准罢相,相王旦。上心怏怏。钦若曰:“为大功业,庶刷此耻。”问:“何谓功业?”曰:“封禅是矣。封禅得天瑞乃可为。前代有以人力为之人主,信奉以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矣。”上初惮王旦,钦若以上意谕之,赐酒得珠,不复持异焉。有大臣而可以货取乎?旦不为无罪也。明年正月【大中祥符元年】天书降承天门,上拜受。大赦改元,此盖合王莽、明皇二人而一之者也【上先语辅臣某夜见神人,星冠绛袍,告朕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君臣为儿戏事,以欺天人,祇贻笑千古耳。上问待制孙奭以天书对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天书再降,大内三降,泰山遂封泰山,禅社首。东封未几,西祀继之。又奉天书如西京,祀后土于睢上焉。驾次曲阜,拜谒孔庙,加谥孔子至圣文宣王,且于庙立学。宋兴至是五十年,天下州县有学,始此。然是峕诸州置天庆观,天下遍有道像,亦始此。此与汉明临雍讲学之峕,即有迎佛天竺之事,亦何以异?召处士魏野【陜人】不至;或以林逋【杭人】名闻。其卒也有句曰:「茂陵他日求遗藳,犹喜曽无封禅书。」是峕朝臣自孙奭外,有愧于处士者多矣。向敏中相,钦若枢使,丁谓叅政【祥符五年】玉清昭应宫成【丁谓以夜继昼,七年始成,凡三千五百区】张咏临终【八年】奏不当造宫观,竭天下之财,乞斩丁谓以谢天下。咏之忠可嘉,谓之奸诚可诛也。祥符末,飞蝗过京城,上方御膳,蝗势障日,意甚不怡,圣体自是不康。
译戊戌年至壬戌年,享年五十四岁,陵名永定】首先禁止奏报祥瑞。有人请求改变先帝旧政,他说:“先帝赐我名字那天,抚摸着我的背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的儿子拥有恒久的德行。’我怎么敢忘记呢?”从他最初的心意来看,难道不是非常美好吗?至于西北两边,田锡说:“李继迁不应当与夏州翻脸,姑息他似乎错失了时机。关辅地区的劳扰,从此就要产生了。”后来果然攻陷灵州,田锡中箭而死。李继迁的儿子德明继位,请求投降,是害怕受到讨伐。曹玮【曹彬的儿子】说:“如果不及早图谋对付他,后来一定难以控制。”不久封德明为西平王。虽然一时得到苟且的安宁,到了他的儿子元昊反叛时,田锡和曹玮的话果然应验了。契丹入侵,真宗亲自出征到大名;傅潜拥兵不进,本应斩首,真宗却宽免了他。杨琼接着丧师,也没有被诛杀。陈贯【安阳人】上书说:“前些日子不斩傅潜,导致这些人畏惧死亡却不畏惧军法;如今如果不严格执行法令,后来军纪一定更加松弛。”没有得到答复。宋朝武功不能振作,是从军法不严开始的:傅潜是第一次失误,杨琼是第二次失误,后来张昭、王超又屡次失误,都因为逃奔失败而没有被诛杀。仁厚固然有余,但国势不知不觉间渐渐衰弱了。真宗北征时,宰相李沆留守京城,清肃【咸平二年】。真宗刚即位时,李沆每天把各地水旱灾害和盗贼之事上奏。王旦认为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扰皇上的听闻;李沆说:“君主年少,应当让他知道民间的疾苦。否则血气正盛,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兴起土木、甲兵和祷祠等事情。我年老,来不及看到将来那种情形了;参知政事日后会忧虑这些。”文靖的这个意思,正是汉代魏相遗留下来的意思。当时边境正在用兵,每天上奏的事情都令人震动。王旦说:“怎么能经常处在太平之中,悠闲安逸而无所事事呢?”李沆说:“敌国外患,正足以使人警惧。将来天下安定了,也未必就能高枕拱手、无所事事,您要记住这句话。”这又是范文子解释楚国作为外在忧惧的遗意。李沆自己说:“身居高位却没有什么补益,只是各地报告利害的事情,我从未不施行,不过姑且以此报国罢了。”朝廷的防备、禁制和准备本来都很完备,若有人请求便随意听从,妄自更改制度,造成的损害就很多了。这又是曹参对宾客来访时想要游说自己,只用醇酒招待、不听其说的遗意。寇准向李沆推荐丁谓,李沆很久没有任用他。寇准问原因,李沆说:“有才是有才,怎么能让他处在人上呢?”寇准认为不是这样。李沆笑着说:“将来你应当想起我的话。”等到后来,李沆的话全都应验了。王旦、寇准都是名相;但是从文靖这几句话来看,他们二人的差距远远不及李沆。王沆去世后,毕士安、寇准一同任宰相【景德元年】。因为寇准性情刚强,便任用德望厚重的毕士安来加以调和。不久发生澶渊之战,既取得寇准刚毅果断的功劳,又把他纳入朝廷;镇定安静的局面也取得了毕士安德望厚重的助力,可以说两方面都得到了。契丹再次倾全国入侵,王钦若【参知政事】请求皇帝到金陵,陈尧叟【签书枢密院事】请求皇帝到蜀地。真宗问寇准,寇准说:“我希望把献出这种计策的人斩首,用他的血来涂鼓,然后向北征伐。天子神武,将帅协力同心,如果亲自出征,敌人一定会逃走;否则就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谋划,坚守以使他们的军队疲敝。比较劳逸强弱的形势,我们已经取得胜算了。怎么能想要把国家社稷托付出去,远到楚、蜀去呢?”陈瓘说:“假使当时没有寇准,天下早就分成南北两部分了。”当时契丹太后年老,已经很厌恶战争。王继忠【原为宋将,陷于敌中】趁机进言讲和的好处。契丹让王继忠带着奏章到莫州。真宗问寇准,寇准说:“如果采用我的计策,可以数百年没有战事;否则,四五十年以后,戎人的野心又会产生。”真宗说:“朕不忍心让百姓困苦,不如暂且听从他们讲和。不过,如果不是用最高的德行怀柔他们、用大军威慑他们,怎么能够使他们柔顺服从呢?”于是亲自下诏,派王继忠、曹利用出使契丹。真宗的车驾北征,契丹抵达澶州,大将达兰被弩箭射死,遭到惨重挫败。车驾【原文“衂”字疑误】渡过澶州的河,来到北城,登上城楼,诸军高呼“万岁”,声音传到几十里外。契丹惊恐,于是议和确定下来【宋朝答应每年赠送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不久契丹退兵,从此不再侵犯边境。两国和好延续了几代,实在不能不归功于这次战事。是用战争取得和平,而不是以和平求和平,所以和平才能长久。议和以后,真宗厚待寇准。王钦若十分嫉恨寇准,说:“陛下认为寇准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吗?城下订立盟约,是《春秋》所认为的耻辱。陛下知道赌博吗?陛下就是寇准孤注一掷的赌注。”真宗神色忧惧,罢免寇准的宰相职务,任王旦为相。真宗心中闷闷不乐。王钦若说:“要建立大功业,或许可以洗刷这次耻辱。”真宗问:“什么叫功业?”王钦若说:“封禅就是。举行封禅必须得到上天的祥瑞才可以。前代有些君主用人为制造祥瑞的办法,取信于天下,这就与上天降下祥瑞没有区别了。”真宗起初忌惮王旦,王钦若把真宗的心意告诉王旦,又赐给他酒,王旦因酒中得到珍珠,便不再坚持反对。身为大臣,难道可以用财货收买吗?王旦也不能说是没有罪过。第二年正月【大中祥符元年】,天书降临承天门,真宗跪拜接受。大赦天下,改年号;这大概是把王莽和唐明皇两个人的做法合在一起了【真宗先前告诉辅臣,某夜看见一个头戴星冠、身穿绛袍的神人,告诉他将降下三篇题为《大中祥符》的天书】。君臣把这种事情当作儿戏,借此欺骗上天和世人,只会留给千古后人笑柄罢了。真宗问待制孙奭对天书一事的看法,孙奭回答说:“上天有什么话可说?哪里会有天书呢?”天书再次降临,宫中又三次出现天书,于是封泰山、禅社首。东封泰山不久,西祀便接着举行。又奉着天书前往西京,在睢水之上祭祀后土。车驾经过曲阜,拜谒孔庙,加谥孔子为至圣文宣王,并且在孔庙建立学校。宋朝建立到这时已经五十年,天下州县设立学校,就是从此开始的。然而这时各州设置天庆观,天下到处都有道教神像,也从此开始。这与汉明帝亲临辟雍讲学时,同时又迎接佛教传入天竺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召见处士魏野【陕西人】,魏野没有来;有人把林逋【杭州人】的名声传到朝廷。他死时有诗句说:“茂陵日后若有人寻求遗稿,我还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写过封禅书。”当时朝廷大臣除了孙奭以外,有愧于这些处士的人很多。向敏中任宰相,王钦若任枢密使,丁谓任参知政事【大中祥符五年】。玉清昭应宫建成【丁谓日夜不停地督促,七年才建成,共有三千五百区】。张咏临终时【大中祥符八年】上奏说不应建造宫观,耗尽天下财力,请求斩杀丁谓来向天下谢罪。张咏的忠诚值得嘉许,丁谓的奸邪确实应该诛杀。大中祥符末年,飞蝗经过京城,当时真宗正在接受御膳,蝗虫遮蔽了太阳,心情十分不愉快,圣体从此不再康健。
矫诬上天,曽何补哉?王旦柄用十八年【相十二年】至是以疾求去,遂罢钦若相【钦若曰:「为王子明故,使我作相,迟却十年】初,旦闻李沆言及亲见钦若谓所为,叹曰:「李文靖圣人也,每有大礼奉天书以行,常悒悒不乐。」上不能格君心,次犹能奉身以退,犹庶几焉【天禧二年】冦准镇永安,奏天书降干佑山【巡检使朱能所为】迎入内。准遂三入相。准以大勲重望,亦为此可叹也。丁谓谗准,准罢,再贬雷州。李迪、丁谓相【会食羹污准须,叅政丁谓起拂之,准曰:「叅政乃为官长拂须耶?」谓甚惭,谗诬之心始此】。遂因上疾,谗准于宫中】羣小几揺东宫【太子祯即仁宗】上因迪言大悟,未几迪亦罢。上崩【干兴元年】太子祯即位,雷允恭【宦者】擅移山陵,王曽【叅政】白太后【刘氏真后】谓:“令允恭移皇堂絶地”,谓罢相,贬厓州。京师语曰:“欲得天下宁,当拔眼中丁。”公论快之。王曽相以嗣君即位,宜近师儒,命孙奭等侍经筵,只日亦不辍讲读。沂公相业,首可见于此矣。吕中曰:“真宗景德之前,此一峕也;祥符以后,又一峕也。景德以前之相,吕端、张齐贤、李沆、吕蒙正、毕士安、冦准、王旦,皆君子,而沆之贤为之最。祥符以后之相,王钦若、陈尧叟、马拯、丁谓、曹利用,皆小人,而钦若谓之奸邪,为之最。虽有向敏中、李迪二贤相,则不踰时而去矣。”调护两宫,去丁谓之大奸,辅天圣【仁宗初年】之初政,犹幸有王曽在也。愚按眞宗除天书一事外,余多可称,亦守成贤主也。冦准有功社稷,贻景德以后十八九年之安平,而得以优游于东封西祀者,谁实为之?钦若奸邪小人,只以孤注、天瑞两语,下以谗功臣,上以蛊君心,成眞宗矫诬之大过,而亏其守成之全美,吁可畏哉!仁宗临御四十一年【名祯,年十三即位,在位四十一年,天圣十,明道二,景佑五,寳元三,康定二,庆厯八,皇佑六,至和三,嘉佑八,癸亥至癸卯,寿五十四,陵名永昭】享国最为长久,天性最为仁厚。即位年十三,读改元诏,泣曰:“不忍遽更先帝号也。”终丧宴用半乐,未始属目,终宴有戚容【天圣二】仁孝夙成也如此。上以幼冲,皇太后刘氏同听政,凡十有二年。契丹尝饥,流民及境,上曰:“皆吾赤子也,赈之【天圣九】太后崩【明道二】遗诏尊杨太妃为皇太后【仁宗李宸妃生,太后子之命,杨妃保视仁宗,幼呼太后大娘娘、小娘娘,至是以宫名呼寳庆太后】始有以李宸妃【峕已没】诞育上躬告者,号恸累日,追尊改塟。言者多暴垂帘峕事。范仲淹【司諌】言:“太后保育圣躬十余年,宜”掩小故,全大德。诏母得复言垂帘事。刘太后贤明慈爱,然欲立刘氏七庙,服衮冕,大非矣。頼臣僚谏之而能听也。上始亲政,裁抑侥幸,中外大悦。初,上立后意在张氏,郭后之立,太后意也。庄宪崩,美人尚杨有宠,尚语不逊,后批其颊,误批上颈。宰相吕夷简赞上废后,仲淹、孔道辅极諌。夷简曰:“废后亦汉唐故事。”道辅【中丞】曰:“人臣致君尧舜,乃以汉唐失德为证耶?”出道辅、仲淹【范睦州,明道二】尚杨益有宠,上体为之弊。寳庆太后屡言,乃命出宫,立皇后曹氏【彬孙女,景佑元】夷简秉政久,进者多出其门。仲淹【入为待制】进百官图,指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夷简怒,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又罢知饶州。余靖【校理】尹洙【校勘】以为言,皆贬。欧阳修乃移书高若纳【諌官】责其不救仲淹,修贬夷陵令。以仲淹朋党榜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蔡襄【推官】遂作四贤一不肖诗【四贤:仲淹、靖、洙、修;不肖:若纳】夷简尽逐忠贤,显絶言路,其罪大矣。寳庆杨太后殂峕,上未有嗣后,劝选宗子养宫中,繇是皇从兄允让子宗实【即英宗】幼养,后所寳庆之功有三:拥育仁宗,一也;赞去尚杨,二也;劝立英宗,三也。且谦谨无过,贤矣。刘太后有才有功,然亦有过。寳庆则有功无过,眞宗得刘、杨而属之子,良亦知人。宋多贤后,度越汉唐,曹、髙、向、孟之贤,固也。刘、杨之贤,亦不可没也【景佑四】既而西夏元昊反【自称大夏皇帝,寳元元年】冦延州,刘平死之。夷简三入相,杜衍同知,召仲淹与韩琦经畧西事【范陜西转运,韩副之,康定元年】任福违琦节制,败死【庆厯元年】契丹乘西夏之叛,遣使求瓦桥闗南地【十县】峕。
译虚构并欺骗上天,究竟有什么补益呢?王旦掌权任用十八年【任宰相十二年】,到这时因病请求退职,于是罢免王钦若的宰相职务【王钦若说:“因为王子明的缘故,才让我做了宰相,使我晚了十年。”】。起初,王旦听李沆谈到亲眼见过王钦若所做的事,叹息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每逢举行大礼、奉天书而行礼时,他总是忧郁不乐。”真宗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但至少还能保全自身而退处,这还差不多【天禧二年】。寇准镇守永安时,上奏说天书降临干佑山【这是巡检使朱能所制造的】,并迎入宫内。寇准于是第三次任宰相。寇准凭借安定社稷的大功和崇高声望,却也做了这种事,实在令人叹息。丁谓进谗诬陷寇准,寇准被罢免,后来又贬为雷州司户参军。李迪、丁谓任宰相【一次会餐时,羹汤沾污了寇准的胡须,参知政事丁谓起身替他拂去,寇准说:“参知政事竟然替长官拂胡须吗?”丁谓十分惭愧,从此开始产生进谗诬陷之心】。丁谓又趁真宗生病,在宫中诬陷寇准,群小几乎动摇了东宫【太子赵祯,即后来的仁宗】。真宗因李迪进言而彻底醒悟,不久李迪也被罢免。真宗去世【乾兴元年】,太子赵祯即位。雷允恭【宦官】擅自迁移陵墓,王曾【参知政事】禀告太后【刘氏,真宗皇后】,说:“雷允恭竟命人迁移皇堂,断绝了吉地。”于是王曾被罢相,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京城人说:“想要天下安宁,就应当拔掉眼中的丁。”公众舆论对此感到痛快。王曾任宰相时,认为嗣君即位,应当亲近经学儒者,于是命孙奭等人侍奉经筵,即使逢单日也不停地讲读。沂公的宰相事业,首先就可以从这里看出。吕中说:“真宗景德以前,是一个时期;大中祥符以后,又是一个时期。景德以前的宰相吕端、张齐贤、李沆、吕蒙正、毕士安、寇准、王旦,都是君子,其中以李沆最为贤明。大中祥符以后的宰相王钦若、陈尧叟、马拯、丁谓、曹利用,都是小人,其中以王钦若、丁谓最为奸邪。虽然有向敏中、李迪这两位贤相,却不到一个时期就离去了。”调和两宫关系,铲除大奸丁谓,辅佐天圣【仁宗初年】初年的政务,幸亏还有王曾在。我的看法是:真宗除去天书一事以外,其余大多值得称道,也是一位善于守成的贤主。寇准有功于社稷,给景德以后十八九年带来了安定太平,使真宗能够悠闲地举行东封西祀,这究竟是谁的功劳呢?王钦若这个奸邪小人,只凭“孤注”和“天瑞”两句话,对下诬陷功臣,对上蛊惑君心,造成真宗伪造祥瑞、欺骗上天的重大过错,损害了他守成之主的全部美德,唉,实在可怕啊!仁宗在位四十一年【名赵祯,十三岁即位,在位四十一年;年号天圣十年、明道二年、景祐五年、宝元三年、康定二年、庆历八年、皇祐六年、至和三年、嘉祐八年;癸亥至癸卯,享年五十四岁,陵墓名永昭】,在位时间最长,天性也最为仁厚。他十三岁即位,读到改元诏书时哭着说:“我不忍心立即更改先帝的年号。”服丧期满后举行宴会,也只使用一半的乐舞,始终不曾注目观看,宴会结束时仍有忧戚的容色【天圣二年】,他的仁孝早熟就是如此。仁宗年幼,皇太后刘氏与他一同听政,共十二年。契丹曾经发生饥荒,流民来到边境,仁宗说:“他们都是我的赤子。”于是赈济他们【天圣九年】。太后去世【明道二年】,遗诏尊杨太妃为皇太后【仁宗是李宸妃所生,由太后抚养。杨妃保护照看仁宗,仁宗小时候称刘太后为“大娘娘”,称杨妃为“小娘娘”;到这时因宫中名号而称杨妃为宝庆太后】。这时才有人把李宸妃【当时已经去世】生育仁宗的事情告诉仁宗,仁宗号哭了好几天,追尊李宸妃并改葬。进言的人多半揭露刘太后垂帘听政时的事情。范仲淹【司谏】说:“太后保育圣上十多年,应当……”应当掩盖小的过失,成全大的恩德。仁宗下诏,禁止再谈垂帘听政时的事情。刘太后贤明、慈爱,但想要为刘氏建立七庙、穿戴衮冕服饰,实在是大错。幸亏群臣进谏,她能够听从。仁宗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后,裁抑侥幸求进之事,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起初,仁宗有意立张氏为皇后;郭氏被立为皇后,是太后的意思。庄宪皇太后去世后,美人尚氏受到宠爱。尚氏言语不恭,郭皇后打了她的脸,却误打到了仁宗的脖子。宰相吕夷简赞成仁宗废后,范仲淹、孔道辅极力进谏。吕夷简说:“废皇后也是汉唐的旧例。”孔道辅【御史中丞】说:“臣下应当辅佐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怎么能拿汉唐的失德来作依据呢?”孔道辅、范仲淹【范仲淹为睦州知州,明道二年】被外放。尚氏更加受宠,仁宗的身体因此受到损害。宝庆太后多次进言,仁宗才命令尚氏出宫,立曹氏为皇后【曹彬的孙女,景祐元年】。吕夷简执掌政权很久,得到升进的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范仲淹【入朝任待制】进呈《百官图》,指着图说:“这样的是按次序升迁,这样的是破格升迁;这样的是公正,这样的是徇私。”吕夷简发怒,说范仲淹越职议论政事、援引朋党,于是又罢免范仲淹,让他出任饶州知州。余靖【校理】、尹洙【校勘】为此进言,也都被贬。欧阳修于是写信给高若纳【谏官】,责备他不救范仲淹,欧阳修被贬为夷陵县令。吕夷简把范仲淹等列入朋党名单张贴在朝堂上,并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议论政事。蔡襄【推官】于是作《四贤一不肖诗》【四贤是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不肖是高若纳】。吕夷简把忠良贤臣全部驱逐,公开断绝进言的渠道,他的罪过很大。宝庆杨太后去世时,仁宗还没有继承人,有人劝他挑选宗室子弟养在宫中。于是皇帝的堂兄允让之子宗实【即英宗】幼年被养在宫中。宝庆太后的功劳有三项:拥立并抚养仁宗,这是第一项;帮助罢黜尚氏,这是第二项;劝仁宗立英宗,这是第三项。而且她谦逊谨慎,没有过失,实在贤德。刘太后有才能、有功劳,但也有过错;宝庆太后有功而无过。真宗得到刘太后、杨太后,并把仁宗托付给她们,也确实是善于知人的。宋朝有许多贤德的皇后,超过汉唐;曹氏、高氏、向氏、孟氏的贤德,本来如此。刘氏、杨氏的贤德,也不能埋没【景祐四年】。不久西夏元昊反叛【自称大夏皇帝,宝元元年】,进犯延州,刘平战死。吕夷简第三次任宰相,杜衍任同知枢密院事,召范仲淹和韩琦筹划西部边事【范仲淹任陕西转运使,韩琦为副,康定元年】。任福违背韩琦的节制,战败而死【庆历元年】。契丹趁西夏叛乱,派使者请求割让瓦桥关以南的土地【十县】。
富弼忤夷简,夷简荐弼使契丹,弼谓其主宗真曰:“北朝忘章圣皇帝【眞宗】之德乎?”澶渊之役,从诸将之言尔?无遗类矣!且通好则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主受其祸。故北朝臣劝用兵者,皆为身谋,非为国也。今中国精兵百万,北朝用兵,能保必胜乎?所亡士马,羣臣当之欤?人主当之欤?宗真悟曰:“欲得祖宗故地耳。”弼曰:“晋以卢龙道赂契丹,周世宗伐取闗南地,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哉?”主上命使臣,则有辞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地与人。朕不欲争地以多杀两朝赤子,当畧増币以代赋入。北欲得故地,南岂肯失故地哉?”弼归,再使契丹,欲誓书入献,字或纳字,弼峻拒之,卒从晏殊议,许纳字。弼争不能得。峕契丹特以虚声动中国,中国方困于西兵,夷简持之不坚,卒増金币二十万以和。弼除翰林学士,力辞,卒不拜。元昊入冦,葛懐敏复败死。自刘平、任福败至此,贼势益张。然犹守巢穴,不敢逺离者,以琦、仲淹等备御之严,牵制之也【庆厯三年】未几,亦遣使称臣,戢兵以待命矣【后元昊死,封其子谅祚为夏国王】孙沔【陜西转运】上言:“夷简在中书二十年,三冠辅臣,有宋得君一人而已。以柔而易制者,升为腹心;以奸而可使者,保为羽翼。”夷简以疾辞,遂罢相。柄国最久,斥逐正人,収召奸佞庸琐,致西北绎骚桀骜。夷简之过也。然能悔悟,起仲淹而委任之,犹幸其有以补过也。夷简既退,遂相章得象、晏殊。命王素、欧阳修、蔡襄知諌院,余靖为右正言。峕谓之“四諌官”。琦、仲淹副枢,以枢使召。夏竦台諌力攻之,代以杜衍。峕弼、衍、琦、淹在二府,修等为諌官。宋之得人,于斯为盛。石介【中允】作《庆厯圣德诗》有曰:“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大奸谓竦也。竦深恨之,造为党论,目衍、琦、淹、修等为党人。修作《朋党论》上之,终不能救。未几,仲淹叅政,弼副枢,琦宣抚。陜西仲淹弼每进见必责以太平开天章阁给笔札使条奏当世急务仲淹退列十事【曰明黜陟抑侥幸谓任子冗滥精贡举择官长谓委二府选监司监司举知州县均职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弼列为二策【曰止重命抑侥幸】上方信向悉用其说以王素等为诸路按察使被按者罪法必得定取士法先策论兼对大义严监司选更策补法十事之言亦畧施行【庆厯四年】仲淹感眷遇以天下为己任与弼日夜谋虑期兴太平然规模阔大论者难之及按察使多举劾人不自安任子恩薄磨勘法宻侥幸者不便于是毁谤寖盛朋党之论滋不可解矣先是介奏记弼责以行伊周事竦使女奴阴习介书改伊周为伊霍且伪作介与弼撰废立诏草飞语上闻仲淹弼始不自安固请出按边仲淹宣抚陜西弼安抚河北修亦罢按察知滁州范富既出或奏戒按察苛刻【包拯】首变天章所条行事矣晏殊罢杜衍相又以刚愎不学之陈执中为叅政衍多寝内降恩侥幸者不悦集贤校理蘓舜钦衍子婿仲淹所荐也用鬻故纸公钱会客名流多与中丞王拱辰嗾其属劾舜钦因倾衍仲淹舜钦除名王洙等并逐拱辰曰吾一举网尽矣【庆厯四年】衍相纔百二十日遂罢【五年】仲淹弼皆罢【皇佑四年仲淹卒】西北二边之平繄谁之力边事宁二人可逐矣自此正人四逐庆厯之治衰焉使仁宗此峕久用韩范富杜于二府而不以一奸庸间之其何以加诸未几琦得象亦罢而执中相矣复以诗赋取士转运罢兼按察皆变仲淹天章所条事也虽文彦博龎籍相【皇佑三年】然不久皆罢而执中再相矣【五年】孙朴等交攻执中执中遂再罢【至和二年】始并相文彦博富弼焉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知并州龎籍过京师,上问:“朕用二相何如?”籍曰:“甚副天下望。既知二臣而用之,当信之坚,任之久,然后可以责成功。若以一人之言进之,又以一人之言疑之,太平未易猝致也。”欧阳修亦复翰林学士。仁宗用人,前盛于庆厯,后盛于至和。自此以后,琦相修,副枢而卒于琦托孤焉。嘉佑元正,上感风眩,不能省事,遇事二府议定,称诏行之。上之疾也,宰臣劝立宗实,疾瘳中辍。范镇奏曰:“天下事有大于此者乎?”章十九上,须发为白,并倅司马光亦言之。光后在諌院【嘉佑五年】力申前言。上曰:“送中书。”光见琦曰:“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片纸以某人为嗣,则莫敢违矣。”琦乘间极言,遂降诏以皇兄濮安懿王之子宗实为皇太子,赐名曙。此事缓半年则大可虑矣,仅定而仁宗上僊天也。明年二月,上崩,皇子即位,是为英宗。
译富弼触犯了吕夷简,吕夷简推荐富弼出使契丹。富弼对契丹主宗真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真宗】的恩德了吗?澶渊之战,难道只是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吗?如果那样,契丹就会没有遗留下来的人了!况且两国通好,君主独享其中的利益,而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受灾祸。所以北朝臣下中劝说用兵的人,都是为自己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如今中国有精兵百万,北朝用兵,能够保证一定获胜吗?损失的士卒和战马,由群臣承担吗?还是由君主承担呢?”宗真醒悟后说:“只是想得到祖宗过去的土地罢了。”富弼说:“晋朝把卢龙道割让给契丹,周世宗出兵夺取关南地区,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建立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要求得到别的朝代的旧地,难道对北朝有利吗?”如果北朝君主命令使臣来索取土地,宋朝使臣就可以这样回答:“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土地交给别人。朕不想为了争夺土地而使两国百姓大量死亡,宁可略微增加币帛,以代替土地的赋税收入。北朝想得到旧地,南朝难道愿意失去旧地吗?”富弼回国后,再次出使契丹。契丹想让宋朝在誓书中写入“纳”字,富弼严词拒绝,最终宋朝听从晏殊的意见,答应写入“纳”字。富弼争辩却不能改变决定。当时契丹只用虚张声势来动摇宋朝,而宋朝正被西部战争困扰,吕夷简坚持得不够坚定,最终增加金帛二十万才达成和议。富弼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极力推辞,最终没有接受任命。元昊入侵,葛怀敏再次战败而死。从刘平、任福战败到这时,敌人的声势更加壮大。然而他们仍然守着巢穴,不敢远离,是因为韩琦、范仲淹等人防备抵御严密,对他们形成牵制【庆历三年】。不久,元昊也派使者称臣,停止用兵,等待朝廷命令【后来元昊去世,宋朝封他的儿子谅祚为夏国王】。孙沔【陕西转运使】上奏说:“吕夷简在中书省二十年,三次担任辅臣,宋朝得到一个深受君主信任的人罢了。他把柔弱而容易控制的人提升为心腹,把奸诈而可以驱使的人保护为羽翼。”吕夷简以病辞职,于是被罢免宰相。吕夷简掌握国政时间最长,斥逐正直之人,召回奸佞、庸碌琐碎之徒,导致西北局势接连骚乱、桀骜不驯,这些都是吕夷简的过错。然而他能够悔悟,起用范仲淹并委以重任,还算幸运,因为他有机会补救过错。吕夷简退职后,于是任章得象、晏殊为宰相。命王素、欧阳修、蔡襄主持谏院,余靖任右正言。当时称为“四谏官”。韩琦、范仲淹任枢密副使,以枢密使的名义召用。夏竦受到台谏官的极力攻击,朝廷便用杜衍代替他。此时富弼、杜衍、韩琦、范仲淹在中书、枢密两府,欧阳修等任谏官。宋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石介【中允】作《庆历圣德诗》,其中有句说:“众多贤人进用,就像拔除茅草一样;大奸被除去,就像脱掉脚上的枷锁一样。”所谓大奸,指的是夏竦。夏竦对此深为怨恨,制造朋党之说,把杜衍、韩琦、范仲淹、欧阳修等列为党人。欧阳修作《朋党论》进呈给仁宗,最终也不能挽救他们。不久,范仲淹任参知政事,富弼任枢密副使,韩琦任陕西宣抚使。在陕西任职的范仲淹和富弼每次进见仁宗,仁宗都一定责成他们谋求天下太平,并开设天章阁,赐给纸笔,让他们分条奏报当时的急务。范仲淹退朝后列举十件事【一是明确升降官员的标准,二是抑制侥幸求进,三是精简贡举,四是选择州县长官;意思是委托中书、枢密两府选任各路监司,监司举荐知州、知县;五是均平职田,六是厚待农桑,七是整修武备,八是减轻徭役,九是广施恩惠,十是树立信用】。富弼列举两项策略【一是停止任用过重的官职,二是抑制侥幸求进】。仁宗当时正信任他们,全部采用了他们的意见,以王素等人为各路按察使;被按察的人,罪行和法令都必定查明确定;改革取士法,先考策论,再兼考经义;严格选择监司;改变策试和补官的制度。范仲淹所说的十件事也大略得到实行【庆历四年】。范仲淹感念仁宗的知遇,把天下事当作自己的责任,与富弼日夜谋划,希望兴起太平之治。然而改革规模宏大,议论的人认为难以实行。等到按察使多次举劾官员,人人都不得安宁;任子恩荫受到限制,磨勘制度变得严密,靠侥幸得利的人感到不便,于是毁谤逐渐增多,朋党之说更加难以消解。在这之前,石介写信给富弼,责备他应当实行伊尹、周公的事业。夏竦让女奴暗中学习石介的书信,把其中的“伊周”改成“伊霍”,又伪造石介与富弼起草废立诏书的文稿,流言传到仁宗耳中。范仲淹、富弼开始感到不安,坚决请求出朝镇守边境:范仲淹任陕西宣抚使,富弼任河北安抚使,欧阳修也被罢去按察职务,出知滁州。范仲淹、富弼离开朝廷后,有人上奏说按察使苛刻【包拯首先改变了天章阁中所条列的施政办法】。晏殊被罢相,杜衍任宰相,又因为刚愎自用而且不学无术的陈执中任参知政事。杜衍经常压下宫中直接发出的恩赏诏令,靠侥幸得利的人对此不满。集贤校理苏舜钦是杜衍的女婿,也是范仲淹推荐的人。他借出售废旧纸张的钱公款宴请宾客,名流大多参加。御史中丞王拱辰唆使属下弹劾苏舜钦,借机倾陷杜衍。苏舜钦被除名,王洙等人也一同被驱逐。王拱辰说:“我这一举就把网中的人全部捕尽了。”【庆历四年】杜衍任宰相才一百二十天就被罢免【庆历五年】。范仲淹、富弼也都被罢免【皇祐四年范仲淹去世】。西北两边能够安定,究竟依靠谁的力量?边境事务安宁了,两人就可以被驱逐了吗?从此正直之人四次遭到驱逐,庆历之治衰落了。假使仁宗在这时长久任用韩琦、范仲淹、富弼、杜衍,让他们在两府任职,而不让一个奸邪庸碌之人从中离间,那还能怎样超过这种局面呢?不久韩琦、章得象也被罢免,陈执中任宰相。又恢复以诗赋取士,转运使不再兼任按察使,这些都改变了范仲淹在天章阁所条奏的事项。虽然文彦博、庞籍任宰相【皇祐三年】,但不久也都被罢免,陈执中再次任相【皇祐五年】。孙朴等人共同攻击陈执中,陈执中于是再次被罢免【至和二年】。这才同时任命文彦博、富弼为宰相。宣布制书的那天,士大夫互相庆贺,得知文彦博兼任并州知州。庞籍经过京城,仁宗问他:“朕任用这两位宰相怎么样?”庞籍说:“非常符合天下人的期望。既然已经了解这两位大臣并任用他们,就应当坚定地信任、长久地任用,然后才可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话而提拔他们,又因为另一个人的话而怀疑他们,太平就很难迅速实现。”欧阳修也再次任翰林学士。仁宗用人,前期以庆历年间最盛,后期以至和年间最盛。从此以后,韩琦任宰相,欧阳修任枢密副使,韩琦去世时把后事托付给欧阳修。嘉祐元年正月,仁宗受到风眩,不能处理政事,遇到事情由中书、枢密两府商议决定,便以诏书名义执行。仁宗患病时,宰臣劝他立宗实为太子;病愈后这件事暂时中止。范镇上奏说:“天下的事情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吗?”连续上奏十九次,须发都因此变白,任并州通判的司马光也进言。司马光后来在谏院任职【嘉祐五年】,极力重申先前的意见。仁宗说:“把奏章送到中书省。”司马光见韩琦说:“如果不趁现在决定,将来某一天半夜,宫中拿出一张纸,指定某人为继承人,那时就没有人敢违抗了。”韩琦趁机极力进言,于是仁宗下诏,立皇兄濮安懿王的儿子宗实为皇太子,赐名赵曙。这件事如果再拖延半年,就非常可虑了;刚刚确定下来,仁宗便升仙去了。第二年二月,仁宗去世,皇子即位,这就是英宗。
仁宗性至仁厚,大辟疑谳,岁活千计。尝云:“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刑。”尝夜饥思烧羊,恐取索遂为例,曰:“岂可不忍一夕之饥而启无穷之杀?”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钱,曰:“一下筯费二十八千,吾不堪也。”北使言髙丽职贡踈,今欲加兵,谓曰:“此只王子罪,不干百姓事。今加兵未必能诛王子,且屠戮百姓。”卒寝其兵【其它善政不胜纪】庙号仁宗,不亦宜乎?又好衜崇儒,扶植斯道,上承一祖二宗之心,下开濂洛道学之懿。经筵谓侍臣曰:“朕盛暑未尝少倦,但恐卿等劳耳。”诏州县皆立学,定太学生员,以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王尧臣及第,赐《中庸》篇;吕溱及第,赐《大学》篇。于《戴记》中表章此二篇以风厉儒臣,是已开四书之端矣。考帝平生,白璧微瑕,其郭后一事乎【三句出廷芳】吕中曰:“仁宗之世,诸贤凛凛以西北二方为忧,而天下之势终如倚泰山而坐平原。盖宋以仁立国,故其势稍弱;以儒为政,故其文稍胜。所恃以维纪纲者,君子。”也公论也,而君子之聚,公论之明,莫甚于仁宗之峕。天圣之初,王曽以身任怨,然政在东朝,朝廷大势终有所牵制也。明道二年亲政之后,已胚胎庆厯之盛矣。寳元以来,朝廷无日不为西北虞。西事则韩范之功,而夷简亦为有功;北事则富弼之功,而夷简不为无罪。自庆厯以来,杜富韩范相继秉政,而朋党之论起,然君子之类终胜。诸贤论事如争,而下殿不失和气,譬之推车主于必行,以辅成一代之治。末年皇嗣未定,頼诸贤力言之,皆君子终聚公论、终明之效也。四十二年用相二十三人,初十年则王曽为有功,后二十年则杜衍、文彦博、龎籍、富弼、韩琦皆有功,其中十年则夷简三相,功过不相揜也。所大可惜者,晩欲大用仲淹,而仲淹已即世矣。因考宋立国之本末,自李沆抑四方言利害而不行,所以积而为庆厯之缓势。自范仲淹天章阁一疏不尽行,所以激而为熙宁之急政。仲淹之在庆厯,亦犹安石之在熙宁也。诸事之行未及一年,侥幸者已不悦矣。安石上书于嘉佑变法之藴,亦已畧见【嘉佑五年,安石为度支判官,上书畧曰:天下宜大治而未治,法度虽多而不合先王也。朝廷异峕欲有所施为变革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安石所谓欲变而遂止,指沮仲淹天章所条也。后来安石变法于熙宁,皆自此书所陈而充广之】特安石更变之说与仲淹同,而意与仲淹异。仲淹之志不尽用于庆厯,而安石之志乃尽用于熙宁。世道升降之机,宁不于此三叹焉!愚谓仁宗仁厚有余,而明断坚毅不足,用君子多矣,而不免叅之以小人。庆厯用范富韩不力,犹幸末年能聚韩富欧马于朝,托以子而夹辅之也。使仁宗之用仲淹能如神宗之用安石,尚何惜哉!英宗初立而得疾【先名宗实,改名曙,仁宗从兄濮安懿王之第。十三子也,生四岁,养宫中,自后立为皇子,在位五年,治平四甲辰至丁未,寿三十七,陵名水厚】皇太后曹氏垂帘同听政,上举措失常,遇宦者少恩,任守忠等谗间两宫。太后对辅臣及之,司马光曰:「药石未效,亦所宜容,讵可责有疾之人以无疾之礼?」上曰:「太后待我无恩。」韩琦曰:「舜称大孝,惟父母不慈而子孝乃可称耳,恐陛下事太后未至,太后岂有不慈者?」明年疾平,琦以十事禀上裁决,悉当。琦诣东殿复奏,太后称善。琦即请太后撤帘,窜守忠,正其交构之罪,不动声色,而太后还政。奸人屏黜,所谓社稷之臣也。上自临御,所用皆君子,无小人叅之。首相则琦,枢使则富弼,叅政则欧阳修、赵槩,经筵则吕公着、刘敞,台諌则司马光、唐介、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宋用。君子之盛,惟治平为然,盖庆厯、嘉佑涵养作成之功也。首诏议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先是司马光已预言之,谓礼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为其父母齐衰期,盖以重其大宗,则宜降其小宗也。汉哀、安、桓、灵自旁亲入继,皆追尊其祖父,此不足为孝,而适犯义侵乱。至是申言之,谓宜崇濮王以髙官大国称皇伯而不名。王珪、范镇等议亦同。欧阳修谓古无以所生父称伯者,琦奏以议称皇伯为无稽,台諌皆是。珪、光议,光又言:「珪等欲奉濮王以礼辅陛下以义也。」政府欲尊濮王为皇考,既考仁宗,又考濮王,则置仁宗于何地乎?使仁宗在御,濮王亦万福,当此时命陛下为皇子,不知谓濮王为父乎?为伯乎?若先帝在,则称伯,没则称父,陛下必不为此行也【治平元年】吕诲等七奏争之,不从。四奏乞免台职,不听,遂劾琦导谀遂非,又与纯仁大防合奏修首开邪议,妄引经据,陷主于过举,请下修于大理,正琦傅会之罪。
译仁宗天性极其仁厚,对于死刑案件中有疑点的,岁岁救活的人数以千计。他曾说:“我从未因要置人于死地而辱骂别人,何况敢于滥用刑罚呢?”有一次夜里饥饿,想吃烧羊,又担心取用羊肉会成为惯例,便说:“怎么能因为不能忍受一夜的饥饿,就开启无穷无尽的杀戮呢?”有人进献蛤蜊二十八枚,每枚值千钱,他说:“只吃一筷子就要花费二十八千钱,我承受不起。”北方使者说高丽在职贡方面疏怠,现在想要出兵攻打它,仁宗说:“这只是高丽王子的罪过,与百姓无关。现在出兵未必能杀掉王子,反而会屠杀百姓。”最终停止了这次出兵【其他善政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庙号称仁宗,不也是很恰当的吗?仁宗又喜好崇尚儒学,扶持发展儒道,对上承接太祖、太宗、真宗的心意,对下开创濂洛道学的美盛局面。在经筵听讲时,他对侍臣说:“我在盛暑时也从未稍感疲倦,只是担心你们劳累罢了。”下诏各州县都建立学校,确定太学生员额,任用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王尧臣考中进士,赐给他《中庸》篇;吕溱考中进士,赐给他《大学》篇。在《戴记》中表彰这两篇,用来激励儒臣,这已经开创了后来四书的先声。考察仁宗一生,就像白璧上有微小的瑕疵,大概就是郭后一事吧【后三句出自廷芳】。吕中说:“仁宗在位时,众贤臣都忧虑西北两方面的局势,但天下的形势最终却像倚靠泰山而坐在平原上一样安稳。” 这是因为宋朝以仁厚立国,所以国势稍显柔弱;以儒学施政,所以文治稍为优长。所依靠来维系纲纪的,是君子。”这也是公论;而君子的聚集、公论的清明,没有比仁宗时期更盛的了。天圣初年,王曾以自身承担怨责,但政权掌握在东朝,朝廷的大势终究受到牵制。明道二年亲政以后,已经孕育了庆历盛治的基础。宝元以来,朝廷没有一天不为西北局势忧虑。西边的战事,韩琦、范仲淹有功,而吕夷简也不能说没有功劳;北边的战事,富弼有功,而吕夷简也不能说没有罪过。庆历以来,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相继执政,于是朋党之论兴起,但君子一类最终还是胜过了小人。众贤臣议论政事时虽然像在争论,下殿以后却不失和气,这好比推车,主意在于一定要把车推行,又相互辅助,共同成就一代之治。仁宗晚年皇嗣尚未确定,依靠众贤臣极力进言才得以解决,这也是君子最终聚集、公论最终彰明的效果。仁宗在位四十二年,任用宰相二十三人;最初十年,王曾有功;后面二十年,杜衍、文彦博、庞籍、富弼、韩琦都有功;其中十年,吕夷简三次任相,他的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掩盖。最令人惋惜的是,仁宗晚年想重用范仲淹,但范仲淹已经去世了。因此考察宋朝立国的始末:自李沆压制四方关于利害的言论而不予施行,积累下来,便形成了庆历时期迟缓的局势;自范仲淹上天章阁一疏而没有全部施行,激发之下,便形成了熙宁时期急切的政局。范仲淹在庆历,正如王安石在熙宁一样。各项措施施行还不到一年,投机取巧的人已经不满了。王安石在嘉祐年间上书论述变法的潜在原因,也已经略有显现【嘉祐五年,王安石任度支判官,上书大略说:天下本应大治却没有大治,法度虽然很多,却不符合先王之道。朝廷有时想要有所作为,变革流俗;投机取巧的人不高兴并加以非难,于是事情便停止,不敢施行。王安石所说的“想要变革却终于停止”,指的是阻挠范仲淹天章阁奏疏中所列举的措施。后来王安石在熙宁年间实行变法,都是从这篇上书所陈述的内容进一步扩充而来】只是王安石关于变革的主张与范仲淹相同,而用意却与范仲淹不同。范仲淹的志向没有在庆历年间得到充分施行,王安石的志向却在熙宁年间完全施行了。世道升降的关键,难道不值得在这里长叹三声吗?我认为仁宗仁厚有余,而明断坚毅不足;任用君子很多,却免不了夹杂小人。庆历年间任用范仲淹、富弼、韩琦不够有力,好在晚年还能把韩琦、富弼、欧阳修、司马光等聚集到朝廷,托付他们辅佐太子,共同辅政。假如仁宗任用范仲淹能像神宗任用王安石那样,还有什么可惜的呢!英宗刚即位便得了病【先名宗实,后改名曙,是仁宗从兄濮安懿王的儿子。十三子也,四岁时被养在宫中,后来立为皇子,在位五年,治平四年甲辰至丁未,享年三十七岁,陵名水厚】皇太后曹氏垂帘听政,英宗的举止失常,对宦官缺少恩惠,任守忠等人便挑拨两宫关系。太后把这件事告诉辅臣,司马光说:“药物和针石尚未见效,也应当予以宽容,怎么能要求有病之人遵守无病之人的礼法呢?”英宗说:“太后待我没有恩情。”韩琦说:“舜被称为大孝,只是因为父母不慈而他仍然孝顺,这才值得称道。我恐怕陛下侍奉太后还没有做到极致,太后难道会有不慈爱的吗?”第二年英宗的病痊愈,韩琦把十件事情上奏,请英宗裁决,英宗全都认为恰当。韩琦到东殿再次奏报,太后称好。韩琦随即请求太后撤帘,并将任守忠贬逐,惩治他离间两宫的罪行;他不动声色,太后便把政权归还英宗。奸邪之人被屏退贬黜,这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臣。英宗亲自临朝以后,所任用的都是君子,没有小人夹杂其中。首相是韩琦,枢密使是富弼,参知政事是欧阳修、赵概,经筵官是吕公著、刘敞,台谏官是司马光、唐介、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宋用。君子的盛况,只有治平时期是这样,大概是庆历、嘉祐年间涵养造就的功劳。英宗首先下诏讨论尊奉濮安懿王的礼制。此前司马光已经预先论及此事,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所后之人当作父亲,所以为所后之人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服齐衰一年,这是因为要尊重大宗,就应该降低小宗的服制。汉哀帝、汉安帝、汉桓帝、汉灵帝都是从旁支亲属中入继,却都追尊自己的祖父,这不能算孝,反而恰好违背义理,造成混乱。到这时司马光再次陈说,认为应当以高官大国尊奉濮王,称为皇伯而不称名。王珪、范镇等人的意见也相同。欧阳修说,古代从没有把生父称为伯父的;韩琦上奏说,以议论中的“皇伯”称呼濮王是没有根据的;台谏官都赞同他们。王珪、司马光提出议论,司马光又说:“王珪等人想依礼奉濮王,是在用义辅佐陛下。”政府想尊濮王为皇考;既把仁宗称为皇考,又把濮王称为皇考,那么把仁宗置于什么地位呢?假使仁宗还在位,濮王也平安无事,在这种时候命令陛下做皇子,不知应当称濮王为父亲,还是伯父?如果先帝在世,就称伯父;先帝去世,就称父亲,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治平元年】。吕诲等七次上奏争辩,英宗没有采纳。吕诲四次请求免去台谏职务,也没有获准,于是弹劾韩琦引导英宗阿谀而坚持错误,又与范纯仁、吕大防联合上奏,称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妄引经义,使君主陷入过失,请求把欧阳修交给大理寺,治韩琦附和迎合之罪。
执政遂请太后下手书尊濮王为皇皇帝称亲【治平三年】自是公论愈激,吕诲谓:「长君临御,万机尽出宸断,何必假母后之命,以箝公议之口,使天下归怨言于人主?今复以移于母后。」政府虽巧饰百端,终为负先帝之恩,亏陛下之义,违圣人之礼,失海内之心,皆缴诰待罪。诲、纯仁、大防、傅尧俞、赵瞻等皆罢,光亦乞罢,不许。公着请还诲等,不从,亦罢。嗟夫!欧阳修唱议以误韩琦,琦主议以误英宗,始于讲学不明,终于执以私意,惜哉!然称亲固非,而称伯亦俗。独程子尝代彭思永奏,有曰:「为人后者,谓其所后者为父母,而谓其所生者为伯叔父母,此大伦大义,不可易也。」然所生之义,至重至大,虽当专意于正统,岂得尽絶于私恩?是以先王制礼,既降其服以正统绪,然为齐衰期以别之所以,明其至重,而与诸伯叔父不同也。由此观之,英宗于濮王,若曰「皇伯父某国大王」,而使其子孙袭爵奉祀,则于大统既无嫌疑之失,而于所生亦尽崇奉之宜,且合于公而免于俗矣。琦、修负一世大名,有政事勲业文章,乃导君为此举,虽曲说详辨,终不能文两统二父之失,使其君上不孝于先帝,次不得为孝于濮王,得罪宗庙,得罪天人。立四年而遽殂,二臣之名亦由此而遂减,可胜惜也!上崩【治平四年】太子顼即位,是为神宗【朱子曰:「濮议,欧公说不是,只縁道是死后为鬼,不可考,胡乱都呼不妨,却不思道理不可如此。当峕濮议之争,都是不曾好好读古礼,见古人意】吕中曰:「台諌政府之相攻,自治平始。治平以前为大臣者,多以台諌之言而去;熙宁以后之台諌,则多大臣之私人矣。」神宗之立也【名顼,在位十九年,熙宁十,元丰八,戊申至乙酉,寿三十八,陵名永裕】年甫二十,聪明英伟,锐意有余。韩维【修起居注】上言:「天下大事不可猝为,人君设施自有次第,惟当加意谨重。」峕王安石未召,维已窥见其几。微矣,修罢,叅政呉奎代之,琦罢相,富弼代之,屡召安石,始起为翰林学士。奎首两言其迂阔不可大用,用之必紊乱朝纲。唐介亦谓其好学泥古,使为政必多变更以扰天下。先是,邵雍治平中,于洛阳天津桥闻鹃声,惨然曰:“洛阳无鹃,今始至。”不二三年,南士为相,专务纷更,天下自此多事矣。至是入对,上问唐太宗何如主,对曰:“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为不尽合先王。”遂奏本朝因循之弊,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因论减损郊赉,安石曰:“国用不足,由不善理财耳。善理财者,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安石大言欲致君为尧舜之君,而首主桑弘羊欺汉武之说,抑何谬也【熙宁元年】及叅大政,士大夫素重其名,多以为太平可致。中丞吕诲独弹之。司马光曰:“命下之日,众喜得人,奈何论之?”诲曰:“安石好执偏见,好人佞已,观其言则美,施于事则踈。为从官犹可,登政府天下必受其弊。”峕虽未相,然纷纷变旧章,行新法,诸贤攻之力,上主之亦力。唐介【叅政】以忠愤卒,吕诲、范纯仁、蘓辙等以言罢。富弼言不用,坚求罢相,相陈升之,升之与安石表里者也。赵抃、孙觉、程颢、宋敏求、蘓颂、吕公着、张戬、王子韶、蘓轼、司马光皆罢,而范镇且力诋之而致其仕。安石遂代曽公亮、陈升之大拜矣。既相,杨绘、刘挚等复罢,郑侠以上流民图窜正人去,殆尽矣。今观其所行新法,则创制置三司条例司,置提举常平司【夺三司利权以归司农,夺转运利权以归常平使者,专主聚敛掊克,藏为异日开边之用】遣使察农田水利【程颢伯淳初亦与使者数】置中书检正五房编修条例,増宫观官【以处异议者】行保马、户马法,行均输、市易法【发运使主之,令民输土地所饶,平其峕价,市易司于他处鬻之】行青苗钱法【以度僧牒为本钱令民于苗青峕请之于収成峕偿之取息三分】行保甲法【籍民兵五日一教】行免役钱及収市利钱法【京师细民负水提茶皆输免役钱,不输者母得贩鬻。○正税百钱収市利十钱,后王税不及者亦収十钱,末反重于本】行募役法【令人出免役钱,官户女户军丁未成丁而免役者亦出助役钱】殿试变用策【叶祖洽以阿峕政首选】更科举法【用新经字说】行学校三舍法,凡此皆其所行新法大凡也。
译执政大臣于是请太后下手书,尊濮王为皇皇帝,称为亲属【治平三年】。从此公论更加激烈,吕诲说:“君主已经亲自临朝,所有政务都出自圣裁,何必借用太后的命令来堵住公议之口,使天下把怨言归于君主?如今又把怨言转移到太后身上。”政府虽然百般巧饰,最终还是辜负先帝的恩德,损害陛下的义理,违背圣人的礼制,失去天下人的人心,于是众人都上缴诰敕,等待治罪。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傅尧俞、赵瞻等人都被罢免,司马光也请求罢职,但没有获准。吕公著请求召还吕诲等人,没有得到采纳,也被罢免。唉!欧阳修倡议此事而误了韩琦,韩琦主持此议而误了英宗,起初是讲学不明,最后发展为坚持个人私意,实在可惜!然而称为“亲”固然不对,称为“伯”也流于世俗。只有程子曾代替彭思永上奏,其中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所后之人称为父母,把亲生父母称为伯叔父母;这是人伦大道和大义,不可改变。”但是亲生父母的亲情和名分,极其重大,即使应当专心维护正统,难道能够完全断绝对亲生父母的私恩吗?因此先王制定礼制,既降低亲生父母的服制以确定正统关系,却仍然为他们服齐衰一年,以便区别于他们,因为这样可以表明亲生父母的地位极其重要,并使他们与普通伯叔父母有所不同。由此看来,英宗对于濮王,如果称其为“皇伯父某国大王”,并让濮王的子孙承袭爵位、奉祀,那么对于皇统既没有嫌疑和过失,对于亲生父亲也尽到了尊奉的礼数,既合乎公义,又免于流俗。韩琦、欧阳修负有一世的大名,又有政事、功业和文章,却引导君主做出这样的举动;即使曲意解释、详细辨说,最终也无法掩饰同时承认两个正统、两个父亲的过失,使他们的君主上不能对先帝尽孝,下也不能对濮王尽孝,得罪宗庙,得罪天地人神。英宗即位四年便突然去世,韩琦、欧阳修二人的声名也因此大为减损,怎能不令人痛惜!英宗驾崩【治平四年】,太子顼即位,这就是神宗【朱子说:“濮议中,欧阳修的说法不对,只因为他说死后成为鬼,无法考察,便随意称呼,认为没有关系,却没有想到道理不能这样。当时争论濮议,都是因为没有好好读古代礼书,没有看懂古人的本意】。吕中说:“台谏官与政府大臣互相攻击,是从治平年间开始的。治平以前担任大臣的人,多因台谏官的言论而离职;熙宁以后,台谏官则多成为大臣的私人。”神宗即位时【名顼,在位十九年,熙宁十年,元丰八年,戊申至乙酉,享年三十八岁,陵名永裕】,年仅二十岁,聪明英武,锐意进取有余。韩维【修起居注】上言:“天下大事不可仓促办理,君主施政自有次序,只应当更加用心谨慎慎重。”当时王安石还没有被召来,韩维已经察觉到其中的端倪。事情微妙,韩维被罢职后,参知政事吴奎接替他;韩琦被罢相,富弼接替他。朝廷多次召请王安石,他才被起用为翰林学士。吴奎首先两次说王安石迂阔,不可重用,任用他一定会扰乱朝纲。唐介也说王安石好学而拘泥古法,让他处理政务,必然会频繁更改制度,扰乱天下。此前,邵雍在治平年间于洛阳天津桥听到杜鹃声,凄惨地说:“洛阳本来没有杜鹃,如今它才来到。”不到二三年,南方士人担任宰相,专门致力于纷纷更改旧制,天下从此多事。到这时王安石入朝应对,神宗问唐太宗是怎样的君主,王安石回答:“陛下应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的作为并不完全符合先王之道。”于是上奏本朝因循守旧的弊病,说从来没有像古代那些大有作为的君主一样,讨论先王的制度并施行于天下。又谈到削减郊祀赏赐,王安石说:“国家费用不足,是由于不善于理财。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百姓赋税而能使国用充足。”王安石大言要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却首先主张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说法,岂不是太荒谬了吗【熙宁元年】。等到参与大政,士大夫一向看重他的名声,大多认为太平盛世可以实现。中丞吕诲独自弹劾王安石。司马光说:“任命下达的那天,众人都庆幸得到人才,为什么要弹劾他呢?”吕诲说:“王安石喜欢固守偏见,喜欢别人奉承自己;观察他的言论很美好,施行到事务上却很疏漏。担任从官还可以,登上政府高位,天下必然受其弊害。”当时王安石虽然还没有担任宰相,却已经纷纷改变旧章、推行新法;众贤臣竭力攻击他,神宗也竭力支持他。唐介【参知政事】因忠诚愤激而去世,吕诲、范纯仁、苏辙等因进言而被罢免。富弼的意见不被采用,坚决请求罢相;宰相改由陈升之担任,陈升之与王安石内外相应。赵抃、孙觉、程颢、宋敏求、苏颂、吕公著、张戬、王子韶、苏轼、司马光都被罢免,范镇又极力指责王安石而辞官。王安石于是取代曾公亮、陈升之而成为宰相。任相以后,杨绘、刘挚等人又被罢免;郑侠进献《流民图》,使正直之士几乎被驱逐殆尽。现在考察王安石所施行的新法,大体有: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设置提举常平司【夺取三司的财利权归司农寺,夺取转运使的财利权归常平使者,专门主管聚敛剥削,把钱财储藏起来作为日后开拓边疆的费用】;派遣使者考察农田水利【程颢字伯淳起初也曾与使者一同巡察】;设置中书检正五房、编修条例;增加宫观官【用来安置持不同意见的人】;施行保马法、户马法;施行均输法、市易法【由发运使主管,命百姓输送本地富余的物产,按照当时的价格平抑物价,再由市易司运到其他地方出售】;施行青苗钱法【以度僧牒作为本钱,让百姓在青黄不接时借取,收成时偿还,并收取三分利息】;施行保甲法【登记民兵,每五天训练一次】;施行免役钱法和收市利钱法【京城平民挑水、提茶等都要缴纳免役钱,不缴纳的不得贩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正税每一百钱,收取市利钱十钱;后来即使王税未达到标准,也收取十钱,最后反而比原来的正税还重】;施行募役法【让百姓缴纳免役钱,官户、女户以及军丁、未成丁而免除差役的人,也要缴纳助役钱】;殿试改变为采用策论【叶祖洽因迎合当时的政事而被选为第一名】;更改科举法【采用新经义和字说】;施行学校三舍法。以上都是王安石所施行的新法的大致内容。
安石为人学术偏蔽,意见执抝,自视甚髙,下视同朝,自知不明,知人尤暗。其学初未尝实见道体,故亦不能施于实用,徒引经言以文缪法,泥周礼国服为息之文而失其意。及闻人主开课场之讥,则曰非陛下畧见周礼,岂得不为愧。至春秋则目为断烂朝报而去之,可见其经学实无所见也。与同列辨新法则曰:公辈坐不读书耳。是下视同朝以为皆不读书,谓已独能读书也。读书如此,奚取于读书哉?是自知不明,不知其学之偏蔽之本不可用也。上常欲其稍改常平法以合众论,安石曰:陛下方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若稍自却,坐为流俗所胜矣。上以旱为忧,欲尽废保甲等法,安石持之益坚,是其执抝不回之弊也。安石初意盖欲诸贤助之,既而诸贤不惟不助之,乃交攻之。始用羣小人吕惠卿、韩绛、曽布、蔡确、章惇、蔡京、卞辈以奉行新法。又患诸贤之攻已不已也,遂引羣小人李定、舒亶、何正臣、邓维、谢景温辈为諌台使,为已鹰犬以逐斥诸贤。且复置逻卒察议峕政者而罪之。厉王监谤,何以异此?又私怨诬祖,无择置诏狱,秀州捕鞫其后,诬陷善良,动起诏狱,自此始。又观司马光乞知许州,有曰:忤安石如蘓轼辈皆毁其素履中以危法,臣不可以不去。其固请判西京留台,有曰:臣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蘓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自后絶不言新法,他可知也?如吕惠卿、李定辈,本于新法,何心亦于善类何仇?不过以倾险之资,假此为取宠禄之媒,故遂非而不改,肆毒而不止耳。安石暗于知人,异已者指为不肖,阿已者即为贤能。故司马公尝谓之曰:「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得其力;谄谀之士,于今诚顺适,一旦失势,必有卖公自售者。」盖指惠卿也。熙宁七年,上以久旱为忧,太皇太后力以新法不便,泣涕言之,而后安石始罢相,然荐韩绛为相,惠卿叅政,相与遵守其法。峕谓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犹安石不罢也。惠卿恐安石复入,首叛之,出其私书,多方沮之。韩绛劝上再召安石,安石自江陵七日至京,遂再相。又明年,上益厌之,乃再罢相,于是不复召矣。若夫开边一事,则自上初即位,西夏将以横山部内附,种谔以为乘衅可复故地,遂取绥州,韩绛继取银州,及安石用主王韶取熙河,上赐安石玉带以赏之。继是用章惇以取夔峡之蛮,用内侍李宪以取兰州,经制熙河,分道伐夏人,及夏人陷永乐城,徐禧等死之,全军皆殁。上览奏恸哭曰:「安南与西师死伤不下二十万,朝廷不得不任其咎。」且安石尝立论谓:「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天变不足畏。」祖宗、人言,安石信冥然不顾矣。初罢相也,以久旱民流;再入相也,彗星又见,其如天变之不可掩何?方且用刘彝激交趾反,推彗星布新之征于交趾焉,其矫诬一至于此。及辽人来议疆事,欲以分水岭为界,安石曰:「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乃割新疆东西七百里,遂使后之奸臣以伐燕山为神宗遗意,西事粗定,北事踵起,宣和之祸,实自安石启之。安石之罪,不特在于变乱法度、虐害生灵,实在于党引小人,接踵相继,言利生事,以至于乱亡而后已,乃其罪之大者也。观安石再罢,呉充、王珪相,蔡确叅政。充欲变新法,确持之而止,则可见矣。一安石去,有蔡确在,确即安石也。继是接迹而用者,如惇、布、京、卞辈,无非安石,而且奸凶甚之也。当峕,争新法者多,而持论之平者少,独司马光、吕公着之言为善。光曰:「譬之居宅既久,缺漏则整之,茍非大壊,何必尽毁而更造?今无良匠良材,徒以少缺漏,尽毁之。」且人言安石奸邪,毁之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抝耳。惠卿则憸巧,非佳士,使安石负谤,皆其所为也。公着曰:「臣非谓今法令皆不可行,善者固当存之,未善者宜损之。茍其非便,不以已行而惮改;言有可取,不以异议而见废。」明道尝言:「熙丰之事,吾党亦有过,谓激之者也。」陆九渊曰:「新法之行,平者不一二,激者常七八。光、公着之言,则平之者也。」嗟夫!神宗不世出之主也。当是峕,有周惇頥、程颢、程頥、张载,其学上接孔孟之传,实不世出之贤也。天生二三大贤,与神宗同峕而生,若有意矣。乃复生安石以为之相,使之得君之专如此,而不使此二三大贤之得君,抑又何也?岂天未欲平治天下也欤?
译王安石为人学术偏狭,见解固执,自视很高,轻视同朝官员;自知之明不足,识人尤其昏暗。他的学问起初并没有真正见到道体,所以也不能用于实际,只是引用经书上的话来文饰错误的法令,拘泥于《周礼》中“国服为息”的文字而失去了它的本意。后来听到有人讥讽君主开设课场,便说:“如果不是陛下稍微看懂了《周礼》,怎么能不感到惭愧呢?”至于《春秋》,他竟把它看作断烂朝报而抛弃,由此可见他的经学实际上没有真正见解。他与同列官员辩论新法时说:“诸位只是因为不读书罢了。”这就是轻视同朝官员,认为他们都不读书,认为只有自己能读书。这样读书,读书又有什么用呢?这正是自知之明不足,不知道自己的学问偏狭根本不可施用。神宗常想让他稍微修改常平法,以符合众人意见,王安石说:“陛下现在是要用道胜过流俗,这与交战没有不同;如果稍微退缩,就会坐看自己被流俗战胜。”神宗因旱灾忧虑,想全部废除保甲等法,王安石却更加坚持,这就是他固执不回头的弊病。王安石起初大概想让众贤臣帮助自己,后来众贤臣不但不帮助他,反而互相攻击他。他开始任用一群小人吕惠卿、韩绛、曾布、蔡确、章惇、蔡京、卞氏等来奉行新法。王安石又担心众贤臣不停地攻击自己,于是引进一群小人李定、舒亶、何正臣、邓绾、谢景温等担任谏台官,作为自己的鹰犬来驱逐排斥众贤臣。又设置侦察士卒,察访议论时政的人并加以治罪。周厉王监视诽谤,这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又因私怨诬陷祖无择,设置诏狱,在秀州逮捕审讯他的后人,诬陷善良之人,动辄兴起诏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又看司马光请求任知许州的奏疏,其中说:“像苏轼这类违逆王安石的人,都被毁谤平素品行,并用严法陷害;臣不能不离开。”他坚决请求担任判西京留台,又说:“臣的先见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不如苏轼,孔文仲的勇敢果断不如范镇;从此以后绝口不谈新法,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像吕惠卿、李定这类人,本来依附于新法,他们又对善类有什么仇恨呢?不过是凭借险诈的资质,借此作为获取宠幸和俸禄的媒介,所以坚持错误而不改,肆意施毒而不停止罢了。王安石不善于识人,把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指为不肖,把迎合自己的人当作贤能。所以司马光曾对他说:“忠信之士,在您当权时虽然与您意见不合、令人厌恶,后来一定能成为您的助力;谄媚之士,如今确实顺从适意,一旦您失去权势,必定会出卖您来抬高自己。” 这话大概是指吕惠卿。熙宁七年,神宗因久旱忧虑,太皇太后竭力说新法不便,流着眼泪向他陈说;此后王安石才罢相,但推荐韩绛为宰相,吕惠卿为参知政事,两人共同遵守王安石的新法。当时人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认为这样做仍等于王安石没有罢相。吕惠卿担心王安石重新入朝,首先背叛了他,散布他的私人书信,从各方面阻挠他。韩绛劝神宗再次召请王安石,王安石从江陵七天赶到京城,于是再次任相。又过一年,神宗更加厌恶王安石,于是再次罢免他的宰相职务,从此不再召用他。至于开拓边疆一事,自神宗刚即位时,西夏将要以横山部归附宋朝,种谔认为可以乘此机会收复故地,于是攻取绥州;韩绛接着攻取银州。等到王安石任用王韶攻取熙河,神宗赐给王安石玉带以示奖励。此后又任用章惇攻取夔峡的蛮地,任用内侍李宪攻取兰州,经略治理熙河,分路进攻夏人;等到夏人攻陷永乐城,徐禧等人战死,全军都覆没。神宗看了奏报,痛哭说:“交趾与西部军队的死伤不少于二十万人,朝廷不能不承担责任。”况且王安石曾经提出这样的主张:“祖宗的制度不足以效法,别人的议论不值得忧虑,天象的变异不足以畏惧。” 祖宗和世人的议论,安石都确实置若罔闻,毫不顾念。当初第一次罢相,是因为久旱导致百姓流离;再次入相时,彗星又出现了,这怎么能掩盖天象的变异呢?可是他正要任用刘彝,激使交趾反叛,反而把彗星出现、天下将要更新的征兆推说成应在交趾身上,他的矫饰诬罔竟到了这种地步。等到辽人来商议边疆事务,想以分水岭为界时,安石说:“想要取得它,必先姑且把它给予对方。”于是割让了新开拓疆土东西七百里,终于使后来的奸臣把攻伐燕山说成神宗的遗意。西边的事情大致平定后,北边的事情又接踵而起,宣和年间的祸乱,实际上是安石开启的。安石的罪过,不只在于变乱法度、虐害百姓,实在还在于结党引进小人,使他们接连不断地任用,借谈利谋生事,直到天下陷入乱亡才停止;这才是他的最大罪过。看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呉充、王珪任相,蔡确任参知政事。呉充想改变新法,蔡确却坚持新法而加以阻止,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一个安石离开了,还有蔡确在,蔡确就是安石。此后接踵而来、被任用的人,如章惇、曾布、蔡京、蔡卞之流,没有一个不是安石一党,而且奸恶凶残超过了安石。当时,争论新法的人很多,而持论平正的人很少,只有司马光、吕公著的意见是正确的。司马光说:“拿住宅来作比喻,住了很久以后有缺漏,就修整它;如果不是大坏,何必全部毁掉重新建造?如今没有良匠和良材,却因为有少许缺漏就把它全部毁掉。”况且人们说安石奸邪,把他毁谤得太过分了;他只是不明白事理,又固执任性罢了。吕惠卿则奸险巧诈,不是好人,使安石蒙受恶名的事情,全是他做的。吕公著说:“我并不是说现在的法令全都不能施行,好的本来就应当保存,不完善的应当减损。如果确实不合适,不要因为已经施行就害怕改动;意见中有可以采纳的,不要因为是异议就废弃。”程明道曾说:“熙宁、元丰年间的事情,我们这一党也有过错,是说我们曾经激化了矛盾。”陆九渊说:“新法施行后,平和稳妥的措施不到十分之一二,激烈的措施常常占十分之七八。司马光、吕公著的意见,就是使事情归于平和的意见。”唉!神宗是世间罕有的君主。当时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他们的学问上承孔子、孟子的传承,确实也是世间罕有的贤人。上天同时降生了这几位大贤和神宗,似乎是有意安排的。可是又生出安石来让他担任宰相,使他得到君主如此专一的信任,却不让这几位大贤得到君主的信任,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吗?”
且神宗之用安石,直以圣人待之。安石以尧舜望君,而乃以管商自任,其负神宗也甚矣。观神宗问程颢曰:「安石是圣人否?」颢对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圣人气象如此。安石一身尚不能治,何圣人为?」颢虽未可以言圣人,可谓亚圣之大贤矣。对面有亚圣大贤而不知,而谓安石为圣人,何也?神宗用人失之于安石。末年幸得司马光。初,英宗命编厯代君臣事迹,书成,神宗赐名《资治通鉴》,亲为制序。及官制成,置御史大夫,欲光为之,确、珪沮而止。诏光且任外职,迨至末年,卒储之为元佑贤相,以捄弊更化焉,亦可尚也。夫神宗崩,太子煦立,是为哲宗【年十一即位,在位十五年,元佑八,绍圣四,元符三,丙寅至庚辰,寿二十五岁,陵名永泰】哲宗初立幼冲,太皇【英宗后髙氏】帘听,召司马光、吕公着用之,俱为门下侍郎,承神宗遗意也。首罢新法十事【如罢逻卒、开河夫、造军器匠户、马成都等路买马、在京物货埸市易地课、放市易常平、免役息钱、罢免行钱、罢方田、罢后苑作方院】皆从中出。马、吕二公未赴阙峕也。峕王珪已卒,蔡确、韩镇相,章惇知院。光先疏峕政当改者,且曰:「汉景改笞法,昭帝罢均输,唐德顺初立,皆罢前朝弊政,是皆改父之政而当者,不可泥三年无改之说也。」公已预破张商英、李清臣之邪说矣【后来张商英以三年无改,清臣以绍述之说攻诸贤,卒祸国家】召程颢宗正丞,未赴卒。颢有志经济,将用遽没,士大夫痛之曰:「伯淳无福,天下亦无福。」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嗟夫,安石非真儒,乃借周公之善治以自文。明道以真儒,竟不及周公善治之实效。道明而不得行人也,亦天也。范纯仁、孙觉、李常、刘摰、蘓轼、王嵓叟、范祖禹、吕大防、梁焘、朱光庭等,皆以次擢用【元丰六年】台諌数十章论确、惇,确罢相,相司马光,议改新法。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百世不可变。安石、惠卿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意者改之,当如救焚。况太皇以母改子,非子改父。」或曰:「他日小人以父子之议上闻,则朋党之祸作矣。」光曰:「天若祚宋,必无此事。」遂改之不疑。罢提举常平官,复常平法,罢青苖钱,禁科举用字说,置春秋博士,惟复差役法。东南、西蜀不便之章惇争之,光不听。公着、轼、辙皆以为言,纯仁尤切,至叹曰:「是又一介甫矣。」遗光简曰:「此法缓行熟议则不扰,急行而踈畧则扰。将踈畧之法使缪吏遽行,则扰民,又在公意料之外,亦弗听。」蔡京尹开封,用五日差千余人。光喜曰:「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不行。」京茍欲媚光,非事实也【安石在金陵闻罢役法,愕然曰:「亦罢至此乎?与先帝议之」。二年乃行此法,终不可变,后果如其言也】章惇、韩缜继罢,吕惠卿窜,范纯仁同知吕公着相,文彦博太师平章,程頥崇政殿说书,进剳子畧曰:「上富春秋,在涵养熏陶,大率一日中接贤士大夫之峕多,亲宦官官女之峕少,则自然气质变化,德器成就。乞遴选贤德,以备劝讲。天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否,责经筵。」峕相光公着而置頥经筵,极天下之选矣。其如二相不久而卒,頥不久而去,何哉?九月,光卒。光为政踰年,病居其半,及卒,太皇哭之恸,上亦感涕不已。京师民皆罢市徃哭,四方会塟者如哭其亲戚焉【初,公居洛十五年,天子以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呼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亦知为君实也。及赴阙入临,卫士见光,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争拥马呼曰:「公母居洛,留相天子,活百姓。」范纯仁曰:「闻诏令下,民间欢呼谓之快活。」条贯】初,光既相,辽、夏必问其起居。辽人敕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毋生事开边隙。」蘓轼尝谓公所以感人心动天地者,诚而已。人以为知言。轼为翰林学士,撰馆职策题,为朱光庭、王嵓叟等所攻,虽太皇不听,然隙自此开矣。
译况且神宗任用安石,简直是把他当作圣人来对待。安石以尧、舜的标准期望君主,却把管仲、商鞅自任,这样辜负神宗,实在太严重了。看神宗问程颢说:“安石是圣人吗?”程颢回答说:“《诗经》说‘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圣人的气象就是这样。安石连自身都不能治理,怎么能称为圣人呢?”程颢虽然还不能说是圣人,却可以称为仅次于圣人的大贤。眼前有仅次于圣人的大贤却不知道,反而说安石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神宗任用人才,在安石这件事上失误了。晚年总算得到司马光。起初,英宗命令编纂历代君臣事迹,书成以后,神宗赐名《资治通鉴》,亲自撰写序文。等到官制制定完成,设置御史大夫,想让司马光担任,蔡确、王珪阻挠而作罢。神宗下诏让司马光暂且担任外职,到了晚年,终于把他储备为元祐年间的贤相,用来挽救弊病、改变政治,这也值得称道。神宗去世,太子赵煦即位,这就是哲宗【十一岁即位,在位十五年,元祐八年、绍圣四年、元符三年,丙寅至庚辰,享年二十五岁,陵名永泰】。哲宗刚即位,年幼而不成熟,由太皇太后【英宗皇后高氏】垂帘听政,召司马光、吕公著任用,二人都任门下侍郎,这是继承神宗遗留下来的意旨。首先废罢新法十项【如废罢逻卒、开河夫、制造军器的匠户,停止成都等路买马,废除在京物货场市易地课,放免市易、常平,免除役钱利息,废罢免行钱,废罢方田法,废罢后苑作方院】,这些事情都是由太皇太后在内宫决定的。那时司马光、吕公著二人还没有到朝廷。此时王珪已经去世,蔡确、韩镇任宰相,章惇任知枢密院事。司马光先上疏说当时的政事应当改革,并且说:“汉景帝改革笞刑,汉昭帝废止均输法,唐德宗、顺宗初年即位时,都废除了前朝的弊政;这些都是改动父祖的政事而且改得正确的事情,不能拘泥于‘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说法。”司马光已经预先驳斥了张商英、李清臣的邪说【后来张商英以“三年无改”的说法,李清臣以“绍述”的说法攻击诸贤,最终给国家带来祸患】。召程颢任宗正丞,他还未赴任就去世了。程颢有志于经世济民,正将要被任用却突然去世,士大夫痛惜地说:“伯淳没有福气,天下也没有福气。”文彦博在他的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唉,安石不是真正的儒者,只是借周公善于治理天下的美名来文饰自己。明道是真正的儒者,却终于没有赶上周公那样善治天下的实际成效。道理已经明白却不能施行,是人的原因,也有天意的原因。范纯仁、孙觉、李常、刘挚、苏轼、王岩叟、范祖禹、吕大防、梁焘、朱光庭等人,都依次得到提拔任用【元丰六年】。台谏官接连上奏数十章弹劾蔡确、章惇,蔡确被罢相,司马光任相,商议改革新法。司马光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经过百世也不能改变。安石、吕惠卿所制定的法令给天下造成祸害,不是先帝本意的就应当改掉,应该像救火一样迅速。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政令,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政令。”有人说:“日后小人把父子关系的议论上报给皇帝,朋党之祸就会发生。”司马光说:“上天如果保佑宋朝,必定不会有这种事。”于是毫不迟疑地改掉了这些法令。废除提举常平官,恢复常平法,废除青苗钱,禁止科举考试采用王安石的字说,设置《春秋》博士,只有差役法恢复了。东南、西蜀认为不便,章惇争辩反对,司马光不听。吕公著、苏轼、苏辙都提出意见,范纯仁尤其恳切,甚至叹道:“这又是一个介甫了。”他留给司马光一封信说:“这项法令如果缓慢施行、仔细商议,就不会扰民;如果仓促施行、处理疏略,就会扰民。将一项疏略的法令让办事错误的官吏仓促执行,就会扰民,这也超出了您的预料。”司马光仍不听。蔡京任开封府尹,五天内差遣了一千多人。司马光高兴地说:“人人都像待制一样办事,还担心法令不能施行吗?”蔡京只是想讨好司马光,并不是事实【安石在金陵听说废除役法,惊愕地说:“竟然废除到了这种程度吗?这件事应当和先帝商议。”两年后才施行这项法令,最终不能改变,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章惇、韩缜相继被罢免,吕惠卿逃窜;范纯仁任同知吕公著为相,文彦博任太师、平章政事,程颐任崇政殿说书,进呈札子大略说:“皇上年纪还轻,关键在于涵养熏陶。大体说来,一天之中接触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女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会发生变化,德行和器度也会养成。请求遴选贤德之人,以备劝讲。天下的重大责任,只有宰相和经筵官。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宰相;君德能否成就,则应由经筵官负责。”当时宰相是司马光和吕公著,于是任用程颐主持经筵,几乎选尽了天下的人才。可是两位宰相不久就去世,程颐也不久便离去,这又是为什么呢?九月,司马光去世。司马光执政超过一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因病居家;到他去世时,太皇太后悲痛大哭,皇帝也感伤流泪不止。京城百姓全都停止营业前往哭吊,四方前来会葬的人,像哭吊自己的亲戚一样【起初,司马光居住在洛阳十五年,天子认为他是真正的宰相,农夫和老人都称他为司马相公,妇女和儿童也都知道他是君实。等到他赴阙入宫哭临,卫士看见司马光,都举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争着拥住马呼喊:“您不要再居住在洛阳了,请留下来辅佐天子,使百姓活命。”范纯仁说:“听到诏令下达,民间欢呼,都说这真是快活。”条贯】。起初,司马光任相以后,辽、夏一定询问他的起居。辽人命令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司马光为宰相了,不要制造事端、开启边境争隙。”苏轼曾说,司马光之所以感动人心、震动天地,只因为真诚罢了。人们认为这话说得对。苏轼任翰林学士时,撰写馆职策问题目,被朱光庭、王岩叟等人攻击;虽然太皇太后没有听从他们,但嫌隙从此产生了。
初,轼、頥同在经筵,轼喜诙谐,頥持礼法,轼每靳之。光庭、贾易【司諌、御史】皆頥门人,积不能平,乃谪文字以谤讪先帝。攻轼,邵伯温曰:「元佑初,羣贤聚朝,不免以类相从,故当峕有洛党、川党、朔党之语。洛党以頥为领袖,裴光庭、贾易为羽翼;川党以轼为领袖,吕陶等为羽翼;朔党以刘摰、梁焘、王嵓叟、刘安世为领袖,而羽翼尤众。惟吕大防,秦人戆直无党;范祖禹师司马公,不为党。」峕退元丰人于散地,皆衔怨入骨,阴伺间隙,而诸贤不悟,自分党相攻,至绍圣遂俱目为元佑党人,逺窜岭海,秪可哀耳【元佑元年】程頥罢经筵,孔文智等论之也【元佑二年】公着司空平章大防、纯仁相,明年公着卒,马吕大用,不久皆薨于相位。天不欲宋之平治天下也夫!赵挺之【监察】又以策问攻蘓轼,轼罢学士,知杭州。纯仁亦罢相【元佑四年】文彦博致仕,吕大防【丞相】刘摰【中书侍郎】欲引用元丰人,平旧怨,谓之调停。蘓辙【中丞】曰:“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人臣被祸不足言,所惜者朝廷宗社也。”刘摰右相,王嵓叟签书,辙右丞,轼承旨,贾易复攻轼,轼、易并罢。杨畏【侍御史】攻刘摰,摰罢相。畏之去,摰谋相章惇也【元佑六年】蘓颂相,明年畏攻颂,罢之,亦为章惇地也。董敦逸言轼行惠卿词,指斥先帝太皇曰:“先帝追悔往事,至于泣下,此事官家宜深知。宣仁之虑深矣。”纯仁再相,来之邵、杨畏攻之,不报。太皇不豫,辅臣问疾,太皇曰:“试言九年中曽施恩高氏否?只为至公,一男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见。”言讫泣下,又曰:“正欲对官家说破,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公等亦宜早退,令官家别用一畨人。”太皇苦言及此,必深见哲宗之不明矣。可谓有先见,称为女中尧舜,不诬也。非不为哲宗说破,异日尚有追废宣仁之奸谋,哲宗几堕其奸,几不免为宗社罪人,良可哀哉!太皇崩,上始亲政。范祖禹一疏言,言忠恳有曰:“今日乃宋世隆替之机,君子小人消长之际,不可不谨也。”太皇内定大策,拥立陛下,斥奸邪,抑侥幸。九年之间,虽德泽深于天下,然小人怨者多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离间之言,不可听也。陛下初立,上书言法不便者万数。太皇因人心之欲改,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亦以众言逐之,皆上负先帝,下负天下者也。惟陛下清心察理,敢以此奸言进者,痛惩一人,以警羣慝,则帖然无事矣。若稍入其言,则奸言继进。万一追报之礼少有不至于,太皇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今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峕,故不可不谨防之。此等既上误先帝令,又复误陛下,天下事岂堪小人再破壊耶?后日之祸,祖禹如见之。哲宗之不明,可恨也。吕大防欲用杨畏为諌议大夫,纯仁曰:“畏倾邪不可用。”大防称畏敢言,且先密约畏助已,竟超迁之。不知人而且累于私,大防之罪大矣。畏首叛大防,上言神宗更法以垂万世,乞早讲求以成绍述之道。上即询以故臣孰可召用,畏即疏章惇、惠卿、邓温伯、李清臣等,乞召惇为相。上嘉纳之。宣一仁之丁宁,祖禹之开陈,非不切至,漫不见省。畏之邪说,一言即投哲宗之昏庸,汉元帝之流也。或问朱文公曰:“章献【刘氏】不如宣仁,然章献辅仁宗,后来都无事。”文公曰:“是亦仁宗资质好。哲庙若有汉昭之明,便无许多事矣。”善哉言乎!以李清臣为中书侍郎,邓温伯为左丞,绍述之说,清臣唱之,温伯和之。二人久外不得志,遂以元丰事激上意,清臣尤力。宋之冶乱存亡,判于此矣。人以汴都为亡于徽宗之宣和,不知已肈于哲宗之绍圣也。悲夫!吕大防罢【绍圣元年】试新进士,杨畏专取策主熙丰者,故毕渐首选。于是国论一变,元佑之人相继逐矣。蘓辙【门下侍郎】罢知汝州,轼自定州降知英州,张商英右正言攻元佑人不遗余力【初为开封推官,上言三年无改,一出五年,深以为怨】翰林学士范祖禹罢,曽布代之。章惇相,上谓布曰:“惇有定策功,不比他人。”哲宗遭人调戏如此,宣仁先知之矣。杨畏谓惇曰:“畏迹在元佑,心在熙丰,首为相公开路者也。”畏捭阖之徒,更熙丰佑圣,每变其说以阿峕好人,谓之杨三变焉。
译起初,苏轼、程颐一同在经筵任职,苏轼喜欢诙谐戏谑,程颐坚持礼法,苏轼常常讥笑他。朱光庭、贾易【司谏、御史】都是程颐的门生,长期不能平息心中的不满,于是借文字上的问题指责苏轼诽谤先帝。邵伯温攻击苏轼说:“元祐初年,群贤聚集在朝廷,免不了按类别互相依从,所以当时有洛党、川党、朔党这样的说法。洛党以程颐为领袖,裴光庭、贾易为羽翼;川党以苏轼为领袖,吕陶等人为羽翼;朔党以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为领袖,而羽翼尤其众多。只有吕大防,是秦地人,质朴耿直而没有党派;范祖禹以司马光为老师,不属于朋党。”当时被贬退元丰旧人的人,都把怨恨深藏在心中,暗中伺机寻找间隙,而诸贤没有觉察,自己分成党派相互攻击,到绍圣年间竟一概被指为元祐党人,远远流放到岭南、海南,实在令人悲哀【元祐元年】。程颐被罢免经筵职务,是孔文智等人弹劾他的缘故【元祐二年】。吕公著任司空、平章政事,吕大防、范纯仁任宰相;第二年吕公著去世,司马光、吕大防都任宰相不久便死在任上。上天是不想让宋朝治理天下啊!赵挺之【监察】又借策问攻击苏轼,苏轼被罢免翰林学士,出任杭州知州。范纯仁也被罢相【元祐四年】。文彦博退休,吕大防【丞相】、刘挚【中书侍郎】想引进元丰旧人,以平息过去的怨恨,把这称为调停。苏辙【中丞】说:“这些人如果回来,难道肯就此罢休吗?臣下遭受祸患还不足惜,所可惜的是朝廷和国家。”刘挚任右相,王岩叟任签书,苏辙任右丞,苏轼任承旨,贾易又攻击苏轼,苏轼、贾易一起被罢免。杨畏【侍御史】攻击刘挚,刘挚被罢相。杨畏离任时,刘挚谋划让章惇任相【元祐六年】。苏颂任相,第二年杨畏攻击苏颂,苏颂被罢免,这也是在为章惇铺路。董敦逸说苏轼替吕惠卿撰写制词,指斥先帝和太皇太后说:“先帝追悔过去的事情,甚至流下眼泪,这件事官家应当深知。宣仁太后的谋虑很深。”范纯仁再次任相,来之邵、杨畏攻击他,没有得到答复。太皇太后身体不适,辅臣问候病情,太皇太后说:“试着说说这九年中,是否曾对高氏施过恩?只是因为秉持至公之心,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病重将死,都没有让他们见面。”说完流下眼泪,又说:“我正想把这些话向官家说明白。我死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调戏、蒙骗官家,应该不要听信他们。你们也应当及早退去,让官家另用一批人。” 太皇太后苦口婆心地说到这些,必定是深深看出了哲宗的不明智。可以说她有先见之明,称她为女中的尧舜,并不过分。她不是没有向哲宗把话说明白;日后仍然有人图谋追废宣仁太后,哲宗几乎落入他们的奸计,几乎免不了成为宗庙社稷的罪人,实在令人悲哀!太皇太后去世,皇帝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范祖禹上疏,言辞忠诚恳切,其中说:“今天正是宋朝兴衰的关键,也是君子、小人势力消长的时刻,不可不谨慎。”太皇太后当初在内宫决定大计,拥立陛下,斥退奸邪,压制侥幸求进之人。九年之间,虽然恩德遍及天下,但怨恨她的小人也很多。现在一定会有小人进言说:“太皇太后不应当改变先帝的政令,也不应当驱逐先帝的臣子。”这种离间的话,不可听信。陛下刚即位时,上书说法令不便施行的有上万份。太皇太后顺应人心希望改变的要求,和陛下一起改动,并不是出于自己的私意而改变。既然改了法令,那么制定这些法令的人和主持施行这些法令的人就有罪,应当驱逐;这也是根据众人的意见驱逐他们,因为他们上负先帝,下负天下。只要陛下清心明察事理,若有人敢进献这种奸邪之言,就严惩其中一人,以警戒群邪,那么事情就会安定无事。如果稍微听进这些话,奸邪之言就会接连进来。万一追报太皇太后的礼仪稍有不周,不会损害太皇太后的圣德,却会使陛下的孝道有所亏缺。如今陛下刚开始亲自掌握政事,正是小人乘机窥伺、寻找间隙的时候,所以不可不谨慎防备。这些人既已经向上误导先帝的命令,又再次误导陛下,天下的事情难道经得起小人再次破坏吗?日后的祸患,范祖禹仿佛已经看见了。哲宗的不明智,实在可恨。吕大防想任用杨畏为谏议大夫,范纯仁说:“杨畏奸邪不正,不可任用。”吕大防称赞杨畏敢于进言,而且事先暗中约定杨畏帮助自己,最终竟然破格提拔了他。吕大防既不知人,又受到私情牵累,罪过很大。杨畏首先背叛吕大防,上言说神宗改革法令是为了流传万世,请求早日考察研究,以成就绍述之道。皇帝随即询问旧臣中哪些人可以召回任用,杨畏立即上疏列举章惇、吕惠卿、邓温伯、李清臣等人,请求召章惇为相。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宣仁太后反复叮嘱的话,范祖禹详细陈述的意见,并不是不切实恳切,但皇帝全然没有省察。杨畏的邪说,只一句话就投入哲宗的昏庸之中,他是汉元帝一类的人。有人问朱文公说:“章献太后【刘氏】不如宣仁太后,但章献太后辅佐仁宗,后来却没有发生什么事。”朱文公说:“这也是因为仁宗的资质好。哲宗如果有汉昭帝那样的明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这话说得好啊!任命李清臣为中书侍郎,邓温伯为左丞。“绍述”的说法,由李清臣首先倡导,邓温伯附和。两人长期在外任职而不得志,于是拿元丰年间的事情激发皇帝的意旨,李清臣尤其卖力。宋朝的治乱存亡,就在这里判定了。人们以为汴京沦陷是亡于徽宗宣和年间,却不知道其实已经在哲宗绍圣年间开始了。可悲啊!吕大防被罢免【绍圣元年】。考试录取新进士时,杨畏专门录取在策论中拥护熙宁、元丰新法的人,因此毕渐名列第一。于是朝廷的议论完全改变,元祐年间的人接连被驱逐。苏辙【门下侍郎】被罢免,出知汝州;苏轼从定州降职为英州知州;张商英任右正言,攻击元祐旧人不遗余力【起初任开封推官时,上言“三年无改”,一出任五年,便对此深为怨恨】。翰林学士范祖禹被罢职,曾布接替他。章惇任宰相,皇帝对曾布说:“章惇有制定立储大策的功劳,不同于其他人。”哲宗遭到这样的蒙骗,宣仁太后早已预先知道了。杨畏对章惇说:“我的行迹在元祐,内心在熙宁、元丰,是首先替章相公打开门路的人。”杨畏是纵横捭阖之徒,更改熙宁、元祐、佑圣等说法,随着时势和君主的爱好而改变自己的言论,人们称他为“杨三变”。
范纯仁罢,首复免役法,夺光公着赠官。羣小请发冢斵棺,不许。贬吕大防以下【即东坡贬惠州峕】范祖禹、黄庭坚以修神宗实録窜,复免役钱,弛字说,禁加恩,安石、惠卿等复蔡确官,变元佑,复熙丰,纷纷起矣【绍圣元年】监察常安民言蔡京奸恶,且谓为绍述之说者,实借此名以报私怨,托先帝以行奸谋,谓他事难惑陛下之听,移陛下之意,惟闻先帝易于感动,安民罢逐,虽不足以沮羣小,救众正,然真御史也。废王后孟氏,后宣仁所立也。惇追恨宣仁,故诬废孟后,帝后悔曰:「章惇壊我名节。」靖康之祸,后以废全宗社,再兴后有大功焉,天也。追贬光公着等,邢恕尝谤宣仁有废立意,惇遂借此以罪光等,再窜大防以下三十五人【即坡贬儋耳峕】惇疑复用元佑人故也,惇卞日夜与邢恕谋排陷元佑人,以恕为中丞,起同文馆狱,将悉诛之。谋追废宣仁,惇卞自作诏请上诣灵座宣读施行。向太后【神后】号哭谓上曰:「吾日侍崇庆,天日在上,此语曷从出?且上必如此,亦何有于我?」上悟,取奏焚之。明日,卞京再奏,坚乞施行,上曰:「卿不欲朕入英宗庙乎?」扺之地,议遂息。吕大防、梁焘、刘摰、范祖禹相继卒于贬所。呜呼,正人受祸极矣。惇卞上欲废宣仁,下欲诛诸贤,诛心而论罪浮于曹节、王甫之害党锢诸正人,朱温、李振之害唐末诸朝士矣。善人天地之纪,而絶之若此,国欲不亡得乎【元符元年】吕中曰:宣仁起,光公着用之,二公未至,罢逻卒、户马、免行钱等,皆从中出,非确惇所能抑沮,亦无待光着之建明。二公既至,变熙丰法,乃神宗末年之悔意,太皇初年之盛心,天下人心之公论也。然谓太皇以母改子,则他日必有以子不改父之说进者。又差役一事,变之太遽,秦晋利差役,呉蜀利雇役,各有利病,不舒究而速变之祸矣。熙丰之小人不可不尽去,而熙丰之法则其善者不必尽变,青苖、均输可罢,而雇役之法去多取之。弊而度差役之所宜,独不可乎?保马户马可罢,而保甲之法因其已成,教阅以省兵费,独不可乎?新经字说可废,而罢诗赋,取经义,独不可因之以崇经学乎?元佑惟不尽去熙丰之旧人,独务尽去熙丰之旧法,所以激而为绍圣以后之纷纷也。又曰:熙丰、绍圣之间,无元佑数年之润泽,其祸不待宣靖而后见矣。所可惜者,一老不慭遗,而诸贤无宗主。光薨于今日,而党论即起于明日。洛川、朔党,亘相攻击。天禧冦丁之党,以小人攻君子也;庆厯吕范之党,以君子攻小人也;元佑所谓党,则以君子攻君子矣。明道谓新法之行,吾党亦有过;绍圣之祸,吾党尤有过焉。熙宁君子之过小,其争新法,实出于公元佑君子之过大,其所争多微事私意耳。元佑所以转为绍圣,始于朋党,成于调停。始于大防之引杨畏,成于杨畏之引章惇。清臣、惇、卞、布、京,借绍述之名,而用安石之法。安石变法之祸,止于一峕;而引进小人之祸,终于一代。小人既得志,而君子重受祸。编排元佑章疏而得罪者数千人,置看详元佑理诉局而得罪者八百三十家,可畏也哉!愚谓宋之祸,肈于熙宁,判于绍圣,而成于宣靖,小人接迹柄用之罪也。谓安石为首祸之人,其不信矣乎?哲宗崩,无子弟,端王佶立,是为徽宗【神宗子,哲宗弟,在位二十五年,建中靖国元,崇宁五,大观四,政和七,重和元,宣和七,辛巳至乙巳,以靖康元年丙午内禅于子钦宗丁未,北迁至髙宗绍兴五年乙卯,殂于北,寿五十四岁,陵名永固】徽宗初立,年甫十九,首逐内侍郝随等【坐侈费】相韩忠彦,以龚夬、陈瓘、邹浩为台諌,范纯仁以下一再収叙,追复光、彦博以下官复孟后,罢蔡卞【左丞】蔡京【翰学】安置章惇。繇初观之,岂非一代之贤主?后乃如此,甚矣人心之惟危也。未几,曽布相,建议绍述,国论又一。变矣【元符三】范纯仁卒。曽肈尝曰:「使纯仁之言行于熙丰后,必无纷更;尽用于元佑中,必无雠复。」纯仁死,遗老尽矣。向太后崩,宋之家法最正,诸贤后内助,保辅之功,归多与周之任姒、姜、端可并矣。后汉之马,唐之长孙,仅一见而止,且处常而未履变。宋之曹、髙、向、孟四后并称,真逺过之。向后辨宣仁诬谤,实可嘉焉。韩忠彦、曽布罢,蔡京相,又夺光公着以下官,禁锢蘓辙以下五十余人。于是焚元佑法,复绍圣役法,复方田保甲,科免夫钱,更茶盐法,罢春秋博士,更科举法,禁元佑学术,纷纷而起。峕承平久,帑庾溢,京倡丰亨豫大之说,专以滛侈荒亡导其君,土木花石、僊道开边之事,纷然而作。
译范纯仁被罢免后,首先恢复免役法,并削夺司马光、吕公著的赠官。群小请求挖掘坟墓、砍断棺材,皇帝没有允许。吕大防以下的人被贬谪【即苏轼被贬惠州时】。范祖禹、黄庭坚因为修撰《神宗实录》而被流放;又恢复免役钱,放宽字说的禁令,禁止加恩,恢复安石、惠卿等人的官职,改变元祐的政策,恢复熙宁、元丰的旧法,纷纷开始实行【绍圣元年】。监察御史常安民说蔡京奸邪恶劣,并且说,宣扬绍述之说的人,实际上是假借这个名义来报私仇,托称先帝而施行奸谋;他们认为其他事情难以迷惑陛下的听闻、改变陛下的意志,只是听说先帝容易被感动。常安民因此被罢免驱逐,虽然不足以阻止群小、挽救众多正直之士,但他确实是真正的御史。废黜皇后孟氏,她是宣仁太后所立的皇后。章惇追恨宣仁太后,所以诬陷并废黜孟皇后。皇帝后来悔恨地说:“章惇败坏了我的名节。”靖康之祸时,孟皇后因为曾被废黜而保全了整个宗社,后来国家再兴,她有大功在其中,这也是天意。追贬司马光、吕公著等人,邢恕曾诽谤宣仁太后有废立皇帝的意图,章惇于是借此给司马光等人定罪,再次把吕大防以下三十五人流放【即苏轼被贬儋耳时】。章惇怀疑还会重新任用元祐旧人,所以章惇、蔡卞日夜和邢恕谋划排斥陷害元祐旧人,任邢恕为中丞,制造同文馆狱案,想把他们全部诛杀。他们谋划追废宣仁太后,章惇、蔡卞亲自起草诏书,请求皇帝到灵座前宣读施行。向太后【神宗皇后】号哭着对皇帝说:“我每天侍奉崇庆宫,天日在上,这种话是从哪里说出来的?况且皇上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又与我有什么关系?”皇帝醒悟过来,取出奏章烧掉。第二天,蔡卞、蔡京再次上奏,坚持请求施行,皇帝说:“你们难道不想让朕进入英宗庙吗?”蔡卞等人被斥退到地上,议论于是停止。吕大防、梁焘、刘挚、范祖禹相继死在贬谪之所。唉,正直之人所受的祸患达到极点了。章惇、蔡卞对上想废黜宣仁太后,对下想诛杀诸贤,按内心动机定罪,他们造成的祸害超过了曹节、王甫对正直人士党锢的迫害,也超过了朱温、李振对唐末诸朝士的残害。善人是天地间的纲纪,却这样把他们斩绝,国家想不灭亡,能做到吗【元符元年】?吕中说:宣仁太后临朝后,任用司马光、吕公著;二人尚未到任,就废罢逻卒、户马、免行钱等,这些都出自宫中,并不是蔡确、章惇所能阻挠的,也不必等到司马光、吕公著来提出建议。二人到任后,改变熙宁、元丰的法令,正是神宗末年的悔悟之意、太皇太后初年的盛大心愿,也是天下人心的公论。然而,如果说太皇太后以母亲身份改变儿子的政令,那么日后必定会有人以“儿子不应改变父亲的政令”为说法进言。再说差役这件事,变法改变得太仓促了。秦地、晋地适合实行差役,吴地、蜀地适合实行雇役,各有各的利弊;不加以充分考察就急于改变,便造成了灾祸。熙宁、元丰年间的小人不能不全部清除,但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其中好的也不必全部改变。青苗法、均输法可以废除,雇役法则应当革除其多取钱财的弊端,审度差役制度应当怎样实行,难道不可以吗?保马法和户马可以废除,但保甲法既然已经形成,就沿用它来训练阅兵,以节省军费,难道不可以吗?新经字说可以废除,但既然罢除诗赋、改取经义,难道不可以借此来尊崇经学吗?元祐年间只是没有把熙宁、元丰的旧人全部清除,却专门务求把熙宁、元丰的旧法全部废去,所以激成了绍圣以后纷纷扰扰的局面。又说:熙宁、元丰与绍圣之间,如果没有元祐几年间的润泽调和,那么灾祸不必等到宣和、靖康年间才显现。可惜一位老臣也未能留下,而诸位贤人没有了可以共同尊奉的领袖。司马光在今天去世,党争第二天就立即兴起。洛党、朔党彼此长期攻击。天禧年间寇准、丁谓的党争,是小人攻击君子;庆历年间吕夷简、范仲淹的党争,是君子攻击小人;元祐所谓的党争,却是君子攻击君子。明道说,实行新法时,我们这一党也有过错;绍圣年间的灾祸,我们这一党尤其有过错。熙宁年间君子的过错较小,他们争论新法,实际上出于公心;元祐年间君子的过错较大,他们所争论的多是细小事务和个人私意。元祐后来转变为绍圣,开始于朋党,完成于调停。开始于吕大防引荐杨畏,完成于杨畏引荐章惇。曾布、章惇、蔡卞、蔡京等人借绍述之名,实行王安石的法令。王安石变法造成的灾祸,只延续了一时;而引进小人造成的灾祸,却延续了一个朝代。小人得志以后,君子又遭受了严重祸害。因为编排元祐年间的章奏而获罪的有数千人;设置看详元祐理诉局而获罪的有八百三十家,真是可怕啊!我认为宋朝的祸乱,起于熙宁,决定于绍圣,完成于宣和、靖康,实在是小人接连掌权任事的罪过。若说王安石是造成祸乱的首要人物,难道还会有人不相信吗?哲宗去世,没有弟弟以外的子嗣,端王赵佶即位,这就是徽宗【神宗之子,哲宗之弟,在位二十五年,年号有建中靖国元年、崇宁五年、大观四年、政和七年、重和元年、宣和七年,辛巳至乙巳;靖康元年丙午年传位给儿子钦宗,钦宗丁未年被迁往北方,至高宗绍兴五年乙卯年死于北方,享年五十四岁,陵名永固】。徽宗刚即位时,年仅十九岁,首先驱逐内侍郝随等人【因奢侈浪费获罪】,任命韩忠彦为宰相,以龚夬、陈瓘、邹浩为台谏,范纯仁以下的官员一再得到收录叙用,追复司马光、文彦博以下官员的官职,恢复孟后的名位,罢免蔡卞【左丞】、蔡京【翰林学士】,把章惇安置外地。从最初看来,难道不是一代贤明的君主吗?后来竟变成这样,可见人心实在太危险了。不久,曾布任宰相,提出绍述的主张,国家的舆论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元符三年】。范纯仁去世。曾肇曾说:“假使纯仁的话在熙宁、元丰之后实行,必定不会有纷纷更改;假使在元祐年间完全任用他,必定不会有仇恨报复。”纯仁一死,旧臣也就全没有了。向太后去世。宋朝的家法最为端正,许多贤明太后在内廷辅助,保全和辅佐国家的功劳,大多可以同周朝的任姒、姜、太姒相比。后汉的马太后、唐朝的长孙皇后,只出现过一次,而且处在平常时期,并未经历变乱。宋朝的曹太后、高太后、向太后、孟太后四位太后并称,确实远远超过她们。向太后辨明宣仁太后所受的诬谤,实在值得嘉许。韩忠彦、曾布被罢免,蔡京任宰相,又夺去司马光、吕公著以下官员的官职,把苏辙以下五十多人禁锢。于是焚毁元祐法令,恢复绍圣年间的差役法,恢复方田法和保甲法,征收免夫钱,改变茶法、盐法,罢除《春秋》博士,更改科举法,禁止元祐学术,纷纷采取这些措施。当时太平日久,国库充盈,蔡京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专门用奢侈荒淫、导致败亡的方式引导皇帝,修建土木、搜求花石、崇奉仙道、开拓边疆等事情,纷纷兴起。
宋之丧亡,决于京之进用矣。京客强浚、明叶、梦得为籍元符上书正邪等人,贬邪等五百余人,陈绍述者反为正等,置党籍碑,彦博、光以下并禁锢及子孙。再废孟后【崇宁元年】窜任伯▯、陈瓘、龚夬、张庭坚、江公望、邹浩、张舜民等。宦者童贯复湟鄯,复洮州,以为经畧使,后为节度使。王安石配享孔子,从安石子婿蔡卞议也。继封安石舒王。女真始叛,辽虐以捕海东青故也。峕阿固逹立,已五十矣。彗出西方,其长竟天。峕龙骧廐马死,蔡京以之当星变焉。京罢相,相赵挺之。京再相,太庙齐郎方轸奏:「京以绍述自谋,玩陛下不啻如婴儿。上以不孝刼持人主,下以谤讪恐吓天下。安可爱一国贼而忘社稷之重哉?」轸流岭南。正人消磨尽矣。尚有消磨未尽,如轸者,乃秉彛忠义之天,不可泯灭,而奸邪不料其出者也。逺流之,是不使举朝畧有一正人。主上畧闻一正言而后已,于是祸乱之垂至,瞽而不复见;祸乱之已至,茫然无与支矣【大观元年】京再罢相。峕有星孛于奎娄,犯帝座者再,此金人再犯京之先兆也。且五星聚奎娄而汴宋兴,有星孛于奎娄而汴宋。亡垂象见吉凶,可谓着明也已。张商英相畧反,蔡京所为峕颇称之。朱勔起花石纲,东南大困。商英罢,京三入相。童贯使辽,有马植者,陈灭辽之策,贯携以归,改姓名赵良嗣。复燕山之议,始于此矣【政和元年】京命童贯广宫室以媚上,数从复道往来,而期门之事起矣。又作万岁山,更名艮岳,竭国力六年而后成,其它滛侈称是。道教之盛,则始于徐知常,天神之降,则发端于王老志,而极于林灵素【宦官道士毎托为帝诰,无不如志,道士畜妻媵,美衣食者二万人,一会费数万缗,谓之千道会】此王钦若天书之遗毒,至是而复大炽也。羣臣且表尊上为道君皇帝矣。自古崇佛教无如梁武帝,崇道教无如宋徽宗,二君晩节,其效盖可睹矣。通使女真,约夹攻辽,女真寻称帝,国号金【重和元年】贯与赵隆【熙和将】议,啖以官,隆曰:「隆不敢干赏,以败二百年之好,异峕衅生,万死不足以谢天下。」髙丽来告曰:「世荷国恩,不敢忘徳,辽兄弟之国,存之足为捍蔽,女真新起,不可交也。」是役也,举朝举国无敢忠言者,忠言仅见于边塞一小将,塞外一小夷,迷而不复,恤不亡何待矣。王黼相奸邪,匹于蔡京,取辽之役,黼以身任之,燕山之议遂决矣【宣和元年】赵良嗣使金,约夹攻辽,宇文粹中【兵书】进对,因言同列殂谢者,上曰:「凶险谲诈,是心术不善,而天不佑之。天任理,人任情,人之所为,天虽不言,而善应善恶交战,善人终胜,此乃天理也。」以徽宗此言观之,可谓格言,殊与荒亡之行不类,乃知逢君之恶,皆京黼之徒之罪矣。峕四方盗起,方腊反,睦州陷,杭歙衢处等州,遣童贯【枢宻】讨平之,贯进太师,梁师成开府,贯师成皆视宰相,坐执政上,内臣之僣,名器之滥极矣【王黼父事师成,得宰相,凡事皆奉行其意】与金约攻辽,金取中京,宋取燕山良嗣以并许西京【云中山后地】诳朝廷,金陷辽中京,贯败于辽,退保雄州,刘延庆兵大溃于卢沟河,熙宁以来军实扫地尽矣。童贯、蔡攸【京子】再举不能下燕,密祷阿固逹令图之。金陷燕山,金许割燕山府六州【涿易檀顺景蓟】平滦营自后唐为安巴坚所陷者未议也。贯、攸师入燕山,金帛官民金席卷以北,捐岁币数百万,所得空城而已。赦燕云路,谭稹【宦者】宣抚云中,纳辽降将张瑴,初约各不许纳叛亡,许割燕而未割。云金以是二者归咎于宋,首自平州入冦【五年】未几,金灭辽,金即以攻辽者攻宋矣。给守燕粮财,河东比山东皆困,羣盗相挺而起。蔡京至是四入相,致此乱亡,谁实为之?既致其仕,复贸贸而来,祗见其愚暗尔,何及矣!无何,金人分道入冦,斡里雅布陷燕山,犯河北,尼堪犯河东,围太原,贯逃归【贯峕封王】郭药师以燕山降,为之乡导【初伐辽药师以涿易降宋,今又叛降金】始罢花石纲,求直言,呜呼晩矣!召天下勤王兵,行内禅,太子桓立,是为钦宗,尊道君为太上皇帝。金太史占帝星复明,斡里雅布惊欲回,药师曰:“未必有备,不如姑行。”遂进兵。峕用事者多奸臣所引荐,莫敢言。太学生陈东上书乞斩六贼以谢天下,谓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括田重赋祸河北京东西三路】朱勔也。吕中曰:“元符之末,又一更化也。
译宋朝的灭亡,在任用蔡京时就已经决定了。蔡京的门客强浚、叶明、叶梦得把元符年间上书辨明正邪的人编成名册,贬谪所谓邪党五百多人;陈述绍述主张的人反而列为正党,设置党籍碑,文彦博、司马光以下的人连同子孙都被禁锢。又废黜孟后【崇宁元年】,流放任伯雨、陈瓘、龚夬、张庭坚、江公望、邹浩、张舜民等人。宦官童贯重新取得湟州、鄯州,又取得洮州,任经略使,后来升任节度使。王安石配享孔子,是采纳了王安石女婿蔡卞的建议。随后又封王安石为舒王。女真人开始反叛,是因为辽朝残酷捕捉海东青。当时阿骨打即位,已经五十岁了。彗星出现在西方,长得竟然横贯天空。当时龙骧厩的马死了,蔡京把这件事当作星变的应验。蔡京被罢相,赵挺之任宰相。蔡京再次任宰相,太庙斋郎方轸上奏说:“蔡京以绍述为自己谋利,把陛下玩弄得简直像婴儿一样。他对上用不孝之名胁迫君主,对下用诽谤恐吓天下。怎么可以怜惜一个国家的贼子,而忘记社稷的重大利益呢?”方轸被流放到岭南。正直的人已经被消磨殆尽了。仍有像方轸这样尚未被消磨殆尽的人,是因为秉持常道的忠义天性不可磨灭,只是奸邪之人没有料到他们还会出现。把他们远远流放,就是不让整个朝廷略有一个正直之人。皇上只要稍微听到一句正直的言论就不肯再听,于是祸乱将要到来时,他已经瞎了眼,再也看不见;祸乱已经到来时,又茫然无措,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支撑它了【大观元年】。蔡京再次被罢免宰相。当时有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之间,两次侵犯帝座,这是金人两次侵犯京城的先兆。而且五星聚集在奎宿、娄宿之间时,汴京、宋朝兴起;有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之间时,汴京、宋朝就要灭亡。天象显示吉凶,可以说是明显得很了。张商英任宰相,几乎有所反正,蔡京当时也颇称许他的作为。朱勔兴办花石纲,东南地区陷入极大困顿。张商英被罢免,蔡京第三次入相。童贯出使辽朝,有个叫马植的人提出灭辽的策略,童贯把他带回宋朝,改名为赵良嗣。收复燕山的议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政和元年】。蔡京命童贯扩建宫室来讨好皇帝,皇帝多次沿着复道往来,于是期门方面的事情也兴起了。又修建万岁山,改名为艮岳,耗尽国家力量六年才建成;其他奢侈荒淫之事也都与此相同。道教的兴盛,开始于徐知常;天神降临之说,发端于王老志;到林灵素时达到极盛【宦官和道士常常假托替皇帝传诰命,没有不顺从王老志的;蓄养妻妾、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的道士有两万人,一次聚会耗费数万缗,称为“千道会”】。这就是王钦若天书事件遗留下来的毒害,到此时又大为炽盛了。群臣还上表尊奉皇上为道君皇帝。自古以来,崇尚佛教没有超过梁武帝的,崇尚道教没有超过宋徽宗的;这两位君主晚年的结果,大概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宋朝派使者与女真交往,约定夹攻辽朝;女真不久便称帝,国号为金【重和元年】。童贯与赵隆【熙河将领】商议,拿官职来诱惑他,赵隆说:“我不敢为了求取赏赐而破坏两百年的友好关系;将来一旦产生事端,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高丽来告知说:“我们世代承受贵国恩惠,不敢忘记恩德。辽朝是兄弟之国,保存它足以成为屏障;女真人新近兴起,不可以同他们交往。”这次出兵,满朝满国没有人敢说忠言;忠言只在边塞一个小将和塞外一个小夷那里出现。迷惑而不能回头,难道还要等到国家灭亡吗?王黼任宰相,奸邪程度可与蔡京相匹敌。攻取辽朝的战争,王黼以自身承担责任,收复燕山的议论于是决定了【宣和元年】。赵良嗣出使金朝,约定夹攻辽朝。宇文粹中【兵书】入朝奏对,借机说到同僚中有人去世,皇上说:“凶险、诡诈,是心术不善,上天不会保佑这种人。上天任凭天理,人却任凭自己的情欲;人的行为,天虽然不说话,却会以善报善、以恶报恶。善人与恶人相互争斗,善人最终会胜利,这就是天理。” 从徽宗这番话来看,可以说是格言,实在同他后来荒淫败亡的行为不相似。由此才知道,逢迎君主的恶意,都是蔡京、王黼一伙人的罪过。当时四方盗贼兴起,方腊反叛,睦州陷落,杭、歙、衢、处等州也受到影响,朝廷派童贯【枢密】讨伐平定,童贯进为太师,梁师成开府。童贯、梁师成都享有宰相待遇,位居执政之上,内臣僭越、名器滥用达到了极点【王黼把梁师成当作父亲侍奉,因此取得宰相之位,凡事都奉行他的意旨】。宋朝与金朝约定夹攻辽朝,金朝攻取中京,宋朝攻取燕山;赵良嗣还一并许诺西京【云中、山后地区】,欺骗了朝廷。金朝攻陷辽朝中京,童贯在辽地战败,退守雄州;刘延庆的军队在卢沟河大败。自熙宁以来,军事实力已经扫地殆尽。童贯、蔡攸【蔡京之子】再次出兵,仍不能攻下燕山,便秘密祈祷阿骨打,希望他攻取燕山。金朝攻陷燕山,答应割让燕山府六州【涿、易、檀、顺、景、蓟】;平州、滦州、营州自后唐以来被安巴坚攻陷的地区,尚未议定。童贯、蔡攸率军进入燕山,金朝把金帛、官员和百姓全部席卷向北,宋朝还捐出每年数百万的岁币,所得的只是一座空城。朝廷设置燕云路,谭稹【宦官】任云中宣抚使,接纳辽朝降将张觉;起初约定双方都不许接纳叛逃者,而金朝已经答应割让燕山却尚未割让。金朝把这两件事归罪于宋朝,首先从平州入侵【五年】。不久,金朝灭亡辽朝,随即把攻打辽朝的军队用来攻打宋朝。宋朝供给燕山守军粮食财物,河东和河北、山东一带都陷入困顿,群盗接连兴起。蔡京到这时已经第四次任宰相,造成这样的祸乱和灭亡,究竟是谁造成的?既然已经使他退休,又糊里糊涂地把他召回来,只能看出他的愚昧昏暗罢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不久,金人分道入侵,斡里雅布攻陷燕山,进犯河北;尼堪进犯河东,包围太原。童贯逃回【当时童贯被封为王】。郭药师率燕山投降金朝,给金军充当向导【起初伐辽时,郭药师以涿州、易州投降宋朝,如今又叛宋投降金朝】。朝廷这才停止花石纲,要求天下进言,唉,已经太晚了!朝廷召集天下勤王军,举行内禅,太子赵桓即位,这就是钦宗,尊道君皇帝为太上皇帝。金朝太史占卜说帝星重新明亮,斡里雅布惊惧,想要退回去;郭药师说:“未必有所防备,不如暂且进军。”于是继续进兵。当时掌权的人多是奸臣所荐举,没有人敢进言。太学生陈东上书,请求斩杀六名奸贼以向天下谢罪,所指的是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李彦【括田、增加重赋,给河东、河北、京东、京西三路带来祸害】、朱勔。吕中说:“元符末年,又发生了一次更化。”
曽布之奸,非忠彦之懦所能制,天下事多决于布。布以元佑、绍圣均为有失,遂借皇极之说,立建中靖国之号。不知元佑、熙丰之法犹可损益而参用,元佑、绍圣之人决不可均调而并立,卒于君子尽去而小人独留,此建中所以一变而为崇宁也。”又曰:“安石之身虽退于熙宁之末,其心未尝不传于元丰、绍圣、崇观之后。祖宗所恃以为纲纪者,君子尔,公论尔。至蔡京而斵丧消沮无余天将使建中为崇宁,不使范忠宣复相于初元;天将使宣和为靖康,不使陈、刘二忠肃憗遗于数岁【陈、刘以宣和六年继卒;范纯仁晩以天下为己任,尤留意人才。或问所储才可为用者,曰陈瓘;问其次,曰瓘自好也。刘安世。问瓘疾,勉以医药,曰:“天下事有頼于公,当力加保养,以待峕用。”瓘弹蔡京,谓南北分裂有萌,识者推其先见。○安世为諌官,面折廷争,旁不少容,目为殿上虎。既老,名望益重。梁师成使啖以美官,曰:“吾为元佑全人,见司马公于地下。”蘓轼评元佑人曰:“器之真鐡汉。”朱文公曰:“了翁气刚才大,惜其不及用也。”又曰:“了翁有济世之才,使其得志,必有可观。”乂曰:“靖康之祸,纵元城、了翁在,亦了不得,盖是心腹溃。”了问二人之刚孰为得?曰:“元城得中,了翁后来有过当处】虽以张商英本元佑罪人,晩稍与京异论,天下亦向之,则空国无君子可知矣。独京乃八九十而不死,岂非天哉?京、黼托熙丰之迹以为奸,命童贯任边事,即命李宪经制之意而甚之也【朱文公曰:“熙丰用兵皆用宦者,后来遂有童贯、谭稹之祸】复湟鄯,复燕山,即开熙河、横山之意而甚之也。安石之法犹出于偏蔽之所学,章惇特托安石以报私怨尔。至京、黼则托绍述以奉人主之侈心而售其奸耳,专以剥民奉上为务,括田重敛,而李彦结怨于西北,花石造作,朱勔结怨于东南,作大成乐,颁政和礼,以崇虚文饰美观,甚至无以娯悦主意,耸动天下,则恢拓疆土以邀功矣。盖患不在外而在内,惇、卞、京、黼小人之尤也。自古未有无内蠧而召外侮者也。愚按:自韩忠彦逐大臣,无一君子矣;自方轸流,举朝无一敢言之君子矣;自范纯仁、陈瓘、刘安世殁,故老无一可储以待用之君子矣。是皆熙丰、绍圣、崇观羣凶接迹,以扫灭善类,遂至于此。其欲报怨,本亦不必如是之酷。也不过惧其复进夺已权宠,故痛扫尽除之,使其类影灭迹絶,以固已之宠,便已之为而已。岂复有一毫为国家宗社计之心哉?其心本生于患失,其祸乃至于丧邦,可哀也夫【朱子曰:蔡京以绍述二字钳天下之口,其实神宗之法渠更变殆尽,定官制后建尚书省,京拆之。若他人拆了尚书省,如何了得?京増卫士食钱之类,皆是取悦上下,以为窃权之计。京四入相,始终只用「不患无财,患不能理财」之说,其原皆自荆公盐钞茶引成柜进入。上喜曰:「此太师送朕添支也。」又曰:杲老与张相公论元佑人才,张云亦好,如温公大贤也。杲云:相公在言曹日论他则甚。张曰:只是后生死急要官做,故如此。又曰:看徽宗朝事,更无一小着下得是。阿固逹却乖他,常以守信义为说。我则败盟失信,取怒于彼。如此每读国史,看得人头痛,却更无一板有一件事故得合节拍】钦宗立于祸乱已极之余【名桓,在位二年,丙午丁未丁未四月北迁,五月后为高宗,建炎元年至绍兴三十年庚辰殂于北,寿六十一,陵名水宁】信不可为矣,而未尝无尚可为之机,惜乎其皆失之也。自金人犯边,屡求言,事稍缓则抑言者。当时语曰:「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可怪也。王黼、朱湎、李彦首伏诛,继诛梁师成。上皇如南京,用右丞李纲议定城守策,以纲为行营使。斡里雅布犯京城【靖康元年正月癸酉】李邦彦专主和议【人呼邦彦浪子宰相】李纲主战。上是邦彦计,遣使求和,需犒军金银牛马币帛,割中山、太原、河间三镇,亲王为质,康王构【高宗名】北营所求皆与之。纲留三镇书不遣。金遣康王还京,北制置使种师道,统制姚平仲,熙河经畧姚古,秦鳯经畧种师中等勤王兵至【号二十万】师道入见曰:「彼不知兵,岂有孤军深入人境而能善其归乎?」上曰:业已讲和矣,李纲乞命师道等听臣节,度不从【竟以不相统致败】括金银得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民藏已空矣。师中欲过春分击之,平仲恐功独归种氏,先率万人夜刼金寨,谋泄,反为所败,诏不得复进兵。初,师道请简精兵出战,余守城距敌,寨环守之,絶其剽掠,使乏食,趣姚古会河朔兵,驻滑州屯金营后,克日并攻,制胜必矣,不听。
译曾布的奸邪,不是韩忠彦的懦弱所能制止的,天下大事多由曾布决定。曾布认为元祐、绍圣都各有过失,于是借用皇极的说法,建立“建中靖国”的年号。他不知道,元祐、熙宁、元丰的法令还可以有所损益、参酌并用;元祐、绍圣的人却绝不能调和折中、同时任用。结果君子全部被排斥,小人独自留下,这就是建中靖国年号为什么一变而成为崇宁的原因。”又说:“王安石本人虽然在熙宁末年退下了,但他的思想未尝没有流传到元丰、绍圣、崇宁、大观以后。祖宗所依靠来作为纲纪的,是君子,是公论。到了蔡京,便把这些全部削弱、败坏、消磨殆尽。上天将要使建中靖国变成崇宁,所以不让范忠宣在建中靖国初年再次任相;上天将要使宣和变成靖康,所以不让陈、刘二位忠肃在此后几年中留下【陈瓘、刘安世在宣和六年相继去世;范纯仁晚年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尤其留心人才。有人问他所储备、可以任用的人才,他说是陈瓘;又问其次是谁,他说:‘陈瓘自有可取之处。’这个人就是刘安世。有人问陈瓘的病情,范纯仁勉励他服药治病,说:‘天下的事情还要依赖您,应当努力保养身体,以等待时机任用。’陈瓘弹劾蔡京,说南北分裂已经有了萌芽,有见识的人都推重他的先见。○刘安世担任谏官时,当面斥责、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对旁人也一点不肯宽容,因此被称为“殿上虎”。他年老以后,名望更加崇高。梁师成派人用优厚官职诱惑他,说:“我是元祐年间保全气节的人,死后在地下见到司马公,也可以无愧了。”苏轼评论元祐年间的人说:“器之是真正的铁汉。”朱熹说:“了翁气概刚强、才干宏大,可惜没有得到任用。”又说:“了翁有治理天下的才干,假使让他得志,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又说:“靖康之祸,即使元城、了翁在,也仍然无法挽救,大概是心腹已经溃烂了。”有人问二人的刚强谁更适中,回答说:“元城得其中正,了翁后来有过当之处。”虽然张商英本是元祐罪人,晚年稍稍同蔡京意见不同,天下人也转而归向他,由此可知全国已经没有君子了。唯独蔡京竟然活到八九十岁还不死,难道不是天意吗?蔡京、王黼假托熙宁、元丰的事迹来作奸;任命童贯掌管边务,就是沿用李宪经制边事的意图而更加过分【朱熹说:‘熙宁、元丰年间用兵都任用宦官,后来于是有童贯、谭稹的祸患。’】重新取得湟州、鄯州,重新取得燕山,就是沿用开拓熙河、横山的意图而更加过分。王安石的法令尚且是出于所学偏狭、见识蒙蔽,章惇只是借王安石来报私仇。至于蔡京、王黼,则借绍述来迎合君主的奢侈欲望,以此推行他们的奸谋,只专心于剥削百姓、奉承皇上,括取田地、加重赋税;李彦因此同西北结怨,花石和营造之事使朱勔同东南结怨;又制作大晟乐,颁布政和礼,用来崇尚虚文、装饰美观,甚至在没有别的办法取悦皇帝、震动天下时,便扩张疆土来邀求功劳。祸患不在外部,而在内部;章惇、蔡卞、蔡京、王黼是小人中最突出的。自古以来,从没有内部没有蛀虫,却招来外部侵犯的。我的考察是:从韩忠彦驱逐大臣以后,满朝没有一个君子;从方轸被流放以后,整个朝廷没有一个敢进言的君子;从范纯仁、陈瓘、刘安世去世以后,旧臣中没有一个可以储备起来等待任用的君子。这些都是熙宁、元丰、绍圣、崇宁、大观年间一群凶恶小人接连出现、扫灭善类造成的,终于到了这种地步。他们想要报仇,本来也不必残酷到这个程度,不过是害怕那些人重新进用、夺走自己的权力和恩宠,所以痛下决心全部扫除,使同类消失、踪迹断绝,以巩固自己的恩宠,便利自己的作为罢了。难道还会有一丝一毫替国家社稷打算的心吗?他们的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造成的祸患却终于导致国家灭亡,真是可悲啊【朱熹说:蔡京用“绍述”二字堵住天下人的嘴,实际上把神宗的法令几乎全部改掉了。确定官制以后,他建立尚书省,又把尚书省拆掉。若是别人拆掉尚书省,怎么能了结?蔡京增加卫士食钱之类的措施,都是用来取悦上下、作为窃取权力的办法。蔡京四次任相,始终只用“不要担心没有财物,只担心不能理财”的说法;这些做法的源头,都是王安石的盐钞、茶引使钱财成柜而入。】皇上高兴地说:“这是太师送给朕的增支啊。”又说:杲老同张相公谈论元祐年间的人才,张相公说:“也很好,像温公那样,是大贤人。”杲老说:“相公在谏官任上时,为什么还要议论他呢?”张相公说:“只是因为后生急于求取官职,所以才那样。”又说:“看看徽宗朝的事情,竟没有一件小事做得合适。”阿骨打却同他不同,常常把守信义作为主张。我们却毁约失信,因而激怒了他。像这样每次读国史,都读得头痛,却再也找不到一件事情能够合乎节拍【此处原文语意疑有讹误】。钦宗在祸乱已经达到极点之后即位【名赵桓,在位二年;丙午年、丁未年在位,丁未四月被迁往北方;五月以后高宗即位;钦宗在北方经历建炎元年至绍兴三十年庚辰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陵名水宁】,确实已经难以有所作为了;但也并非没有尚可作为的机会,可惜这些机会全都失去了。自从金人进犯边境,朝廷多次要求臣民进言;局势稍有缓和,就压制进言的人。当时有话说:“城门关闭,言路开放;城门开放,言路关闭。”真是奇怪。王黼、朱勔、李彦首先伏法被诛,接着又诛杀梁师成。上皇前往南京,采纳右丞李纲的意见,制定守城策略,任命李纲为行营使。斡里雅布进犯京城【靖康元年正月癸酉】。李邦彦专门主张和议【人们称李邦彦为“浪子宰相”】,李纲主张抗战。皇上采纳李邦彦的计策,派使者求和。金人要求用金银、牛马、币帛犒劳军队,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并以亲王作为人质;康王赵构【高宗名】到金军北营,金人所要求的事情他全都答应了。李纲扣留割让三镇的文书,没有把它发出。金人派康王回到京城,北方制置使种师道、统制姚平仲、熙河经略姚古、秦凤经略种师中等率勤王军到达【号称二十万人】。种师道入朝拜见,说:“金人不懂用兵,哪有孤军深入别国境内,却能平安回去的道理呢?”皇上说:“既然已经讲和了。”李纲请求命令种师道等人听从臣节度,估计他们不会听从【最终因互不统属而失败】。朝廷搜括金银,得到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百姓收藏的金银已经被搜空了。种师中想等过了春分再进攻,姚平仲担心功劳只归种氏,便先率一万人夜袭金军营寨;计划泄露,反而被金军击败,诏令不许再进兵。起初,种师道请求挑选精锐出战,其余军队守城拒敌;在城寨周围设防,断绝金军掳掠,使他们缺乏粮食;又催促姚古会合河朔军队,驻扎在滑州、屯军于金营之后,约定日期一同进攻,这样一定可以取胜,但朝廷没有听从。
平仲既败,师道言兵有出不意者,今夕再遣分道攻之,亦一奇也。如不胜,每夕以数千人扰之,不十日遁矣。邦彦等畏懦,皆不听。此峕不得拯溺享屯之大才而相之,乃相浪子,其败宜也。此一失机之可惜也。于是罢李纲以谢金人,遣使赍三镇书以往。太学生陈东都人数万伏阙,请复用纲,纲复右丞,充守御使。始除元佑党籍学术禁,金人小退。凡围京城三十三日,既得三镇书及肃王至,不俟金币数足即去。师道请临河要击,纲请扼闗津,絶粮道,禁抄掠,坚壁勿战,俟其疲乏,然后檄取誓书,纵其归,半渡而后击之,此必胜计也,并不听。纲又请遣大兵用澶渊故事护送之,乃令古师中等领兵十万,戒度便利击之。邦彦奏立大旗,河东北擅出兵者依军法。峕文移出密院者令追破敌,出三省者令护出境,诸将莫知适从。非金能全师以归,国贼邦彦等曲全之以善其归也。此二失机之可惜也。纲奏三镇官民必耻陷没,彼有辎重,不暇迟留,秋髙马肥,当必再至。及今宜饬武备,修边防,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上备边御敌八事【如请以太原、真定等建为藩镇,河东北保甲存者宜团结训练,使保乡里,要害处及近京郡县皆筑坚城】畧文具行一二而已。杨峕【諌议】言,彼力能攻,城中物皆其有,奚事求和?亦惧而归,而非爱我而不攻也。肃王初约及河而还,金挟以往,宜以此问罪。三镇死拒于前,以重兵拥其后。其势必得,不听,仅从时言,罢安石配享孔子而已。李邦彦罢,张邦昌呉敏相,李纲枢宻,耿南仲左丞【南仲力主和者】窜蔡京至潭州死,子攸绦及童贯皆伏诛,六贼尽矣。其如邦彦、南仲、唐恪、聂山、王峕、雍等诸贼之不诛,且用事何哉?邦昌罢,徐处仁相,迎上皇于南京【上皇曰:渡河何不邀击?纲曰:肃邸在军中,不许。上皇曰:为宗社计,岂复论此】尼堪围太原,为锁城法困之,诏种师中、姚古援太原,师中战死,古师溃。耿南仲主割三镇,以纲欲用兵,荐之宣抚两河,实出之外,而从中挠之也,必无成功之理矣【纲力辞,许翰书杜邮二字遗之,纲皇恐受命】当峕可相者,纲也,使相纲于内,委以择将于外,而不以小人间之,必无再犯京之祸,而天下定矣。此三失机之大,可惜者也。失此三机,始终悞于和之一字,坐待倾覆,无可言矣。纲造车千余两,日习之【后呉玠制胜,亦以车遏骑】俟防秋兵集,大举降旨所起兵悉罢减之,纲力争,谓一岁两起,天下兵中道而两止之,有同儿戏。今非火未及,然乃处烈熖旁而言笑自若也。幽王烽火召兵,可为永鉴。他峕号召,无复应矣。不报,是非委李纲于外而不顾,乃委国于敌而不顾也。冯澥【諌议】奏复主熙丰,诏榜朝堂,李光【御史】崔鶠【右正言】驳之,言澥阿蔡京,故入正等。朱文公曰:靖康排正论者,耿南仲、冯澥之力居多。邪党尚留,邪说尚炽,如此是犹已死于鸩毒,而尚蓄之也。刘韐等援太原战败,罢李纲,以种师道代之【师道寻卒】遣王云使金议输税代三镇地,回云金有许意,实欵我师也。耿南仲、唐恪尤信之,乃诏宣抚司不得进兵。金始终以和字愚宋,宋始终以和字自愚,哀哉!唐恪相,贬李纲罪其主战丧师也。尼堪陷太原,斡里雅布陷真定,康王使斡里雅布军,许割三镇,王留相州,斡里雅布再犯京,至是,在朝无可倚仗之才矣。惟一呉革累乞出兵,城外下寨,使敌不敢逼城,且通东南道路,不从。张叔夜【道南总管】帅兵三万入卫【朱子曰:叔夜只当驻旁近,伸缩自如,不合领兵入城,便有牵制,所以迄无成功】何■〈卤上木下,仌代乂〉相尼堪犯京,以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宗泽【磁守】汪伯彦【相守】副之,促令提兵勤王。泽乞进兵援京师,伯彦沮之。泽请自进兵,从之。元帅府初开,幸有宗泽在焉,已为伯彦之奸庸所沮矣。京城陷,上恸哭曰:“不用种师道言,以至于此【金人春初去种,请半渡击之】何■〈卤上木下,仌代乂〉率都民欲巷战,闻者争奋。金乃敛兵,伪求割地讲和,请上皇相见。自攻太原以来,即以和愚我。李邦彦、呉敏、耿南仲、唐恪、何■〈卤上木下,仌代乂〉皆堕其计,繇愚于一和字,而战守不固也。金大索金银,上一再如青城【金营所在】刘韐、李若水死之【金欲用韐,自经死;若水骂金人,遭杀】上皇太后如青城【朱后、太子谌继往】呉革起兵谋迎二帝,范琼诱杀革。金立张邦昌伪号楚,惟秦桧谓赵氏不当废,邦昌不当立,峕论与之。邦昌僣号之日,百僚惨怛,惟王峕、雍呉、幵、莫俦、徐秉哲、范琼等忻忻焉。
译李纲被罢免后,种师道说,用兵贵在出其不意,如今今晚再派兵分路进攻敌人,也是一条奇计;如果不能取胜,就每天晚上派几千人去骚扰他们,不出十天敌人就会逃走。李邦彦等人胆怯懦弱,都不采纳。这个时候不能任用像拯溺亨屯之类的大才来辅佐,却任用浪子为相,失败是理所当然的。这是第一次错失战机,实在可惜。于是罢免李纲,以此向金人谢罪,并派使者带着割让三镇的文书前往。太学生陈东等几万人伏在宫阙前,请求重新起用李纲;李纲复任尚书右丞,充任守御使。开始解除元祐党籍和学术禁令,金兵稍稍退去。金兵围攻京城共三十三天,得到割让三镇的文书、肃王到达后,未等金帛数量凑足便离去。种师道请求在临河拦截攻击,李纲请求扼守关津、断绝粮道、禁止抄掠、坚守营垒不要交战,等敌人疲惫后,再发布檄文索取誓书,放他们回去,等敌军渡河渡到一半后再进攻;这是必胜的计策,但全都没有被采纳。李纲又请求派大军按照澶渊旧例护送金兵,朝廷于是命古师中等率兵十万,并告诫他们相机进攻。李邦彦上奏,请立大旗,规定河东、河北擅自出兵的人按军法治罪。当时,从枢密院发出的文书命令追击并击破敌军,从三省发出的文书却命令护送敌军出境,诸将都不知道该听从哪一边。不是金兵能够保全军队撤回,而是国贼李邦彦等人曲意保全他们,使他们顺利撤走。这是第二次错失战机,实在可惜。李纲上奏说,三镇的官民一定以陷没为耻,金人带有辎重,没有时间久留;秋高马肥,他们一定会再次到来。现在应当整顿武备、修治边防,不要以为金人不会来,而要依靠我们有所准备来等待他们。上奏的防边御敌八项措施【比如请求把太原、真定等地建立为藩镇;河东、河北尚存的保甲应当组织训练,使他们保卫乡里;要害之处以及靠近京城的郡县都应筑造坚固城池】,大致只是具文施行了一两项而已。杨时【谏议】说,金人的力量足以攻城,城中的一切东西都将归他们所有,为什么还要请求讲和?他们也是害怕才撤回,并不是爱惜我们而不进攻。肃王起初约定到黄河就回来,金人却挟持他一同前往,应当以此问罪。三镇在前面拼死抵抗,再以重兵拥在后面,形势必然可以取胜;但朝廷不听,只听从当时的意见,仅仅罢去王安石配享孔子的资格。李邦彦被罢免,张邦昌、吴敏任宰相,李纲任枢密,耿南仲任尚书左丞【耿南仲是竭力主张讲和的人】;贬窜蔡京到潭州,蔡京在那里死去;他的儿子蔡攸、蔡绦以及童贯都被处死,六贼全都消灭了。可是像李邦彦、耿南仲、唐恪、聂山、王时、雍等这些贼人没有被杀,反而还掌握权力,这是为什么呢?张邦昌被罢免,徐处仁任宰相。朝廷在南京迎接上皇【上皇说:渡过黄河后为什么不拦截攻击?李纲说:肃王府在金军中,所以没有这样做。上皇说:为了宗庙社稷着想,哪里还顾得上谈论这个】。粘罕围攻太原,用锁城法困住太原;诏令种师中、姚古援救太原,种师中战死,姚古的军队溃败。耿南仲主张割让三镇,因为李纲想要用兵,便推荐他任宣抚两河,实际上是把他排挤到外地,再从中阻挠他,这样必然没有成功的道理【李纲极力推辞,许翰写下“杜邮”二字赠给他,李纲惊恐地接受了任命】。当时可以任宰相的人,是李纲;如果让李纲在朝廷内任相,把外面的择将之权交给他,又不让小人从中离间,必定不会再发生金兵侵犯京城的灾祸,天下也就安定了。这是第三次重大错失战机,实在可惜。错过这三次机会,始终被“和”这一个字耽误,坐等覆亡,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李纲制造了一千多辆战车,每天操练【后来吴玠制胜,也是用战车阻挡骑兵】。等到防秋军队集结时,朝廷却下诏,把各地征发的军队全部停止或削减。李纲极力争辩,说一年两次征发军队,天下军队走到半路却两次被叫停,和儿戏没有区别。如今并不是火还没有烧到身边,却在烈焰旁边仍然谈笑自若。周幽王点燃烽火召集诸侯军队的事,可以永远作为鉴戒。以后再号召军队,就不会再有人响应了。没有得到答复,这不是把李纲置于外地而不顾,而是把国家交给敌人而不顾。冯澥【谏议】上奏请求恢复熙宁、元丰时期的政策,诏令把这件事公布在朝堂上;李光【御史】、崔鶠【右正言】驳斥他,说冯澥阿附蔡京,故意把正直之士列入党籍等。朱文公说:靖康年间排斥正论,多半是耿南仲、冯澥的力量。邪党还留存,邪说还盛行,这就像已经死于鸩毒,却还把毒药藏在体内。刘韐等人援救太原,交战失败,朝廷罢免李纲,以种师道代替他【种师道不久去世】;派王云出使金国,商议以输送税赋代替割让三镇土地。王云回来,说金人似乎有答应的意思,实际上是在欺骗、麻痹我军。耿南仲、唐恪尤其相信这件事,于是下诏命令宣抚司不得进兵。金人始终用“和”字愚弄宋朝,宋朝也始终用“和”字自我欺骗,真是可悲啊!唐恪任宰相,贬黜李纲,认为他主张战争、使军队丧失。粘罕攻陷太原,斡里雅布攻陷真定;康王出使斡里雅布的军营,答应割让三镇,康王留在相州。斡里雅布再次侵犯京城,到这时,朝廷中已经没有可以倚仗的人才了。只有吴革多次请求出兵,在城外扎营,使敌人不敢逼近城池,并且打通东南道路,但没有被采纳。张叔夜【道南总管】率领三万军队入城防卫【朱子说:张叔夜只应当驻扎在京城附近,进退自如;不应该率兵进入城中,这样便受到牵制,所以最终没有成功】。何■〈卤上木下,仌代乂〉任宰相时,粘罕侵犯京城,于是任命康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宗泽【磁州守】、汪伯彦【宰相守】为副元帅,催促他们率兵勤王。宗泽请求进兵援救京师,汪伯彦加以阻挠。宗泽请求自行进兵,朝廷同意了。元帅府刚刚建立,幸好有宗泽在那里;但已经被汪伯彦的奸诈庸碌阻挠了。京城陷落,皇帝悲痛哭泣,说:“没有采用种师道的意见,竟到了这个地步【金人初春离去时,种师道请求等他们渡河到一半再进攻】!”何■〈卤上木下,仌代乂〉率领城中百姓准备巷战,听到消息的人争相奋勇。金人于是收兵,假装请求割地讲和,请求与上皇相见。自从进攻太原以来,金人就一直用讲和来欺骗我们。李邦彦、吴敏、耿南仲、唐恪、何■〈卤上木下,仌代乂〉都落入了他们的计谋,因为被“和”字愚弄,所以战守都不牢固。金人极力搜括金银,皇帝一再到青城【金营所在】。刘韐、李若水为此而死【金人想任用刘韐,刘韐自缢而死;李若水辱骂金人,遭到杀害】。上皇、太后前往青城【朱皇后、太子赵谌随后也前往】。吴革起兵,谋划迎接二帝,范琼诱骗并杀害了吴革。金人拥立张邦昌,给他伪号“楚”;只有秦桧认为赵氏不应废除、张邦昌不应拥立,当时的舆论赞同他。张邦昌僭越称号的那天,百官悲惨忧痛,只有王时、雍、吴幵、莫俦、徐秉哲、范琼等人兴高采烈。
二帝之出,邦昌之立,往来议事者,幵、俦也;逼迫帝后者,峕、雍、秉哲也;胁惧都人者,范琼也。峕雍号卖国牙郎,尼堪呼幵、俦为“了事官人”,范琼亦呼为“卖国呉牙”。呜呼,此安石、惇、卞、京所培植之奸种逆俦也,非金人之能攻,乃国贼相率而助之攻耳。宗泽两败金人,引兵抵大名,勤王兵他无一人至者。斡里雅布先退【三月丁巳】尼堪继之【四月朔】二帝以下皆北迁,惟孟太后以废免。马伸【监察】说邦昌迎孟太后垂帘,速迎奉康王,从之。邦昌以太宰退居资善堂,太后降手书。迎康王五月,康王即位于南京,改元建炎【峕使臣曹败自河北遁归,进徽宗御札曰:“便可即真,来救父母。”康王恸哭拜受】是为高宗。高宗生于丁亥,与太祖同;即位南京,亦与太祖始兴之地同,岂偶然者?然初开府,以汪伯彦为元帅,黄潜善副之。髙宗之不能复父兄之雠,已兆于此二人之为帅副矣。吕中曰:“金之退师,非吾德足感之力足制之,特以二酋之势未合,恐为勤王兵所乘耳。”自二月退师至十一月再至,凡十阅月。宜上下叶力,如捧漏沃焦,以救旦夕危亡之急,方且动色相庆,归勤王师,不论炮石而论安石【峕有炮石五百在城外,诸司亘相推不収,金再至皆用之】不讲防秋而讲春秋【复春秋教官】溺于一和,坐待倾覆。及尼堪已据太原,斡里雅布已陷真定,两河咽喉已塞,三镇何待割而后弃哉?方且议或守或弃,宜金人曰:“待汝家议论定,我已过河也。”邦彦诸国贼之以和误国,尤甚于敌之以和误我。金之取两河,再犯汴,皆小人之计,始终佐佑之故也。开衅以召祸,及败也,又欲速和以免祸。靖康之卖国请和,即靖康主和之人也。靖康主和之人,即宣和共开衅之人也。误宣和者,小人之渠魁;误靖康者,小人之余党也。呜呼!祖宗以仁结民心,未尝妄杀一民;以义结士大夫之心,未尝妄杀一贤者。建隆开其源,庆厯以后衍其流,此治平丁未以前所以中外乂安也。自安石行新法,而祖宗以仁结民心失矣。自司马光以下凡几追夺,自吕大防以下凡几窜死,而祖宗以义结士大夫之意失矣。章惇则因安石所未甚者而甚之,京黼则又因惇所未甚者而甚之,此靖康丁未所以一覆而不可复支也。呜呼!河东北、陜西之民死,不忍忘君父,自宣和迄绍兴十余年,尚然是,吾民不负祖宗之仁者多矣。士大夫受国厚恩,反忍于助敌,忍事。异姓忍背君父,是士大夫负祖宗之义者反多也。噫,其甚矣!
厯代通略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歴朝通略卷四
(元)陈栎 撰
南宋【中兴南渡都钱塘】
译二帝被送出、张邦昌被拥立时,往来参与议事的是吴幵、莫俦;逼迫皇帝和皇后的是王时、雍、徐秉哲;胁迫恐吓京城百姓的是范琼。王时、雍被称作卖国的牙郎,粘罕称吴幵、莫俦为“了事官人”,范琼也称他们为“卖国吴牙”。唉!这些人正是王安石、章惇、蔡卞、蔡京培植出来的奸邪种子和叛逆同党;并不是金人有能力攻破京城,而是国贼们相继帮助金人进攻。宗泽两次击败金人,率兵抵达大名;各地的勤王军没有一个到来。斡里雅布先行撤退【三月丁巳】,粘罕随后撤退【四月朔日】。二帝以下的人全都向北迁徙,只有孟太后因被废而获免。马伸【监察】劝说张邦昌迎接孟太后垂帘听政,并赶快迎奉康王,张邦昌听从了。张邦昌以太宰身份退居资善堂,太后下达亲笔手书。五月迎接康王,康王在南京即位,改年号为建炎【当时使臣曹勋从河北逃回,进献徽宗亲笔诏书说:“你可以立即即位,前来救援父母。”康王痛哭,拜受诏书】。这就是高宗。高宗生于丁亥年,与太祖相同;在南京即位,也与太祖当初兴起的地方相同,难道不是偶然的吗?但他刚开始开设元帅府,就任命汪伯彦为元帅、黄潜善为副元帅。高宗不能为父兄报仇,在任用这两人为正副元帅时就已经显露征兆了。吕中说:“金兵撤退,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德行足以感动他们、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只是因为两位首领的兵势尚未会合,担心被勤王军乘机攻击罢了。”从二月金兵撤退到十一月再次到来,共经历了十个月。此时本应上下同心协力,如同捧住漏水的器皿、浇灭焦土一样,救援朝夕之间即将覆亡的危急局势;他们却反而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归还勤王军,不谈炮石却谈安石【当时城外有五百枚炮石,各部门互相推诿,不肯收取,金人再次到来时全都被他们使用】;不讲防备秋季敌军,却讲春秋【重新设置春秋教官】;沉溺于一个“和”字,坐等覆亡。等到粘罕已经占据太原、斡里雅布已经攻陷真定,两河的咽喉已经被堵塞,三镇还等什么割让之后才抛弃呢?他们却还在议论是守还是弃,金人说:“等你们朝廷议论完,我已经渡过黄河了。”李邦彦等国贼用讲和误国,比敌人用讲和欺骗我们更加严重。金人夺取两河、再次进犯汴京,都是小人的计谋,也都是他们始终在辅佐、帮助金人的缘故。先挑起事端招来祸患,失败后又想赶快讲和来免除祸患。靖康年间卖国求和的人,就是靖康年间主张讲和的人;靖康年间主张讲和的人,就是宣和年间共同挑起事端的人。误导宣和年间时局的,是小人的首领;误导靖康年间时局的,是小人的余党。唉!祖宗用仁德凝聚民心,从未无故杀害一个百姓;用义理凝聚士大夫之心,从未无故杀害一个贤者。建隆年间开创了这一源头,庆历年间以后使其流传扩大,这就是治平丁未以前朝廷内外安定的原因。自从王安石推行新法,祖宗用仁德凝聚民心的传统就丧失了。自司马光以下,不知有多少人被追夺官爵;自吕大防以下,不知有多少人被贬逐而死,祖宗用义理凝聚士大夫的本意也丧失了。章惇便把王安石没有做得太过分的地方加以强化,蔡京、童贯又把章惇没有做得太过分的地方进一步强化,这就是靖康丁未年一败涂地、再也无法支撑的原因。唉!河东、河北和陕西的百姓死去,也不忍忘记君父;从宣和到绍兴十多年,仍然如此,可见我们的百姓没有辜负祖宗仁德的人还很多。士大夫受到国家深厚的恩惠,却反而忍心帮助敌人,忍心侍奉异姓,忍心背叛君父;这样看来,士大夫辜负祖宗义理的人反而更多。唉,实在太严重了!《历代通略》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历朝通略》卷四 (元)陈栎撰写 南宋【中兴南渡,定都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