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通畧卷二

译齐【萧姓，定都建康】萧道成篡夺宋朝而建立齐国，这就是齐高帝。褚渊、王俭是当时辅佐他建立国家的功臣。然而褚渊拜任司空后，他的堂弟萧照感叹说：“彦回【褚渊的字】年轻时就树立了名声和品行，哪里想到竟然放纵堕落到这种地步？家门不幸，竟又有今天这样的拜官！假使彦回做中书郎而死，难道不还是一代名士吗？”褚渊入朝时用腰扇遮日，刘祥也讥讽他说：“举止如此，羞于露面见人。”何点又对人说：“我编写《齐书》已经完成了。”史论说：“褚渊出身世族，王俭也是国家英才；如果不依赖外戚舅氏，哪里还顾得上国家？虽然忠义在上层已经毁坏，但公论仍能在下层伸张，还没有达到后世权贵钳制天下人的言论、禁止人们不敢说话的地步。”齐高帝在位四年便去世，享有国祚的时间很短，性情却十分清廉节俭。宫中主衣库里有一根玉制发簪，他立即命人把它砸碎。他曾说：“假使我治理天下十年，就应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然而他辅佐宋朝本来没有功德，只是趁刘氏骨肉相残、李氏之子昏庸暴虐的机会篡位，又把卯金刘氏一族全部杀尽，无论老少都死了。这件事与晋朝灭宋相比，反而更加惨烈。后来萧鸾把高帝、武帝的子孙全部杀死，上天似乎借萧鸾之手来报复萧道成。此后高齐灭魏、宇文周灭齐、隋杨坚灭周，都杀得宗族尽绝，实际上都是萧齐开了这个先例。齐国的国运只有二十四年，与六朝相比是最短的。天道昭明如此，难道可以欺骗吗？武帝【萧颐】继承帝位，严明果断，被称为贤主。然而魏国的宋弁出使齐国回来后说：“萧氏对天下没有大的功劳，既然用叛逆手段取得天下，就不能用顺义之道守住它；政令繁多、赋税沉重，朝廷中没有辅弼大臣，能够保全自身而死已经是幸运了，这不是为子孙后代留下谋略的办法。”已经无法逃脱这个观察国家者的评论了。太子萧长懋去世，太孙萧昭业即位，这就是郁林王，是高帝兄长萧道生的儿子。萧鸾辅政，萧昭业狂妄放纵而猜忌萧鸾，萧鸾废黜并杀死了他，立海陵王萧昭文，后来又杀死萧昭文而自立，这就是齐明帝。他立志仰慕节俭，乘舆上的金银装饰都剔除掉，四下里破坏蒸祭所剩的祭品，用来充作晚餐；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一概用诏敕决定。当时人说他这个君主越来越劳累，臣下却越来越安逸，正如所说的代替厨师宰牛、代替木匠砍木，可以说是重视小节的俭约，却昧于大局。他最为惨酷的事情，是杀死巴陵王萧子伦等十二人，又杀死河东王萧铉等十人，高帝、武帝的子孙几乎被杀尽。萧子伦临死时说：“先朝从前灭掉刘氏，今天的事情，从道理和命数来说本来就是这样，实在令人怜悯。”齐国的社稷是高帝、武帝兴起的，萧鸾算是什么人？他以疏远的宗族身份篡夺大统，却把高帝、武帝的子孙全部杀死，还想让自己的子孙昌盛，真愚蠢啊！难怪他死后不久，东昏侯萧宝卷就继承了帝位。萧宝卷昏乱狂妄、淫逸暴虐，对外宠幸梅虫儿，仓促间杀死六位贵臣【始安王萧遥光、徐孝嗣、江祏、萧坦之、江祀、刘暄】；对内宠幸潘妃【玉奴】，用黄金贴在地上，说是“步步生莲花”。又无罪杀死功臣萧懿，萧懿的弟弟萧衍于是从襄阳起兵，拥立和帝【萧宝融】。萧宝卷被部下杀死，萧衍不久便以梁国篡夺齐国。齐共有七位君主，二十四年；当时是魏宣武帝景明三年。

译梁【萧氏，定都建康】梁武帝萧衍因与齐同姓而镇守襄阳，后来借兄长起兵，于是夺取齐国帝位。看他恭敬、节俭、慈爱、仁惠，博学而能写文章。他即位初年，奖赏马仙琕、袁昂两位义士，不加害齐氏宗室萧子云等人，使他们历任清要官职，各自寿终正寝。并且勤于处理各项政务，冬月四更天就起身，在暗室中庄重恭敬，对待宦官也像对待贵宾一样。拒绝封禅，选拔廉能之士，建立孔子庙，亲自到国子学视察。天监年间，时令调和、年成丰收；自后汉永平年间有记载以来，直到此时才第二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江左的盛事。无奈在位渐久，晚年荒谬，未能善终。他身为万乘之君，却亲自实行沙门的修行；担心有违仁恕之道，禁止织造仙人、鸟兽形状的纹饰，害怕因此牵累冥界之道；废除宗庙祭祀的牲牢，已经显露出不再享有血食供奉的征兆。他三次在同泰寺舍身，甘愿做佛的奴仆，每天只吃一餐蔬食，生活俭朴得像贫寒之人。可是他却轻信投降者的话，在沙地修筑浮山堰，想引水灌淹魏国寿阳城，役使二十万人，冻死者十有七八；堤堰毁坏后又多次修筑，漂没十多万人。十多年间，杀死数十万人，最后才攻下这座城。他爱惜事物却不仁爱百姓，不仅违背先王之道，也违背佛道。又因恩惠超过威严，导致纲纪不能确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西丰侯萧正德叛变逃奔魏国，不久又逃回梁国，梁武帝哭泣着把他杀死。效仿他的人于是习惯于反叛，祸乱的根由又怎么能够平息呢？从此，梁武帝命豫章王萧综统率军队驻守彭城，萧综又在外叛变。他听信奸臣朱异的话，轻率地接纳魏国叛将侯景，侯景最终又反叛。梁武帝命萧正德驻守丹阳抵御侯景，萧正德却又与侯景一同叛乱，暗中用大船在采石渡送侯景，反过来迎接他。侯景进攻并包围台城，邵陵王萧纶率军入城援救，安南侯萧骏劝他进攻贼军，萧纶却不听。柳仲礼担任大将，只是聚集歌妓饮乐。各位将领每天请求出战，柳仲礼都不允许。柳仲礼的父亲柳津对梁武帝说：“陛下有邵陵王，我有仲礼；一旦君不忠、子不孝，贼军怎么能够平定？”萧纶、柳仲礼最终都背叛了。后来台城陷落，梁武帝叹息说：“既然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失去，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这以前，梁武帝曾经只吃蔬食；围城危急后，蔬菜也断绝了，只好吃鸡蛋。到这时，饮食进一步减少，最终饿死。那时太子萧纲在围城中，柔弱无能，没有谋划一条计策。诸王和将领带着援兵在旁观望，没有一个奋力作战。湘东王萧绎拥强兵驻在江陵，只是出兵却不向前推进。武陵王萧纪在成都，诸孙萧詧在襄阳，萧誉在长沙，也各自拥兵坐视不救，完全没有救援君父危急、为君父报仇的心思，只是彼此攻打屠杀罢了。忠孝这一重大伦理败坏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因为梁武帝崇信佛教？【原文“氏殄人伦”语意不明】他毁灭人伦的过错，竟使他的诸子纷纷反叛，顽固残忍到了这种极点吗？三次舍身之后，他本人仍然活着，最终没有人肯用钱赎回他；他把自己舍给佛，佛却不接受他，不久终于舍给了侯景。他不只是舍弃自己的身体，还连同自己的子孙和国家一起舍弃了。梁武帝的遭遇，难道是上天借此使他的破败罪行显著，以警戒后世那些喜好佛教的人吗？起初，他害怕织造锦绣中剪裁出人兽形状，担心牲畜祭品会伤害牛羊的性命，最终却使江淮以南荒芜成荆棘，富裕人家也没有食物，百姓面黄肌瘦，身穿罗绮、怀抱金玉等待死亡，千里之内断绝炊烟，白骨堆积如山，真可以说是不知轻重到了极点。梁武帝的败亡不足以惋惜，百亿万苍生有什么罪呢？萧纲即位，这就是简文帝，受制于贼人侯景，最终遭侯景用土袋压杀。侯景于是僭越称帝，湘东王萧绎才派王僧辩讨伐他，侯景被依法诛杀，萧绎在江陵即位，这就是梁元帝。萧绎在梁武帝的诸子中，是最为不孝、不悌、不友、不恭、不忠、不义的人。当时台城被围困得很紧，萧绎驻军郢州，拖延停留不肯前进，记室萧贲内心非难他。一次他与萧绎下双陆棋，棋子还没有落下，萧贲说：“殿下根本没有下棋的意思。” 绎深深怨恨他，便杀了他。于是派兵【原文“政誉”疑误】去攻打誉、詧，致使詧向魏求援。此前，太清三年五月，武帝去世，绎听到丧讯，因为长沙尚未攻下，便把消息隐瞒了。第二年四月攻克长沙，杀死誉，这才发布丧讯，并移檄讨伐侯景。这样，绎是借侯景之手除掉了自己的父亲。僧辩乘势向东进军，绎又命他驻扎浔阳，必定要等侯景杀死简文帝，才命僧辩进军讨伐。陈覇先的军队也赶来会合，侯景这才被杀。这样，绎又借侯景之手除掉了自己的兄长。他包藏祸心到了这种地步，天地难道还能长久容载他吗？侯景把王伟作为谋主，绎想杀王伟，王伟在狱中献诗，于是绎本想宽赦他。后来见檄文中有“湘东一目”这句话，才发怒将他杀死。《春秋》惩治乱臣贼子，对他们的同党尤其严厉；像王伟这样的人，幸而活捉了他，迅速处以极刑，仍不足以洗雪神人与人的痛恨愤怒。如今绎的喜怒和杀生，全都出于自己的私心，完全不顾君父，真可悲啊！他又要诱捕纪子，以造成荆州、益州的争端，纪于是进攻江陵，而魏已经攻克成都。不久，詧引来魏军，魏军于是攻陷了江陵。绎喜好玄虚之谈，每天讲授《老子》；百官穿着戎服听他父亲在同泰寺讲佛经，儿子在龙光殿讲《老子》。国丧和失败已经迫在眼前，他却全然不顾。城池陷落后，他焚烧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叹息说：“读了万卷书，还是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于是向詧投降，詧把他囚禁在乌幔之下，对他责问羞辱。魏人让他写信召僧辩，他不肯，后来还是写了。僧辩被杀，这大概是上天借魏人之手，替梁朝诛杀这个不孝、不忠、不友爱兄长、不敬兄长的奸人以及僧辩。覇先拥立他的儿子方智，这就是敬帝。齐高洋带兵把萧渊明送入梁境，僧辩抵御他，兵败后便迎接渊明，拥立他为帝，立方智为太子。覇先袭击并杀死僧辩，渊明退位，方智再次即位。齐国大举讨伐梁，覇先派侯安都、萧摩诃抵御，斩杀齐军三名将领，齐军被消灭。陈公覇先进爵为王，不久便接受梁的禅让。梁朝共四位君主，历时五十六年【起于壬寅，止于丁酉】，即北周闵帝初年、北齐文宣帝天保八年。梁朝的败亡，大体是因为佛教盛行，而人伦纲常因此败坏；义理和教化没有建立，僭越叛乱任意发生。不孝、不敬兄长、不友爱、不恭敬、不忠、不义的儿子集中在一家，聚集于同一时代，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也就是宗庙断绝祭祀的结果罢了。屡屡招来外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自从绎被擒获并杀死，魏在江陵拥立詧，这就是后梁，直到隋朝才灭亡。

译陈【陈氏定都建康】陈覇先与王僧辩一同侍奉梁室，诛灭侯景，趁时机窥伺空隙，凭借欺诈和武力窃取帝位，这就是武帝。他处理政事宽简，致力于保持俭朴。然而即位不久【原文“百未一举顾”疑误】，便亲自重蹈梁武帝的覆辙：取出佛牙，设置无遮大会，亲自在宫阙前叩拜，又到寺院舍身，真是奇怪。他享国时间尚浅，三年便突然去世，奉佛又有什么补益呢？江陵陷落后，他的儿子昌顼被没入周国，朝廷内部没有嫡子继承人，外部又有强敌，宿将都在外地，于是重臣急忙召入皇帝的兄长之子临川王倩，继承大统，这就是文帝。他恭敬节俭，处理政事，可以算是贤明的君主。然而武帝的儿子昌之从周国回来时，文帝派侯安都迎接他，侯安都在江中沉没，竟把昌之溺死的消息报告给汝安了吗【原文语意疑误】？临死时，文帝知道儿子临海王伯宗性情柔弱，想立安成王顼；顼叩拜哭泣，坚决推辞，伯宗于是即位，顼最终废黜了他。文帝的话并非真心，顼的推辞也是假意罢了。顼即位，这就是宣帝。他派吴明彻讨伐齐国，大败齐军，攻取寿阳，杀死王琳，接着攻取徐州各城，任命明彻为豫州刺史，列兵二十万，登坛接受任命，将士都以此为荣，江南似乎又有了复兴的气象。然而他只知道进取，不知道退守；与周争夺徐、兖，最终在彭城失败，明彻被擒。正值齐国衰败时开拓疆土，却遇到周国兴盛时丧失军队，可以说是不致力于内政却专注于对外征伐。他最大的蒙蔽，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叔宝的恶劣，又让轻浮浅薄的江总担任他的詹事；两人一起长夜饮酒，诱导他微服出行，幸亏被彻底听见，才得以避免祸患。江总完全没有听说过以义理和正道教导他的事。陈朝国运的灭亡，已经从这里显露端倪。当时三国鼎立，北齐后主高纬荒淫，濒临灭亡；北周太子赟也同样不贤。三国的储君竟没有一个胜过另一个，这难道是天意要为隋、唐统一天下扫除障碍吗？正在这时，隋文帝取代北周，已经有吞并江南的志向，命韩擒虎、贺若弼暗中筹划，而叔宝却没有察觉。他修建临春、结绮、望僊三阁，穷尽奢侈华丽，近世从未有过，让张、龚、孔三位贵妃共同居住。江总虽然任仆射，却不亲自处理政务，每天和孔范等人在后宫陪宴，被称作狎客；又让他们和女学士作诗，选取其中最艳丽的诗句配上新曲，曲子中有《玉树后庭花》等。君臣纵情高歌，从晚上直到天亮，任由群小贪得无厌地聚敛财物，士人和百姓都哀叹怨恨，他却不顾。杨素率水军顺流而下三峡，镇守边地的官员接连把消息报告上来，叔宝还说：“王气在这里，他们能做什么呢？”孔范也说：“长江是天然的险阻，敌人难道能飞渡过来吗？”于是纵情饮酒作诗，完全没有停止。正月初一，大雾四处弥漫而入，鼻中感到辛酸；叔宝昏睡到午后才醒来。这一天，贺若弼和韩擒虎已经渡过长江了。不久，萧摩诃、任蛮奴投降，而韩擒虎径直进入朱雀门。叔宝从景阳殿出来，自己跳入枯井，士兵用绳子把他往上拉，惊讶他太重，于是又把他和张、孔二位妃子一起捆住拉上来，成为千古笑柄。可惜啊！江南分裂、各自称王二百八十多年，到这时才实现统一。陈朝共有五位君主，历时三十三年【起于丁丑，止于己酉】，在隋朝时期归于统一，即隋文帝开皇九年。北朝

译元魏 北朝始于元魏。元魏的先祖是拓跋氏，世代居住在朔野，建立国家已经很久了。晋朝衰乱，中原纷扰，什翼犍开始自称代王，共历六十五年。苻秦灭掉了它，什翼犍的孙子拓跋珪志向远大、才能雄杰，又恢复祖业，改国号为魏，改元并称帝，这就是道武帝。他趁慕容垂去世，大举讨伐燕国，向南攻取并州，向东兼并幽州、冀州，迁都平城，于是数千里土地都平定了。最终祸乱从宫廷内部发生，他被庶子杀死，明元帝继位，讨伐凶手后才即位。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他文武兼备，礼遇并爱护儒生；每次和崔浩讨论政事，言谈都像盐和酒一样不可缺少，军国机密谋划，崔浩全都参与其中。他很早就命太子焘监国，托付得人，这些都很值得称道。焘即位，这就是太武帝。他聪明果断，出兵征伐屡屡取胜，消灭赫连定，打开关中；灭掉燕国的冯弘，吞并辽东和碣石一带；俘虏凉国的沮渠牧犍，兼并河西；大败柔然，使高车归附。从黄河以北直到越过大漠的地方，全都归他所有。武功的盛大、基业的广阔，是五胡十六国以来所没有的。又让索敞担任博士【攻克凉州、擒获沮渠牧犍后得到索敞】，常爽设置文馆，教授儒学，魏国的儒学风气也开始振兴。崔浩博学多识，得到太武帝信任，所说的话都被听从；他赞助征伐谋划，确定祭祀典礼，这些事最令人称快。后来因为长安八座佛寺藏有兵器、酿酒器具、窟室以及奸淫妇女之事，他劝太武帝诛杀境内的沙门，焚毁所有佛经佛像。然而他也有令人痛恨之处：崔浩不喜欢佛法，却极其信奉寇谦之的天师道符箓，诱导皇帝到坛场接受符箓，想要洗刷后汉荒淫君主的过失，却由此开启了后世道教符箓的先端。以正道攻击邪道，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何况用一种邪道去攻击另一种邪道呢？废除佛教、铲除僧人，不加教导便杀戮，实行得杂乱破碎，毫无人情，也难怪太子晃故意缓慢宣读诏书，使他们有时间谋划，沙门得以逃亡藏匿，佛经佛像得以收藏；后来局势更加伤痛而且越发炽烈。最后崔浩因为据实直书国史，触犯众怒而被诛杀。太武帝也因穷兵黩武不停，军队到达瓜步，最终应验了“虏马饮江水”的童谣；佛狸死于卯年。晃最终被杀，天师道符箓又有什么功效呢？晃的儿子浚即位，成为文成帝。虽然他因群臣上奏请求而使佛教复兴，但他能认识到高允是真正的忠臣，安定内外，这也值得称赞。太子宏继承帝位，这就是献文帝。他再次清扫漠北，打败蠕蠕，击破吐谷浑，大举开拓南方，夺取宋国豫州、淮西的土地。他喜好黄老之学和佛教，素来轻视富贵，曾经有厌弃尘世的念头；有一天便脱下鞋子般抛弃帝位，将帝位禅让给太子宏，这就是孝文帝。献文帝于是成为太上皇帝，最终被冯后毒死，可悲啊。孝文帝幼年就有至诚的性情，曾亲自吮吸父亲的毒疮。五岁接受禅让时，悲痛得不能自持。他的好名声很早就已经显著了。等到亲自处理政务后，值得称道的美政多得说不完。他读书作文，喜爱贤能、乐于行善；赈济饥民，奉养老人；停止进贡虎、犀，放出宫中不会纺织的宫人。禁止谶纬之学，搜求散失的书籍。开始祭祀七庙，允许群臣实行三年丧服。写文章祭祀，比干经过鲁国时，祭祀孔子。南征北伐时，粗略修整桥梁，车辆马匹能够通行就停止施工。军队经过淮南，禁止践踏庄稼；砍伐百姓树木的人，留下绢帛赔偿。最勇敢果断、值得称赞的，是他想要居天下中央而立，于是亲自把都城从平城迁到洛阳。革除草创时期的风俗，修明帝王的政治；禁止说本族旧语，禁止穿本族旧服；把拓跋姓改为元氏。得到齐王萧宝夤整顿威仪，礼制文物方面又有李冲、崔光等人，他们都因儒雅而受到亲近和尊贵。制定礼仪、制作乐章，盛大而有条理，很有太平时代的气象。考察他的治理政绩之美，江南五朝都比不上。文中子王通评论元魏说：“夷狄的德行，百姓都怀念它。难道三才会舍弃他们吗？”又说：“王肃到来以后，元魏才通达起来。中国之道没有坠落，是孝文帝的力量。”又说：“《元经》大概是在端正名分吧？齐、梁、陈的德行被斥责于四夷，以此说明中国有取代太和之功的力量【太和，是孝文帝的年号】。”这些话也确实很正确。然而处在人伦关系之中，孝文帝也不是没有令人遗憾之处。冯太后亲自毒死献文帝，本应按照《春秋》对文姜的义理来裁断；若不忍心彻底追究，还可以理解。但他服丧时悲哀毁伤超过礼制，就太过分了。冯后既被逐出宫又重新入宫，直到死时污秽的德行仍广为人知，导致夫妇伦理混乱。儿子恂被废后已经悔过，最终却因谗言被杀，使父子之恩受到损伤。孝文帝是贤明的君主，不应留下这样的遗憾。评论者若仍要这样说，君子固然希望成全人的美德，而《春秋》也责备贤者要求完备，因此不能不对此叹息。宣武帝恪继位，懦弱无能，不能承担重任。奸佞和外戚掌权，残害亲近贤臣，杀死彭城王勰。他专门崇尚佛教，不办理经籍。佛教在洛阳盛行，从西域来的沙门建立寺院一千多所，分布在远近各地。受风气影响，没有不奉事佛教的。到了延昌年间，各州郡共有一万三千多座寺院。元氏的基业从这里开始衰落。又加上肃宗诩年幼，胡后淫乱放纵，政令出自受宠幸的人，赏罚没有章法，纲纪大为败坏。羽林军发动叛乱，杀死大臣张彝。朝廷害怕因此引发更大动乱，便不追究，明白事理的人已经知道魏国将要大乱；而高欢这样的奸雄，于是倾尽财产结交宾客，等待时机。再加上地方长官贪婪残酷，百姓贫困怨恨，盗贼蜂拥而起，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胡太后还淫秽不改，大量修建寺院佛塔，把土木工程做到极尽华美。金玉佛像超过十余座，佛塔高九十丈，僧房一千间，珠玉锦绣的装饰，惊骇人们的耳目；自从佛法传入中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肃宗渐渐长大，胡太后自认为行为不谨慎，便竭力阻塞消息、加以遮蔽，母子之间的嫌隙日益加深。当时尔朱荣【方州都督】兵力强盛，高欢劝说他起兵诛杀郑俨等人，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肃宗也暗中下诏召见尔朱荣，想借他威胁太后、除掉郑俨等人；郑俨等人于是和太后一起毒杀肃宗，拥立他的儿子钊，当时钊已经出生三年。尔朱荣于是发动晋阳军队，直指伊水、洛水一带；胡太后和幼主被沉入河中，公卿百官的鲜血沾湿了马足，死者二千多人，士大夫所遭受的灾祸从未有比这更惨酷的。尔朱荣野心勃勃，想要篡逆，四次铸造帝王像都没有成功，便迎接子攸拥立为帝，遥控朝廷权力，安插自己的亲信党羽。

译魏主害怕他逼迫自己，于是亲手杀死了尔朱荣。这个大奸猾虽然被铲除，但余党根基仍在，党羽从四面聚集而来，灾祸很快又接踵而至。尔朱兆囚禁并杀死魏主，拥立东海王晔；不久又废黜晔，拥立节闵帝恭。高欢起兵讨伐尔朱氏，又拥立元朗为帝，这就是安定王。高欢大败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等人，他们都被处死；于是废黜元朗，又废黜节闵帝，进入洛阳，拥立孝武帝修。高欢以晋阳四面有险可守，便在那里自行建立大丞相府居住。不久，晔、朗、恭三位君主都被杀害。当时宇文泰镇守长安，孝武帝想前往依附他，有人认为这无异于逃避汤火而投入火中；谋划高欢有拥立新君的忧虑，西边也有将来发生祸患的考虑，但孝武帝不听，于是逃往长安。此时荧惑星进入南斗，天子下殿躲避它，童谣的应验出现了。孝武帝厌恶高欢的逼迫，逃入关中，却遭到宇文泰的祸害，不能自行摆脱。高欢于是拥立孝静帝【元善见】，并把都城从洛阳迁到邺，四十万户仓皇上路，元魏于是分裂为东魏、西魏。当时是梁武帝中大通六年甲寅。魏朝从道武帝到孝武帝永熙三年，共十二位君主，历时一百五十九年，之后分裂【始于丙子，止于甲寅】。东魏孝静帝没有活到终年，只历十七年便被高洋灭掉，当时是梁简文帝大宝九年庚午。西魏从孝武帝入关开始，经历文帝、废帝、恭帝，共四位君主，二十四年后被北周宇文觉灭掉，当时是陈武帝永定元年丁丑。东魏孝静帝喜好学习，善于射箭，沉着安静而高雅，但这些又怎么能挽救国家灭亡呢？高欢自认为驱逐君主有罪，所以侍奉新君格外谨慎，凡事都要报告；陪宴时便俯伏祝寿，行香时便手持香炉跟随，君臣相安十多年。高欢死后，儿子高澄继位，态度突然更加傲慢，孝静帝不能忍受，秘密谋划诛杀他，事情败露，高澄把皇帝幽禁起来，亲自返回晋阳，准备篡位，却已经被膳夫杀死。高澄的弟弟高洋继位，不久便逼迫皇帝禅让。东魏灭亡，高洋即位，这就是北齐。西魏孝武帝向西逃入关中，军国大权全都归于宇文泰。当时正处在困顿之中，他却放纵情欲，闺门内没有礼法，不灭亡还等什么？他与宇文泰有嫌隙，最终遇毒而死。奉立文帝【元宝炬】即位。文帝去世，儿子钦即位。宇文泰废黜他，拥立恭帝廓。魏朝恢复拓跋姓，魏主称天王，降低王爵为公爵，依照《周礼》设置官职。攻克梁国，成都陷落，梁国江陵陷落，都是宇文泰所造成的。魏主只是徒有空名罢了。宇文泰死后，儿子宇文觉继承权位，不久废掉魏主，自己即天王位，这就是北周。魏朝国运终结，前后包括东西魏共十六位君主，历时一百八十三年【始于丙子，止于丁丑】。元魏的君主大多贤明，失德的很少；与宋、齐、梁之后的继承人相比，几乎远远胜过他们。然而他们却多死于弑杀，或因儿子之祸，或因女子之祸，变乱从身边突然发生。什翼犍被儿子杀死，道武帝被儿子杀死，太武帝被宠臣杀死【宗爱】，献文帝被冯后杀死，肃宗被胡后杀死。三纲不正，灾祸和败亡便随之而来，这大概是内乱最严重的情形了。乱亡的征兆既已显露，后来高欢一天之内杀死三位君主，宇文泰杀死孝武帝，大概都是形势所迫而必然发生的，也实在无可奈何了。罢了。

译北齐【高氏定都邺】北齐始于高欢。高欢的祖先燕国高潮逃奔魏国，高欢的父亲高谧因犯法被流放到怀朔，学习了鲜卑的风俗。高谧的孙子高欢深沉而有大志，最初劝说尔朱荣起兵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尔朱荣死后，尔朱兆发动弑逆，高欢于是起兵讨伐尔朱氏。孝武帝已经投奔宇文泰，高欢便拥立孝静帝，从洛阳迁都邺城，多次与宇文泰交战，几乎被宇文泰的军队擒获。高欢的军队也几乎擒获宇文泰；最后，他把全部军队用来攻打魏主的营垒。韦孝宽随机应变地抵御，高欢军队死了七万人，智力和力量都已困乏，高欢又发病，于是去世。高欢性情深沉缜密，没有人能看透他；在权谋机变方面，变化如同神明。统率军队严明，听取意见，判定公卿、选拔人才时，即使是奴仆出身也任用；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的人，一概不用。他一向崇尚俭朴，马鞍和马勒不用金玉装饰；不太能畅饮，自从担任重任以后，每次不过饮三爵。他知人善任，爱惜士人，完全保护旧日功臣；每当俘获敌国尽忠守节的臣子，大多不加罪罚。文臣武将都乐意为他效力，他把自己的君主视如草芥，自己营造势力，也并不困难。可是他能够洗刷驱逐君主的耻辱，终身尽忠。说他有曹操的长处而没有曹操的过失，也算是奸雄中略可取的人。高欢在世时，侯景畏惧他，不敢叛乱。高欢死后，高澄继承权势，侯景说：“高王在世时，我不敢有异心。” 高欢死了，我不能再和鲜卑小儿共事了。”高澄假称有书信召他，于是很快促成了他的叛乱。高澄不久幽禁并侮辱他的君主，随即因此自杀，实在是咎由自取。高洋继承哥哥高澄，逼迫篡夺了魏国的帝位。他的母亲娄太妃说：“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哥哥像虎，尚且终身向人称臣，你独自是什么人，竟想做这种事？”高洋最终取代孝静帝，并将他杀死，这就是齐显祖文宣帝。即位初年，他振作精神治理国政。宇文泰讨伐他时，见齐军军容严整盛大，感叹说：“高欢没有死啊！”后来他下令道士全部剃发成为沙门，于是北齐境内再没有道士，似乎是为元魏崇奉道箓、消灭沙门之事报仇，实在令人可笑。五六年后，他突然变得骄傲自满，沉溺于淫乱暴虐之中。他听说“能杀死高氏的人在黑衣中”的话，认为黑色没有比漆更黑的；他的弟弟高涣排行第七，又因为弟弟高浚劝谏他纵酒裸身，便把二人都囚禁在铁笼中，放入地牢，最终刺杀并烧死了他们。他又把元魏的子孙全部杀尽，残酷淫虐，完全没有人的道理。世间如果没有像牧野之战那样的贤君，哪里能得到一个收取高洋首级、悬挂在太白旗上的人呢！他嗜酒成疾而死，能够带着自己的首级归入地下，也算幸运了。他临死时忧虑儿子高殷，对弟弟高演说：“如果要夺取帝位，就任凭你去做，但千万不要杀他。” 高殷即位，高演废黜并杀死了他，自己登上帝位，这就是齐肃宗。高演熟悉并精通吏治事务，众人佩服他的明察，却讥讽他过于琐细，说天子反而更像一个小吏，不能服众。不久他外出打猎，坠马折断肋骨，征召弟弟高湛即位，对他说：“百年没有罪过，不要……”效法前人，于是高演最终死去，忍心杀死兄长的儿子，却想让别人保全自己的儿子，真是愚蠢啊！高湛即位，这就是齐武成帝。宠臣幸臣掌握权力，朝政混乱。北周开始联合突厥讨伐北齐。北周冬天凿开黄河冰层，是为了防备齐兵；到这时齐国反过来凿冰，则是为了防备北周。白虹围绕太阳，于是高湛杀死高百年以应验这一征兆。他把宇文护的母亲送还给北周，以求两国通好。和士开在宫门内淫乱，祖珽与他共同作奸献媚，劝说高湛把帝位传给儿子高纬。高湛死后，少主高纬荒淫无度，号称“无愁天子”。宫婢陆令萱以及她的儿子穆提婆、高阿那肱等人，像北周的权臣那样掌握政权。斛律光是北齐的忠臣良将，也是北周所畏惧的人。北周的韦孝宽编造歌谣离间他们，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就是斛；斛律光字明月】；又说：‘高山不摧自崩，槲木不扶自举。’”于是派间谍把歌谣传到邺城。祖珽又续写道：“盲老公背负大斧【祖珽以此自称】；饶舌老母不能说话【指陆令萱】。”高纬奏告并召见斛律光，最终杀死了他。北周因此赦免了境内的罪犯。北周武帝大举讨伐北齐，高纬败逃，因为危害国家、败坏基业，把帝位传给儿子高恒。他窃取了谦让帝位的名声，自己却占据帝位，把亡国的罪责嫁祸给儿子。北周擒获高纬并灭掉北齐，不久又把他的宗族全部杀死。北齐从高洋到高湛、高纬，没有一个贤明的君主。高演虽然稍胜一筹，然而违背娄太后的教训，杀死济南王高殷，最终因一只兔子的惊吓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高洋起初灭掉元魏宗族，天道喜欢报偿，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对待你。高氏一族本来就没有能够保全的道理。北周武帝号称北周的贤君，却也沿袭这种残酷做法。后来高氏一族在隋朝被诛灭，难道不是应得的结果吗？北齐共有六位君主，立国二十八年【起于庚子，止于丁酉】，最终并入北周。当时是陈宣帝大建九年。

译北周【宇文氏】北周始于宇文泰。元魏衰败动乱之时，孝武帝向西奔逃，宇文泰凭借关中迎接他，于是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披荆斩棘建立朝廷，最终能够取得威势、平定霸业，多次击败高欢，向南攻克江陵，向西攻取巴蜀，向北控制沙漠，向东占据涧水、瀍水一带；又得到苏绰这样的奇才，修订一代的文物制度，排斥废黜魏晋以来的典章制度，按照《周礼》六典设置官职，任用贤能，致力于发展农业、训练军队。三代以来，官名和法度稍有可观之处的，只有宇文氏罢了。然而宇文泰既杀死魏孝武帝，又废黜魏国君主，考察他所做的事，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比贺六浑【高欢的小名】还要有愧。大概高欢、宇文泰都是一时的豪杰，是戎狄中的豪强；但高欢为人朴实，一时的文物制度虽比不上北周，他悔过并侍奉君主的心，实际上胜过宇文泰。宇文黑獭【宇文泰的小名】为人诡诈，一时的文物制度虽远远超过北齐，但他弑君废主的罪行，实际上超过高欢。权衡轻重来评论，高欢的内心，或许还可以取法。宇文泰死后，宇文觉【宇文泰兄长的儿子】年幼即位，宇文护急忙把魏国的传国之鼎取来授给他，这就是周愍帝。周愍帝厌恶宇文护专权，谋划诛杀宇文护；宇文护废掉他，拥立宇文泰的庶子宇文毓，这就是周明帝。宇文护忌惮宇文毓聪明敏捷，又杀死了他，拥立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这就是周武帝。宇文邕谋虑深远，恭敬沉默了十多年，才终于能够诛杀宇文护。他听政阅览政务不知疲倦，执法严明整肃，施行恩德、树立德行，都想超过前代。自己穿布袍，嫔妃不过十几人。太后去世时，他服三年丧，专门尊崇儒术，养老并向老人请教，还同时废除佛教、道教，禁止淫祀，亲自统率六军征讨东夏。北齐的险要地势没有守住，士卒也不作战，几个月之间，便把北齐君臣捆绑起来，送到军鼓之下，使北周的疆域向东延伸到大海，向南抵达长江。即使元魏全盛时期，也不能超过它。平定北齐之后，他访求北齐博士熊安生，任用北齐臣子李德林，撤除宫室的华丽奢侈，减少妃嫔人数，把雕琢之物全部赏赐给贫民，可以说是善于处理胜利后的事务了。可惜太子宇文赟不肖，教导他也不能改变，周武帝不能废掉他；如果他能为宗庙社稷作长远考虑，把天下交给齐公宪【周武帝的弟弟】，北周难道会就此灭亡吗？周武帝死后，宇文赟即位，这就是周宣帝。继承帝位之初，他就放纵凶暴残虐；他的叔父亲贤宇文宪一朝之间被杀，皇后的父亲又凭借相貌和表征的奇异，已经产生了取而代之的志向。宇文赟没有察觉。还不到一年，他便淫乱奢侈、行为奇诡，把帝位传给儿子宇文阐，这就是周静帝。宇文赟自称“天元”，把自己比作上帝，五位皇后同时并立，纲纪荡然无存；他又恢复佛教、道教的塑像，大规模陈设各种杂戏，不久便死去，能够保住性命就算幸运了。坚于是专擅政权，又恢复佛教、道教。才过一年多，他就仓促篡夺了北周的帝位，并且几乎把宇文氏宗族全部消灭，用诛灭全族的惩罚，换来了几十年的富贵。刘宋、元魏、高齐、宇文周的灭亡，都是如此。可悲啊！北周共有五位君主，立国十五年【起于丁丑，止于辛丑】，最终被隋取代。当时是陈宣帝大建十三年。隋【杨氏】

译隋文帝是北周天元皇后的父亲，接受周武帝托付孤儿的重任，作为皇后的父亲辅佐朝政，却不能匡正君主、保护百姓。他趁天元暴毙、嗣君年幼软弱之机，乘势侥幸，很快篡夺了帝位。他对于周王室并没有建立国家的功勋和深厚的德行，也不是平素就得到众人拥戴，不过是凭借相貌表征奇异，私下结交周末那些观望形势的叛臣，与萧鸾夸说日月都在自己身上的情形相同。篡国之初，天元皇后心中不能平复，夺取帝位的志向没有得到满足；又与平定后世看待王莽的情形相合，把宇文泰以下的子孙全部杀死。他又仿效萧道成灭宋宗族、高洋灭魏宗族、宇文邕灭齐宗族，而且更加惨酷。凭这样的方式开创国家，上天难道会保佑他吗？即位九年，派晋王杨广与贺若弼、韩擒虎等灭掉陈朝。江东分裂为王国三百年，至此开始统一于一国，盛大啊。隋文帝聪明敏锐而生活俭朴，勤于治理国家；和群臣讨论政事时，传递饭食来吃；根据才能任用官员，赏赐确实、惩罚必行，使百姓繁衍增多，衣食丰足。突厥、室韦、靺鞨、林邑、高昌、女国等，没有不称臣进贡的。即使两汉全盛时期，也不过如此。然而隋文帝平素不学习，又加上刻薄的资质，而且专门任用小人和权术，不喜欢诗书，废除学校，听任百姓出家、制造佛像，任性杀戮，把苛察当作明察。更严重的是，他受制于独孤皇后的嫉妒猜忌，轻易听信她的话，废黜太子杨勇，改立晋王杨广。大概是因为杨勇的妾阿云有儿子，独孤皇后连她也嫉妒；杨广于是没有举荐庶妾来迎合她。隋文帝又因为小过失杀死秦王杨俊，虽然五个儿子同为独孤皇后所生，到了后来，诸子彼此残杀，没有一个能够寿终正寝，和梁武帝的几个儿子如出一辙。隋朝的功臣旧臣李德林、苏威、贺若弼等，几乎全都被诛杀或罢退；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恩义，没有一项得以保全，三纲断绝了。晚年卧病，他知道杨广想要奸污陈夫人，才骂杨广是畜生，说：“独孤皇后误了我！”并想召回杨勇重新立为太子。杨广急忙派张衡入内侍奉，隋文帝本人随即暴毙。这个开创国家、统一天下的君主，身遭弑杀、国家灭亡的征兆，都已经在他自己身上开始，并在当时显现出来了。他最大的过失有两个：一是隋文帝用胥吏的办法治理国家，二是独孤皇后用嫉妒猜忌的办法治理家庭，仅此而已。隋炀帝杨广杀父杀兄而即位；正当彗星升起的时候，天下同日发生地震，国家覆亡的征兆，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即位之初，他自以为土地广大超过三代，威势震动八方，凭借强盛富足的资本，放纵无止境的欲望；轻视二帝三王的制度，仰慕秦始皇、汉武帝的作为，穷极奢侈、放纵欲望，不停游幸，把人民看得像蝼蚁，把金玉看得像泥沙。他诛杀进谏的人，压制进谏，夸耀文章；向北到达沙漠，击败匈奴，遭遇雁门之围；向南游幸江都，开凿汴渠，修筑隋堤，种植绵延数千里的柳树；发动百万军队，亲自征讨高丽。政令繁多，赋税沉重，盗贼蜂拥而起。于是李密、萧铣、窦建德、王世充、薛仁杲，以及刘武周、刘黑闼之流，都磨牙蓄毒，共同争夺隋朝天下。隋炀帝再次游幸江都，这一去便没有回来。宇文化及等人，虽然说是跟随昏庸的君主，也犯有弑逆之罪，不能说没有罪；然而他们替先帝诛杀隋炀帝，也是替天下诛杀他，杨广的死已经太晚了。唐公李渊在晋阳起兵，随后进入长安，拥立杨广的孙子杨侑，这就是隋恭帝。杨广凶死的消息传来后，追谥他为“炀”。当初陈叔宝死后，杨广曾谥他为“炀公”；如今直接用这个谥号来谥杨广，痛快啊！李渊不久接受隋朝禅让，这就是唐高祖。隋朝共有三位君主，立国三十八年后被唐取代【起于辛丑，止于戊寅】。以杨广弑父杀兄、荒淫无道、断绝天理，即使是禹、汤、文王、武王的子孙，也应当迅速灭亡，何况隋朝没有积累德行的根基呢？唐【姓李，都城在长安】

译唐朝的先祖李虎辅佐宇文周讨伐元魏，有功，被封为唐公。李虎的孙子李渊承袭爵位，担任太原留守。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当时十八岁，聪明勇敢而果断，知道人们厌恶隋朝的动乱，有安定天下的志向，便与裴寂、刘文静谋划在晋阳起兵，商议确定后告诉李渊。李渊对此犹豫，裴寂私下让晋阳宫人侍奉李渊。李渊与裴寂饮酒至兴浓时，裴寂说：“二郎想要举起大事，正是因为我让宫人侍奉您，恐怕事情败露后我们会一起被杀。”李渊于是同意了，命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出兵，便确定了进入关中的计划。房玄龄在军门拜见李世民，两人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李世民便任用他为谋主。唐朝初年的名臣中，最早得到知遇的，是房玄龄。攻克长安后，迎接代王杨侑并拥立他，遥尊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被封为唐王。隋炀帝在江都遭到弑杀，李渊接受隋朝禅让，这就是唐高祖。他命将出兵，扫除各地乱军：在黎阳使魏王李密投降，在河北俘获夏王窦建德，在东都擒获郑王王世充，在并州铲除定杨王刘武周，在山东剪除汉王刘黑闼，在江陵消灭梁王萧铣，在泾水歼灭秦王薛仁杲。六年之间，天下全部臣服，成功来得多么迅速啊！大概是因为有李世民作为他的儿子。可惜他在起兵之初，不能以吊民伐罪来端正自己的名义，反而亲近私交邪佞之人并接受宫女，只凭短浅谋略而向突厥称臣；以这样的方式开创基业，拿什么给后世垂示训诫？因此唐朝历代君主都没有端正家庭的办法，诗歌和史书中才有对开拓边疆的叹息。这大概是高祖开了这个头。然而唐朝建国初期，正处在隋朝废弃儒学之后，首先设置学校，和汉朝在秦朝焚书坑儒之后开设学校，几乎是同一做法。他淘汰僧道，削减寺观，制定均田、租庸调法。孙伏伽、李素立等人因为直言进谏而得到提拔，又登记隋朝的子孙，根据才能任用他们。魏晋以来，最为忠厚，享有国祚长久，难道是偶然的吗？可惜他对待几个儿子，也有令人遗憾之处。李世民把家庭变成国家，实在有大功。李建成虽然年长，按照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的先例，本应权宜处理，却拘泥于守常之道，立李建成为太子。幼子李元吉劝李建成先除掉李世民，然后再谋划兼并；李建成却没有醒悟。杨文干败乱之后，高祖已经知道李建成的谋划，召见他想废掉李建成而改立李世民，却狐疑不决，又因为妃嫔们交替请求而停止，酿成了兄弟之间的争斗，嫌隙一天比一天深。等到太白星再次经过天空时，李建成、李元吉谋杀李世民已经定下了计划。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劝李世民先下手，李建成、李元吉被杀。高祖于是把帝位禅让给李世民，这就是唐太宗。这场祸患实际上是高祖拘泥迟疑、反复不决造成的，早已由他酿成了。唐太宗的文才武略远远超过近古以来的君主。即位初年，他首先听从曾是仇敌的魏征的意见【魏征先前侍奉李建成】，施行仁义；召集将士练习射箭，以防备突厥；设置弘文馆学士，准备讲论经义。他专心研究经术，振作精神思考治理国家；祭祀孔子时以孔子为先圣；喜欢任用善于谋划的人，乐于听取直言进谏。释放三千名宫女，命谏官跟随执政大臣入朝奏事；因为早灾而减免租赋，因为蝗灾而抑制祥瑞之说。史册之中，他的善政多得写不完。制度纲纪鲜明，全部建立起来。制定府兵法，设置府六百三十四个，其中关中有二百六十一个，取得了居重驭轻的适宜形势，就像乡遂的军队；制定口分田、世业田制度，就像井田的规划；合并裁减冗员，限制官职、任用有才之人，希望达到六卿统率属官的样子；谨慎处理三次复核、五次复核的奏报，制定律令格式；借鉴铜人、明堂等制度，施行炙经而不鞭打脊背的刑罚，想要达到以五刑禁止暴行的效果。因此贞观之治号称太平。斗米只要三钱，外户不用关闭。突厥的首领被绑着送到朝廷，北海之滨全都设置为郡县。蛮夷的君长，佩刀担任宿卫。天下每年被判死刑的人只有二十九人。自三代以来，中原的盛况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程度。一时之间，君臣同心同德：房玄龄善于谋划，杜如晦善于决断，李靖兼有文武才能，温彦博陈奏详细明白，戴胄善于处理繁杂难治的事务，魏征把进谏诤言作为自己的职责，王珪能够激浊扬清。众多贤臣共同辅佐，一起成就了三百年基业。一时功臣画像列于凌烟阁的，共有二十四人，也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可惜太宗刚开始执政时，首先又恢复佛教；几年以后，渐渐萌生骄傲自满，杀死张蕴古、卢祖尚、李君羡等人，便难免有滥用刑罚之嫌。有意征伐高丽，直到死也没有忘记，便难免有穷兵黩武之失。“十渐”没有坚持到底，不能逃过魏征的批评。停止给魏征刻碑，死后还记恨他，可见当初听从进谏也有勉强之处。宠爱李泰，偏爱李恪，迟迟不能决定太子人选，甚至到了想拿刀自刺的地步，国家的根本几乎因此动摇。更严重的是，他劫持父亲使其成为臣虏，杀死兄长和弟弟，惊骇君父亲长而急于取代其帝位；淫乱弟媳，又公开承认巢王的封号。长孙皇后去世后，他又想立杨氏为皇后。他在父子兄弟之间留下的，多半是可惭愧的德行。在闺门帷帐之内，实在令人羞耻。因此伊川程子评论说：“唐朝虽然号称天下太平，但宫闱之中有许多可以议论之处，三纲不正，没有父子之道、君臣之道、夫妇之道。它的根源都始于太宗，所以他的后世子弟都不能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于是藩镇不服，权臣跋扈，逐渐发展成五代的动乱。汉朝的治理超过唐朝。”汉朝的大纲端正，唐朝的各项事务都兴举起来，这话说得深刻啊。太宗去世，太子李治即位，这就是唐高宗。长孙无忌、褚遂良同心辅政，高宗起初也清明，尊敬礼遇大臣，自己谦抑而听取意见，所以永徽年间的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安定，有贞观遗留下来的风气。可惜他把父亲的妾武氏纳入宫中，想废掉王皇后而立武氏为后。褚遂良进谏说：“先帝临死时，握着陛下的手，对臣说：‘朕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儿媳，如今把他们托付给你。’这句话还在耳边，此外进谏的也只有一两个人罢了。”长孙无忌是高宗的舅父，却闭口不说话。李勣则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问别人呢？”许敬宗说：“乡下老翁多收了十斛麦子，尚且还想换妻子。”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了；他奸淫父亲的妾并纳为妻，不顾聚麀之耻，放任女后参与政事，最终招致牝鸡司晨的灾祸。”

译家法不正，是从太宗开始的。高宗去世，太子李哲即位，这就是中宗。武后不久废黜他，降为庐陵王；又为武氏建立七座宗庙，追尊她的祖先为皇帝。她大开告密之门，任用酷吏侯思止、周兴、来俊臣、索元礼等，构成罗织罪名的狱案；他们以凶残狠毒的手段，像狗和猪一样吞噬士大夫，诛杀铲除唐室子孙，几乎杀尽。朝廷士人接连被杀，即使有狄仁杰的忠诚、魏元忠的贤能，也几乎不能免于屠害。忠良遭受毒害遍及四海，灾祸多得难以尽述。于是有人谋求改朝换代，窃取帝号，唐朝的社稷变成了周朝。幸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淫乱宫禁，武三思、武承嗣都已经封王，还要求立为太子，屡次危及庐陵王。宰相狄仁杰反复启发劝说武后，其中有一句说：“我从未听说过侄子做天子，却把姑母附祭在太庙中的。”他竭力劝武后召回庐陵王，重新立他为太子。此前武后曾向狄仁杰询问宰相人选，狄仁杰推荐张柬之，后来武后终于任用他为宰相。武后病重时，张柬之与袁恕已、崔玄暐、敬晖、桓彦范等率领羽林军，迎太子入宫，斩杀张易之、张昌宗。中宗复位，重新恢复国号为唐；过了十多个月，武后才去世【武后号为则天皇后】。当时狄仁杰已经去世，但预先扭转武后的看法，以及后来储备并任用贤才，都是狄仁杰的功劳。武氏以太宗才人的身份，在十四岁时入宫，侍奉太宗左右共十三年。太宗去世时，她已经二十六岁，入寺做了尼姑。高宗行香时见到她，两人相对哭泣；她于是蓄发入宫，凭借狡诈机巧和狐媚蛊惑，亲手杀死已经出生的女儿，以此陷害王皇后；又杀害已经被立为太子的儿子弘、贤，进而僭越夺取皇位。虎狼那样凶暴，尚且不忍吃掉自己的幼子，而武氏杀子却像猎杀狐狸一样。这种事如果尚且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那就连骨头也会被碾碎了。王皇后和萧妃被幽禁，继承皇位的君主被诛除，宗室亲属被屠杀，大臣又有什么难杀的呢？考察她的凶残暴虐，神人共同愤怒，千古留下腥臭之名，实在是天地之间罕见的妖孽。这确实是唐朝社稷的仇敌和贼害者。张柬之等人，应当把这些事告知高祖的英灵，伸张大义将她诛杀，另立贤君主持社稷，这才是恰当的。朱子《感兴诗》说得好：“晋阳开启了唐朝的基业，王明承继了巢封。传下的统绪既然如此，继承帝位的人却应当如昏暗之风。母鹿聚集而亵渎天伦，牝鸡司晨而掌管灾祸。君臣纲纪一旦坠落，天子的枢纽又重新高高在上。淫乱毒害污秽宫禁，暴虐的火焰焚烧苍穹。假如不是狄仁杰、张柬之这些人，谁能办成挽回太阳的功业？”欧阳修执笔却迷失于至公之道，唐朝经历祸乱，《周纪》的凡例怎么竟能容许这种事呢？范太史范祖禹侃侃而谈，接受伊川先生的学说；他关于《春秋》的二三条策略，足以为万古开启群蒙，扶持纲常、贬斥乱臣贼子，这首诗中都有体现。张柬之等人诛杀张易之、张昌宗【易之、昌宗】，却放过了武三思，有人对他们说：“吕产、吕禄【吕产、吕禄比作武三思】还活着，你们这些人最终将没有葬身之地。”他们不听，竟想留下武三思，让中宗亲自诛杀他，以此张扬君主的威势。他们为什么对侍奉君主如此厚道，却对君主本性如此昏暗而不能看清呢？中宗长期遭受幽禁，却从未受到惩戒和创伤，昏庸愚蠢更加严重，荒淫而不知悔改；放纵艳丽的妻子，宠爱妖媚的女子，引荐武三思，还暗中与韦后私通。韦后与中宗玩双陆棋，皇帝替她点算筹码，从此大权全都归于武三思。张柬之等五人被封为王，后来又被废黜，不久便被贬谪流放并遭到虐杀。安乐公主开设府署，卖官鬻狱；通过斜封下达墨敕，朝廷纲纪荡然无存。中宗一生先被暴虐的母亲废黜，最终又被妻女毒死，四个儿子也都不得善终，难道是上天认为他的德行污秽而断绝了他吗？中宗被杀后，于是立温王李重茂为帝；宗楚客却请求仿照武后的旧例，声称韦氏应当改易唐朝的天命，并谋害李重茂。正因为则天后先前肆意诛杀，所以韦氏这个庶人后来又接踵做出同样的奸恶。这都是张柬之等人一时错失机会，不杀武三思造成的，使后世留下遗恨，怎能不令人极其惋惜呢？不久，相王李旦的儿子李隆基【玄宗】诛杀韦氏，将她废为庶人，匡正并恢复唐朝社稷；豫王李旦【旦】即位，这就是睿宗。他能够革除景龙【中宗年号】年间的弊政，停止斜封授官，按照功劳确立继承人，很快就把天下交给他的儿子，可以说是懂得交付权力了。李隆基即位，这就是玄宗【明皇】；他决断明快而有谋略，能够平定宫廷内部的祸乱。开元初年，他忧劳勤勉地处理各项政务，喜爱贤能、乐于行善，爱护百姓、使万物获利，任用姚崇、宋璟、韩休、张九龄等贤相，善政美行，史书不断记载。天下富足安康，四方夷族宾服，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号称太平。谈论唐朝的治世，必定把贞观、开元并称为美好时期。开元过去以后，天宝继之；时间一久便懈怠荒废，仿佛成了两个人。玄宗自以为天下已经安定、功业已经完成，不会再有后患；欲望得到满足后，奢侈之心便产生，忠直之臣逐渐疏远，进谗献媚的人一同受到进用。张九龄被罢免，奸邪的李林甫、杨国忠接着担任宰相。宇文融因为进言聚敛财利而失败后，杨慎矜、韦坚、王鉷却争相凭借进言求利而得以进用。把游乐享受当作良策，把声色之娱当作最急迫的事务。杨太真原是寿王妃，做了玄宗十一年的儿媳，却在一天之内被纳入宫中。玄宗宠信胡人安禄山，使他能够出入宫禁。玄宗的三个儿子瑛、瑶、琚没有罪，却在同一天被杀，人间的纲纪断绝了。他把奸邪之人当作周公、召公，把胡人幼子当作方叔、召虎；心腹已经结成痈疽却没有察觉，豺狼猛虎已经卧在藩篱之内却不知道。他设置十个节度使来防备边疆，而安禄山担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道节度使；又全部任用藩镇将领，撤换文臣。安禄山反叛的迹象已经明白，玄宗对他的信任却更加深厚。不久，渔阳响起震天的鼙鼓，兵马长驱直入关中、洛阳。天宝十四年，叛军攻陷洛阳；第二年又攻陷长安。明皇只带着贵妃、皇子、杨国忠、亲近宠幸之人和宦官等仓皇逃往蜀地；贵妃、皇妃和皇孙中留在外面的，全都被抛弃，任由叛乱的胡人宰割。队伍行进到马嵬驿时，将士诛杀杨国忠；皇帝不得已命高力士缢死贵妃，将士这才肯继续制定行军计划。安禄山也因急于谋划僭越称号，于是没有派追兵。皇帝车驾向西进入蜀地，因此得以平安抵达，实在是幸运。明皇最大的过失，是长期任用边将，酿成唐室藩镇的忧患；过分宠信宦官，开启唐朝宦官专权的祸根。这两大祸端最终导致唐朝灭亡，怎能不令人痛恨！明皇逃往蜀地时，留下太子李亨在东方讨伐叛贼。太子到达灵武后，便即位为帝，这就是肃宗，尊明皇为太上皇。

译明皇起初想把帝位传给太子，后来又制定诏令让太子监国，杨国忠和贵妃阻止了这件事。到了此时，裴冕等人急于求取富贵，便使肃宗急忙取得帝位。评论者说：这岂不是儿子背叛父亲吗？这样凭什么讨伐安禄山呢？幸而依靠颜杲卿、颜真卿在河北倡导忠义，张巡、许远在睢阳遏制叛军势力，郭子仪、李光弼大振战功；他们从朔方出兵，经过多次交战击败安禄山、史思明【安禄山的将领】，最终能够收复两京，没有丧失祖宗旧有的土地，并迎太上皇回到京师。父子二位皇帝重新团聚，也算是幸运了。然而肃宗的过失有许多值得痛恨之处：李光弼、郭子仪的忠勇本来可以倚靠来平定叛乱，却请求回纥出兵，以壮大军势。虽然因此收复了两京，攻破史朝义，又收复东京，回纥也确实有功，但召来外族凌辱唐朝的祸患也很多。喜欢和夷狄共同办事的做法虽然从高祖开始，但肃宗时期尤其严重，实在可恨。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死，安庆绪逃到邺地；史思明率河北归降，肃宗很好地接受了他，大难本已平定。后来却派人图谋史思明，激使他再次反叛。史思明虽也被儿子史朝义杀死，但他的党羽根基牢固、盘根错节，直到唐朝灭亡也不能重新收取河北，实在可恨。朝廷命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讨伐安庆绪，出动二十万兵，却不设置元帅，反而任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让他节制军队。九节度使的军队于是大败于相州，宦官监军最终不能革除军中的弊病，确实是从这时开始的，实在可恨。平卢节度使死后，军中推举侯希逸为军使，朝廷姑息迁就，于是授予他节钺；节度使由士兵废立、不由朝廷任命的做法，就是从此开始的。不仅祸乱接连发生，直到唐朝也不能革除；这种大败和极坏的弊病，到了五代的禅让、代立，仍都沿袭其风气。这种弊病确实始于肃宗，形成于代宗、德宗时期，实在可恨。更严重的是，对内受制于张皇后，对外受制于宦官李辅国，以至于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子，轻率杀死建安王李倓；还几乎危及太子李俶【代宗】。对上不能奉养父亲，劫持太上皇迁往西内，终于使太上皇忧郁而死；对中不能保全妻子张皇后，最终使她被李辅国杀死，怎能不令人痛恨！李俶即位，这就是代宗。他年轻时遭遇离乱，年老时仍在军旅中度过。起初他以广平王身份担任元帅，与郭子仪共同收复两京。即位初年，又命雍王李适为元帅，郭子仪为副帅，以再次收复东京；于是使史朝义传首，叛乱党羽改变心意，黄河以南以北重新成为唐朝臣属，这一点也值得称赞。无奈他任命仆固怀恩为统军将领，使他再次任用叛军将领薛嵩等人，结果河北再次失陷；又让刺客杀死李辅国，却不公开宣布他的罪行，于是程元振、鱼朝恩的凶势又炽盛起来。吐蕃一度攻入长安，仆固怀恩反叛，又多次引吐蕃、回纥入境侵扰。虽然依靠郭子仪极大的忠诚和长久积累的声望，击退并镇服了他们，但战事一停，郭子仪就被召回闲置废弃，以至于连他父亲和祖父的坟墓也不能保全。虽然能够诛杀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但宦官的势力仍旧如常。虽然能够诛杀奸臣元载，但杨绾不久去世，李泌始终未能任宰相；只是姑息藩镇，使淄青的李正已、魏博的田承嗣、成德的李宝臣等据地盘结，跋扈而不把君主放在眼里，与蛮貊没有不同。代宗只急切地讲经、佞佛，敌人到来就停止百高讲座，敌人离去又恢复讲授如初。唐室的祸乱，怎么能够痊愈呢？德宗初即位时，对历代积累的弊病愤恨不已，怜悯王室地位卑弱，显露出拨乱反正的志向，任用崔佑甫为宰相；禁止祥瑞进献，放出宫中驯象，释放因受贿入狱的人，又让中使把李正已所献的钱赏赐给淄青将士。军士们放下兵器互相看着说：“贤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难道还要反叛吗？”初期政治的美好，确实值得称赞。不久崔佑甫被罢免；当时适合做宰相的人，没有谁能比颜真卿、李泌更合适，德宗却舍弃他们而任杨炎为相，又任用奸邪的卢杞为相，而卢杞又引荐裴延龄，实在错误。德宗的见识和器量都昏暗浅薄，天性猜疑刚愎，亲近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举措也颠倒了次序。田悦、李纳、朱滔、王武俊、李希烈等叛乱势力彼此联合；朝廷出兵征讨，军需供应繁多，于是搜括富商，增加税钱，实行间架税、除陌钱等苛征横敛，以充实琼林、大盈两库的收藏，百姓忧愁，士兵怨恨。关外的叛乱尚未平定，京兆的盗乱先已发生；泾原军队于是反叛朱泚作乱，皇帝逃往奉天，朱泚僭号称帝，这一切都是卢杞造成的。奉天被围，形势危急，依靠李怀光才得以解围。卢杞害怕李怀光揭发他的奸恶，便刺激他使其反叛；皇帝又流亡到山西，众议喧腾，这时才贬黜卢杞，已经太晚了。幸亏陆贽在朝廷内部竭尽言论，李晟、浑瑊、马燧在外部竭力作战；兴元颁布大赦，听到的人都感动流泪，许滔、田悦等改过自新，朱泚这才伏法被诛，李怀光这才败亡，皇帝才返回长安。受到惩戒并改正纲纪，是应该的。可是德宗刚强自用，后来更加严重：说姜公辅是沽名卖直，说萧复轻视自己；即使任用李泌、陆贽为相，不久又将他们罢免；还几乎再次任用卢杞为相，幸亏袁高极力进谏才作罢；又几乎任用裴延龄为相，幸亏阳城声称要哭裂任命宰相的麻纸才作罢。从此以后，聚敛更加急迫，开始征收茶税，接受各道进奉，毫无止境。德宗起初想革除祖先的苟且怯懦，到了晚年却销磨刚强而变得柔弱，削平棱角而变得圆滑，苟且怯懦反而超过了祖先。小的方面，是命宦官担任宫市使，肆意夺取商贾和普通百姓的财物，成为京城的巨大蛀虫；大的方面，是开始命宦官分别掌管禁军，神策军的权力全都归于宦官。从此宦官擅自掌兵、相互授受，废立皇帝的大权都掌握在他们手中，直到唐朝灭亡；这是德宗造成的。顺宗不幸患病，奸邪的王伾、王叔文等掌权，搜求急于求进的人，陆淳、吕温、柳宗元、刘禹锡等争相依附他们。顺宗于是能够把政权交给太子，使社稷安定，也算差强人意。宪宗继承帝位后，王伾、王叔文获罪，陆淳等也被贬为八司马。宪宗聪明果断，这是出于天性；他选拔任用忠良，接纳善谋之士，阅读历代圣主的实录，有志于达到贞观、开元的治世。起初任用杜黄裳，接着任用裴垍、李藩、李绛、裴度，他们都是贤相。因此能够剪除祸乱的根源，削平狡猾叛逆：在夏地除掉杨惠琳，在蜀地擒获刘辟，诛杀李锜；在浙西捆绑卢从史，于是泽潞平定；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归服，魏博六州的田弘正也跟着归顺。不久，蔡州将领吴少诚死于军中，蔡州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并请求朝廷承认，朝廷不答应，吴元济于是叛乱。

译朝廷出兵讨伐吴元济，后来军队疲敝、财力困竭，各方争功而停止用兵，但宪宗没有因此疑惧。叛贼在都城发动袭击，杀害宰相武元衡，宪宗也没有因此受挫，最终命裴度督军，将叛乱讨平。从此田承宗收敛锋芒、削减土地，李师道献出州地并伏诛。天下根深蒂固的叛贼，都像狼一样回顾、像老鼠一样拱手，送来人质、献出土地，叩头入朝。百年的忧患，一旦之间廓然消除，唐朝的威令几乎重新振作起来。无奈外部祸难渐渐平息，内心已经骄纵；他开凿龙池，兴建承晖殿，土木工程逐渐兴起。十年忧劳勤政的功业，竟然在一日之间毁掉。工程完毕以后，奸人皇甫镈、程异揣摩得知皇帝的心意，进献羡余，聚敛财货来迎合他。裴度进谏，皇帝不听，两个奸人还一同做了宰相。皇帝到天台求取灵药，到凤翔迎取佛骨；方士柳泌因此刺杀天台令，直臣韩愈被贬到潮阳。宦官吐突承璀起初使李绛任相并将其排斥，最终又罢免李绛而恢复其职。不只是宦官掌握兵权的弊病始终不能革除，宪宗晚年服食金丹，性情多躁怒，左右近臣获罪，人人自危，最终还被宦官陈弘志弑杀。他的党羽为此避讳，只说是药性发作而突然去世。吐突承璀想拥立澧王，危及太子。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梁守谦杀死吐突承璀，拥立太子，这就是穆宗。按照《春秋》的法则，君主被弑而贼人不受讨伐，就要严厉责备这个国家，认为它没有臣子和子民。穆宗二十六岁即位，成为宪宗的儿子；奸庸的宰相皇甫镈、令狐楚做他的臣子，却不能查明先帝被弑的实情、推究服药致死的缘由，使君父死后也不得瞑目。叛逆作乱的党羽接连出现，这样还算有臣子和子民吗？况且太子已经被立九年，宦官想废掉他，后来又由宦官拥立他，大臣全都略不知情。从此唐朝各位皇帝的即位，都由宦官决定；宦官自称“定策国老”，把皇帝视为自己的门生。天子真是可悲啊！穆宗居丧超过一个月，就匆忙安排歌舞艺人，驾临华清宫，放纵游乐没有节制。宰相和谏官恳切进谏，他都不听，纵情享乐而忘记礼法，天理已经灭亡了。想要长久坐在帝位上，可能吗？李德裕、李宗闵、牛僧孺之间的朋党，起初形成于朝廷内部，后来彼此倾轧，持续将近四十年。史宪诚、朱克融、王廷凑在外部发动叛乱，导致河朔再次失陷，一直到唐朝末年。柳泌被诛杀后，方士又进献金石炼制的丹药；穆宗因病发作，在位四年便突然去世，也是应该的。太子李湛即位，这就是敬宗。他即位初年便击球、游宴，游幸骊山，沉溺温泉；荒纵失德，全都仿效他的父亲，而且更加严重。他本人理应不能保全，享国时间也更加短促。李逢吉担任宰相，八关十六子依附他而得到进用，却没有谁能改变他的德行；他与人狎昵而性情褊急，使身边的人怨恨又恐惧。敬宗夜猎归来，官员们饮酒正酣，蜡烛熄灭，宦官刘克明将他弑杀，并假传诏令拥立绛王李悟。王守澄诛杀叛逆党羽，迎立穆宗的儿子李涵，这就是文宗。元和年间的祸乱，是因为叛贼被放过而没有讨伐，所以群宦官习惯于发动叛逆。穆宗一旦错失机会，不久便终于不能幸免。他的儿子在二三天之间，竟被宦官三次更换君主，而宰相竟从未参与谋划。裴度身为上相，处理这种事尚且如此，可见唐朝纲纪的大坏，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可悲啊！文宗初即位时，振作精神求治，革除父兄的弊政，大大安慰了群臣之心。执政者起初上奏请求罢除节度使，朝廷内外相互庆贺说：“从今以后，借债来供养军队的节度使将少了。”文宗亲自策问贤良，刘蕡回答说：“曹节、侯览如果重新活过来，今天就会陷害先帝，使先帝不得善终，也使陛下不能端正即位之始。为什么不屏退那些轻薄亲狎的臣子，重新从宫中清除他们？既然不能在先帝时治理，就应当在后来治理；既然不能端正开端，就应当端正结局。如果确实能把国家权力交还宰相，把兵权交还将领，那么政令施行就没有不能取信于人的。”这些话并非不切中要害，但考官害怕宦官，不敢录取他。裴度推荐李德裕担任宰相，李宗闵厌恶他，便把他排挤出朝，又推荐牛僧孺为相，与牛僧孺一起排斥李德裕。不久，牛僧孺被罢免，李德裕任相。又过了不久，李德裕因为谏阻任用李训而被罢免。李宗闵再次任相，李德裕和李宗闵各自都有朋党，彼此互相排挤、援引。皇上为此忧虑，说：“除掉河北的贼寇容易，除掉朝中的朋党困难，真可叹啊！”皇上忧虑宦官强横，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的余党还在身边，王守澄尤其专横。此前秘密谋划此事的学士宋申锡，被王守澄察觉，宋申锡被贬，最终死去。王守澄又与李训、郑注谋划诛杀宦官。王守澄被诛杀后，准备在送葬王守澄时，由郑注率凤翔军队进入京城护卫，把宦官全部诛杀。李训想独占这一功劳，奏称左金吾厅的石榴树上降下甘露，命仇士良率领宦官们前往观看，并预先埋伏军队准备杀掉他们。风起吹开帐幕，宦官们惊逃，报告发生了变故。仇士良等率神策军拔刀出兵讨伐，两省死了一千六百多人，捕获宰相舒元舆、王涯、贾餗等人，诬陷他们承认与李训、郑注谋反，全部处以腰斩。柳树下埋伏的兵力如此疏浅，他们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宦官们知道皇上参与了谋划，便出言不逊，皇上惭愧恐惧，闷闷不语。从此天下大事全由北司决定，宦官逼迫胁制天子，轻视宰相，把朝廷官员当作草芥一样欺凌。宰相李石忘却自身安危，以国事为重，刚刚建立起纲纪，仇士良非常憎恨他，便派盗贼砍断他的马尾，使他几乎遇害，幸而逃过一劫。李石害怕了，辞去相位。皇上对此却漠然置之，这是为什么呢？到了最后，他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如今朕受制于家奴，几乎还不如他们。”他郁闷不乐而死。仇士良废黜太子成美，拥立皇帝的弟弟颕王，即武宗。文宗有恭敬节俭的德行，可以与汉文帝相比，却受制于宦官，自认为还不如周赧王、汉献帝，这是为什么呢？宦官掌握权力，军国大权全在他们手中。积弊已经延续很久，哪里能够在一天之内突然除掉？于是他想不问罪行有无，把他们一概诛杀。又同疏忽、妄为、狡猾、急躁的小人谋划，不能除掉宦官，反而使自己更加受害，也是理所当然的。武宗英明敏锐、卓异通达，很能振作已经丧失的威权，不受众人言论迷惑，唯独任用李德裕，所以能够轻易攻克上党，夺取太原也像翻手一样容易。河朔三镇都战战兢兢地听命。李德裕的功业，最终成为晚唐第一。大中以后，再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的成就。这是皇帝任用宰相的功劳。仇士良退休时，教导他的门徒说：“不能让天子闲着，应当经常用奢侈享乐之事娱悦他的耳目，使他没有空闲再顾及其他事情，这样我们这些人才能得志。千万不要让他读书、接近儒生；他看见前代兴亡，心里懂得忧虑恐惧，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排斥了。”

译这个逆贼老奸巨猾，竟然可怕到这种程度，不能诛杀他，只削去爵位、抄没他的家产，实在令人痛恨。不久，武宗从赵归真那里接受法箓，并废除佛寺，命令僧尼还俗。虽然使十七万僧人还俗，但这同元魏任用寇谦之来废除佛教，有什么不同呢？于是他服食金丹，性情更加躁急，已经觉察自己有病，道士却正说这是换骨。病势沉重，不能说话，宦官便在宫中定策，拥立宪宗的儿子光王怡为皇太叔。武宗死后，光王怡即位，即宣宗。武宗身体有病，儿子年幼，竟然没有召见宰相，留下遗命任命李德裕为上相；李德裕即使受到皇帝的深知信任，也只是碌碌无为，拱手听命于宦官。君主和宰相都是英明杰出的人，尚且落到这种地步，还能责怪谁呢？宣宗即位，首先罢免李德裕，听到的人都惊骇不已。赵归真被依法处死，随即恢复僧尼身份。不久，宣宗又从道士刘玄静那里接受法箓，亲自重蹈覆辙，为什么还要诛杀赵归真呢？日后金丹造成的祸害，大概就像吞食前人没有用尽的毒酒，从而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宣宗虽然周密地了解事情的真伪，勤勉精心地治理国家，使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又完全收复河湟，当时人称他为“小太宗”，但也不是没有非常值得非难的地方。郭太后是嫡母，他却私下厚待妾母郑氏，以致郭太后突然暴死，人们怀疑他有弑逆之举。穆宗、敬宗、文宗、武宗这四位君主，都是曾经向佛教徒行北面之礼、尊奉佛教的人，宣宗却议论要把他们的庙主迁出，竟然毫无顾忌。晚年他又因药物而败坏身体，金丹毒发成疽，最终死去；他忌讳谈论太子继承之事，行为暴虐而愚昧闭塞到这种程度，哪里还谈得上明察呢？他因病不见宰相，秘密把夔王托付给宦官王归长。皇上去世后，中尉王宗实发动叛变，拥立长子郓王，杀死王归长，这就是懿宗。懿宗骄奢无度，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设立戒坛度僧，极力奉行佛教，使民财困竭来修行所谓净业，又削减军队赋税来装饰佛寺。宦官在内侵蚀朝政，盗贼在外扰乱天下。浙东的盗贼裘甫刚刚平定，徐州的盗贼龐勋又接踵而起。天灾的变化不予理会，百姓的怨恨也不加抚恤，李氏的灭亡，在这里已经明显了。当时正要到法门寺迎取佛骨，有人说：“宪宗迎取佛骨，不久就驾崩。宪宗曾说：‘朕活着能够见到它，死了还有什么遗憾。’”不久宪宗就死了。中尉迎立年幼的少子俨，越过四位兄长而拥立他，这就是僖宗。僖宗年幼，只专心从事游戏，政事全部交给宦官田令孜。从懿宗以来，奢侈浪费、用兵不断，赋税征敛交相紧迫，关东遭遇水旱灾害，百姓饿死流离，盗贼到处蜂拥而起。其中势力大的，就是王僊芝、黄巢。黄巢粗略涉猎书籍典籍，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曾经和王僊芝一起贩卖私盐。王僊芝起兵，黄巢聚集人众响应。百姓困于沉重的赋税，争相归附他们。王僊芝失败灭亡后，众人推举黄巢为首领。高骈等人把盗贼当作儿戏，不能及时遏制；五六年间，黄巢攻破州郡，几乎占据天下一半。他渡过长江、越过淮河，如同进入无人之境，于是攻陷两都，污辱宫阙，僭越称帝，屠杀宗室和百官百姓，天子流亡迁徙，逃到兴元，又进入成都。当时他还连续杀死三名谏臣：侯昌业、孟昭图、常浚。自古以来杀害谏臣的，必然灭亡。唐朝的灭亡已经决定了。幸亏李克用大败黄巢，收复长安。黄巢的将领朱温投降，赐名全忠，任命他为宣武节度使，镇守汴州。朱全忠谋划杀害李克用，没有成功。李克用向朝廷申诉，朝廷却只下了一道宽慰性的诏书加以和解。当时藩镇之间互相攻打，朝廷不能纠正谁是谁非，只是互相吞并，以力量强弱为判断而已。不久，黄巢伏法被诛，皇上回到长安。李克用请求皇上诛杀田令孜，田令孜却奉皇上逃往凤翔，后来又劫持皇上到兴元。田令孜自知天下不能容纳自己，便自行任命为西川监军；即使削去爵位、流放他，他最终还是依附陈敬瑄，无法执行。皇上回到长安，长安先经历黄巢的寇乱，又经历乱兵，宫殿、寺庙和百姓住宅已经没有一处完整保存。不久，皇上去世，宦官杨复恭拥立皇帝的弟弟寿王，这就是昭宗。昭宗明敏精粹而有英气，喜爱文学，因为朝廷日益衰弱，便有恢复前代功业的志向。他一向憎恨宦官，加上杨复恭自恃有拥立之功，多有违法行为，昭宗心中不能平静。政事大多同宰相谋议，这是对的。无奈宰相张浚轻浮急躁、谋略浅薄。李克用对国家有大功，朱全忠却谋划杀害他，朝廷不加追问。朱全忠一请求讨伐李克用，朝廷就立即听从并出兵，张浚被李克用大败，于是朝廷又恢复李克用的地位；官爵、赏罚没有章法，天下更加混乱，这场战事是张浚造成的。唐朝将要灭亡，就像患了必死的重病，庸医又胡乱用药攻治，反而加速了死亡。于是李茂贞侵犯关中，皇上逃往华州；韩建厌恶亲王掌握兵权，杀死十一位亲王，皇上却不能保护他们。崔胤联合朱全忠再次任相，皇上不能拒绝。宦官刘季述废黜皇上所立的太子，皇上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虽然幸而诛杀了刘季述，使皇上复位，但宦官韩全诲又劫持皇上逃往凤翔。朱全忠包围凤翔，城中危急困顿，李茂贞才杀死韩全诲等人，以此向朱全忠求和。朱全忠命令京兆诛杀宦官九十人，皇上回到长安。崔胤辅佐朱全忠，又把数百名宦官全部杀死。唐朝宦官之祸，开始于明皇，盛行于肃宗、代宗，到昭宗时达到极点。东汉宦官混乱天下，但还没有像控制婴儿一样废立天子。汉朝宦官不掌握军队，唐朝宦官掌握军队，所以才如此。袁绍先在汉朝把宦官全部杀死，结果董卓削弱了汉朝；崔胤仿效他，后来把唐朝宦官全部杀死，结果朱全忠篡夺了唐朝。这就像厌恶衣服里的虱子而把衣服烧掉，担心树木里的蛀虫而把树砍掉一样。朱全忠打败李茂贞后，威势震动天下，于是产生了篡夺唐朝的志向，逼迫皇上迁都洛阳，长安从此成了废墟。当时李茂贞占据凤翔，王建占据蜀地，杨行密占据江淮，王审知占据福建，钱镠占据吴越，马殷占据湖南，李克用驻在晋阳。皇上用绢帛诏书把危难告知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命令他们联合各藩镇谋求匡扶复兴；各镇坐视不救，没有响应的，只有李克用、李茂贞发出檄文，暂且以兴复唐朝为名而已。皇上进入洛阳宫后，性命已经落在朱全忠手中。朱全忠认为皇上有英气，担心宫中发生变故，于是实行弑逆，拥立昭宗的儿子祚，这就是哀帝，并且把昭宗的九个儿子全部杀死，又杀害朝臣裴枢等三十多人。

译李振劝朱全忠把他们投入黄河，说：“这些人自称清流，可以把他们投入河中，使他们变成浊流。”于是朱全忠逼迫哀帝禅让，篡夺唐朝帝位，在汴州称帝。唐朝的灭亡，是宦官在内部作乱，藩镇在外部作乱；但祸乱的根源，首先是从宫闱内部开始的。唐朝拥有天下，历经二十位君主，共二百九十年【起于戊寅，止于丁卯】；被儿子逼迫的有三位君主【高祖、睿宗、玄宗】；受妻子控制的有三位【高宗、中宗、肃宗】；被妻子杀害的有一位【中宗】；被贼人逼迫的有五位【玄宗、代宗、德宗、僖宗、昭宗】；由宦官拥立的有七位【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被篡臣杀害的有两位【昭宗、哀帝】。这是什么原因呢？古代帝王没有不把修身、齐家作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根本的。唐朝各位君主在修身、齐家方面大有欠缺。起兵诛杀亲属，被称为平定内难；逼迫父亲、夺取帝位，被称为接受内禅。开始时，有纳取君主妾室的【高祖】；后来又有纳取父亲妾室的【高宗】；开始时，有乱伦弟弟的妻子的【太宗】；后来又有乱伦儿子妻子的【玄宗】。这些都是宫闱帷帐之内的羞耻，也是祸乱根源中最大的事情。这样看来，唐朝的安定长治，理应不过几十年。有时祸乱从内部发生，有时祸乱从外部兴起，从来没有内外都没有祸患、承平百年的朝代。考察评论夏、商、周三代以来的历史，汉朝纲纪端正，唐朝制度法令完备，治理国家的各项措施都并非没有可观之处。然而汉朝的治理混杂着霸道，唐朝的德行多有可惭愧之处，有些方面比汉朝更令人痛恨，所以留下的祸害和余烈，经历五代的大乱，直到败坏到极点才停止。怎能不令人叹息啊！五代【也称五季】后梁【朱氏定都汴州】梁太祖朱温起初是黄巢的部将，力量不支而投降唐朝，掌握宣武节度使的旌旗，赐名全忠。他施展诈术和武力，逐步侵吞各藩镇，于是取代唐朝的国统；后来又改名为晃，镇守汴州，因而定都汴州。他在宫中饮酒赌博，他的兄长全昱拿骰子投掷在盆中，斜视着他说：“朱三，你本来是砀山的一个百姓，跟随黄巢做盗贼，天子任用你为四镇节度使，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为什么一旦灭掉唐家三百年的社稷，自称帝王，必将遭到灭族，你还赌博做什么？”这些话完全概括了朱温一生的情形。篡位以后，他刑罚残酷、暴虐不改，滥杀无辜，也不顾聚麀之耻，奸乱友文的妻子，想立友文为太子；友珪感到不安，便斩关攻入宫中杀死他。他的凶恶叛逆与安禄山没有不同，上天用儿子造成的祸患报应他，也与安禄山没有不同，确实是应该的！均王友贞诛杀友珪而自行即位，但他是膏粱子弟，才能不过平常，却宠信任用赵张【赵嵓、张汉杰】，排斥抛弃敬李【敬翔、李振】。后来后唐庄宗李存朂大举讨伐他，直攻大梁，友贞自杀，后梁于是灭亡。真是理所当然！唐朝曾下诏，诛杀首先辅佐朱温、共同倾覆唐朝的敬翔、李振，以及赵嵓、张汉杰全族，并追废朱温、友贞为庶人，想挖开他们的坟墓，劈开棺材焚烧尸体。河南的张全义说：“这个人已经接受死刑，没有什么刑罚可以再加了，把他的家族屠灭，就足以作为报复。”庄宗听从了他。庄宗在讨伐罪恶方面过于宽略，可惜了。后梁两位君主共历十七年，后来被后唐灭亡【起于丁卯，止于癸未】。朱温从群盗中起兵，贪得无厌，围困逼迫天子，胁迫迁都，杀害朝臣，杀死何太后，剿灭诸王，杀死昭宗、哀帝，改易国家社稷。考察他的罪恶，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用来写，也写不完；自王莽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而已。他凶残、淫秽，甚至更加严重。有见识的人说，作史的人应当在唐朝灭亡之后，直接记载“朱温被去除帝号”，像对王莽那样，以彰明他篡位弑君的罪恶，这样或许稍能使人心畅快。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译后唐【李氏】后唐本是西突厥的别种，自称沙陀；唐朝赐朱邪赤心以姓李，姓名改为李国昌。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攻破黄巢，收复长安，功劳在诸将中居第一。黄巢军队逼近大梁，朱全忠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在汴州上原驿大败黄巢军。酒兴正浓时，他的话颇有冒犯朱全忠之处，朱全忠夜里发动攻击；李克用大醉，突围逃出，向朝廷申诉，最终没有得到伸张，于是便同朱全忠整军相攻，纠纷一直不能解决。到了晚年，他的锋芒锐气更加衰弱，困守河东，只能勉强自保。然而他的功业、功烈和忠义，使他成为唐朝纯正的臣子；看他答复蜀地的书信，发誓此生不敢失节，比当时各地的方伯贤明得多。李克用病重时，后梁修筑大寨，把李嗣昭围困在潞州。李克用去世，李存朂【李克用之子】年纪尚轻，继承晋王之位，在夹寨大败梁军，解除了潞州之围。朱全忠听说后大惊，说：“生儿子就应当像李亚子，李克用不会灭亡了。”诸将都已白发苍苍，和武皇【李克用】并马驰骋、共同作战，李存朂却能够用恩德和信义团结他们的心，以英明果断折服他们的气势，他们无不竭尽全力、舍命效劳，听从他的指挥。此后他降服真定，兼并山东，攻取渔阳，兼并魏博，击败契丹，没有一件事不如意。朱全忠屡次战败之后，惭愧愤怒，病情加重，说：“没想到太原的余孽竟然又兴盛强大到这种程度。我看他的志向不小，我的几个儿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我死后恐怕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了。”朱全忠死后，李存朂与后梁隔河交战百余次，最终即帝位，国号称唐，这就是庄宗。郭崇韬劝庄宗直接攻打大梁，庄宗策马渡河，朱梁灭亡；他把三支箭带到太庙告祭，报仇雪恨的志愿全部实现了。从大梁迁都到洛阳。当时天下震动，各地诸侯横行强暴，那些据地放肆的人都惊愕地面面相觑，没有谁敢保证自己的土地。王衍倚仗险要地势而傲慢，派偏师向西进攻，但剑阁没有守住。看他用兵，可以说是有才能；可惜他的器量狭小、志向短浅，很容易产生骄傲之心。灭掉后梁以后，他夸耀功劳、自鸣得意，统御众人毫无法度，任用受宠的近臣，只听妇人刘后的话，只喜欢俳优和打猎；还亲自涂脂抹粉、涂画脸谱，和优人一起演戏，于是自称“李天下【优人的名字】”。优人敬新磨上前打了他的脸，说：“治理天下的只有一个人，又是谁在喊呢？”他屡次外出游猎，损伤百姓的禾稼，有时夜间合围捕猎，死伤很多。自古喜欢倡优的，没有亲自充当倡优的；自古沉溺田猎的，没有在夜间打猎的，庄宗竟然这样，真是奇怪啊！郭崇韬谋求保全自己，讨好刘氏，请求立她为皇后，哪里料到在讨伐蜀地的战事中，刘后暗中命令魏王继岌杀死他，反而使自己遭到灭族呢？当时，虽然后唐在外面战胜了蜀国，李嗣源却已经被石敬塘等人在内部推举起来，积聚财物，不使用军队而发动叛乱；又离间、预先借取两税，使百姓穷困而产生怨恨。庄宗向东征讨李嗣源，刚从洛阳出发，李嗣源已经从邺城进入并占据大梁。伶人郭从谦发动叛乱，庄宗被流箭射中而死。左右近臣收拢乐器盖在庄宗尸体上，将尸体焚烧。李嗣源自行担任监国，继岌从蜀地回来后自杀。李嗣源即位，这就是明宗。庄宗果真继承了父亲的志向，为唐朝尽忠，剿除朱梁，恢复唐朝社稷，这是上策。如果不能这样，就应等到灭掉后梁，公开列举他的罪行告知天下，然后称尊号来继承唐朝统绪，这是次一等的办法。可是他抛弃张承业忠诚的谋略，不等灭掉后梁就登上帝位，最终与当时那些僭越篡取帝位的人没有区别；他这种急于求成、只图小利的做法，从一开始就已经不符合正人君子的原则了。况且他披荆斩棘、流汗流血，冒雨栉风十五年，经历百战才取得帝位，却喜好田猎、女色，宠信伶人，信任宦官，不到三年就失去帝位，自己死在优伶手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难道不是因为才力器量有限，先前有所戒惧，后来却放纵自己吗？明宗本是应州人【名叫邈信烈，没有姓】的武皇养子，原本没有做皇帝的想法，只因时局动乱，才被众人拥戴。从此以后，天下的君主又换成了另一族人。庄宗的弊政，他大多反其道而行：诛杀贪赃官吏，裁减宦官，减少宫女，裁汰优伶，放弃鹰犬游猎，任用宰相冯道等人，爱惜并休养民力，因此逐渐获得了几年的安定。他不识字，但所作所为往往暗合古代圣贤的训诫。他天性宽厚，与万物无所争，每晚都在宫中焚香向上天祈祷说：“我这个外族人因天下动乱而被众人推戴，只愿上天早日降生圣人，做百姓的君主。”他在位八年，年成丰收，兵事停息，在五代诸国中大致算是小康。他向天祈祷的话，出于真诚。上天既已厌恶动乱，果然降生了圣人。明宗在丙戌年即位，宋太祖于是于丁亥年出生。明宗去世后，闵帝从厚即位；即位才四个月，潞王从珂与朝廷互相猜忌、关系阻隔，便起兵向洛阳进发。冯道上笺劝他即帝位，于是从珂废黜并杀害闵帝，自己即位。从珂本姓王，是明宗的养子；从明宗起到此时，国姓已经三次变更了。他刚进入洛阳时，曾答应给军士重赏，结果府库空虚，只得剥削百姓来酬劳军队。从此以后，六军开始经营贩卖交易，天子也越来越习惯这种做法。唐、晋、汉、周都没有超过两代相传，很快就被别人夺取，仿佛出自同一套模式。这是唐代藩镇在军队中推立君主所留下的后患，到这时更加严重了。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是明宗的女婿，一向与潞王不和。到这时，他被调任郓镇，于是被激而反叛。石敬瑭命桑维翰起草表章，称臣向契丹求救，并答应把卢龙道以及雁门关以北的土地割让给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发兵前往援救，击败唐军，立石敬瑭为晋帝；石敬瑭于是把幽州、蓟州等十六州割给契丹作为贿赂。这是唐高祖向突厥称臣的旧谋，但割让中原土地来贿赂外族，却是自古未有之事。这样做的利益不可能延续两代，祸害却一直达到无穷，怎能不令人叹息！晋主进入洛阳后，从珂自焚而死。后唐历四位君主、三个姓氏，共十四年，便被晋取代【起于癸未年，终于丙申年】。

译后晋【石氏，定都汴京】晋高祖石敬瑭的祖先本是西方少数族人。他被契丹拥立后，便与耶律德光领兵南下。耶律德光选择石敬瑭的几个儿子中的一人留守河东，指着他的侄子重贵说：“这个眼睛大的孩子可以。”于是进兵进入洛阳。契丹北归后，石敬瑭便从洛阳迁都汴京，仍任冯道为宰相。契丹改国号为辽，晋向辽上尊号，冯道任册礼使，上表自称臣，称辽主为父，侍奉得十分恭谨。金帛赠送给冯道的接连不断，稍有不合意，辽使便来责问斥责，朝野都以此为耻。晋主却全无厌倦之意，依靠别人建立国家，自古以来错误的谋算，哪有像这样严重的呢！晋主去世后，养子齐王重贵即位。他违背桑维翰的深远谋划，听信景延广的狂妄策略，向契丹报丧，自称孙而不称臣，并且扣押契丹的回图使，激怒了契丹，还夸口说：“祖父发怒就来征讨吧，我这个孙子有十万把横握的利剑，足以等待你。”契丹主大怒，多次进攻晋。晋虽任命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为都统，却又猜疑他，秘密谋划都不让他知道。刘知远知道自己被疏远，面带忧色。郭威对他说：“河东山河险固，是成就霸业的凭借，你还忧虑什么？”张彦泽、杜威带兵投降契丹，引导契丹军进入大梁，俘获重贵，杀死桑维翰。耶律德光到达大梁后，在市中斩杀张彦泽，逮捕景延广，责问他说：“两国君主失和，都是你造成的，十万把横握的利剑在哪里？”于是把他锁起来，扼住喉咙使他死去。兴盛晋国的是桑维翰，使晋国灭亡的是景延广；两人的用心不同，遭受的祸患却相同。大概依靠别人建立国家的人，通常只能看到祸患，没有见到福分。冯道入朝拜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任命他为太傅；又把重贵及其家人迁往黄龙府。走到中度桥时，重贵望见杜重威的营寨，痛哭着离去。耶律德光重新穿上通天冠、绛纱袍，登上崇元殿，命百官举行入阁朝贺礼。不久，契丹大肆劫掠，搜括钱帛，把府库财物装载后带回，走到杀狐林时死去；契丹人剖开他的腹部，填入盐，装载着向北运回。晋人非常高兴。到后主重贵在位十一年【起于丙申年，终于丙午年】，契丹灭亡了晋，而刘知远建立了后汉。石敬瑭依附辽而兴起，却不能使晋强盛；重贵挑衅辽而灭亡，却也不能使晋变弱；两方面都错了。后汉【刘氏】五代汉高祖刘知远的祖先本是沙陀人。当初，刘知远在河东，财富和兵力冠绝各镇。重贵与契丹结怨，刘知远知道他必然危险，却不劝谏。契丹多次深入进犯，刘知远坐视不救。重贵被迁往北方后，河东将佐劝刘知远称帝，他便在晋阳即皇帝位。耶律德光北归并死去后，刘知远从太原出发，安然进入汴京，军队没有流血，这全是史弘肇的功劳。陕、晋地区争相杀死契丹使者，各镇相继表示归附，于是改国号为汉。三年后去世。隐帝承祐即位，河东、凤翔、长安三镇抗命，朝廷命郭威招抚它们。郭威向冯道询问计策，冯道说：“希望您不要吝惜官爵，把它们赏赐给士卒。”郭威听从了，因此众人的心都归附郭威。冯道一生惯于改换所侍奉的国君，竟用这件事来教导郭威，彼此交往的用心已经深藏在言语之外了。三镇平定后，隐帝日益骄横放纵，有一天轻信群小，杀死大臣杨邠、史弘肇等人，又派使者到邺地杀郭威，但没有成功。郭威从邺地带兵进入汴京，承祐被乱兵杀死。冯道率百官拜见郭威，像平时一样接受郭威的拜礼，慢慢说道：“侍中，您这次行动很不容易。”大概冯道曾替郭威谋划策略，到此时已经成功；表面上装作不屈服，内心却有收取功劳之意，冯道的真实情状由此可见。太后命人迎接高祖的弟弟崇的儿子赟，准备立他为帝。契丹入侵，太后命郭威抵御。将士大声喧哗说：“天子必须由侍中亲自来做。”他们撕下黄旗披在郭威身上，簇拥着他向南而行。太后命郭威监国，百官和藩镇上表劝他即位，不久郭威杀死赟，自己即帝位。刘知远侥幸因祸而兴起，忽然得到帝位，又忽然失去；根基浅薄的人不能稳固，基础单薄的政权容易危亡。后汉历两位君主、共四年，便被后周取代【起于丁未年，终于庚戌年】。自古以来，享有国祚从未有像这样短促的。后周【郭氏】

译周太祖郭威起初只是刘知远部下的一名士卒，后来却夺取帝位取代了他。在皇帝的宝座之间，坐着一个受过黥刑的人。他自己说：“自古以来哪里有额头刺字的天子？这大概是我自己感到惭愧吧。”然而看他经过曲阜，拜谒孔子祠，准备下拜时，左右侍从说：“孔子是陪臣，天子不应当拜。”郭威说：“孔子是百代帝王的老师，我怎么敢不敬重他？”于是下拜，并因此禁止在孔林砍柴，访求孔子、颜回的后代，任命他们为曲阜令、主簿；与汉高祖经过鲁地拜谒孔祠相比，他尊崇和报答孔子的礼意更加深厚。他其余的善政，史书没有一一记载，但他也是五代的贤明君主。临死时，他告诫晋王荣说：“我西征时，看见唐代十八座陵墓没有一座不被挖掘的。我死后应当用纸衣、瓦棺安葬。你如果违背我的话，我就不保佑你。”他的考虑也很深远。荣是太祖皇后的哥哥柴守礼的儿子。太祖把柴荣收为养子，柴荣即位，这就是世宗。周的国姓又变了一次。世宗刚即位时，愤然想要削平僭越和叛乱，真是一位英主。他深知近世的弊病起于君威和号令不能施行、上级侵凌下级、下级僭越上级。因此北汉刘旻引契丹入侵时，他首先斩杀高平之战逃跑的将领樊爱能、何徽，以整肃军法，一举革除五十年的弊政，于是能够使弱者变强、转败为功，乘胜北进直到太原。回师后，他选拔士卒、整顿军队，锐意进取，攻打后蜀，夺取秦州、凤州；征讨南唐，割取江北；讨伐契丹，平定三关。攻城没有攻不下的坚城，交战没有打不败的强阵，只因患病才班师。不久便去世了；如果上天让他多活一些年，统一天下就不必等到宋朝兴起了。况且冯道，国家存在时窃居官位、白白享受俸禄，国家灭亡时便迎接新君、劝其即位，是奸臣。五代各位君主相继任用他为宰相，而世宗能够抛弃他。王朴能够洞察军事形势，订正雅乐，通晓阴阳、律历，是奇才。世宗能够信任并任用他。五代各国君主大多苛刻对待百姓，却骄纵军队；只有世宗能够严整军队、抚恤百姓，整治律历，兴起礼乐，订正刑法制度，禁止私自剃度僧尼，毁坏佛像，铸造钱币，关注百姓，留心国家根本；在五代十二位君主中，只有他最为贤美。施行善政，史书不断记载。评论者说，五代君主中世宗第一，唐明宗第二，周太祖又次之，其余没有值得称道的。这个评价是恰当的。恭帝宗训年幼即位，宋太祖【赵匡胤】任殿前都点检。契丹入侵，朝廷命宋太祖北伐，而朝廷内外的人心本来都已归附于他。宋太祖驻军陈桥驿，诸将全部聚集起来说：“我们没有君主，愿意推举太尉做天子。” 不久，众人把黄袍加在宋太祖身上，簇拥着他向南返回。恭帝不久便禅位。后周历三位君主、共十年【起于辛亥年，终于庚申年】。五代各国相继取代，都是前一朝君主的偏将辅佐之臣。之所以如此，是唐代藩镇篡夺的习气所致；这种流弊发展到极点，于是造成了这样的局面。这个弊病直到宋太祖和赵普才开始革除，开国贤君的谋略真是深远啊！五代割据诸国 太阳的光轮昏暗不明，群星争相闪耀。五代的乱世中，四方割据势力蜂拥而起。秦国李茂贞占据凤翔，统辖十五州。起于唐昭宗朝，受封为岐王；到后唐庄宗朝，进爵为秦王；历经二代二十九年【茂贞、从严】，被明宗消灭。吴国杨行密占据庐州、扬州，统辖二十八州。从唐昭宗朝受封为王，到晋高祖朝，历经四代三十六年，被南唐李昪攻取【行密、渥、演、溥】。前蜀王建占据成都，统辖四十八州。从唐昭宗朝受封为王，到后唐庄宗朝，历经三十八年，被庄宗消灭【建、衍】。楚国马殷占据湖南，统辖二十三州。从唐昭宗朝任刺史，到周太祖朝，被南唐李璟兼并。马希崇又把扬州归附世宗，历经六代五十年灭亡【殷、希声、希范、希广、希萼、希崇】。闽王审知占据福州，统辖五州。从唐昭宗朝任节度使，到晋出帝朝被李璟兼并，历经六代五十年灭亡【审知、延翰、璘、昶、曦、延政】。后蜀孟知祥占据成都，统辖四十六州。起于后唐庄宗朝，到宋太祖乾德二年被灭，历经二代四十年灭亡【知祥、昶】。南汉刘隐占据广州，统辖四十七州。南汉起于梁太祖朝，到宋太祖开宝四年被灭，历经五代六十三年灭亡【隐、龑、玢、晟、鋹】。南唐李昪占据金陵，统辖三十五州。起于晋高祖朝，到宋太祖开宝八年被灭，历经三代三十九年灭亡【昪、景、煜】。荆南高季兴占据江陵，统辖三州。起于梁太祖朝，共历五代五十七年，到宋太祖乾德元年归附朝廷【季兴、从诲、保融、保勖、继冲】。吴越钱镠占据杭州，统辖十三州。起于唐昭宗朝，共历四代八十四年，到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归附朝廷【镠、元瓘、弘佐、俶】。北汉刘旻占据太原，统辖十二州。起于周太祖朝，共历四代二十九年，到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归附朝廷【旻、承钧、继恩、继元】。自古以来，建立国家后禅让、代替得如此迅速的，没有比五代更快的；强大的藩镇僭越窃取、割据一方如此之多的，也没有比五代更多的。太阳高悬当空，群星便隐藏光芒。统一天下的事业，必定要等到宋太祖出现才实现，大概是上天启示并安排的吧。《历代通略》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历代通略》卷三 （元）陈栎撰写 宋【东都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