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吴水利录卷二

译苏轼奏疏；单锷书 元祐六年七月二日，翰林学士承防、左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奏说：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吴中本来是江海和太湖的旧地，是鱼龙居住的地方；百姓却为了居住和耕作，和水争夺一尺一寸的土地，所以常常遭受水患。这大概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能再依靠人的力量疏浚治理。其实并不是这样。臣到吴中已经两年，虽然雨水较多，却还没有达到过分的程度，而苏州、湖州、常州三州都发生大水，庄稼受到的危害达到十之七八。今年虽然淫雨超过常年，三州的水却于是汇合成一片，太湖、松江和大海茫茫相连，已经无法分辨；这大概是因为积水两年没有退去，不是今年积聚的雨水单独造成的。父老都说，这种水患发生的时间并不久远，不过四五十年罢了，而近些年尤其严重；大概是人事方面长期不加整治造成的，并不只是天时的罪过。三吴的水汇聚成为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再流入大海；大海每天有两次潮汐，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要淤塞江道，但清急的江水随即把泥沙冲刷带走，所以海口经常畅通，吴中从前水患很少。过去苏州以东，官府和私人船只都用竹篙撑行，没有需要靠陆路挽运的；古人并不是不知道修筑挽路，而是因为松江是太湖通入大海的咽喉，不敢把它堵塞。自庆历年间以来，松江开始大规模修筑牵挽船路，建造长桥，在水中栽立一千根桥柱，本来应该不会造成很大阻碍；可是夏秋水涨时，桥上水位常常高出一尺，何况用数十里积石、填土筑成牵挽船路呢？自从长桥牵挽船路建成后，官府和民间的漕运都使用它，天天修整不止，松江才开始变得艰涩阻塞，水流不畅。江水流动缓慢、无力，海中的泥沙便随着潮水上涌，日积月累，所以海口被淤埋，吴中水患增多。近来议论的人只想发动百姓疏浚海口，却不知道江水流动艰涩，即使暂时疏通畅快，也不过一年多，泥沙又会重新积聚，水患仍旧如常。如今想治理根本，长桥牵挽船路固然不能拆除，只有在旧桥之外凿开牵挽船路，另建一千座桥，每座桥孔各二丈，一千座桥合计二千丈；这样松江水道应当更加湍急畅通，然后再由官府和民间出力疏浚海口。海口疏浚之后，江水有力量，泥沙就不会再积聚，水患可以稍微减轻。臣所听到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但还没有得到详细情况。旧日听说常州宜兴县进士单锷精通水利学，所以召来询问；他拿出《吴中水利书》一卷，并且口头陈述其中的曲折，于是臣所说的只得到十分之二三。臣与懂得水利的人共同考察、讨论他的书，认为大概可以施行，谨抄写一份连同原书进呈。伏望圣上深切顾念两浙为国家增加财富的作用。两浙所依赖的，是每年漕运到京城的米一百五十万石，其他财赋和供给也数不胜数。然而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涝，官府和民间都衰败困乏，实在值得怜惜。请求把臣的奏言和单锷的书下发，委托本路监司亲自巡行考察，或者派遣精明能干、懂水利的官吏，核实其中所说，绘图上奏利害得失。臣不胜区区之诚，谨奏报此事。伏候敕命。我仔细观察，三州的水患已经延续很久；与过去赋税的收入相比，十年中常常减少五六成。若以时间推算，水患危害三州已经超过五十年了。所谓三州，就是苏州、常州、湖州。朝廷屡次责备监司，监司每次督促州县，又不时派出使者，寻找考察旧日遗迹，讲明利害的根源。然而西州的官员谋求东州的利益，眼睛从未亲自看过地势的高低，耳朵从未研究过湍流的来源；州县害怕经营办理，百姓厌烦出力。众人都说：“水患是天命。”巡行考察的人乘着小船在一片汪洋的陂泽中行驶，茫然观看，犹如盲人摸索道路，便认为水患不能治理。间或有忠于国家、心系百姓的人，深入探求、竭力研究，但也有的只知道其中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只知道末端而不知道根本，对这一处详尽而对另一处简略。因此有人说：“三州的水都流入震泽，震泽的水向东流入松江，再由松江流到大海。”自庆历年间以来，吴江修筑长堤，横截江流，从此震泽的水经常泛溢而不能排泄，以至于淹灌三州的田地。这是只知道一方面的说法。又有人说：“从宜兴向西，在溧阳县上游有五座堰，是古代用来调节宣州、金陵、九阳江各处水流的。” 水流从分水、银林两堰直奔太平州、芜湖。后来商人从宣州、歙州贩运木材，向东进入两浙，以五堰为交通阻碍，于是彼此谋划，欺骗官府，设法废除了五堰。五堰废弃后，宣州、歙州、金陵、九阳江的水，遇到五六月山水暴涨时，便都流入宜兴的荆溪，再由荆溪流入震泽。大概上面三州的水向东灌入苏州、常州、湖州。这又是只知道一方面的说法。又有人说：“宜兴有百渎，是古代用来排泄荆溪之水、向东流入震泽的。如今已经淤塞，只剩四十九条；疏通这百渎，宜兴的水患自然就没有了。”这也是只知道一方面的说法。这三种说法都没有全面考察研究，所以没有真正得到实情；既然不能详细攻究，也就容易被驳倒。按照单锷考察的水道形势，从西面的五堰到东面的吴江岸，就像人的一身：五堰是头部，荆溪是咽喉，百渎是心脏，震泽是腹部，旁通太湖的众多水道是经络和各个孔窍，吴江是脚。如今上游废除了五堰的坚固设施，使宣州、歙州、池州、九阳江的水不能流入芜湖，反而向东注入震泽；下游又有吴江堤岸阻挡，于是震泽的水积聚起来而不能排泄。

译这就像有一个人，双手被枷住，双脚被捆住，许多孔窍又被堵塞，再把水灌进他的嘴里而不停下来，直到腹部胀满、气息断绝；旁观的人却安然无动于衷，还不说他已经死了。如今不治理吴江岸，不疏通各条水道来排泄震泽的水，就像不断往人身上灌水，却不去掉他手上的枷、不解开他的脚、不疏通被堵塞的孔窍，只是安然旁观，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然而百渎并非不能治理，五堰并非不能恢复，吴江岸也并非不能拆除。只是治理有先后，而且在吴江岸还没有修筑以前，五堰已经废弃很久了；可是三州的田地十年中还有五六年丰收，五堰还没有造成大患。自从吴江筑岸以后，十年中丰收的年份连一两年都没有了。若想具体验证，查阅三州每年赋税收入的数目，就可以看出来。再以宜兴百渎来说，古代是用它排泄西来的众多水流，使其流入震泽，最终归入大海。震泽本来能够吞吐众水，如今却只能纳水而不能泄水。单锷私下考察熙宁八年时的情况，虽然发生大旱，但连接百渎的田地却都是鱼游鳖居的地方，低洼污湿到了极点。那些田地距离百渎并不远，当时田中的禾苗也全都旱死了，为什么呢？大概是百渎以及旁边穿通的小港、小渎，多年没有遇到旱灾，早已被泥沙淤塞，和地面没有区别了。虽然这里距离震泽很近，但民间力量难以自行兴办；当时官府又没有留意疏导水道的人，苗木最终归于枯死。自熙宁八年直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这些田地一直没有能够耕种的日子，年年因水涝申诉，百姓更加憔悴。从前嘉祐年间，县尉阮洪深知宜兴的水利，正当那时，吴中因水灾屡次上书监司，请求开通百条水道，监司答应了请求，于是召集食利民户出工，疏通导流四十九条水道，这一年获得大丰收。这就是百渎所显示的效验，每年无论水灾还是旱灾，都不能不加以开通。宜兴受益的并不只是百渎而已：东面有蠡河横贯荆溪，东北通向湛渎，东南连接罨画溪。从前范蠡开凿宜兴西面的蠡运河，所以都用古代贤人的名字称呼这些蠡河；遇到大旱时就水浅淤积，遇到中等旱情时还能够通流。又有孟泾，把滆湖的水泄入震泽；其他沟渎淤塞的情况，名称多得无法逐一列举。吴江岸位于吴松江和震泽之间：岸的东面是江，岸的西面是震泽，江的东面就是大海。百川没有不流向大海的；自西五堰以上，众多河流经荆溪流入震泽，注入江中，再由江流归入大海，这是地势向东南倾斜所形成的自然趋势。自庆历二年为了便利漕粮运输，便修筑了这道堤岸，横截江流五六十里，结果使震泽的水经常泛滥而不能排泄，浸灌三州的田地。每到五六月间水流湍急的时候，看吴江岸东面的水势，常常比岸西的水低一二尺不等；这就是堤岸阻挡水流的迹象，完全可以看出来。又看见岸东江尾与海相接的地方，淤泥和茭芦丛生，沙泥涨积堵塞。而且江岸东面，自从筑岸以来，沙土涨积成了一个村庄；过去是湍流奔涌的地方，如今却成了百姓居住、耕田、种桑枣和经营园圃的地方。吴江县因此每年增加的旧赋不少。然而，增加一个县的赋税，反而损害三州的赋税，难道不知道后者的损失会大百倍吗？从前江尾没有茭芦堵塞水流，如今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形？这是因为筑岸以前，水源和水流向东奔下，流势湍急；筑岸以后，水势迟缓，无法冲刷泥沙，于是泥沙不断积聚，茭芦也生长起来。茭芦生长，水道就变窄；水道变窄，水流排泄就不畅。即使想使震泽的水不积聚，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要排泄震泽的水，没有比先开通江尾茭芦生长之地更好的办法；迁走沙村的居民，运走涨积的泥沙，然后在吴江岸凿土设置木桥桥干，以此沟通漕粮运输。每座桥使用两根耐水的木棒，每根长二丈，除去桥首桥尾占用的阁道之外，还可取得二丈多的通水长度。水道每一里按三百六十步计算，每里设置十座桥，除去桥阁所占部分，能够开通三十三丈的水面。每隔三十步设一座桥。一千座桥共可开通二千丈水面，折合十一里四十步。随着桥下水道开通茭芦之地作为港道通水，并且在下游开通白蚬江、安亭江两条江，使太湖的水经由华亭、青龙流入大海，那么两州的水患一定会大为减轻。常州运河的北侧就是江阴县。当地地势从运河一带逐渐降低，上自丹阳，下至无锡，运河北侧古代有泄水的八条江、十四条渎：孟渎、黄汀堰渎、东函港、北戚氏港、五缷堰港、梨溶港、蒋渎、欧渎、魏渎泾、支子港、蠡渎、牌碑作泾，都是以古人的名字命名，有的则以姓氏称呼。从前都用来把各处的水泄入运河，设置防门，又向北排泄到江阴以下的江中。如今名称还在而实际功能已经消失，现存的也没有防门。两浙的粮船不过五百石，运河只要经常保持五六尺深的水，就足以承载五百石的船。应当在这十四处设置石碶防门；每条渎都先在北岸筑堤，这样就能控制水流入江。若没有堤防，水势泛滥便无法控制，将会看见江阴百姓的田地和住宅被水浸灌。从前熙宁年间有个提举沈披，擅自拆除五缷堰，使运河的水向北流入江中，结果损害了江阴百姓的田地，被百姓诉讼后立即罢免，提举也曾因此获罪。他起初想以此获利，结果恰恰足以造成祸害。这是没有通达古人的智慧，以至于把事情办坏了。近来我见钱塘进士余默两次进呈治理三州水利的意见，只能详细陈述工程力量等琐碎事项，却完全不知道根本和末节。唯独他说到常州运河从晋陵到无锡的十四处设置防门，使水向北排入江阴大江，这种办法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可以获利。然而余默虽然能谈到设置防门一事，却采用了鄙陋的策略；无奈没有法度来控制流入江中的水，若贸然施行，又岂止会成为第二个沈披呢？又看见主簿张寔进呈文状，说吴江岸造成阻水之患，泾、函不通。他说得对是对了，却没有说明治理水患的方法。古代所创设的泾、函，在运河水面以下，用长梓木制作，中央装有铜轮刀，水流冲动它时就能割除水草。它们设置在运河底下，暗中使水流入江。如今常州有东西二处称为“函”的地方，就是这种设施的遗迹。从前治平年间，提刑元积中开凿运河，曾经挖出函管，只见函管中全是泥沙，认为工程太大，难以轻易恢复，于是就停止了。

译如今应先开凿江、湖、海旧有水道中淤塞的地方，把积水排出去，日后再治理函管才可以。若不先开通旧水道，反而先治理函管，就是只知道末节而不知道根本。近来我看见常州运河北侧全是江阴低洼的田地，常常苦于积水而难以耕种。如今在河上设置防门，在河下筑堤防以控制水流入江，百姓因此可以利用这条河堤开田，在这条泄水利田的水道两端围田。宜兴县西面有夹苎干渎，位于金坛、宜兴、武进三县交界处：东至滆湖和武进县界，西南至宜兴，北至金坛，通连长塘湖；西面承接五堰、茅山、薛步山的水，直流入宜兴的荆溪。夹苎干渎，大概也是古人用来把长塘湖东面的滆湖之水，泄入大吴渎、塘口渎、白鱼湾、高梅渎四条渎和白鹤溪，再向北流入常州运河；由运河流入十四条港，向北进入大江。如今十四条港都只是有名无实，屡次有懂得水利便利的人向朝廷献议，想依照古法开通它们，向北进入运河并注入大江。从滆湖、长塘湖两端各开通三分之二的水道，但那里的田户都是豪强人家，不懂得水利的好处，只怕开凿损害自己的田地，便暗中勾结吏胥，使工程都被阻止而不能实行。元丰年间，金坛县令曾长官上奏请求开通，朝廷又下达指令，委托江东和两浙两路的监司测量筹划，并让邻近县的官员前往查看。但又因为那些豪民设法阻挠而没有实行。假如开通夹苎干渎使水流通畅，那么西面各州流入震泽的水就可以顺势分流，对三州的田地大有好处。熙宁八年，我遇到大旱，仔细看到震泽水位退去数里，清泉乡的湖水也干涸数里；那片地方到处都有从前的丘墓、街道、水井和枯树根，分布在数里之间，确实可以知道过去是民田，如今却成了太湖。太湖就是震泽。由此推断，太湖的宽广比过去更加广大，据说有三万六千顷。自从修筑吴江岸以及各处港渎淤塞以来，积水不能排泄，又不知道它扩大了多少顷。锷又曾见过低洼田地，从前人们争着出售，如今人们争着抛弃；这是因为积年的水患使十年中没有一年丰收，空欠的税负不断累积，有时连续多年歉收，百姓便饥饿、乞讨、冻饿而死，甚至卖掉妻子儿女来偿还田租，或者弃田舍屋逃避赋税。至于酒坊位于水乡，酒卖不出去，以至于年年破败的尤其严重，都是因为水伤害低洼田地，使其歉收的缘故。锷又曾游历下乡，仔细看到陂塘之间也有很多丘墓，如今都成了鱼鳖的住所。况且古人埋葬，若不是在高山上，就在平原陆地之间，难道会把墓穴设在水中来危害亡魂吗？我曾在水穴中得到一篇唐代墓志铭，至今还保存着。由此确实可以知道，过去是高地，如今成了污浊的泽国；现在的水也不像古代那样能够排泄。熙宁年间，检正张谔命属官殿丞刘慤查看苏州、秀州海口各处浦渎，发现被沙泥堵塞，准备疏浚开凿以使水流畅通。刘慤察看后回来报告，认为如果开通海口各浦，东风会挟海水倒灌，反而灌入民田。张谔对刘慤说：“地势向东南倾斜，百川归入大海。古人开通各处海浦，正是为了使百川流通。如果反而会灌入民田，古人为什么要设置这些浦呢？百川向东流有常态，向西流只是偶然。即使因东风而使水向西流，风停之后水流也会重新归入大海，这是水势的自然规律。凡江、湖各浦港的水势，也都是如此。”刘慤虽然相信确实如此，但仍有不同说法，因为过去察看各浦时没有倒灌的祸患，如今却出现了。大概过去没有吴江岸的阻隔，各浦即使暂时被泥沙堵塞，百川水流仍湍急浩大，泥沙自然会被冲刷，随水流向下游。如今吴江岸阻断水流，百川的湍急水势变得缓慢，水势缓慢，就难以冲荡泥沙。即使今天开通，明天也会再次合拢。又听说秀州青龙镇通入大海的各条浦道，古代设有七十二道防门，大概古人把它们设计成七十二处汇合、曲折回旋的形势，其中一定有深刻用意。古人认为水流随着地势向东倾斜入海，即使曲折回旋，也不妨碍向东流去。如果遇到东风推动海潮汹涌倒灌，那么在曲折处会有所回旋冲激，泥沙就不会深入。后人不明白古人的用意，把水道一概改直，所以有时遇到东风海潮倒灌，泥沙便随着直流向上推进，不再有阻挡。凡是临近江、湖、海的港浦水势，都如此。所谓今天开通、明天又合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海浦过去曲折回旋的形势，不可不恢复。水利的利害迫在眉睫，但人们却有不明白的地方。如今要排泄三州的水，应先开通江尾，清除泥沙和茭芦，迁走沙地上的居民；其次疏通吴江岸，设置千座桥；再次在常州运河十四处设置防门、石碶和堤防，控制水流入江；最后疏导临江、临湖、临海各县的一切港渎，并开通茜泾。水排泄之后，才诱导百姓筑堤围田。郏亶曾想让百姓在深水之中筑成层叠的围岸。水在地中流行，积水还没有排泄，却先筑成田围，使水道变窄；到了春夏水流湍急浩大的时候，水就会冲到田围上，不仅毁坏田围，还会淹没住宅。这是极其不明智的做法。请求朝廷下达指令给两浙转运司，选派有才智、有能力、熟悉事务的官员，分赴各县办理，那么不超过几个月，工程就可以完成。至于新建桥梁、疏通河港、设置防门的便利办法和制度，这里不逐一拘泥陈述。如今所绘三州江湖溪海图一幅，只能看出大概，港渎名称也只标出一二处。若要了解详细情况，不如命苏州、常州、湖州各县分别绘制溪河沟港图一幅，并注明某河、某渎通往某县某处。等各图全部上报后，合成一图，就会细微详尽得如同在手指和手掌之间观察一样。锷又见秀州青龙镇有一条安亭江，从吴江向东通至青龙镇，由青龙镇排水入海。从前因监司察看时担心商税流失，便堵塞了这条江。此江通往华亭和青龙。截留商税，对国家能有多少利益呢？堵塞湍急水流，危害却实在很大。何况安排商税并不是难事。私下听说近来华亭、青龙的百姓相继上状，愿意出钱请求开通安亭江，现有呈状存放在本县官吏那里，却还没有得到施行。

译近来又查访得知，宜兴西面的滆湖有两条渎，一条叫白鱼湾，一条叫大吴渎，把滆湖的水泄入运河，再由运河经过十四处防门流入江中。这两条渎在塘口渎以南；另有一条叫高梅渎的渎，也把滆湖的水泄入运河，由运河流入防门，位于吴渎以南。近来听说苏州知州王觌上奏请求开通海口各浦，锷认为海口各浦不宜单独开通。如今开通它们，不到一天，遇到东风泥沙就会再次合拢。我曾看《考工记》说：“善于开沟的，水会冲刷它；善于筑堤防的，水会漫过它。”意思是上游水流湍急，下面的泥沙自然会被水冲刷掉。如今如果等到开通江尾、疏通吴江岸设置桥梁，再与海口各浦同时施工，那么上游向东流下的水自然会冲刷掉各浦的泥沙。凡要疏通水道，必须从下游向上游进行：先治理下游，上游的水就没有不流通的；若先治理上游，水都会奔向下游，漫过并冲毁下游水道，使工程无法施工，这是形势和道理决定的。所以如今治理三州的水患，必须先从江尾、海口各浦疏浚开凿，同时疏通吴江岸、设置常州十四处防门，并筑堤控制水流入江；与吴江两处分泄积水相比，这些是最优先的事务。然而锷看治理三州各处沟渎，并不必完全依靠官府钱财。三州百姓长期憔悴，人人都乐意开通水道，所以一半工程可以借助食利户的力量。现在略举一二：开通江尾、疏通吴江岸设置桥梁、迁走吴江岸东面一村的居民、开通白蚬江通往青龙镇，再开通青龙镇的安亭江通海；其次清除吴江的土堤，设置千座桥。先在常州运河设置十四处防门，用石碶并筑堤，控制水流入江。自熙宁、治平年间废除望亭、吕城二堰以来，也并不妨碍纲运，这是为什么呢？锷说：从前太湖及西来的众水没有吴江岸阻挡，而且江、湖、海各条旧水道都没有淤塞，所以过去常担心运河的水流失到江湖之间，因此设置堰来节制水流。如今自庆历以来，修筑吴江岸并堵塞各处港浦，使三州的水经常泛滥而不能排泄。望亭、吕城二堰尤其应该优先恢复；不恢复，运河将会干涸，粮运也无法通行，这是明白无疑的利害。又如宜兴新建市桥、废弃西津堰，是因为嘉祐年间县尉阮洪上言，监司在长桥东面的市镇中修建一座桥，使运河向南通入荆溪。刚开始开凿街道时，还在泥中发现过去的桥柱，大家都说古代曾在这里建桥。运河西口又有古代的西津堰，如今早已废弃。古人废桥而设置堰，是为了防止运河水流失；如今却设置桥而废弃堰，是为了沟通荆溪，于是溪水经常倒灌入运河。今天和古代相比，利害为什么完全相反呢？锷认为，古代没有吴江岸，众水不积，运河水位高于荆溪，所以堵桥设置堰，是为了防止运河水泄漏。如今由于吴江岸阻挡，众水积聚并经常泛滥，倒灌入运河，所以修建桥而废弃堰，只看到了好处而没有看到危害。如今如果治理吴江岸，排泄众水，那么还要防止运河水流失，应当在北门之外修建一座堰。这其中的利害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说：我仔细观察各县高原陆地乡间，都有塘圩，有的三百亩，有的五百亩为一圩。古人大概是蓄积水来灌溉民田；但按今天的情形看，塘外全是水，塘内却从来不蓄水，也没有种植禾苗，只是放牧牛羊、饲养鸭鹅。这样的塘有什么益处呢？锷说：塘之所以成为塘，就像堰之所以成为堰一样。从前设置塘来蓄水，以防旱年；如今三州的水长期泛滥而不能排泄，于是塘被置成了无用之地。若决开吴江岸，排泄三州的水，那么塘也不可不重新开放，以蓄积各处水流，就像堰不可不恢复一样。这也是明白无疑的利害。假如堰和塘都没有益处，古人为什么要设置它们呢？古代贤人君子以大智慧经营事务，无不除去祸害、兴办利益，见识超过常人所能想到的范围；后人的谋略浅薄、见识狭窄，不能通达古人的大智慧，反而颠倒穿凿，只看到它们的危害，却看不到它们的好处。如果修筑吴江岸只知道为了便利粮运，却不知道它阻挡三州的水，反而认为有害；又如废弃青龙安亭江，只知道不让商旅的税收漏失，却不知道这样反而使水道变窄、阻塞百川。如今人不同于古人的地方，大多就是这样。锷仔细观察无锡县城内运河南侧，有一座小桥；从桥向南走下去，便有一条小渎。渎的南面通到梁溪，渎中有一座小堰，名叫单将军堰。从桥到梁溪，这条渎不到一百步；虽然有堰，也不能通行船筏。梁溪正与太湖相接。从前之所以修建这座堰，是担心运河的水泄漏出去。熙宁八年，这一年大旱，运河都干涸，船只无法通行。当时锷从武林经过无锡，于是看到将军堰既不能通行船筏，而古人又开通这条渎，难道会没有用意吗？于是对县令焦千之说：“如今运河不能通行船只，我仔细看见将军堰连接运河，距离梁溪不到一百步。古人设置这座堰和这条渎，是想引取梁溪的水来灌入运河。”焦千之起初认为锷说得狂妄，最后却认同了，于是率领百姓用四十二具水车，把梁溪的水车入运河。五天后河水通流，船只往来。由此确实可知，古人经营水利、权衡利害，连一条沟渎都有深微的用意，而今人却不明白。

译我曾见过苏州的茜泾，从前范仲淹命人开通疏导，用来排泄积水，使水流入海。当时谏官不知道苏州的祸患在于积水不能排泄，都上疏说范仲淹使姑苏的水流失，实在是不知道其中的好处，反而把它当成祸害。如今茜泾自范仲淹以后再没有开凿，也已经淤塞很久了。锷把三州水利放在心上，已经三十年了。每当看见一条沟、一条渎，总会弄清古人的深微用意，其中的曲折回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锷今天提出的建议，并没有增加或扩大一条沟、一条渎，所说的与图完全相合。如果不是观察地势、明白水性，就无法看出古人的用意。如今把图一并献上，只希望执事将它上报朝廷，那么也许三州憔悴的百姓就能对今天有所盼望。贴黄：这幅图画得草率简略，不敢直接进呈，请下令有关部门共同核计，由单锷另行绘制。一，先开通吴江县江尾的茭芦地。一，先迁走吴江沙地上的居民，并开通白蚬江通往青龙镇；再开通青龙镇的安亭江，使其通入大海。一，先铲除吴江的土堤，设置千座桥。一，先在常州运河设置十四处防门，使用石碶并筑堤，控制水流入江。一，开通夹苎干、白鹤溪、白鱼湾、塘口渎、大吴渎，使长塘湖和滆湖相连，排泄西来的水进入运河，再经防门流入江中。一，开通宜兴百渎，现今只有四十九条向东流入太湖。再开通苏州的茜泾、白茅、七鵶、福山、梅里各浦以及茜泾。再开通江阴的下港、黄田、春申、季子、灶子各港。一，开通宜兴东西两条蠡河。一，彻底查究各个临江、临湖、临海县，凡是用于泄水的港、渎，都一并疏浚开凿。五堰的水利，从前钱舍人公辅任金陵太守时，常常考察五堰的利害。虽然他知道五堰水利的利害，锷知道三州水利的利害，却还没有考察五堰以西的利害。有一天，钱公辅把世人所说的五堰利害与锷共同考察研究，这才知道关于事情始末和利害的议论已经完备。公辅认为，五堰是春秋时期吴王阖闾采用伍子胥的谋略讨伐楚国时开始开凿的这条河，用来漕运。春冬两季装载二百石的船向东行，就能通到太湖；向西行，就能进入长江。此后世代相传，从未废弃。到李氏时期，也常常通行运输，只是在堰上设置牛具，在固城湖一带拖拽船筏。又常设置监官，建置官署房舍来收取往来税收。从此河道淤塞，堰埭变得低矮狭窄，后来徒然增设了十一个堰，往来的船筏无法通行，水势也就不再向西流。遇到春夏大水、江湖水位上涨时，园头、王母、龙潭三条涧合成一道，奔涌冲向东面，更能看出河道没有治理。如今如果开深旧有河道，而保留银林、分水两堰，其余各堰都可以拆除。之所以想保留这两座堰，是因为当地地势是：从银林堰以西，地形由东向西逐渐降低；从分水堰以东，地形由西向东逐渐降低。而这条河从西坝到东坝，有十六里多；开凿疏浚时，必须根据各处地形的高低来疏深，然后江东、两浙才可以没有大的水患。然而银林堰以南通往建平、广德，向北通往溧水、江宁，又应当增修得高大宽广，以等待商旅舟船往来增多，便可像从前一样设置官员收税。五堰正因为这样不可不恢复。如今不如治理五堰，使上游的水不流入荆溪，而由分水、银林两堰直接流归太平的芜湖；下游至吴江岸设置千座桥，使太湖的水向东流入大海。治理百渎的旧河道，以及苏州、常州、湖州三州旁穿太湖的旧水道，虽然不能逐一列举，大体都可以依迹考察。质疑者说：“即使恢复五堰，五堰旁边的山水向东流下怎么办？恢复堰也没有益处。”锷回答说：“由五堰向东注入太湖的水，包括宣州、歙州、池州、广德、溧水的水。如果恢复堰，使上游的水不流入荆溪，那么其余山涧的水难道还有什么可防的吗？与没有恢复相比，水患至少可以减少十分之六七。” 质疑者于是心服。《三吴水利录》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三吴水利录》卷三。明代归有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