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石鼓卷一

译唐代韩愈《石鼓歌》张生手里拿着石鼓文，劝我试作一首《石鼓歌》。杜少陵已经无人可比，谪仙李白也已去世，我才力浅薄，将拿石鼓怎么办？周王朝纲纪衰落，四海沸腾，宣王愤然奋起，挥动天戈。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诸侯佩剑佩玉相互碰响。到岐阳搜猎，尽情展示雄俊之士，万里之内的禽兽都被罗网捕尽。把功劳镌刻完成，告示万世；凿开高峻山石制成石鼓。随从臣子的才艺全都第一，选拔其中优异者撰文刻字，留在山边。雨淋日晒，野火焚烧，还劳烦鬼神守护驱逐。您从什么地方得到纸本？连一丝一毫都完整，没有差错讹误。文辞严整、义理细密，读来难以明白；字体不像隶书，也不像蝌蚪文。年代久远，怎能不缺笔少画？却像利剑斩断蛟龙鼍鱼。字势像鸾鸟高翔、凤凰飞舞，众仙从天而降；又像珊瑚碧树，枝柯交错。金绳铁索锁住壮大的纽结，像古鼎跃出水面、蛟龙腾空穿梭。浅陋的儒生编《诗经》时没有把它收入，大小《雅》篇幅狭窄，气势不能舒展。孔子西行没有到达秦地，因而拾取星宿、遗漏羲娥。可叹我喜爱古物却生得太晚，面对它眼泪双双奔流。回忆过去刚刚蒙受博士征召，那年才改元称为元和。老朋友正在右辅从军，请他替我丈量、发掘石鼓坑穴。洗帽沐浴后禀告祭酒，如此珍宝哪里能有很多？用毡包裹、席子捆好，马上就能运来；十面石鼓只需几匹骆驼装载。把它们献入太庙，可与郜鼎相比；它们的光彩和价值，哪里只是超过郜鼎百倍。如果圣上恩准把石鼓留在太学，诸生就能讲解研习，互相切磋。到鸿都观经尚且人群拥挤、声音阻塞，坐在那里就能看见全国的人奔波而来。剜去苔藓，显露石鼓的棱角；安置得稳妥平整，不使倾斜。建造大厦、加上深檐来覆盖保护，使它经历长久岁月而不受损害。朝廷中那些办事老练的大官，哪里肯真正感动奋发，却只会苟且含糊？牧童敲击石鼓取火，牛用它磨角，还有谁会亲手抚摩它？日久月深，石鼓终将被磨损、熔蚀，渐渐埋没。我向西眺望了六年，只能空自吟咏。王羲之的俗体书法追求姿态妩媚，几张纸还可以换取白鹅。周朝以后八代征战结束，却没有人收拾整理石鼓，这可怎么办？如今正值太平无事之日，朝廷任用儒术，尊崇孔丘、孟轲。怎能凭这些话上书议论？我愿借一张能言善辩的口舌，像悬河倾泻一样陈说。石鼓歌就写到这里，唉，我的心愿恐怕要落空了。唐代韦应物《石鼓歌》周宣王在岐山南面大举田猎啊，在石上刻功绩啊，光彩灿烂辉煌。石鼓形状如鼓，数量总共十面；经风雨侵蚀，字迹残缺讹误，苔藓使其模糊涩滞。如今人们把纸濡湿覆在上面，拓下文字；经过捶击、清扫，黑白便分明。忽然展开满卷文字却无法辨识，仿佛惊动了潜藏蛰伏之物，使它们纷纷奔走腾云。那些飞动、喘息、曲折的笔画相互交错，原来是宣王的臣子史籀所作。一种书体遗留在天地之间，精深的意趣长存于茫茫世间。秦始皇还曾刻石，碣石、之罘都留下李斯的笔迹。世人效法古体，还喜爱把它流传；但拿来与这些石鼓相比，差距实在悬殊。宋代苏轼《后石鼓歌》辛丑年冬十二月，我起初出仕从政，见到了鲁叟孔子。旧日听说石鼓，今天终于见到它；文字郁勃盘曲，像蛟蛇游走。仔细观看，起初只能用手指在腹中比画；想读它，却叹息如同钳子夹住了嘴。韩公喜好古物，却生得已经太晚；如今我又比他晚了一百多年。勉强寻找偏旁，推求点画，时而得到一二字，其余八九字都不可辨。我车已经坚固，马也相称；“其鱼维鱮，贯之柳”这样的字句还仿佛存在。古代器物纵横交错，还能认出鼎字；众星错落，只能认出斗字。字迹模糊，半已像疤痕老茧；曲折的笔画还勉强能辨认出跟、肘。像娟娟的残月隐在云雾中，又像清美的嘉禾秀出于稂莠之间。它在百战中漂流，偶然保存下来；独自屹立千年，有谁能与它为友？向上追摹轩辕、仓颉，仿佛同他们相互应答；向下俯取李斯、程邈，仿佛同雏鸟一样低微。回忆昔日周宣王歌咏鸿雁，当时史籀改变了蝌蚪文字。天下厌恶混乱，人们正思念圣贤；周王中兴，上天特意让老臣耆宿出生。向东征伐徐国，士卒勇猛如虎；向北讨伐犬戎，号令一发便随声而动。翻译官纷纷交错，进贡狼鹿；召公、方叔接连而来，赐给圭、卣。于是借鼙鼓思念将帅，难道只是为了考击乐器而劳烦盲人乐师？有谁作颂歌可以比拟《崧高》？这万古流传的文章足以与岣嵝碑并列。功勋极大却不自夸，文治武功都还不远，依然忠厚。想查找年代却没有甲乙干支，哪里有文字记载作者是谁？自从周朝衰落、又经历七国，终于使秦人拥有天下；他们扫除诗书、诵读法律，抛弃俎豆礼器，陈列鞭杻刑具。当年是谁辅佐秦始皇？不过是上蔡的李斯牵着黄狗罢了；登山刻石歌颂功烈，后来者没有继承，前人也没有同类。都说皇帝巡行四方，烹灭强暴、拯救百姓；六经既然被投入灰烬，这些石鼓也应当随之被击碎掊毁。传闻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上，想让万人潜入水中打捞；暴君纵情欲望，竭尽百姓的人力，而神物有义，不肯玷污秦人的污秽。那时石鼓无处躲避，莫非是上天造化命令鬼神守护它们？兴亡反复变化，万物自身安闲；富贵只在一朝，名声却可以长存不朽。仔细思考物理，不禁坐着叹息；人生怎能得到像你们这样长寿？宋代梅尧臣《石鼓诗》，为雷逸老作，因而呈给祭酒吴公 石鼓出自周宣王，宣王发愤在岐山南面搜猎。我的车，我的马，已经坚固良好；射手们也都在一起，张开弓箭。船只又捕鱼，把鱮鱼、鲂鱼捆好；用什么串起来呢？用柳枝和杨枝。从官拿笔写成篇章，文字刻在鼓腰，收藏于石中。经历秦、汉、魏直到唐代，没有人留心观察它。村童嬉戏坐卧，老人相继死亡；一代又一代，像鸟儿飞翔而过。只听说元和年间韩侍郎，才得到纸本，歌咏并详细说明。想用毡子包裹送到太学，主管天官却含糊推诿，哪里肯运送？传到我朝，已有一面石鼓亡失；其余九鼓也残缺剥蚀，文字行列散失。近来有人偶然看见一面石鼓被当作碓床，亡失石鼓被凿空中央作臼。心中庆幸旁边还留有遗篆，用一只臼交换一只臼，又有什么损害？用石头补上空缺，恐怕会妨碍舂粮；神物终究会聚合在一处。雷氏有个儿子，胡须长得很长；日摹月仿，直到暮年仍然勤勉。聚集残文，辨别错字，经过多年岁月，保存四百六十字，如凤凰飞翔。书稿完成，装在绿锦大轴中；字的偏斜曲直，筋骨都保存其中。携带它来拜见我，步履匆忙而恭敬；我没有其他见识，心中徘徊不定。我年老而任职太学，鬓发已经苍白；却以喜爱古物为乐，亲自接近这些绢帛纸本。谁能以史籀为师流传千载？如此勤苦于冷落淡泊之事，需要怎样的肝肠！如今祭酒辅佐圣皇，五经已有新刻石碑，分列在两廊。我想效法韩愈的痴狂，把石鼓运来，出关运输应当没有阻碍。这样的珍宝应当陈列在孔子堂上，当然胜过腐朽的木版堆满屋墙。但必须让雷生前往丈量，登车装载并加以保护，使大小相称。此事确实不是急务，却也不应因此烦劳纲纪；太平时代应当有朝廷的光彩。山水大字碑刻，皇帝已经运送过；对于石鼓，难道能把它看得如同秕糠吗？海边的异兽尚且乘船远来，连续多日耗费道路上的草料粮食；何况石鼓这种器物，与它们在柔刚上又完全不同。我感慨万分，姑且作诗激昂。愿借谏疏投入黑色囊袋，夜里仰观奎宿、壁宿正吐光芒。天上的河鼓星也光辉灿烂；愿手持此物，背负鼎鼐，求见成汤。元代揭傒斯《石鼓》孔庙倾颓的墙下，周宣王的石鼓沉睡在那里。苔藓分隔着敲火留下的痕迹，雨水洗刷着篆字，像蜗牛爬过的涎痕。乡野老人偷偷把它当作石臼，居民敲碎它拿去卖钱。有形之物终究容易消亡，流落至此，实在令人怜惜。

译明代山阴唐愚士《石鼓诗》郡学旧日仿照辟雍，其中有岐阳石鼓。古今所听闻的石鼓共有十面，左右各有五面。它们像明亮的大星陨落，又像高耸的残云得到补缀；气势仿佛熔铸五金，文字仿佛折断的钗股。孤峰削立，显出秋日的清瘦；千种花朵拔地而出，呈现春日的妩媚。森严得如同排列的戈矛，文雅足以冠绝儒生。像折断车轴的车辕，又像破败船只遗留的船尾。剥落的苔藓显出碎锦般的纹理，古墨浸润在石基上。想起从前它被弃置在秦地郊外，雷电震惊草莽；耕牛用它磨角，人们凿空它作臼，再加杵舂捣。幸而如今依傍黉宫，星月照耀着廊庑。圭璧也要逊色于它的仪容，俎豆礼器与它并列。若不是上天有意怜惜，或许就是神明在护佑。深深的屋檐下白昼漫长，老屋中有祥鸾飞舞。晴天连接画戟的阴影，清冷潮湿的宫墙经受雨水。诸生得以讲解，才俊借此获得训诂知识。打开锁钥要烦劳守门人，拓本则有利于商贾流传。韦应物的诗表彰姬周，韩愈的文章怀念李杜；欧阳修、苏轼的作品纷纷而来，郑樵、吾衍的谱录曲折难读。评论虽然没有定论，但仿造的形貌难道不也是古物吗？我生在千年之后，像匏瓜一样系留在三江之滨。心神徒然驰向周南，双脚却走不出城府；恰好因辽地碑刻之役，终于成为幽燕的旅人。平生仰慕奇闻，一天之内获得美好观览。初次靠近时，神色更加庄严；想亲近它，气势便使人沮丧。仿佛亲自到了东都，向申公、甫侯作揖让礼；又仿佛亲自参加田猎，搏击兕牛和猛虎。羁旅的忧愁冲破昏昧，喜悦之气溢满眉宇。当时正值寿星运行之时，岁星在强圉之年。天气寒冷，鸱枭哀鸣；城邑荒凉，禾黍茂盛。思念宗周本是我心中的旧情，观览古迹也仿佛得到上天许可。抚摩石鼓，重新图写、训释其中的文字；步履局促，对身为学官而感到惭愧。姑且陈述《曹风》《郐风》，用来继承韩愈、苏轼的武功文辞。茶陵李东阳《周石鼓歌》从前听说石鼓在太学，鼓形高隆，石质奇峻。我年少时脱去布衣，随班入仕，还不懂得研习考订和辨析评论。最初任翰林官时，每年分列进献；晚年代行祭祀，来观看它尤其多。我想古人已经不可再见，但他们刚健的笔力、雄浑的文辞都卓异超群。宣王的谋略排列，继承成王、康王；何况还有古朴的文章保存下来。当时风俗大概浑厚广大，臣子们拜伏诵读，文字都坚实确切。把功劳刻在太庙，告知国家中兴；在岐阳讲习武事，仍然举行田猎较技。当时凯旋归来，奏起铙歌；当时宣扬功德，传播声乐。神灵和土地不吝惜图书，排列的石鼓天然形成，谢绝雕琢。笔画垂落，像股骨折断、屋漏留下的痕迹；字迹隐约，像昏暗星辰露出光芒棱角。初看仿佛淮、徐地区振兴师旅，壮士当场鸣剑挥槊；又仿佛申公、甫侯端正衣冠，宾相连阶而行，舞动干戚和箫管。年代久远，世道变迁，谁还能向鸿荒时代追究绵延深远的往事？嬴政、刘邦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文章，直同混沌之世分出清浊。骤然观看笔势，寻找它的风骨；细细剔除苔痕，辨认斑驳字迹。原来被抛弃在野外，坠落于榛莽茅草之间，冬天经历雪霜，夏天经受冰雹。像大鼎毁坏而仍留下铭文，又像明堂毁坏而露出椽桷。当年十面石鼓中有一面被做成石臼，仍幸亏农家用它舂捣。爱惜它们，应该劳烦神灵呵护；搜寻它们，也不厌弃山地的崎岖坚硬。即使在暗中摸索，也可以有所知晓；要辨明文字，仍需能言善辩之人像哭求楚璞那样努力。当今圣朝天子正崇尚儒学，石鼓森然排列在戟门之内，受到重重帷幕保护。听到这些事便兴起仰慕，见到石鼓便兴起敬意；用手抚摩它，防止受到敲击撞扑。我一生学习篆书，希望追踪前人的足迹；俯视俗体书法，羞于它的局促浅薄。家中收藏的旧本出自梨木、枣木刻版，纸墨轻薄，拿在手中也不满一握。我到了七十岁才开始研求，老臂勉强支撑，眼睛已经昏花。捡拾残缺、补缀遗漏，又能做到多少？不过是以涓滴之力，增益海岳而已。太原宋生生性喜爱奇异之物，用铁笔亲自替我刻削。唉，过去的时光不能再回来；但愿可以免得后来的人把石鼓全部漫漶剥蚀。请随我去告诉祭酒和诸生，日日诵读它，使衣冠之士受到熏陶洗濯。信阳何景明《观石鼓歌》我来到太学拜谒孔庙，向下观看戟门中陈列的石鼓。之罘山上诅咒楚国的刻石已经埋没，唯有这些石鼓光照千春。苔藓昏暗、字迹艰涩，难以逐字读下去；虫蛀鸟剥，使细微处无法分辨。古朴的画意曲折，仿佛蛟龙隐藏；石气惨淡，烟雾纷纷。周王的功勋，依靠史籀的笔墨；几块石鼓细细排列在岐阳水边。中兴的气象哪里还能再看到？大篆的意趣法度又有谁听说过？先秦文字稍微接近古意，两汉的摹拓大多失真。六朝以来崇尚靡丽，钟繇、王羲之往往被称为神妙。唐代韩愈、宋代苏轼相继作歌叹咏，长篇险韵何其悲辛。大观年间石鼓进入汴京，君王喜爱艺术，崇重这种文章。用高大的骆驼和巨船从远方运来，以金填字、以玉镶嵌，世人相互珍重传观。靖康年间皇帝车驾忽然流离，保和殿中的玩物也随烟尘散失。神灵驱使、鬼神守护，石鼓散失后又重新聚合；珍宝哪里能白白沉沦？文皇帝北来平定燕地，没有把它们置于太庙，却留在成均太学。博士不必再上书请求，读书人很能亲自参与讲解询问。空廊白壁之间安置稳妥，大厦长檐覆盖一新。它们没有像钟鼎那样含恨磨灭，已经同琬琰美玉一样争相峻峭。平生博览而喜爱古迹，世上的墨本徒然纷杂。石鼓虽然残缺已久，仍使人觉得一个字就价值千缗。壁池映照日月，使华衮生辉；奎阁列布星斗，映照贞珉。唉，孔庙将存在于万世，这些石鼓也将与孔庙长存而不湮没。华州王维桢《石鼓残文歌》我听说宣王石鼓出自史籀之笔，文辞简洁质朴，字体锋利劲健。年代久远，石面剥落，摹拓本昏暗；能读出字，却读不懂它的意义。我登上汪君的堂屋，见到这些残文，越发惆怅。文字断断续续，只剩半个字形；周宣王中兴的遗迹，也随着凋残而丧失。唉，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忽然都已逝去，小雅完全废弃，鼎也沉沦泥中。东都的天子讲习田猎之事，吉日堂堂正正，鼓鼙声清晰可闻。岐山南面广大平坦，马匹同车奔驰，徒众飞驰而过。召公率领诸侯修复旧典，队伍参差而步伐整齐，光辉而有仪容。萧萧悠悠的天风吹来，一声鼓响震动山岳，山也仿佛披散开来。汧水、沔水中鱼儿众多，天子在那里张网捕取。撤去围猎的围场，随从臣子奏报武功，于是请求磨治石头，刻下这篇铭文。难道只是为了让诸侯不要舒缓自得？是要使千年以后的人知道功名。人们说沉迷田猎自古就有警戒，但美好的宣王并没有得到什么解脱。玁狁在内部侵扰，蛮夷加以欺侮；我们的武威没有发扬，我们的宗室受到破坏。怎样才能同您一起搜寻遗留典籍，参校订正残缺文字，使它恢复完整？三代的一字一事都能流传，难道只是为了讨论区区点画的精细吗？蒲州王家屏《观太学石鼓歌》我听说成周在岐山南面田猎，宣王的道德功业得到完整而昌盛。群臣作诗，把它刻下以传永久；文辞高于二雅，文章胜过三仓。十面石鼓累累排列，直到今天仍在；鬼神守护呵护，使它时而显露、时而晦暗。从岐阳迁到汴京，又进入燕地，恰逢珍重文物、政治清明的时代。鸿都石经早已讹误，石鼓文字虽剥落，保存下来的仍然很多。后圣孔子的门墙，后贤手植的柏树，日日月月经受风雨摩挲。把它埋入石臼、以金雕琢，都容易损伤；如今自然安置在森严之地。如今皇帝的文治超过成周，讲求折中取正，这是文臣的职责。文章辞章有法度，才华可以比韩愈；推倒八代衰文，使文风回归三代。正忧虑岣嵝碑孤独绝立，所以作歌与石鼓相互陪伴。

译鄞县沈一贯《观太学石鼓歌》我吟咏《车攻》诗中的语句，感慨周朝中兴而崇尚武功。沔水浩浩荡荡地流淌，不能阻止；整顿众人，乘坐安车，居处安定的情景都可以看见。东西两方的王迹令人叹息，千年岁月蹉跎，只靠石鼓传留下来。雪压霜侵，野火焚烧；牛羊碰撞，石鼓被拿来磨刀斧。一面石鼓在穷荒之地不断流转，竟被农家制作成石臼舂捣禾黍。不知道它究竟属于《雅》还是《风》，孔子删诗以后，十章归入庙宇。表面润泽已经损失一半，神采骨力仍然存在；剜除剔去也未能清净，苔藓依旧古老。世间的小篆、隶书、八分书，都像子孙一样承继它的祖先。回忆昔日先王开设明堂，在岐阳搜集车乘、会聚缨组之士；每次献上禽兽，都再刻石记录功绩，日期是丙申、吉日庚午。一时的盛事超过古今，子孙父祖在燕然的功业哪里足以相比？辟雍鼓声逢逢作响，是钟鼎、盘、彝等礼器中的第五类。如今正值中兴的英明君主，有臣子具备壮大的谋略，如叔、虎一般。南面平定鬼方，北面平定胡虏；弓箭装在箭囊中，旌旗仪仗排列，石鼓替我军作为前导。吉水人刘应秋所作《太学石鼓歌》。自古以来彰显文德，都是借石鼓流传后世。不知道哪一年凿石制成石鼓，鼓上的文字是否成于周宣王时期？周天子在辟雍兴建礼乐之学，悬钟架鼓声势盛大，鼓声隆隆。文治衰落，不振兴武备也不行；宣王中兴，歌咏《车攻》。车马喧腾，马匹萧萧，驾车前往岐山以东狩猎。既有成群的鸿雁，也有忠贞不二的熊罴；刻石记功完成，树起櫜袋便不再用兵。这些石鼓寄托在山边，山陵谷地容易变得崎岖；鼎沉没了，社稷消亡了，石鼓却依然如旧，难道真有神物在护持呵护它吗？太学诸生读它，已经超过了石鼓经历的漫长岁月。二雅二南如今仅存这些，我要为你讲说经义，也为你歌唱。当年把石鼓送入明光殿，获准将它们立在灵鼍鼓旁。桥门下有无数观听的人，他们感动奋发，心情又是怎样呢？我听说郜鼎被献入太庙，义士或许还会讥笑；又听说琅邪、会稽的碑文，功德又有谁亲眼见到？哪里比得上石鼓振响金铎，以言语教化人而不使其消磨？金石会磨损，文字却不会磨灭；先王之后，后世君王代代都有所作为。呜呼，先王之后，后世君王代代都有所作为，这种文章与天地一样广大空旷。东粤人邓宗龄所作《观太学石鼓歌》。早晨我随着诸生进入成均，在戟门、翼室观看这些奇峭的石鼓。石鼓以朴拙的古貌排列在两壁之间，传说是王者遗留下的石迹。古老的图画曲折难辨，经历了几千年；苔藓成为它们的衣裳，云气和纹饰仿佛头巾。鸟啄虫蚀的痕迹尚未消失，古今读到它的人无不叹息。周道分崩离析，我心中悲伤；宣王威武显赫，恢复了帝王纲纪。《吉日》《车攻》修明礼法，车骑纵横奔驰在岐山南面。猎网笼罩山林、联结原野，飞扬着风中的兽毛和雨中的兽血，神气飞动。九夏乐章中演奏驺虞之曲，完成六成乐章；石匠制成石鼓，史官撰写铭文。威武雄健，气势竞相奋发；君子听到这些事迹，便能征服敌人而不必发声。石中灵气氤氲，含有太初之气；鸾凤飞舞，轻盈地从这里升起。剔去苔藓，显现前朝遗迹；中兴的功业，确实出自圣明君主。大吕、元英这样的名器，哪里值得夸耀；周代彝器、商代鼎器，尚且可以拿来相比。如今正逢天子大规模阅兵，石鼓啊石鼓，难道会磨灭吗？华亭人董其昌所作《石鼓歌》。世间相传的书法典籍，共有五十六种，名称奇异。其中有岐阳石鼓的遗迹，以籀文保存了千年的文风法度。周道中兴，威武震动；周宣王五年巡视狩猎，修整天子的礼仪。穿着朱芾、赤舄随从搜猎，朝见之后又把辞文刻在金石上。石鼓形状像天上坠落的陨石，剖凿混沌的石质，光彩斑斓。它的格调韵律古雅，和尊彝器物并列，施刻款识。千年枯石经历虫蚀，百丈断崖盘绕着蛟螭。务光最初翻写倒薤书的时代，大禹亲手凿刻岣嵝碑的时期。如今有几行剥落，已经不能成字；孔子删定诗篇之后，又有谁来赏识它？可叹秦人扫除周王遗迹，儒者六艺全都衰败。隶书一兴起，籀文便废弃；世俗趋向简便，真正的古法实在难以支撑。邹峄山、之罘山的刻石很快消失，李阳冰还自尊奉李斯、相斯的书法。神灵呵护、鬼神守卫，石鼓得以保存，三代的典范制度确实可以由此推求。我听说吏部韩愈仰慕古道，被称为一代宗师。若让绮丽浮靡的余习混淆雅正之风，眼看就会像淮西碑那样被槌碎。我因此感慨万分，叩击石鼓，裸体击鼓三下，声音既欢快又悲凉。寄语同在鸿都求学的诸位，希望共同挽救八代以来衰败的文章。南充人黄辉所作《石鼓歌》。成均桥门排列着石鼓，相传是周宣王田猎留下的遗迹。石鼓不时生出蓊郁的云气，倒薤形的字迹隐约穿破苔藓的缝隙。仿佛女娲补天时落下的五色石，错落的星辰似乎还可以摘取。石鼓经历世人，世人代代相传为喜事；昌黎先生尤其爱好它。可惜它的光彩和价值远胜鼎钟，却任凭霜草风沙侵蚀，无人怜惜。自元和至今又过去了多少年？流落在外，竟还能脱离石础而存。金绳断裂，玉制的枝柄迸裂；蝉形石榻又怎么能显出光泽？孔子删诗时偶然遗漏了它，若不是这片石碑，谁还会搜寻？有人怀疑它是在事成之后到岐阳搜得的，椒举的话在《楚籍》中有记载。《车攻》就是类似宣王诗篇的作品，《四牡》向东而去，难道是向西行驶？周家世代都有搜苗之事，平定岐山，戚、雒两地究竟选择了哪里？大篆明明是史籀所写，卑微的诅楚文哪里能与它相比？何况李斯还为石鼓七日感叹，今日残弱的字骨仍同邹峄、之罘的刻石相类似。这种书法与周穆王时的文字可以相提并论，怎能让支孽般的文字遮蔽宗庙正统？宇文周氏的说法偏狭浅陋，又有什么可取？一笑那些浅陋儒生的揣测见识狭窄。甄丰收集奇异古字，实在可惜；六种字体大体足以考证今昔。石鼓排列的位置何必争论甲乙癸等次序，参差的字迹徒然使人怀疑像君帛那样难辨。任凭它残缺剥落，费力摩挲，古意仍然显出老成厚重。显现或隐没也随人而有时；一经出土，雍州、凉州几乎都成了它的旅居之地。《小雅》终究保存了王者气象，夜夜发出精光彼此辉映。保护它哪里只是因为沉迷奇异文字，实在是想象周宣王中兴时的圣明君主。如今太平无事，风雅文章繁盛，有谁来搜集整理？只要梦中想到成王、宣王的时代，哪怕一个字也足以震动心魄。老儒还想访求《吉日》碑，把昆仑山上的苔藓剔尽又有什么益处？唉，《石鼓歌》写成了，谁来献上并使它闻名？槐市树荫深深，地上的苔花一片碧绿。遂安人方逢年所作《石鼓》。落落然的石鼓，是周王后裔武功的遗物。臣下史籀书写了它，诵读它的是臣下史虎。十面石鼓歌咏九夏乐章，其中有孔子删定的内容。《车攻》《吉日》选择了其中雅正的文辞。石鼓十章，最终归于原野。秦朝熔销金属，鼎沉入泗水；秦火扬起灰烬，经书于是藏入孔壁。石鼓十章，逃遁到陈仓。第一面石鼓孤独地存在，以腹部承受杵击。或许是神灵使然，使它从九面石鼓中独自归还。宋人以金索取它，夷人把它送到燕地。金索脱落而文字保存下来，以此开启帝王先世的遗迹。辟雍中皇帝亲临，陈列甲至癸十鼓。演奏雍乐，评论石鼓，啊，众多士人何其盛大。壬申日吉利，这里是古代的成均。癸巳日吉利，长寿无比。愿天子万寿无疆，愿石鼓永列天子左右。宛平人于奕正所作《石鼓歌》。光耀啊，周代文治武功并盛，周道尊崇；灿然的中兴，称颂静孙周宣王。骏马雄健，仪仗整齐，武备强盛；蛮夷叩首，玁狁逃奔。太平之时不能使五戎坠落，驾车前往搜猎，田车奔驰而过。小野猪、大犀牛，都是猎场上常见的野兽，用来使天子宴饮并供宾客辅佐之臣享用。那时陈列的诗篇纷纷写在简牍上，佳作已经收入孔子所编的记录。没有收入的诗辞纵横散佚，三百篇之外便只剩朴拙的传说。石鼓或完整、或残缺、或半满，经历天地变化；从甲到癸，数目仍然保存。你不要徒然悲伤于字迹的失落，残存的钩画仍完整保存着它的精魂。我皇重新鉴定，排列在壁水之间，汉、唐、宋代儒者都会为此欣喜。如今石鼓的字迹尚未全部磨灭，请从经书之外为它疏解其中的至理。

译莆田人郭天中所作《石鼓》。鼓不是石头，是陨落的星辰。文字不是鼓上的普通文辞，是刻写下来的铭文。焚烧经书以外的书籍，删定经书以外的经文。经典保存雅颂，文字保存典章法度。秦汉以来通行隶书，径直达到庭堂。篆书如龙鸟，蓝色水气与青色光彩交织。石臼失去石杵，舂捣之物也停止升落。辞文嵌入金石，波磔笔画已经零落。我恭敬拜手，愿神灵听取。文丞相祠；文丞相祠。如今的顺天府学，因宋代文丞相在柴市为义而死，便在学宫中建祠祭祀丞相，称为教忠坊。丞相是庐陵人，庐陵人在学宫外建祠祭祀丞相，称为怀忠会馆。教忠，是长者上级的志向；怀忠，是臣子下属的志向。洪武九年，北平按察使司副使刘崧首先请求建祠；永乐六年，太常寺博士刘履节奉命整顿祭祀礼典，才开始由有关官署在春秋两季祭祀。祠中有两块碑：一块是杨士奇撰写的，一块是罗伦撰写的。考察文公受命就义的事情：至元壬午年十二月初九日，风沙蔽天，白昼昏暗，宫中全都拿着蜡烛行走；百官入宫，也由持烛者在前引导。世祖把这件事问张天师，心中后悔，追赠文公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太保、中书平章政事、庐陵郡公，谥号忠武。命王积翁书写神主，洒扫柴市，设坛祭祀。丞相孛罗开始行初奠礼，忽然旋风刮起，把神主卷入云中。云中雷声隆隆，像发怒的声音，白昼更加昏暗。于是改称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天才放晴。第二天，欧阳夫人从东宫得到诏令收取文公遗体；江南十名义士把棺柩抬到大都城小南门外五里路旁，记下了所在的位置。大德三年，继子文升来到大都，在顺城门内看见一名织绫的妇人，原来是文公过去的婢女绿荷；她告诉文升刘牢子的事情，于是刘牢子带他找到了棺柩所在。有大小两座僧塔，大塔旁有一块小石碑，刻着“信公”二字。棺柩的塔就在南面的石基上。至元二十年，棺柩归葬庐陵。吉水人胡广拜谒文丞相祠。丞相出生便有奇异的资质，挺拔坚贞，真像天人。刚正之气直冲霄汉，国家灭亡后便以身殉国。正当天下横遭奔乱之时，他竭尽心力承担艰难。上书直陈正言，多次要求诛杀贼臣。辗转奔走，想要清除奸蠹，平素的志愿却难以伸展。大事已经逝去，反而让他掌握宰相权柄。投降表文在夜间偷偷送出，后宫六宫最终也遭受尘辱。可叹那些卖国之徒，竟用如此狡猾的手段陷害文公。文公历经万死逃出虎口，努力支撑苍天。艰难跋涉于岭海之间，颠沛流离仍思念君王和父母。召集军队勤王，临到危难哪里顾得自身。徒手抵挡猛兽般的敌人，胡人战马正骁勇奔驰。形势穷困，突然被捕，便以舍生取义来成就仁德。哪怕景舆再尊贵，岂会畏惧弘范的怒斥？怅望零丁洋，想要渡过却迷失在遥远渡口。天高而怜惜收拢翅膀的鸟，水干而悲伤纵跃的鱼。身陷囚禁哪里顾得上怜恤自己，监狱中度过了三个春天。从容地走向正义，慷慨激昂，怒目而视。辩论时言辞不屈，厉声如雷霆震响。听到的人都惊得吐舌，为了文公反而退缩不前。宋朝并非没有道义之君，却没有能够吊恤百姓的人。大命归于改朝换代，帝王之路悲哀地沉没湮灭。他所学的是希求成为圣贤，临死时还把经书载在衣带上。上天用文公报答宋朝，也用此保全文公的纯正。光明照耀天下，万古以来终究少有匹敌者。道义因此增长，名教更加重要；他的志节与日月一样日新。忠烈节操光辉灿烂地流传，有人读到便必然泪湿衣巾。圣明之朝开启隆盛运势，褒奖典礼彰明了礼仪文章。祠庙建在学宫旁边，按时恭敬地举行秋冬祭祀。再次以此劝勉人们侍奉君主，永远敦厚人伦常理。丰城人李裕，成化辛卯年八月十五日奉遣祭祀文信国，因而作诗。宋朝国运日益衰微，胡元肆意散布腥膻之气。文公归隐田野，奋然出仕而不顾自身。难道不是想扶持纲常，怎忍坐视大厦倾覆？他屡次陈述防御敌人的策略，宰执却以迂阔称他。皋亭一带时常被阻留，辗转渡过仪真。幸而逃出虎口，饥饿时只能吃剩下的糁羹。乘船潜入温州，谋划复兴王室。君主和双亲的苦痛一直挂念在心，艰难跋涉奔向沧海。向各镇遍发檄文，到处却都是胡人军队。难道没有勤王的人吗？只是势单力薄，不能取胜。仓促间在五坡岭吃饭，被捕后押经北平。绝食后才又苏醒，悲歌叹息零丁洋。被召见时坚决不屈，幽禁了三年。人生区别于夷狄，所可贵的就在义与仁。慷慨谈论大节，从容接受刑罚。他所学习的是圣贤之事，确实无愧于自己的出身。青史上忠节光辉灿烂，刚正之气凌驾苍天。长洲人姚广孝所作《文丞相祠堂》。宋朝忠臣凛然可敬，元世祖声威显赫。两人得到礼遇各有其道，声名光辉照耀千古。旧祠在燕城东面，松柏茂盛，遮蔽着门窗。英灵贯通日月，刚正之气激荡雷雨。有司奉朝廷命令，按时进献芳香的酒。客人来到庭院台阶前拜祭，想要离开又再次久久伫立。石首人杨溥经过文文山祠。丞相的名声为何如此厚重？遗留下的祠堂世人共同尊崇。天地之间，柴市相隔遥远；日月之下，蕙楼遗址仍存。一死消磨了胡元的气运，孤独的忠心报答了宋朝恩德。中原何时恢复正统，这番辛苦又能向谁诉说？永丰人曾棨拜谒文丞相祠。国事艰危之际，正值他掌握宰辅大权；一生慷慨，最终献出了生命。百年社稷归于元朝君主，万古祠堂却为宋朝臣子立表。已经看见他的高名垂耀宇宙，回头又瞻仰遗像，肃然面对冠簪衣绅。不要怀疑碧血会化生芳草，它留下忠魂，使岁岁都如春天。石首人韩守益所作《文丞相祠》。刚烈无比的孤忠，是一支孤军的统帅；无奈国家兴亡，终究由天意决定。黑色的光芒遮荡白日，陈桥发生变故；青色的气移转星辰，海岛上充满悲哀。西郊风色黯淡，如同麒麟获捕之日；上苑霜降草枯，如同凤凰来临之时。六歌还留下他的仪容风貌，柴市千年之后仍足以令人惨然追思。河津人薛瑄拜谒文山祠。北方寒气萧瑟森然，年岁将近深冬；挥戈拭泪，触动悲哀而吟咏。在艰难危急中已经耗尽扭转天命的力量，慷慨之中仍存捧日般的忠心。海水依旧，秋月清冷；燕地云气绵延千里，暮色中星辰沉落。悠悠往事全都如梦，只有孤独的忠心照耀古今。常熟人桑悦拜谒文山先生祠。衣带上留下题辞，发誓始终不改；在小楼中度过数年，脚步仿佛踏在虚空。谁说到死时才算没有悔恨？应当知道，扶持危局并不等于穷困失败。异物化生，不过是真幻相杂的言语；元神显现，也同样是精忠的表现。堂堂祠宇仍立在柴市，宋室完全收获了养士的功劳。无锡人秦金拜谒文山先生祠。文才武略兼备，是绝代雄杰；每次从青史中读到他，都能认识他的孤忠。含生忍死，心志何其壮烈；取义成仁，道路永远不会穷尽。庙祀延续到千年以后，孤魂在《六歌》终结时凄凉断绝。茫茫然宋朝国运沉沦大海，养士之恩有谁能收获其中第一等的功劳？无锡人邵宝拜谒文信国祠。春色无缘无故铺满莎草，令人伤心的是偶然经过燕市。清风中又读忠臣传，白日下仿佛听到《正气歌》。社稷存亡只在一死，华夏与夷狄之间，千古留下许多名节。献上一瓣香，生平拜祭尚未完毕；回首荒凉的祠堂，独自又能如何？吴县人王鏊拜谒文丞相祠。义气冲天，使白日也显得阴暗；高大的遗像坐落在深邃的学宫中。即使以千金想得到留侯那样的贤士，也难以三击改变豫让那样的忠心。自古以来奸邪谄媚之臣谁能不死？如今元朝的社稷也已消散沉没。黄昏时柴市风沙惨淡，回头看过路行人，眼泪禁不住流下。

译再次凭吊文丞相祠。汉朝的冠盖人物全都归入胡元统治，困守海边的累臣怀抱着独自的冤屈。请求赐剑便应当游走地下，结缨自尽又哪里才算中原？青泥不能使苌弘之血消失，白浪徒然送回伍子胥的魂魄。斜阳下再次经过柴市道路，千古以来风雷般的浩然正气仍然存在。兰溪人章懋拜谒文文山祠。在教忠坊下拜谒祠亭，追怀古人，使人仰慕他的德行芳名。历代士大夫都知道守节至死；一朝的文物制度自会聚集灵秀。孔子的仁、孟子的义，文公都无愧；宋朝覆亡而明朝兴起，英灵也可以安宁。往日的是非都昭然记在简册上，岂容他的踪迹与尘土一同昏暗湮灭？莆田人黄仲昭拜谒文丞相祠。故宫中芳草萋萋，仿佛在为铜人哭泣；沧海上的楼船，曾经就是皇宫紫宸。他赤手想托住西坠的太阳，怀着丹心发誓扫除北方而来的尘土。万里山河为之双双垂泪，千年庙宇中唯有神灵独自悲怆。抬头望燕山不知有几仞高，直到今天，他的高尚节操仍与山势一样峻峭。长安人林廷玉拜谒文丞相祠。国都破败，天骄统领的军队像群蚁屯集；他仍想献身以匡正天地。千年的庙貌保存着文公的生气，万古纲常使来客魂断。青苔映着白云，封住石上的篆文；柏树拖着寒雨，遮挡祠门。跪下陈词，洒下泪水纵横；天地也为之酸心，日月仿佛昏暗。鹤洲人周莹拜谒文丞相庙。海上百战交锋之中，一叶孤舟夜夜为英雄哭泣。八千里外胡尘弥漫，三百年的宋朝国运走到了尽头。崖山岭被俘，实在仓促；燕山就义，却又太过从容。西风吹着雨经过柴市，我独自来到祠前拂拭矮松。长洲人文征明所作《文信国祠》。南北间辗转经历百余场战争，这一身早已许给国家社稷驱驰。可怜功业只剩孤魂留存，自行决断生死，大义全都具备。即使愚昧的夷狄也为之叹服，既然皇天无意，又能怎么样呢？平生的心事可以向谁倾诉？只能徒然寄托在来日的半纸书信中。大地旋转、天空翻覆，世事件件相同；老臣临到柴市，仍然从容自若。发誓要把西岭填入东海，怎忍身着南冠，面对北风。千里奔走勤王，徒然赴难；百年养士的功劳，唯独由他一人收成。成仁取义人人都能做到，不必只由我一人来凭吊文公。余姚人赵锦拜谒文文山先生祠。即使水流千回万折，也仍听说水必定向东；他的精魂仿佛存在于列星之中。暂且不论当时恢复宋室的事情，也必须相信他为百代纲常建立了功业。每年祭祀的俎豆，都是皇帝派人供奉；夜夜乘着骖螭，驾驭天风。新祠古今都留在柴市，哪里还看得到元朝故宫的黍离之悲？万安人朱衡拜谒文文山先生祠。禁城东面只有几间祠屋，孤独的柏树高高挺立，令人想象当年。柴市一腔热血酬答君主，宋家十代养育贤才的功劳也由此显现。白昼冠裳的身影映着中原的太阳，夜晚铠甲战马在蓟北风中鸣响。自从本朝恢复正统，忠魂常常陪伴着大明宫。茶陵人谭希思所作《文丞相祠》。昏暗的黄尘遮天蔽日，萧萧胡马扰乱中原。山河徒然洒下孤臣的眼泪，岭海之间难以挽回二帝的车驾。异族衣裳使社稷沦亡，南征的气节却壮盛了天地。飓风反而怨恨上天无意，把孤忠和万古英魂都销磨殆尽。南海人欧大任拜谒文信国祠。回想当年身着囚服的日子，崖山之恨至今难忘。魂魄沉入柴市月色，眼泪流尽蓟门寒霜。白雁衔着江边草，黄龙追逐海上船。中原的冠剑还在，等待巫阳以歌舞招魂。钱塘人葛寅亮所作《文山祠赞》。当年在五坡岭被捕，绝食后又苏醒过来。文公认为上天还没有断绝宋朝，因此不肯听从“让我死吧”的安排。他住在小楼三年，心意在于保护赵氏的遗孤。宋朝的灭亡，是从柴市杀死文山时才真正终结的，并不是在崖海淹死陆秀夫时终结的。义尽仁至，若说他一死便完全实现了自己的志向，就没有认识到文公暗中谋划的深意。这难道是明知不可为而仍然去做吗？这难道是明知不可为而仍然去做吗！顺天人金铉拜谒文丞相祠。消长盛衰自有上天运行的规律，臣子之道却没有中途穷尽的时候。君子急切地承载国家舆舆，哪里能与愚昧百姓相同？可悲啊文山先生，事情失败后仍以自身承担一切。即使年年处在芸香、岁寒之中，也不企望以丰功伟业自夸。他结束了宋代文章的传统，建立了高峻的功业，最终葬身兵戎。一部十七史，最后归结到半部《论语》。在荆棘中行走，如同踏平地；所到之处，都吟咏凄凉的风声。三年居于小楼之上，气息始终与宋朝国运相连。假如当时随黄冠道士离去，仍然会回来成为战斗的一员。当时那些活着祭祀他的人，哪里足以谈论他的微隐心曲？柴市的风雷仍在，千年教导臣子尽忠。拜读《正气歌》，读完之后仿佛神明贯通。水关。京城外的西堤、海淀，是天边的水；皇城内的太液池，是天上的水。游览这里，没有比走水关更方便的。志书中有称作积水潭的，也有称作海子的，不过那是志书的名称，游人并不这样称呼。游人的诗中有称作北湖的，那是诗人的名称，当地人并不这样称呼。当地人称它为净业寺，称它为德胜桥，只是水边的一方地方而已。当地人称它为莲花池，只是水在某一时的名称。大概这些名称既不全面也不完备，不能只凭名称来称说它。当地人称作水关，是水流由此进入城中的关口。玉河桥的水也算关口，但人们不这样称呼它，因为那是水流出城的关口。有人追溯它的源头，有人探究它的下游，我把这些一并列举出来。一条水道进入水关，水面方圆就有三四里；深处可养鱼，浅处可种莲、菱、芡，即使不种莲菱，水面也自然长满蒲苇，这就是水的本性。北方的水多咸卤，而从水关进入的水甘美，水鸟大量聚集。沿水修建的寺刹、别墅、亭台，都是依靠水；水也因这些建筑而增添景致。寺院各有钟磬声，亭台别墅各有歌声，而景致正在于远远看见、远远听到，隔着水彼此欣赏。站在净业寺门前，视线留在水的南面；坐在太师圃、晾马厂、镜园、莲花庵、刘茂才园中，视线留在水的北面。向东望，是方园，适宜在傍晚游览；向西望，是漫园、湜园、杨园、王园，可以远望西山，适宜在早晨游览。幽深的太平庵、虾菜亭、莲花社，遥远的金刚寺、兴德寺，有的辞别众多景色，有的谢绝群体游赏了。每年初伏那天，御马监的内监打着旗帜，吹奏鼓乐，带领数百匹御马到水边洗浴。盛夏时节，莲花开始开放，晚间游赏遍及各座园亭；即使莲花香气传不到的地方，也设宴，也有歌声。中元夜举行盂兰会，各寺僧人聚集，在莲花中放灯，称作灯花，也称作花灯。饮酒的人在水上嬉游，捆扎烟火做成野鸭、大雁、龟、鱼的形状，水火交相激射，直到花朵凋萎、叶子烧焦。这一夜，梵呗、鼓钹之声和宴席上的歌唱、弦管声相杂，沉沉响到天明。入秋后水面稍微清闲，但芦苇铺天，菱芡应时生长，诗社在水亭间交游。冬天水面结成坚冰，一人拉着木制小车，在冰上行驶如同走在大路上，叫作冰床。下雪后，聚集十多张冰床，分炉取暖，合聚饮酒；月亮映在雪上，雪又映在冰上。西湖的春景、秦淮的夏景、洞庭的秋景，东南人自己也要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东岸有桥，叫海子桥、月桥、三座桥。桥南北的稻田，面积是水关东南水面的两倍。元代马祖常《海子桥》。早晨马蹄卷起秋日尘土，天河如晓日的明镜舒展开来。圆月倒影中云影和飞鸟掠过，水波平静，水藻依傍着游鱼。石桥通向星河，银河仿佛落入水渠。没有人来洗涤寒露，我替它映衬芙蕖的美丽。

译元代卢亘《海子上即事》。御道上的尘土散去，玉珂发出清香；红楼花影幽暗，仿佛拨弄着云和之乐。和暖的春风已经吹过瀛洲的草木，细雨微微增添了太液池的波纹。月下水榭的管弦声催促天明，水亭的帘幕承受着更多寒意。少年人容易触动伤春之感，叫来青霞对酒歌唱。元代宋本《海子》。渡过桥向西望去，仿佛到了江南水乡；隔岸楼台像画一样装饰。十顷水面如碧色琉璃，映着秋日碧绿的影子；照着人们骑马进入宫墙。明代永丰人曾棨《海子桥》。遥远的鲸海与这条长水相通，苍茫水波深处以石头架成桥梁。碧色砖石平铺开来，连接着御道；银河倒泻，仿佛流入苑墙。晴日里新添了垂柳的绿色，春水时时漂来落花的香气。朦胧间与蓬莱岛相隔遥远，不让飞尘飘到建章宫。太平人谢铎经过北海子，因想起与宾之相约却未能成行。鸟影之外青山经过昨夜雨洗，马头向西望去，只见翠色山峰高峻。烟光平平沉落，寒云升起；秋色空明，水气更加浓重。岔路有情，却偏偏坎坷；游子的心无所凭借，更加蹉跎。归来不要责怪相约太晚，不出门而徒然恼怒，又能把你怎样呢？泗州人郭钰与王、卢诸位进士同游荷花池。遥遥离开远处的水浦，泛舟漂荡，诉说着眼前的河川。落日映照下山水秀美，轻风吹来，鸥鹭翻飞。宾客任意欢笑，清越的吹奏声夹杂着哀伤的弦乐。高雅的志趣没有越轨，幽深的情怀可以尽情抒发。亳州人朱宗吉《九日集莲花池》。秋风吹过燕台，树叶落在我面前。又到了捣衣制寒衣的时节，漂泊在外的游子因多年未归而悲伤。偶然听说重阳节到了，便带着酒向湖边天空走去。渔歌唱的是北方曲调，水鸟悠闲自在。澄澈的水波映着落日，蒲草和柳树已经笼罩在寒烟中。这风光多么像故乡，客人难道不该归去吗？公安袁宏道游览北城临水的各座寺院，直到德胜桥水轩。西山距城三十里，紫色山峰和青翠山岭倒映在湖底。一泓寒水映入半庭莎草，竟引得白云飘进城里。茭白叶浓密，遮住了雉鸟般的花朵；野外来的客人登堂，仿佛登上了船。稻花沾着水气，使御池飘香；槐树间阵阵清风吹来，宫墙上云气似的凉意袭人。一阵炎热的雨使水波皱起、沸腾，穿过屋檐扑向房屋，生出荷花的香气。水色忽然像泼墨，忽然又清澈明净；云彩闪烁，仿佛螭龙蛟龙在嬉戏。帘外水波斜斜带着水边烟霭，北窗雨后，藤蔓舒展，叶子清润圆满。换取几斗薏仁酒，租借这山光却不用花钱。暮春游览北门临水的各座寺院，直到德胜桥水轩等待月亮。一湾池台旁开着半畹花，远山隔着层层薄纱，像女子的发髻。南方人作客多喜欢亲近水边，北方土地上没有春天不是苦涩的风沙。驯熟的马习惯走溪边柳树路，山寺僧人会调制密云茶。满川月色澄澈，如千条丝缕；我踏着苍青的水波，走过几户人家。北安门水轩。秋日的萧瑟气息升上茭白和芦苇，湖上青山像镜中的美人。碧瓦黄墙掩映在宫树之间，出了涌金门便可望见西湖。延平田一俊在莲花庵避暑。这里仿佛独步人间天上，足以洗涤烦闷的胸襟；钟声磬声尤其能传入客人的心中。石涧泉水鸣响，晴天也像在下雨；松堂烟霭缭绕，正午时分也常常阴凉。细细的琴弦声向着风前听去，冰冷的菌子翻动，几乎让人疑心是月下寒气侵来。只是奇怪当年在河朔饮酒时，为什么不来这里躲避应酬和寻访。新建邓以赞题咏莲花庵。雾气升起，云层低垂，形成傍晚的阴翳；雨后荷花的香气从四面侵来。整个秋日在偏僻的寺院中，时常得到休息；残余的钟声持续了片刻，夜色有深有浅。湖上月亮升起，只有一片孤独的影子；草丛中的虫声衰老，却长久高声吟叫。近年来徒然习染山僧的情趣，才开始在尘世中使这颗心安静下来。东阿于慎行雨中行走在北安门外湖上。湖上的窗栏仿佛画中的舟，一天的清凉秋雨进入宫苑。平桥边芦苇荻花萧瑟而寒冷，别浦的鸥鸟和野鸭漂浮游动。雾色近处几乎遮迷了三苑的树木，远处烟光连接着五城楼。时值清平，水气深厚，凝结出许多浓露；十里芙蓉连接着御沟。莲花庵潭上傍晚饮酒。禅寺远远倚着北楼敞开，楼下平湖映来落日余晖。金水环绕城池，完全像汉代的形制；莲花从寺中涌出，宛如筑成的高台。各种香花仿佛都捧向空王佛的座前，一片荷叶竟能托浮太乙仙人的酒杯。即使因此忘了归去，回来也一定是醉的；夕阳下清越的号角声，请不要催促我。吉水刘应秋重阳日聚集在净业寺湖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菱角荷花池上远鸿飞翔，放眼望去，西山的翠色丝毫未减。白鹤仙人频频换酒，青莲释子为我打开寺门。坐在绿树下，任悬垂藤萝投下影子；闲看青色波涛映照着草屋门扉。日暮时分，双阙间笼罩着笙歌的烟霭；太平天子正垂衣而治。余姚孙如游览净业寺。禅堂到了傍晚，难道还没有关门吗？我策马追逐飞花来到这里。钟声划分早晚，应该自然地急促；水流深而宽阔，正显得悠闲。苍茫的野岸上，灯火刚刚掠过；遥远的疏林间，月亮才开始弯现。风停后湖光分成一半翠色，不知那是水中倒影还是真山。江宁顾起元秋日聚集在净业寺湖上。昨夜微霜降在玉河上，垂柳有几片叶子落在澄澈的水波中。清越的磬声随风传来，双林寺已经很近；清冷的月色下，稀疏的捣衣声从万户传来。天女供奉的青色饭食刚刚分给众人，雪儿的歌声由红牙板缓缓伴奏。佳节好友在湖亭相聚，怎么忍心让新秋的美酒白白流过。景陵钟惺在净业寺水边聚会，第二次经过十方庵看荷花，因而留宿其中。像这样匆匆而过的时候，怎肯不再来禅房栖宿。相隔还不到三天，又看见几朵花开放。童子背着桃笙来了，僧人提着蔬菜回去。出门〔字形有误〕只住一夜，再也没有等候人的催促。每次想起曾经走过的地方，再来游览时胜过往日的游览。来往得渐渐熟悉，耳目自然感到更多幽静。水气伴随着昼夜变化，林中的声响经历了夏秋。晚开的花并非没有情意，客人散去后，只有它独自挽留我。新昌戴九玄聚集在净业寺湖亭。湖上和濠边的秋色深浓，蓼花芦叶共同显得萧瑟茂密。频频寻找城边路上的柳色，独自占有秋光，醉中的身影任意徜徉。败叶仿佛鸥鸟，渐渐漂向远处；老僧如鹤般清瘦，令人亲近。邻家的亭子终年关闭，不让芦花把人嘲笑个够。湖上濠边秋色深浓，蓼花芦叶共同显得萧瑟茂盛。平静的水潭中，树影随着波光摇动；隔岸树林连接着夕照下的阴影。鸥鸟的梦刚刚靠近寺院钟磬声，大雁的叫声将要越过满城的捣衣声。凉风不要再吹翻荷叶上的露珠，我这客衣飕飕作响，恐怕承受不住。公安袁中道在北湖观赏莲花。十丈红尘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芙蓉池？雨一来，绿色先暗下来；风一吹，红花纷乱地披散。深溪中藏着沐浴的水鸟，横卧的树上跑着歌唱的孩子。也喜爱没有花的地方，浮在空中的雪白浪花格外奇丽。曲周刘荣嗣游览净业寺。溪边尘世之事得到净化，雨后的游兴更加浓厚。因为您，我很高兴能相识；我想临风而游已经很久了。树影移动到残席上，荷花香飘过遥远的天空。飞鸟和栖鸟都不受拘束，我暂时在这里脱离了樊笼。溪水流过，人人的身影都映在其中；树林敞开处，事事都显得幽静。浮萍的光泽分映着酒的绿色，水波的颜色与云彩一同浮动。礼仪的设置并不是为了我，心机空明之处也有鸥鸟相伴。我们相约已经很久，为什么今天才开始一起游览。溪水流过，人人的身影都映在其中；树林敞开处，事事都显得幽静。浮萍的光泽分映着酒的绿色，水波的颜色与云彩一同浮动。礼仪的设置并不是为了我，心机空明之处也有鸥鸟相伴。我们相约已经很久，为什么今天才开始一起游览。最令人快意的是和清雅的朋友相交，寻找同一片水中的小窝。鸟鸣声彼此竞逐，纷杂交织；酒令即使严格，也不妨碍兴致。眼界和听觉忽然变得空旷，胡须眉毛间全是笑意和歌声。归去时遇上雷雨逼近，又能把傍晚的阳光怎么样呢？小楼帘幕的影子，紧密地和垂下的柳丝交织在一起。如果有可以乘舟而行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月亮升起？水色明亮，几乎让人疑心天还没有黑；远山略像弯眉。这样便可以投竿垂钓、隐居其中，不要忘了与渔父的约定。在净业寺再次送别张仲锡。即使奉行王命出行也有期限，暂且停下华丽的车子，来问一问水波。兄弟之间像水一样坦诚地谈心，花叶同样散发香气，却迟迟不忍分别。他日若能在玉溪的光影中相坐，还能像在净业寺酒尽之时这样吗？探看荷花不要嫌蒹葭阻隔，露水已白、霜气严寒，使我更加思念。

译社日聚会于刘园，作“蝉噪林逾静”诗。七月的荒径空旷迷蒙，斜阳下阴影淡淡。凉意增多，各种声响都停息了；风停之后，只有一只蝉在吟唱。姑且让它传达无声的话语，在这里寄托有心人的情怀。仍然徘徊在此地，忽然惊讶自己已经走入深林。已经同尘世的烦扰喧嚣隔绝，渐渐随着天地浩漫之境游览。完全忘记了树间的声响，只觉得坐下来便十分幽静。野外景色随着声音变化，云彩的光色在意料之外显出秋意。寂静与喧闹各自得到体会，面对这一切，更加感到悠远绵长。立春日米仲诏邀请众人聚集在漫园。结伴共同欣赏幽静景色，这样的佳游并不嫌路远。看着云彩来到野外岸边，寻问柳色直到僧人家中。寒气中已传来春天的消息，回旋的风带来雪花。心思牵挂着石径上的草，青色已经显出几分新芽。丹阳贺世寿在漫园水边观看洗马。凤箫声和鸾旗在水边争相映动，珠缨玉勒灿烂得如同彩霞。马嘶声仿佛直冲云霄，意态似在夸耀阊阖；驰骋越过土块的姿势，将要傲视渥洼良马。银河中房星的光芒上下闪耀，瑶台上的神骏身影参差错落。马惊起水浪，喷出的泡沫揉动着华美车毂；浅岸上马蹄骄纵，踢起飘落的花朵。天厩承受皇恩的骏马仍有满腔意气，中官奉命而来，也显得光彩荣耀。傍晚归去时，前山紫翠错乱；几队人马横穿柳树夹道的小路，斜斜而行。顺天米万钟在花朝前一日聚集于刘伯世的镜园。湖边的寒意还没有退去，花开的消息还不分明。土地开始活动，青色嫩芽刚刚萌发；枝条上凝着寒意，绿色还很浅。冰凌消融，惊动得山影破碎；浅滩拖曳着岸边清丽的景色。不要说春天仍然寂静，沙洲上已经传来雁声。漫园初建成。记写胜景不必乘车出城，躺着游览、远眺和聆听，每天都值得记下。山岚冲起，石上草木缭绕如山间衣带；梵音夹杂松涛，如同木鱼的韵律。亲近风烟的主人都已老大，惯于亲近鸥鸟的我独自显得迂疏。偶然从新摹的图画中得到这种景致，仿佛刚在江乡选择了居所。三年来放任自己做北山农夫，时时看着狂乱的云气遮失错乱的山峰。归来沐浴后栖居，虽然仍然孤高疏落；以贫困为乐，幸而枕着淙淙水声。将来不必向鉴湖乞求退隐之地，正值清平时代，像彭泽那样安然自处即可。桃李笑我并非生长在零露之地，姑且依着秋水，沉醉于芙蓉之间。立春时在漫园举行社集。年节过后春意刚刚开启，我走向结冰的湖溪。试着感受暖意，寻找残留的积雪；疑心青色已来，便寻找隔堤的新绿。清和的新气蒸润柳树，傍晚的烟霭与群山齐平。不要放慢冰车嬉戏，东风渐渐使冰凌消融。春天尚未来临便约定社集，朋友们到来，一同等待春意齐至。傍晚驾着冰车嬉戏，黄昏时攀登楼阁，远眺得迷离。借着灯火生出微薄暖意，唱曲学黄莺啼鸣。滋润的春雨仿佛挽留醉意，浓密的树阴低低覆盖着席面。麻城陈以闻立春日米仲诏招集于漫园。水阁与山相亲，视野开阔，居然置身于丘壑之间。闲来经过这里已多次暮年时节，再来时正好与春天相逢。醉中谈语，直到停杯饮尽；郊外景色得到春候的通达。几颗星星高高点缀，已经映照着禁城的东面。这里没有尘世琐事，寒冷的光辉连接着遥远的天空。柳树仿佛先于百草变绿，花朵想借灯火染红。人们争着从冰面渡向岸边，细密的雨丝正好验证了风势。蒙蒙细雨中晚归的骑马人，心情与御河东面相连。遂安方逢年夜间在水关休息。月色娟秀，仿佛在迎接人；风声飒飒，正在发出声响。烟雾笼罩的水面使精神摇荡，幽僻的林泉由此显现。心中生出濠濮之间的想象，愿与鹭鸥一类结盟。尘世中的客人真是笨拙，而爱好清静者自有悠然情怀。重游水关。马头尘土忽然落定，远远望见水面便感到欣喜。古寺丛集排列，澄澈的湖水曲折而清亮。柳树仿佛水的衙官，烟霭仿佛水的画史。散步之间道心自然生起，劳碌之人也暂时忘却了拘束。米仲诏园。清爽的楼阁临近湖边，流云悠闲地进入座席之间。花影间新月经过，藤架如古，清风把尘俗删削。字体清瘦，令人想起临摹仙鹤；诗意清雅，常常吟咏山景。高雅的书斋充满韵事，尽情游览涉历，竟不知归去。山阴丁乾学游净业寺。城下蓄积的泉水美好，风一吹，水波也随之生起。荷花在尘世之外显出骄人的风韵，蝉声在寂静中显得急切。稀疏的柳丝条条柔弱，斜阳点点明亮。偶然来此坐了一整天，连僧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桐城倪嘉善在北湖亭子饮酒。境地空旷，夜里仍可远望；城西山峦有几座高峰。钟声随风传到远处，水面映见月中阴影。湖石支棱，形如骨骼；秋荷向着内心开放。酒意深浓，歌声渐少；火炬从前方树林经过。如皋李之椿辛未年立春时在漫园举行社集。年华刚进入社日，昨天还属于残年。楼中觉得窗风尚可，冰中已经先含有春气。梅亭惊讶地看见蝴蝶，柳岸像从沉睡中醒来，渐渐生出烟霭。诗思生涩，便停杯饮酒；灯火接连照着管弦。华亭僧人法止秋暮聚集在镜园。天空高远，使秋意萧瑟；湖水清澈，与镜子一样明净。波纹如越地白练般涌来，水调曲伴着吴地歌唱。水藻衰败，云天的倒影完整映在水中；荷花凋残，雨水也不再凝成珍珠。仿佛身在农家水乡，实际上却欣喜地处在帝城一隅。鄞县薛冈在净业寺堤上饮酒。堤岸延伸到哪里，水面便跟随到哪里；游人将与自己的身影相伴。寺门外的水波一片碧绿，莲花像傍晚天空一样鲜红。蝉声响在行人之间，鸥鸟睡在醉客中间。坐下后阵阵香气袭来，满林风声仿佛预示着将要下雨。长洲周光祚经过德胜桥净业寺，观看荷花。久作江南客，常在梦中回想；早晨便寻找城北来游览。芦苇穿插在湖水的青黛之间，柳树环绕着青油色的帷幕。寺院四周簇拥着千朵艳花，沿堤巡行只有一只鹭鸟显得幽静。因为一生都困于车马尘色，从来没有试过乘一叶扁舟。在没有尘埃的地方休息，过桥便来到临水的庄园。雨使荷柄显得柔弱，风却喜爱柳丝伸长。刚一进入这里，暑气全都消退；说要回去时，身上已经满是花香。沿着堤岸慢慢走个不停，这里就像我的故乡。京山郑友玄作《北湖歌》。城西山在四十里之外，青色越过城中，映得湖水碧绿。湖水的绿色一直延到青山，水中的荷花和岸边柳树相互连接。几家亭馆系着船，却没有河房和高高的栈道〔原文语义不明〕。楼厅端正，连接着街道，不肯留下空地而形成曲折。一座楼有三层，三面景色轮换，告诉我湖光山光连绵不断。一座园圃中有荒废的轩馆和几株老树，告诉我雕饰装点正显得粗俗。北阙上空烟霭将晴未晴，我登高望远，视线通向晴朗之处。几座亭中酒已饮罢，几场歌唱已经停歇，斜阳已与凄清之意相触。桐城方拱乾雨夜经过净业寺，看荷花等待月亮。遥想月光本来就会从花中生出，月亮升起之后，花朵反而争相遮蔽它的光明。看那水光淋漓，却不妨碍视线；坐下来，四周寂静，艳丽的景色也无声无息。火光并非渔火，却纷纷悬映在树上；山峰凭借烟雾，仿佛倒映入城。久久照看，心情渐渐澹泊，忘了自己所留恋的东西；客人将尽，僧人已睡，我畅然独自漫行。莲花庵水边 微暖的天气在雨后生起，水面已经显出荷花的情态。倒映的影子映入寺中，彼此交错；一片青色中，只有柳树可以争胜。风吹得白鹭奋力飞翔，阳光连接着平展的浪光。稍作休息，仿佛尘世的积累都停息了，恍如在江南画卷中行走。昌平韩四维在水关湖上设宴 山光连接着市集入口，水气润湿了城墙中部。哪家在月下击鼓？临风可数地听见几处箫声。诗韵题咏分占漫漫长夜，人物风流全在今朝计较。喧闹酣醉，没有高雅简静的意味，难以让秋夜归于寂寥。风和日丽时闲步来到这里，心中的情意连草木都能知晓。远山曾是旧日相识，好友相逢便少说言辞。病中只好安坐于棋局，年成荒歉，酒杯也变得狭小。烟波无尽地望去，常常正是苦苦吟诗的时候。再次饮于水关 每天都随着尘世的尘埃奔逐，幸喜名园还肯招我来。人家的炊烟浮在水面上，秋夜里听见箫声。树枝低垂，正对着山面；蒲草深密，高过柳树的中部。坐着看人与人之间的酬酢交往渐少，明月已经升到半夜的中天。平湖陆启浤在德胜桥水边 谁能知道这里含藏着碧色？喧闹的城池忽然变得渺远。湖面空阔，仿佛失去了岸边；柳树之外的野地，又疑似田野。荷花已老，秋意生起；云气兴起，傍晚仿佛铺成天空。并不是因为尘世不到这里，而是这里本来就不与尘缘相干。

译绛州韩霖于上巳前一日在漫园设宴 门前虽是车马往来的道路，一进门便立即转入幽静偏僻之境。山丘沟壑与盘曲的山石一应俱全，楼台仿佛悬在灯光之中。山林栏槛间可以望见城郭，水流又与御沟相连。欢乐的情意可以通达鱼鸟，幽静的心情使管弦音乐也无须设置。看云时惊觉月亮升起，踏雪时想起往年。树林延伸到远方，无边无际；晚霞升起，仿佛布满将暮的天空。游赏直到昏旦交替之时，幽静的游兴早已超越夏秋。饮酒吟咏成就了一场美好聚会，哪里一定要等到节日才传扬呢？邛州刘道贞于辛未年上巳前一日在漫园设宴 开辟一方土地，藏纳天水；打开门扉，引来如镜的湖水。高雅之人保有野外的情致，幽静的事物在王都尤其可贵。气息借西山而清爽，水流分自太液池一角。喧嚣的心情厌嫌钓鱼的小船，旷达的想象寄托在菰蒲之间。这样漫无边际的景致，正适合真正超逸之人；空明的景色，连画图也容纳不尽。曲折的房屋穿行于洞壑之间，高阁直上空旷之境。柳荫下刚有鸟鸣，烟雾移开便看见水鸭沐浴。岸边的形态生出远方的意味，山峰的姿态转瞬即变。园林的布置足以窥见经营谋划，幽居深处足以谢绝奔走趋奉。春天将至，风光晴美；这片地方也使主人和宾客共同欢娱。衣袖中携着山石，惊叹其神工雕镂；檐下灯光散作夜里的明珠。不妨整夜醉饮，归途寂静，毫无忧患。夏邑王承曾在净业寺湖上所作 这里只让浓重的烟霭停留，山势高峻，清净得隔绝尘埃。为了避开人群，背离水面，选择湖滨坐下。远处莲花飞来清冷的香气，清越的钟声送来清晨的新意。来到这里，漫长的夏日也显得安静；放眼观览，还能感到春天残留的气息。会稽马兆霖《莲花庵》平坦地漫步，观看新涨的水；荒林一片，绿色仿佛就要萌发。云气云气归入一座亭子，光景收摄着遥远的紫色山色。凉州吴惟英《莲花庵》去年曾在花香中作客，今天又来到荷花堤边。浅水与天空相接，显得格外开阔；新生的蒲草与岸边一样高。高阁的钟声传到远处，柳树覆盖着低矮的小桥。指点着村中的炊烟升起，归去的心情催促着马蹄。冬日北湖冰船 寒气凝结，湖面像镜子一样平展开来；小船仍沿着古树弯曲的水边拖行。这不是道路随着银河转弯吗？也疑心是有人从玉壶中来。铿铿作响的一叶小船竟能承载多人，双桨滑动不止地催促前行。无事却战战兢兢，担心冰薄难以承足；酒意深浓，月亮升起，便放船返回。大兴韩弘达秋日于漫园设宴 秋日的气息不可使它沉暮，园中处处都散发着空旷明朗之气。秋日天空四望都很美，错落交叠的景色尽在层楼之上。楼影与湖光摇荡，仿佛山峦俯仰起伏。疑心那是海市蜃楼所化，用来供人间与天上共同享受。华亭汪历贤在净业寺水亭对月 只有在这里，土地才闲静到容纳这轮月亮；客人也因此有了孤立的水亭。万物活动都安定下来，没有扰乱；细微尘埃也静止不显。水中散发着留宿水藻的香气，村庄的影子映入一片寒青之中。过去曾在湖山曲折处游赏，如今来到这里，景色还没有幽深到昏暗。初秋雨后范质公招集众人到净业寺水亭观荷 淡淡的阴影仍在护卫着稀疏的红花，雨后天晴，湖光相对，忽然显得空阔。新的清爽气息来到衣上，也从柳树间传来；荷花的定香随雨吹来，并不因风而散。人经过缓缓流动的水波之外，秋意就在亭亭荷影送来的倒影之中。想要停下幽静的寻访，心情总是与人相共；正好等候月色，在桥东相会。早开的花飒飒地随着烟雾飘向空中，今天湖上的雨水使它们不再鲜红。鸥鸟陪伴着主人和宾客，神情自然简淡；香气深浓处，沉默也能彼此相通。镜中看花朵如同刚刚梳洗的女子，初升的月亮一般；高台仿佛女子衣裳轻薄，几乎要化作清风。哪里肯相信江南的归梦已经遥远？盈盈的身影仍仿佛出现在船歌之中。冰湖 我这才认识到冰湖，湖光哪里能有这样奇异？一条堤岸上下都连接着天空，一泓湖水徒然承载着天地。日月悬挂在寒冷的枝头，倒影仿佛新生在纸上。过去在湖南观赏时，曾把月亮比作积水。想要看万物全都漂浮在其中，它的极致本来就是静止不动。坚硬与柔和哪里有长短之分？到了春天，我将从这里经过。蕲州王可象在漫园乘冰床泛游 水有时凝结，有时消融，因此便有了另一种船。一个人在陆地上驱行，千顷冰面冷得如同天空。远岸上仍停留着积雪，稀疏的树林间有冻结般的烟霭。江南景物到了这个时节，在阁中传饮茶和酒。麻城刘侗酒醉后乘冰床经过后湖 立春时冰面还没有显出融化的迹象，尚且可以承载几个人航行。冰层由深冬的寒力牢牢凝结，寒冷的日光微弱。坐着观看，心里想着冰将消解融化；行到湖中间，暂且如走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醉中知道前方就是岸边，摇摇晃晃地说个不停。歙县汪逸《冰湖》一片空明，夹着两岸苍翠；远望过去，还以为是水面的波光。看见有人踩着冰面走向湖心，不借助蒲帆，也不凭靠石桥。短小的筏子姑且靠尺许长的缆绳牵引，各自带着酒器来到湖边。大家忍受着寒冷杂坐，歌唱兼有笑声；层层人影映在镜子般的天空中。吴桥范景文净业寺湖亭 湖面风光大半由秋日造就，领略它尤其应当在雨中。水气容易使天空阴暗，到了夜近时尤其如此；荷花的香气因为环境寂静而显得浓郁，并不依赖风吹。坐在水中的石头上听水声吞吐，看云际山色，想着它们的异同。面对寺院，心境如花般不染尘垢；细品传来的茶韵，心也仿佛空明起来。湖上夜起 不只是独坐时懒于睡觉，连睡觉也觉得懒；起身来像鹤一样漫步，踏破封闭的苔痕。霜花渐渐打湿大地，晴朗之景仿佛化作雨意；天空和水面相互涵映，倒影似乎重叠。借着月色行走，疑似踏在积雪上；听着涛声移坐，靠近寒松。炉中的香刚刚燃起一炷，心境应当已经寂静；树林外仍嫌远处传来的钟声扰人。长洲文震孟登北湖壶天阁 佳日姑且再次登台，小阁的疏窗曲曲折折地敞开。百顷湖光依旧澹荡，重重城郭间的山色更加高峻。正可趁此时抛开诗卷，世间事务只应交付酒杯。远望高飞的鸿雁，我自有心意；成群飞翔的鸥鸟，不要疑猜我。晋江黄景昉同闵中畏、李括苍集会于太平庵 和你相逢在休沐之日，这场美好游赏的兴致并不孤单。地方偏僻，只有艾草和柳树；自身已经同鸥鸟、水鸭为伴。野外小船仅能容下膝前一席，新开的莲花渐渐放出花须。老僧很会招待客人，随意准备了伊蒲馔。这里离城角的胜景并不远，尘世风尘已经觉得宽松。溪水对岸传来布谷鸟鸣，新鲜果品拿来供奉文官。铁瓦覆盖的古寺通向泉水，冰壶般的清冷洗涤着梦境。春衣仍然可以拿去典当，不怕酒杯喝空。定国公园 环绕北湖的园林中，定国公园最早建成，所以没有比定国公园更质朴的了。实际上，它是由有构思、有文理的人营造的。土墙不加粉饰，土池不砌砖石；有堂，没有楼阁，也没有亭子；树木不求花，也不求果；不刻意配景，也不强行铺陈，这难道不是一种文雅吗？园子在德胜桥右侧。进门是三间古屋，匾额题作“太师圃”；除了这三个字，额上没有其他匾额，柱子上没有楹联，墙壁上没有诗刻。向西转而向北，垂柳高槐只有数株，却因年代久远、枝柯繁茂，树荫便铺满了院子。一个藕花塘，隔岸有几块石头，杂乱地横卧着；土墙上长满苔藓，仿佛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涧边，让人忘记这是人家的园圃。野塘北边还有一座临湖的堂，芦苇侵入庭院台阶，于是筑短墙加以阻隔。左右各有一室，每室两间，荒疏得像山中的斋舍。向西经过一座台，湖水就在前面；既然有湖，便不能没有台。老柳俯临湖面，不肯让出台的景致，因此台也不必能完全远望。大概其他园林故意以花树装饰容貌，亭台的用意又特别放在湖景上，未免显得轻佻了。园子左右有许多新建的亭馆，正对着湖的却是一座寺。万历年间，有人在园侧筑造房屋，挖出一块元代寺额，题为“石湖寺”。丹阳贺世寿集会于定国公园亭 郊外集市的尘土正急促飞扬，出行应当走向水边。鸟声有清有浊，仿佛在调弄声调；花朵含着深浅不同的韵致。断续的雨使梧桐知道寒冷，穿过云隙的阳光使树木故意呈现斜影。邻近的僧人很会待客，扶着手杖送来刚摘的瓜。一曲水面漾起涟漪，好友坐在幽静偏僻处。秀美的景物经雨水洗濯，花朵沾着雨意；清疏的柳树带着烟霭。晴日的水波映亮倒影，仿佛银色天河写入遥远的天空。总觉得这里没有尘世俗事，便在栏杆前看鱼游过。

译固陵余廷吉游定园 一条小径被浓密的树荫合拢，走来走去都像通向野外柴门。穿过树林，榆树的影子纷乱；凭几而坐，四周尽是鸟声。曲折的水面环抱山势，翻转的荷叶向座前闪耀。迟迟不愿返回也不会厌倦，直到月亮西沉，醉后才归。凉州吴惟英社集于定国公园 城西的喧嚣还没有消退，便有幸来到这座园林。柳色碧绿，午间亭子显得幽暗；荷香浓郁，暑日坐在其中更觉深幽。黄莺堤通向对岸，城墙的雉堞隔着高山。荒疏零落的湖湾清澄幽静，尘土飞扬却全然不能侵入。山阴张学曾社集于太师圃 苑外湖光清净，桥西的野色自然分明。花开的清晨先落下雨，正午亭中不见云飞。同来的客人都怀有乡思，索取诗篇，得到的是一群饮酒之人。清幽的游赏结束后仍依依留恋，车马在斜阳将暮时散去。2007-5-22 15:25:51举报帖子 香山南麓 金刚寺 金刚寺，就是般若庵。它背靠湖水，面向曲折的小巷，大概是舍弃外在景物、调理内心和远离坊市的地方。所谓庵，就是泊然自守而用力修行，使人产生悲悯和敬仰之情。过去这里只有几丛竹子和一间小屋，曲折得像乡村小径，寂静得像藏在山中的寺院。僧人朴实野逸，好像从未进过城市。万历年间，蜀地僧人省南大力经营这里，前面建大殿，后面建大阁，回廊环绕，屋舍密集，十分华美。但工程尚未完成，省南便去世了；方僧为争夺屋宇而诉讼，桐城的士绅迎请蕴璞来主持。蕴璞是省南的弟子，也是雪浪的同门。雪浪具有很强的辩才，讲经四十年，却没有写下一个字。蕴璞居住在这里八年，著有《金刚筏喻》《心经钵柄》等书。蕴璞死后，方僧又再次诉讼。寺院西廊刻有《金刚经》，每一分经文都署着宰官姓名，其实是请人代笔。士大夫在北湖观荷，常来寺中休息；僧人整天迎来送往，接谈世间事务，周旋应对优雅娴熟，寺内寺外几乎没有差别。长洲葛一龙正月十六夜过访金刚寺的蕴璞 禅寺的灯火哪分昼夜？并不是为了接续上元节的春意。花影之外没有显露的种子，光明之中有不坏的身心。三更时分身处般若之地，石头人也不禁一笑。尘世的梦境年年令人追忆，相互对看，才见真实面目。二月十二日再次拜访蕴璞 斜阳荡开阴暗，残余的寒意在寂寥中生起。曾经一同度过月夜，今天又共同面对花朝。石上的霜松挺立，篱笆根边挑出雪中的菜苗。懒散因而成了闭门不出的状态，送客一直送到远处门外。昆山顾锡畴经过金刚寺 一路行来，偶然进入北郊祭祀之地的晨烟。登楼可望九重宫阙，窗外横陈着千顷田野。衣物和粮食悠闲而充足，出家人与在家人彼此相依相伴。今夜灯边的人影，忽然落到了佛前。结夏安居时禅林幽远，无须以无名之物闭关自守。湖光依傍北郭，清爽之气借自西山。白昼漫长，诸天世界都很安静；钟声清越，初地也显得闲寂。刚刚辞别魔的眷属，入定之后，夜云又归来。华亭汪历贤同徐九一在金刚寺赏月 每每觉得赏不尽这轮月亮，只是若没有我们两人，又有谁来赏它呢？远离村庄，月光更加安静；落雁的影子也都显得新鲜。老树上的鸟知道天将破晓，寒湖的香气传到近处。寺院的钟声迟迟未定，僧人与客人共同保持着闲适之身。昌平韩四维夏日雨中同文湛持诸公集会于金刚寺 禁烟之地哪里有城西这样宏阔？傍晚走入寺中，钟声安稳，仿佛回到旧日栖居之处。世间道路每日都在燃烧般发生千般变化，空门中的雨色却显出一种端倪。仿佛漫长的夏日梦境，松枝如同头发；渐渐转成秋光，草从泥土中长出。自然有远公这样的人可以作为朋友，平桥旁的家就在绿杨堤边。坐着听高雅的言谈，风势容易使人感到寒冷；月台上的香燃尽了，仿佛冰丸破裂。君主和亲人的恩德存在于空寂之界，并非虚无；师友之间的心愿和期许，则须以戒律为坛场。树木映入水烟，傍晚多半合拢；山峦环抱城郭，自然长久安宁。林中乌鸦和宿鸟喧叫不定，却不妨碍声闻之道显著于野干。桃源印司奇在金刚寺赠野竹 北湖的清静美好仍不如山中，般若庵这个时候却自有闲适。不要说比丘只是剃去了头发，果真能空却心事，便任凭门户开合。茶香带来的清福之中未必有佛，应答圆融机巧，正是顽固。客人习惯了漫游，僧人也习惯了应酬打扰，四朝以来的士绅与僧人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删削变迁。英国公新园 长廊曲池、假山复阁，都是不得志于山水之人所营造的；越是勤于拄杖游履，眼界反而越小。崇祯癸酉年深冬，英国公乘冰床渡过北湖，经过银锭桥的观音庵，站在那里一望，深感惊异，急忙买下庵地的一半，营造园林，只建一亭、一轩、一台而已。但坐在其中一处，便能望尽四方。园内环绕一周，两面是海子，一面是湖，另一面是古木、古寺和新建的园亭。园亭相对着的，是桥。过桥的人形形色色，进入我的视野，也与我共同分担这片景致。越过南海子，望见五色云气；长久环绕守护它的，是万岁山。左边一片绿色云气似的，是园林。向东望去，春夏是烟霭和绿色，秋冬是云气和黄色，那是稻田。向北望过烟树，可见亿万家屋脊，炊烟缕缕升起，上接横亘的白云。向西连接西山，山势层层曲曲，清晨青翠，傍晚紫色，近得仿佛可以攀援。江夏黄正色春日经过银锭桥 远处的水还没有泛白，长长的柳条又染上新黄。鱼鳞般的岸边一片片露出水面，鸟儿在树林间啧啧鸣叫、飞翔。寒意已经消退，身上仍穿着褐衣；春天将到，野外可以举杯畅饮。客途奔波纷乱，似乎和往年一样；转眼又将面对一年的芳华。三圣庵 德胜门东面有水田数百亩，沟、洫、浍、川纵横其间；堤岸上成行栽着柳树，与田畦中的秧稻一起在晨露和烟霭中显现。春天的绿色延续到夏天，夏天的黄色延续到秋天。城里人有时来眺望，所望绿色的深浅，便成为春天农事深浅的标志；所望黄色的深浅，又成为秋天农事深浅的标志。在眺望之际，有时还能听见歌声：春天是插秧歌，声音急促而充满催迫；夏天是桔槔汲水歌，声音哀婉而曲折；秋天是合酺赛社的欢乐歌，声音喧闹而嬉笑。然而若没有秋收，年景就不会总能听到这种歌。这里建有高台，并在台上筑亭，用来极目远望，也等待那些歌声传来。三圣庵背靠水田而建。门前有四株古树，因为靠近水边，树干枝柯如青铜，挺立高耸。台在庵的西面。台下有一亩地，方正开阔，像庵院一样；豆子搭有棚架，瓜藤设有架子，呈现青黄两色，与外面的稻田和杨柳依照同一时令变化。台上的亭子叫“观稻”，但所观并不只是稻子：方方正正的田畦田垄，成行成列的林木，宽敞的梵宇，凸出的城墙雉堞，全都在观赏之列。夷陵人雷思霈与太史王德懋同游三圣庵。南方来的客人偏爱水乡，北方的田地也插种禾苗。早晨云光仿佛将要合拢，傍晚山色更加繁多。群鸭在蒲草边嬉戏，有人在树林外歌唱。眼前的景色和耳中的声音还没有看听尽，怎奈何夜已经深了。上海人蔡文瀛《三圣庵》。明月照满天空，雾气露水渐渐浓长；禾苗的光色、树木的影子映满四周墙壁。风吹过，红色的花片像雨一样纷纷落下；花朵虽然辨认不出，香气却能辨得出来。崇国寺。

译大隆善护国寺，京城人称作崇国寺，这是它最初的名称。京城人喜欢把话说讹，所以把初名叫成了现在的称呼。寺始建于至元年间，皇庆年间修过，延祐年间又修，至正年间再次修葺。元代原有南、北两座崇国寺，这一座是北崇国寺。宣德己酉年，赐名隆善；成化壬辰年，又加上护国二字。正德壬申年，敕令西番大庆法王领占班丹、大觉法王着肖藏卜等居住在这里，寺院于是大规模扩建。中殿三座，旁殿八座，最后是景命殿。殿旁有两座塔，称为佛舍利塔。成化七年敕碑二通，正德七年敕碑二通，梵字碑二通。梵字碑不知道书写得是否工整，但看起来排列整齐、笔画清楚，这一定是写得很工整了。梵语本来就无法辨认，更何况还要用不认识的字去解释它；活人见了都只好匆匆避开。天顺二年碑两通：一通是《西天大[羊束]麻桑渴巴[羊束]行实碑》，一通是《大国师智光功行碑》。元代遗碑三通：断碑一通；至正十一年重修崇国寺碑一通，由沙门雪涧法稹撰文；至正十四年皇帝敕谕碑一通。学习中国文字的人，手还没有忘掉笔法，波折笔画有的柔弱、有的刚硬，字的排列安置很难掌握；译成中国话时，舌头又不能伸展到牙齿之外，只能期期艾艾地说，读起来令人发笑。皇庆元年《崇教大师演公碑》一通，由赵孟頫撰文并书写。所谓断碑，是断成七截，用环形铁箍束住立起来的；至正二十四年《隆安选公传戒碑》，由危素撰文并书写。寺院原是丞相脱脱的故宅。如今千佛殿旁立着一位胡须很长、戴幞头穿朱衣的老人像，和一位戴凤冠穿朱色衣裙的老妇像，就是脱脱夫妇。后面是僧录司司右姚少师的影堂。少师辅佐成祖，是靖难时首位功臣，曾配享太庙。嘉靖九年，因中允廖道南奏请，停止配享太庙，改移到大兴隆寺祭祀；不久大兴隆寺遭火灾，于是又移到这里。现在有一尊像和一块神主牌，牌题为：推忠报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姚广孝。画像神情精峭，面如满月，双目炯炯有神，头顶剃光，身披袈裟，结跏趺坐；像上有题偈，署名为独庵老人自题。独庵是少师的号。少师出家后的法名叫道衍，字斯道，是吴地相城里人，葬在房山县东北四十里，地名圣冈塔。那里有成祖御制的神道碑。大概是因为少师生来不戴冠而剃发，不接受皇帝赐宅而住寺院，死后不筑坟墓而建塔，所以死后不配享太庙，却也在寺中受祭祀。（附碑） 愿长生天赐予气力，愿大福荫护佑皇帝；这是皇帝的圣旨。这是向军官们、军人们、管城子达鲁花赤官人们以及往来使臣们宣谕的圣旨：成吉思皇帝、窝阔台皇帝、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曲律皇帝、普颜笃皇帝、格坚皇帝、忽都笃皇帝、亦怜真班皇帝的圣旨中说，和尚、也里可温、先生们，不论承担什么差发，都不要服役，要替天祈福、祝祷长寿。现在依照先前圣旨的体例，不论承担什么差发，都不要服役，专门替天祈福、祝祷长寿。大都已有的南、北两座崇国寺、天寿寺、香河隆安寺、三河延福寺、顺州龙云寺、遵化般若寺等寺院中，以住持佛日普明净慧大师孤峰讲主学吉祥等和尚为首，执掌事务的圣旨已经颁给他们。这些寺院里的房舍，不许使臣住下；铺马也不许使用；税粮、商税也不许缴纳。凡属寺院的水土、园林、碾磨、店铺、解典库、浴堂以及人口、牲畜，不论是什么、不论是谁，都不许倚仗权势夺取。佛日普明净慧大师、孤峰讲主、学吉祥等为首的和尚，应依照先前老讲主体例办理。如果有其他和尚，就把他们遣送出寺。还有，学吉祥等和尚不得倚仗圣旨之名，擅自做不合体例的事情；如果做了，他们也不要畏惧。圣旨。至正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在上都写成。附少师偈。看透了芭蕉制成的拄杖，任意挥洒，风流之态直透骨髓。有时摇动龟毛制成的拂尘，竟使虚空也笑着点头。） 公安人袁宗道在崇国寺僧房饮酒五日。老僧喜爱竹子和石头，点缀得很像山野人家。茂密的竹林通风而幽深，沿曲水流觞的小径很远。看鱼儿便剪藕叶作食器，禁制鹿入园中，蓄养萱草花。一缕林间烟气停歇，和尚供上带露水的嫩芽茶。夏日黄平倩邀我在崇国寺葡萄林饮酒。几亩葡萄林，浓密的枝条青翠而繁茂。把藤蔓当作旌旗，把叶子当作帷幕；把藤蔓当作珍宝织成的网，把果实当作璎珞。蝉声接连不断，虽然喧闹，却胜过世俗音乐。对着泉水坐了很久，客人的衣服越发显得单薄。同来的四五位朋友，一笑便冲破了尘世的束缚。靠着岸边排列绳床，谈论禅理玄学，也夹杂诙谐戏谑。带露水煮葵菜，摘茶叶选好水来烹煮。石砌上水滴声琤琤，铜铛发出霍霍声。拇战分成两方，奋力伸爪相互投掷争斗。小杯罚酒已经喝得很多，便取钵来代替酒杯和勺子。三伏天就在这里消磨过去，万卷书束在高阁之上。桃源人江盈科《崇国寺》。官吏散去、行人稀少，片刻时光也显得漫长；趁着空闲，时常到僧房走走。竹子雕成灵芝形作如意，草木塑成兰芽形称作吉祥。番字写在碑上，像蚯蚓盘曲；法幢飘动的影子，仿佛游龙飞翔。最能充饥的是清斋供品，足以使饮酒过度的肠胃得到宽解。公安人袁宏道二月十一日在崇国寺踏月。寒意侵入佛寺，月光明亮，照见了匾额上的题字。踏着月色走遍九条大街，没有一处像这里这样洁白。寺僧全都关上门，躲避月亮如同躲避客人。空阶上映出虬曲的树枝，姿态苍老劲健如石。霜风吹得全身透寒，天街上断绝了行人的踪迹。可惜这清冷的月光，漫长的夜里只能照着沙地。与王章甫、小修同在崇国寺看月。清凉的月光照在白霜似的台阶上，光色润滑，平整得如同砥石。古树上栖着受寒的鸟，影子映入空寂的窗中。茶炉上仿佛藏着古老的云气，一片叶子被寒风吹起。角灯抽出紫色火焰，冻僵的花朵衰老在瓶中水里。平滑的水波映着琉璃般的月色，一片冷光仿佛凝死。半夜打坐，心如死灰；寒冷的小狗陪着脚步行走。与黄平倩等人在崇国寺葡萄园纵情饮酒。进门仿佛出了门，莎草田铺展得平坦辽远。古老的树根盘着嶙峋的石头，清凉的树阴覆盖着深深的山谷。整个盛夏云气茫茫，只舒展而不收卷。分开树干，整理孙枝；凿开泉水，使它流过小沟。酒壶挂在树上，水面上流觞杯满。石榴花用来充当酒筹，只有喧闹的花影来得迟缓。众人一声呼喊，百只海螺似的酒杯空了，江河般的酒水决流在平地。流水成了酒糟和薄酒，胡须鬓发都沾上了苔藓。侍立的人全都醉得东倒西歪，分不清杯子和盏。抬头望向裈中，天地都困顿在沉沦之中。还没有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七贤的旷达，却不同于三子的著述。

译再游崇国寺。进入寺中，已少有人认识我；小和尚们也全都老成了。荒废的园子里花仍然散发香气，石头却不肯诉说前世。墙上的苔藓栖附在墨迹上，廊间的雨水毁坏了楹柱。春衣还能穿几天呢，又到了清明时节。只把这次出游当作幽静探访，如来佛会为我作证。出门所见都是黛色山影，进入寺中便听到泉声。酒像溪水映光一样清嫩，身体仿佛云影一样轻。闲散的官员没有别的伴侣，白了头仍怀着旧日情怀。吴县人王鏊《姚少师像》。下马抚摸着阅读古碑，想询问往事，却很少有人知道。只留下满月般脸庞的画像供在龛中，大家共同认得他凌烟阁上功臣般的姿态。脸颊上隐约的三根胡须还可以相像，他功劳高如六出奇计，本来也没有什么奇怪。金陵战事结束、燕都平定之后，他仍是那位清瘦的老和尚。古墨斋。古墨斋在宛平县署内。万历初年，河南内乡人李公荫任宛平县令，掘地得到六个柱础，上面略有字迹；洗净察看，原来是唐代李北海《云麾将军碑》。碑中文字笔画轻逸而端正，具有古朴的风格，像颜真卿的书体；又沉着厚重而端正妩媚。看了这块碑，便悟到古人笔法的变通，并把它同苏轼前后所学两人的书法互相参照。碑上还保存一百八十多个字，碑首保存“唐故云”三字。李公于是修筑小室，把碑嵌砌在墙壁之间，命名为古墨斋；旁边栽置花木柳树来增添韵致。盯眙人李言恭《云麾将军断碑歌》。仓颉、史籀都不可能再复生，蝌蚪文、鸟迹书如今也已经消失了。书法苑囿千年来尊崇钟繇、王羲之，竟有北海李邕接续他们的轨范。秀美劲健首推《云麾碑》，当年落笔时仿佛风雨随之而来。是什么人把它击断拿去作柱础，使这件神物终究被造化私自损毁？年年被弃置在荆棘丛中，任瓦砾冰霜侵袭，究竟有谁观看？碑上数个字模糊不清，被苔藓封住；一对螭龙也断缺了，被斧头凿毁。我们这些爱好古物的人中有位李侯，忽然搜寻得到它，珍爱得如同美玉。一旦把它安置到高斋墙壁上，拂拭之后光彩照耀，仿佛惊动斗牛二宿。李侯邀请我带酒来观赏，白日里的高堂竟自然生出寒气。人生的屈伸也正像这样：屈服于不知名之时，伸展于被知己发现之后。亳州人薛蕙《云麾将军断碑歌》。有唐一代的行押书法谁是第一？书坛上北海李邕高举赤帜。当时一幅纸上的书法就价值千金，何况流传久远而散失各处的作品。娑罗碑、岳麓碑都称奇绝，神采飘逸更要数《云麾碑》。一时之间绢帛上的字如蛟龙飞走，千年之后碑阴的鬼魅也为之悲叹。奇异之物历来使人鬼嫉妒，也有人鬼愿意为它作主人。九重深渊尚且能得到隋侯之珠，双龙也突然从丰城土地中出土。四壁环绕的琴堂充满古朴光彩，前来呼唤相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新亭涂上丹雘刻写文字，远胜于沉埋在道路旁。这块碑的遭遇也有时运，一朝脱离千年苔藓。李公抚摸着李公的字，又是什么人把它安置在这里呢？龙华寺。成化三年，锦衣卫指挥佥事万贵自行创建寺院落成，上疏请求朝廷赐寺额，宪宗赐额为龙华寺，有关部门覆奏后得到批准。成化八年，沙门道深撰写碑记；万历某年，修撰朱之蕃又撰碑记。寺院建筑规模很小，佛像也只是具备威仪而已。它的创建缘起奇特，后来使天下高僧大德来到这里，更为奇特。万历初年，遍融大师从蜀地来，达观大师从吴地来，憨山大师从金陵来，月川大师从五台来，云栖大师从武林来，先后在此驻锡。寺院的规矩是，必定选择出家人中的贤者主持方丈事务。佛前昼夜六时的香灯，僧人每日中午的粥饭，早晚的钟鼓，早晚两时的课诵，全都修治洁净，从不间断，也不差错。寺门前有一千亩稻田，南方客人在秋天思念故乡时，常常来这里经过，闻到稻子的香气。铜梁人张佳胤住宿龙华寺。尘土还没有铺满燕京，龙华寺的境界已经清幽。三春时节，和风吹入一枕清梦；孤月之下，梵音响起千声。花丛浓密，时时飘雨；钟声稀疏，夜夜报更。如果能够抽身退隐，我愿以白发度过一生。东阿人于慎行夏日与张洪阳在龙华寺休息。一同来到湖上的寺院，三伏天坐在这里也觉清凉。水中倒影与宫阙交相辉映，松涛声和讲堂里的声音相应。雨停后莲叶寂静，风起时稻花飘香。暂借支遁和尚的坐榻，安闲地做了一个漫长的午梦。秋日，在龙华寺略坐。苑西桥北有古老的佛寺，满院松树槐树在白昼间浓密森然。山色平展，连接着三座殿宇的倒影；湖光曲折，环抱着半座城的阴影。远远望去，秋天的稻子已经下垂；急促的风中传来暮时捣衣声。宴坐其中，不知清静的白昼多么漫长；手边一函游览所得的文字，伴随着高声吟咏。慈溪人冯有经《龙华寺》。湖边有前朝的寺院，幽静栖居其中，可以省察万物人情。松树下磬声寂静，竹林间鸟语清脆。菰米难以和香饭相比，园中葵菜可以进献作带露的羹汤。再次来这里不知要到哪一天，白白辜负了与老僧的约定。吉水人刘应秋在龙华寺避暑。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暑热，姑且在清静的斋房试着关上门。空旷的庭院中两只鸟飞过，太阳落下时一位僧人归来。偶然生病，便把药当茶喝；加餐吃蕨菜，正是肥嫩的时候。浮华名声如今伴我老去，早已感叹自己被尘世束缚。唯有这一处幽静的栖居地，白云片片，正使白昼成阴。青山使病中的眼光得到慰藉，空竹摇动，发出秋日的吟声。五柳先生若饥饿时面有惭色，远处百株桑树也使心情淡泊。我和鱼鸟共同存在于此，谁又能分别什么是浮、什么是沉呢？孟津人王铎《龙华寺》。趁雨后天晴经过萧寺，年华就在马背上流逝。向僧人学习，以逃离官服和冠冕；以诗歌忏悔，报效国家。志向远大，嫌家事牵累；闲下来时，却觉得世事更多。人和天都各有本分，长久这样下去又能怎样呢？京山人王应翼《龙华寺》。湖波远远地映湿清晨的阳光，细细描绘秋色，铺展到寺门上。花木将要长得深密，香气和色彩聚集在一起；稻苗完全覆盖田野，仿佛绿色云朵聚屯。残破的墙壁和瓢笠躲过尘世劫难，古老殿宇中的灯幢使世尊也显得屈身。尘世之外的老僧邀请客人坐下，迎来送往半日，最终竟无须言语。渭南人南师仲《龙华寺》。国初的风物犹如寺院初建之年，毫无缘由地创建，却声名传遍天上。仰望可见君臣之间真率的情意，远道而来的尊宿辛苦修禅。一湖白浪因风而起，柳树随风；千亩稻田如黄云，莲花香气飘来。让我置身于晨昏钟鼓之中，整年客居的梦境都淡得如烟。应天府僧人释钦义清晨从德胜桥出发，经过龙华寺。鸡鸣时警戒自己迎接晨色，在密林中行走，天还没有大亮。城中雾气分成山岚烟霭，花上露水滴落到沟渠积水中。登上德胜桥，已经俯视龙华寺的道路。河道曲折，听见急速的水流；走过远处山坡，脚下是飘香的稻田。苹蘩草丛幽深，菰蒲在清澈浩荡的水中洗濯。手杖和鞋履落满桐花，衣襟衣裳被芳草拂动。西山亲自映入眼帘，朝云仿佛含抱着它。观察万物便知道变化迁移，心中郁郁，为徒然老去而悲伤。桐城人方拱乾经过龙华寺。开阔的眼界刚刚看见碧绿的水波，弥漫的烟雾笼罩宫阙，彼此争奇。水在北方土地上最为珍贵，春天来到，南方人的乡梦便容易被唤醒。僧人的话语无论浓淡全都是偈语，柳树的情态婉转，仿佛将要抽成丝缕。闲游顿时使羁旅之怀豁然开朗，久住此地，怎能忘记约定再次到来？在龙华寺前雨中远望。烟雾笼罩的市镇中，丛生的青色之间还留着古寺；稻田的田埂间流水潺潺，荷花开了一半。雨脚层层送来，斜斜落过；远望过去，山峰清晰可见。短促的磬声忽然惊起倚树的鸟，孤单的渔网罩住了酒家。久已辜负了回到南方的约定，今夜怀乡的新梦也只能遥遥等待。十刹海。

译京城的佛寺，没有哪一座比得上十刹海。这里供奉佛，不靠金像数量众多、建筑彩绘高耸，而以诵经、课诵、礼拜著称；钟磬声传不到远处，香火灯光和烟气也不向远处炫耀，处处严肃虔诚，警醒人的见闻，启发人的佛心。这里供养僧人，不靠精雕细刻表示恭敬，不靠竹木营造幽静，也不靠童仆装点仪容，而要求僧房简朴而僧人不得仰卧，院中没有喧闹的众人；休息游乐不过分，只有伏腊时节略作休息，参禅入静也不超过木板所规定的时间，粥饭不超过午时。寺院在龙华寺前清理出方圆五十亩的地，建房三十多间，像考场号舍那样，木门砖窗；佛殿也只分出一间僧舍，不再扩大。创建它的是三藏师。三藏师是陕西人，幼年侍奉遍融大师，终身只穿一件衲衣，终身未曾睡觉，多站立、少坐下，端坐就是他休息睡卧的时候。他主持十刹海二十年，始终没有吃过常住寺院的一粒饭，每天日出后出去乞食，回来便站在钟板旁。他乞食时手持念珠，身佩一只瓢；没有吃饭时将瓢口朝上，吃过饭便把瓢口朝下。老翁老妇和小孩看见他的瓢口朝上，便说：“师父还没吃饭，快给他饭吃。”他不进入人家，只在门外吃完便走。如今那只瓢和一串念珠仍挂在庵中。士绅儒生恭敬地来询问，师父却直截了当地说话，像乡村老师训导村童一样，丝毫不回避。有一位官员的家眷前来行礼请问，师父呵斥说：“女子，丈夫在朝廷做显贵官员，自己在家念佛也就可以了，怎么能出来见僧人！那边没有家法，这边也没有佛法，把施主送来的布施拿回去。”万历甲寅年，师父示寂。火化完毕，一位中贵人说：“苦行和尚，怎么没有舍利子？”忽然爆出一粒，落在他的手掌上。神宗在位时，国库每天都有布施送来，师父定下规矩，只接受早粥和午饭。典作官说：“幸好米麦很多，不如方便十方念佛的人，做早饭吧。”师父说：“米多了也吃不饱，米少了也不会散。”后来神宗驾崩，国库的布施不再送来，其他寺院的僧人几乎都散尽了，而这里供给十方僧人的规制仍和从前一样。京城的佛寺，没有哪一座比得上十刹海。吴县僧人释修懿《十刹海》。十刹海并不只是寺院，更凝聚着古代高僧的风范。它处在市井居民之间，却如同岩壑幽谷；寺门朝向水田的东面。高僧宿老推尊三藏师，他的师承来自遍融。乞食时随瓢口的仰俯而定，站立时庄严如泰山衡山嵩山。听法者全是高僧，却没有侍童替他执巾。直截了当地对待贵贱，一番清醒的话便打破愚昧。僧人不因皇室国库的恩赐而骄傲，佛像难道还要借助工匠的精巧吗？只是平平常常的几间屋舍，却密密实行昼夜六时的功课。可叹西山寺，只把游观当作显耀大雄宝殿的名额。千佛寺。孝定皇太后于万历九年建造千佛寺。殿中供奉毗卢舍那佛，佛座四周环绕千朵莲花，每朵莲花又生出千佛，佛像分面相向而立，合起来如千朵金光。当时朝鲜国王进贡二十四尊尊天像、十八尊阿罗汉像，诏令供奉在寺中。这些像是铜铸的，光泽像漆却并不是漆。二十四尊尊天像，神情有肃穆、慈祥、威猛等不同，容貌都具备神采；衣冠符合佛法制度，铸造精良，质地优美。它们手持的法器在渡海时脱失，由筑氏补造，并非朝鲜本国的制度，工艺也较为逊色。十八尊阿罗汉像具有梵相，不是东土的形貌，与天人示现的威仪也不同。十八像各自呈现奇异神态，并非出自同一人的构思和笔手：有的努目如发怒，有的闭目如入定，有的披卷仿佛诵读，有的凝神听物仿佛正在审察。当时西蜀遍融和尚被诬陷而接受审讯，审讯过程中，师父称念一声华严佛号，刑具突然断裂，飞掷到屋檐顶端；审讯者惊惧沮丧，诬告于是得以澄清。朝廷便延请他住持此寺，佛法讲席大为振兴。寺在德胜门北八步口。寺南一里还有一座小千佛寺。固始人余延吉游千佛寺。城北仿佛天造的选佛道场，松涛声与绵长的梵音相合。千层莲瓣涌托着毗卢佛座，万里之外带来舍利的光辉。紫微宫中有祥瑞，香气从宫内传出；黄昏时功课不差，仍随堂进行。什么时候才能在蒲团上安坐片刻？暂时经过僧房，世间忧虑便忘却了。蕲水人官抚辰《千佛寺》。春日鸟声声声都像在念佛，莲花朵朵都像灯火。所见所闻只有敬畏和慈爱，长久处在这里便成了高僧。火神庙。北城日中坊有火德真君庙，唐贞观年间建址，元至正六年修建。万历三十三年，我又改用增建碧瓦重阁。前殿叫隆恩殿，后阁叫万岁景灵阁，左右有辅圣、弼灵等六殿。殿后有水亭，可以眺望北湖。庙建在城北、临近湖边，是借水来调济并压制火势。此前皇极殿失火，乾清宫又失火，哕鸾殿再次失火，皇帝命道录司左玄义吕元节主持祈祝之事，每月拨帑银五十举行清醮。殿前台阶有两通碑：一通由右春坊朱之蕃撰文，一通由礼部侍郎翁正春撰文。天启六年五月初六日巳时，北安门内的侍从忽然听见粗细乐器声，先后三次经过，众人惊讶，便追查声音来源，发现是从庙中传出。打开殿门察看，忽然有火焰像球一样滚动着升向空中。众人正仰头观看，西南方已经发出震响。远望那光和气，有的像乱丝，有的像海潮头，有的呈五色，有的像黑色灵芝；火势冲天而起，原来是王恭厂发生了灾变。灾势东起阜成门，北到刑部街，绵延四里，宽十三里；房屋倒塌，地面崩陷，木头、石块、人和禽鸟都像从天上降雨一样落下来。房屋数以千计，死者以百计，焚烧的臭气和灰尘使人睁不开眼，哭喊声到处充满。死者全都赤身裸体，有的手脚头目失落，在里巷内外找到；物件也有的从原处移到了别处。当时崇文门火神庙中的神像也烈焰腾腾，仿佛要冲出来，势头像要从殿下走出。祝官跪下抱住神像说：“外面天旱，不可以走动。”神像抬起的脚于是收回停住，接着震响便爆发了。公安人袁宗道赠给火神庙道士。侍奉火神的道人，却反而住在水边。仙鹤窥看煮石炼丹的地方，鱼儿啜饮洗丹剩下的水。世代修习五禽戏，家中收藏八叠书。南陵虽有神命，自己喷酒也能够驱除灾祸。邢台人黄元功《集李炼师水竹轩》。此地幽静，烟云充满；打开轩窗，便像栖居在水上。泥封的丹灶湿润，竹子护着整齐的药苗。火德之神时常成为帝王，冰一样清洁的心每天都有提升。凌空而立，做千古之梦，能够为人指示登临的阶梯。公安人袁中道在火神庙小饮并观水。作客时寻找春色容易，游览燕京时遇到水景却难。柳花浓密，几乎遮没地面；鸥鸟神态安静，随着急流而行。歌舞几乎使人沉醉，尘沙不能进入水面的波澜。石桥在树影间明亮可见，谁能相信这里竟在长安。不敢奢望乘浮舟，只姑且欣喜于以清静的流水漱洗。鱼儿张口摇动着碧瓦的倒影，白鹭沐浴荡漾在朱楼影中。既然来到这里观水，就应当留下等待月亮。明日尘世照入水中，暂且休息片刻，悠闲游赏。英国公园。

译英国公所赐宅第中的厅堂，曲折地向东延伸，建有一座高楼，南面临街，北面临着深密的树木，望去一片绿色无尽。杂树丛中有一座亭子，海棠花聚集生长。亭子北面临水，架桥通达。水从西南流入，水道曲折柔缓，绕过另一座亭子后停住。亭旁有两块石头，质地奇异，是元代内府镇国之物；上面刻着元代年号，下面刻着元代玺印。赐宅时，两块石头也一同送来。亭北有三株榆树，形质更加奇异，木性渐渐向上生长；是谁把它们压低，让枝条向下流转？是谁又扶它们向上？左边的枝条转向右边，右边的枝条转向左边，各自往返三四次，终于彼此攫取纠缠，枝笔般一捺一撇，像蝌蚪文，又像钟鼎篆书；若以人的形态和意趣来比拟，终究也理不出头绪。亭后是一片竹林，繁衍茂盛而且粗大，子竹、母竹、祖竹、孙竹都有，可以和榆树曲折纠缠的姿态相互观照。因此，亭子一座座、竹枝一条条，观赏竹林时森然生寒。又看花畦使视野开阔，万物繁盛的景象多次改变人的心情。花畦就是池塘，池塘就是台，台就是堂，堂旁就是阁，东面就是圃。登台远望，古代是柴市，如今是文庙。堂前的楸树、朴树已经老了，虽然不好看，却很奇特，也没有损害它们的古意。阁旁的梧桐也更加苍老，翠色变成苍色，笔直的树干也变得更高更严峻。东边的园子方方正正，是种蔬菜的畦地。它的水道直，可以用来射箭。亳州人薛蕙《英国公山亭宴集》。东边的宅第是君王所赐，西园有宾客前来。将军元好士，公子又怜惜人才。舞袖飞扬，花影旋转；移杯饮酒，竹影也随之展开。坐着一定要等到明月升起，不怕夕阳催促天黑。吴县蒋山卿在英国公山林中宴饮聚会。○高大的宅第连接云天而起，著名的园林正对着太阳敞开。洞中牵引着青色的薜荔，石上坐处长满绿色莓苔。多次起舞，惊动了花的香气；应和歌声，鸟儿也飞来。主人能够爱护宾客，几次命人击鼓催促饮酒。大隆福寺。大隆福寺，是恭仁康定景皇帝所建。三世佛、三大士，分别安置在殿宇的二层、三层。左殿收藏经书，右殿安置转轮，中间是毗卢殿，到了第五层，才是大法堂。白石台阶栏杆环绕殿堂，上下阶陛、回旋的窗棂，走在上面不用踩地，天亮也不必借助天光，大概取用了南内翔凤等殿的石栏杆。殿中的藻井，式样本从西方传来，八部天龙和一华藏世界全都具备。景泰四年，寺院建成，皇帝选定日期准备临幸；车驾已经早早出发，道路也已清理。国子监监生杨浩上疏说，不可侍奉夷狄的鬼神。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上疏说，不可临幸不合圣道的地方。皇帝看了奏疏，当天便取消临幸，只下令让都城百姓观看。僧俗众人聚集起来。忽然有一个西番回回踉踉跄跄地舞上殿来，砍伤两名僧人，又伤及旁边四人；被擒住后交给法司审问，追究原因，他说：轮藏殿中有三四个缠头像，眉棱和鼻梁的样子，都是我国人；我怜悯同类的辛苦，又恨僧人和工匠讥笑他们，因此怀恨杀人。案件上报后，回回依法定罪。考察西竺转轮藏的法式：诵经并接受施主布施，功德福报充满一藏，才能转动一轮。有一个贫穷女子，既不能诵经，又不能布施，内心惭愧悲伤，于是在轮上放置一文钱，轮子便不停地转动。如今寺中众人喧哗着推轮，轮子转动起来，呀呀作响，像鼓吹乐刚刚奏起。从化黎民表《隆福寺》。○青色的佛寺在驰道旁敞开，天人与孤独者都在这里得到供养。宫中彩罗剪成宝胜，粉饰的墙壁庄严得如同椒房。有乳汁飞溅而分散，无心感叹草木的荣枯。石栏杆告别禁苑，轮藏转动伴随着众人的欢呼。佛法的礼拜结束，病人的身体顿觉生出凉意。出门仿佛堕入劫后世界，车马一同奔走在尘土道路上。吴县蔡羽《九日隆福寺》。○到隆福寺寻访秋意，丹红青碧簇拥着黄色菊花。闲暇时并行于都城门外，酒便成了贫士的家常。銮驾回宫，令人追思往事；轮藏转动，和着众人的喧哗。桥口有东西两条道路，斜阳下远望翠华旗。顺天释性柔《过隆福寺》。○这座金碧辉煌的先朝寺院，香火灯烛从宫中传出。松杉留存着古老的声响，栏杆上仿佛飘落天花。清凉之气融入西山的影色，晴日里北阙上飞起彩霞。翠华銮驾又经过并停驻，远远望去，却被暮云遮住。满井。出安定门外，沿着古壕沟向东走五里，看见一口古井。井面宽五尺，没有井盖而井口干燥，井壁石头高三尺。井面高出地面，泉水又高于井面，四季不枯，能滋润百亩土地，这就是所谓的滥泉。泉水若有名称便会招来劳扰，劳扰便不幽静，不幽静便不清洁。满井旁边藤蔓老、苔藓厚、草木深、烟雾缭绕，里面藏着一座小亭，白天也见不到阳光。初春柳色泛黄时，麦田因为有这口井，麦芒纷纷抽出，长势将要秀穗。到泉边游玩、品茶的人，带着酒罍歌唱的人，穿村中妇女装束而骑跛马的人，沿路相接；这就是初春时节人们第一次出游。公安袁宏道《游满井》。○走出东门子城，古道曲折三五次。破碎的石块绊着荒丘，听说那是元代旧碑。烧过的柳枝抽出柔嫩枝条，横卧的枯木长出红色新芽。石沟中流淌着涓涓细水，寒冷的明镜映照着空明洁净的天空。燕地女子争相乘车出游，罗袜上沾着香雪。梅花堆满她们的鬓发，水中波影摇动着彩色衣纹。青山陶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新鸟也累得叫不动舌头。红尘中的人频频来到这里，可以消解追逐竞争的热气。再游满井。○怪只怪我频频来去，没有酒樽也照样长啸高歌。店铺荒凉，所酤的酒浑浊；僧人就在近旁，布施来的茶很多。竹林中分隔出皇宫北阙，水波间传来翠娥的声音。溪水映光最美的地方，高柳遮蔽着长长的山坡。莆田林尧俞《满井》。○寒冷的泉水凝聚在碧色的井砖之间，饮一口便使人心中清冷。白色井绳短一些也无妨，银色井架的一半仿佛已经沉入水中。菜畦积水中映入鱼藻，林木的影子使鸟巢显得幽深。偶然遇到堤边老人，悠然自得，仿佛汉阴的长者。顺德黄儒炳《游满井》。○秋日郊外道路遥远，野云阴暗；泉源随处出现，自古至今都是如此。侧岸盘曲纠结，藤蔓独自缠绕；回环的池塘空明碧绿，水面彼此相接。坐在石床上煮茶，是闲适中的情趣；在花坞中席地而坐，是城郭之外的心境。暂且排遣公务之余的尘劳半日，风吹树枝、鸟儿鸣叫，俨然置身山林。江都郑元勋《满井》。○天气苍黄，水气微薄；一线村野聚集着早晨的阳光。忽然惊见草木亭子依傍着井，偶尔风沙停息，白天打开门扉。雨后花瓣片片随水流去，春意深时有几只蝴蝶翩翩飞舞。葑田和麦垄争相呈现绿色，这绿色像江南，只是还不如江南肥沃。卷二。于少保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