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译关帝庙古今以来遍布华夏内外。他在京畿的祠庙，鼓声钟声彼此相接，又一年比一年增加，逐月也在增加。唯独正阳门关帝庙特别著名，是因为正阳门通向皇宫，靠近左边的宗庙、右边的社稷坛之间，朝廷每年专门命令祭祀一次。各国来朝见的使者退朝后一定要去拜谒，车马辐辏而来的人到了也一定要祈祷。祭祀制度规定：每年五月十三日，祭祀汉代前将军关某。祭日前十天，由太常寺上奏题请，派本寺堂上官主持礼仪；凡国家发生重大灾害，也要祭告。万历四十二年十月十一日，司礼监太监李恩捧持九旒冠、玉带、龙袍、金牌，牌上写着敕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在正阳门祠建醮三日，并颁示天下。然而太常寺举行祭祀时，仍旧称作汉前将军。史官焦竑说：称汉前将军，是侯爵志书中的称谓。天启四年七月，礼部覆奏题请，得到圣旨，祭祀开始称帝。此前，成祖北征本雅失理，经过阔滦海，到达斡难河，击败阿鲁台，在擒胡山刻石记功。军队行进时，常常在沙尘雾霭中看见一位神人，在我军前面驱驰；他的头巾、袍服、刀兵仪仗、相貌、须髯和身影，果然都是关公，只有所骑的马是白色的。凯旋回来后，燕市先传开了消息。大军北上的那一天，有一户居民所养的白马，早晨出来站在庭院中，不动也不吃东西；到了下午便喘息流汗，安定下来后才进食；皇帝回銮时，它就停止这种异常。事情上报后，朝廷便下令崇敬祭祀。祠中有修撰焦竑撰写的碑，庶吉士董其昌书写。碑文说：威武的关侯，天生具有神奇武略。身处草创昏乱之世，归心于汉室事业。才能超群、无人匹敌，为皇帝抵御外侮。勇力摧毁七将，气势吞并众军。报答曹操，哪里是怀有恶意；斥责孙吴，也并非忤逆。丹心光明灿烂，如日当空。遗留下来的英魂郁郁不散，令人惊惧如雷霆暴雨。伟大的文皇帝，在幽燕开拓疆土。关侯呵护着他，如同栋梁以础石为根基。阴风暗霭之中，弓刀森然可见。无论伏日、腊日，还是早晚，都有士女前来。用筳草和茅草占卜，仿佛以鼓槌击鼓而得到回应。子女孝顺，臣下忠诚，弟弟友爱，兄长有序。不必在耳边反复教导，只要凛然面对面就能相互明白。正义的举动使长信宫安定，奸邪的谋略迅速被阻止。关侯即使身处冥冥幽境，仍有纷纷而来的獯虏。关侯的铠甲洁白发亮，也使敌人的战马染成赤色。乘着风奋勇飞扬，像天兵鬼斧一般。使皇家的基业永远福祚绵长，成为百神之主。祭祀用的牲畜已经齐备，于是又歌又舞。孔盖恭敬降临，彩虹般的旌幢纷纷而下。恭敬地刻下这篇铭文，浩然正气永存于万古。祠中的签，跪下摇取后，得到回答并叩头致谢的，常有数人；在旁边跪着等待代取的，也常有数人。挤在一起等待的人，常有几十人，整天没有一刻空闲。签语的回答完全符合求签者所问的事情，众人都警醒地离去。后来应验吉凶，从没有差错。广东全天叙《正阳门关祠》。草创昏乱之时，云龙相合；神威凌空，铁骑奔驰。壮志可以与日月相悬，独自承担人伦纲常。威怒震慑群丑，率军出征希望一举匡正天下。英雄事迹写入青史令人落泪，车骑仿佛归向白云之乡。神器为何来回沸腾，炎汉的精气却没有黯淡。太阿剑颠倒了剑柄，冠帽鞋履混淆了常规。冀北黄巾喧嚣，关东赤旗将尽。老瞒曹操沉迷于虎视眈眈，孙氏小儿更加像鸱鸟般张狂。董卓、袁绍都是强劲敌手，荆州、徐州成为百战之场。厚颜无耻地尸位素餐，狡黠的野心开启封疆强国。膏血腥染分裂的土地，戈矛混乱于八方。红尘中飞驰檄文和箭矢，白日下扫除彗星般的兵灾。涿野使麒麟出游而安定，中原等待凤凰飞翔。寒烟吹拂烽火，远大的谋略建立楼桑。众人争夺平原之鹿，谁来怜惜毁坏房屋的鲂鱼。长髯的关侯决意辅佐圣主，赤手挽住天河。随从丰沛起兵的龙种，在云路上与群雁并行。内心深切忧国忧民，怀着大义报答刘氏。言语间以金兰之交相契，感情如鱼水般相忘。尊奉汉王，探究《左氏春秋》，对乱世愤懑郁结于心。持杖带策奔赴京雒，夺取旗帜攻略沔阳。当时欣然依附骏马般的明主，勇猛作战，像鹰扬般取胜。退却敌军，使千军失去力量；盟誓之心经过百炼而更加刚强。运筹谋划消灭鬼蜮，怒目裂眦射死天狼。依恋君主之心比磐石更坚，辞别曹操时言语更加庄重。在下邳暂且寄托身世，在官渡也奋力作战。建立功绩以报答隆重礼遇，披露衷情如同太阳照耀。即使无奈投身桀纣般的权臣，最终也要学习韩信、张良报效汉室。在荆南开创大业，英名威风在夏口飞扬。渡江援军收复四郡，扫荡贼寇并统领全襄。抵御鲁肃暗中谋伐，依从诸葛亮彰显高节。谈笑之间使敌人魂魄尽失，酒席之间终于摧毁其防备。捆缚金毛猛虎般的孙权之怒，俘获并杀死白马。刺杀颜良后迅速勒马，诛杀文丑时不必停杯。敦厚喜悦，堪称名将；面对危难，念及国殇。精忠凝聚在一柄宝剑之中，炎汉的德运是万夫所仰望的。□□沈一中拜谒关公祠。汉末苦于强弩般的强敌，义士以心血剖明忠诚。天地间的灵气独独聚集于他，肝肠铸成铁一般坚硬。当时的三尺宝剑，光芒照射寒月。荆襄之地忽然埋没了光明，社稷宫室一朝倾折。他的身躯追随赤帝殉难，精神却向着千秋万代的刚烈。有人说他参与神鬼的谋略，也有人赞叹他具有支撑山河的骨气。直到今天，在天地之间，他的春秋大义仍凛然昭著。低头追怀这位天人般的人物，风吹来，胸中依然充满热情。□□赵钦汤拜谒关王庙。凛然刚烈、坚贞正大的元气，在时局危急之时归属于非凡人物。追随真龙，吹拂赤伏之运；跃马驰骋，践踏黄巾。北方结盟于皇室后裔，南阳协助帝王之臣。扶助汉室的大义光辉灿烂，万古长存，永远镇守常新。萧山来立相拜谒关公祠。汉室国运虽然转移，忠义却没有转移；到了建安年间，仍然可以看见从前的威仪。虽非同胞兄弟，却在同心共事之处；历经百般挫折，君臣仍是一体。鼎足而立，岂肯容许正统有所分裂；《春秋》的大义正在于震慑华夏内外。大明门下前来朝宗的人们，每天都悬心知晓其中的忠肝义胆。英雄何必追问功业是否成功，自有一片孤忠足以轻薄太清。真正的君主独自知道应归于帝王后裔，假意投降也无法从樊城脱身。亭侯已经辞别生前的封号，壮缪帝的称号徒然令人悲叹死后的名声。日月双双高悬，天地依然存在；关公的字和名号，应当无愧于长生。□□彭梦祖题写关公祠。汉室的太阳沉落西山之巅，战鼓在烽烟中喧响。赤帝仍有后裔，手持三尺剑与之周旋。美髯飘飘，骑着赤兔騺马；在桃园结盟，对天地发誓。神州的汉家山河没有改变，白日高悬，照明了这份志向。单刀想要截断长江水流，过五关时猛将失去首级。楼船向北，震动华夏；四海之内，计算日子仍将归于刘氏。苍天厌弃汉室，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白衣军遮蔽江面，鼓声中战死。阴惨的风撕裂长空，当阳之战令人恨得咬牙切齿。我的关公威势赫赫，如雷声震于天上；虽然已经死亡，却千百年不曾真正消亡。戈戟森森，忽明忽暗；到处救助百姓，使他们免于倾危。慷慨悲壮却不洒玉泉之泪，天下万方都立尸祝而共同祭祀。帝王宫门般的庙宇辉煌庄严，挤满门户来拜祷，年复一年。唉，自古以来像关公这样的丈夫有几个？愿关公打开天关，提起昆吾剑，东面清除海上的灾患，西面击退胡虏。宰牲击鼓来供奉娱乐关公，关公啊，请为我暂且停留片刻。荆州曹国矩恭敬拜谒关圣。鱼化为龙而君主失去臣下，汉室的运数已经走到尽头，才有这位将军出生。奸雄得志，关公为之愤怒，直要同天命争夺三分天下。三分疆土的形势难以重新统一，关公自身也随着汉室气运一起失去。汉室基业于是因气数迁移，关公的忠心却任凭天地变易也不能改变。唉，关公辛苦奋斗，是不愿看见汉室倾覆，哪里只是要同韩信、彭越争功求名呢？

译鄞县水佳胤拜谒关帝祠。汉末挺立着一位至德之人，忠贞的胸怀高远如云天。一寸忠心照耀天理，发誓至死追随皇室后裔。中山一战重重一击，打猎般驱散群敌，留下狂妄凶悍的敌人。奋发威势收取江南，西蜀承接汉室的统绪。义军攻下襄樊，七军被水淹没。曹操心胆俱落，哪里还敢再僭越称帝？旷古以来少有能与历代帝王相比的忠臣，高尚的风范足以为百世师表。山阴王思任恭敬拜谒正阳门关帝庙并作记。筳草占卜和鹊鸟喧闹，挤到黄昏；关帝七尺身躯的英风，得到帝王的恩赐而长存。只把人中豪杰提升到统领万国的地位，大明首先要拜谒正阳门关帝庙。江宁凌世韶拜谒关帝庙。草野之中吹起炎汉的气运，振兴天下大纲；燕山广大丰美，秋色苍茫无边。云气之中高高倚着青龙的身影，天上独自悬着赤日的光芒。只要忠孝之人存在，仍然就是汉室；鼓钟之声无处不到，无不尊奉君王。博览九州大地，心中产生深沉的感慨；长久寄托于麒麟之书，以区别圣人与狂人。药王庙。天坛北面的药王庙，是武清侯李诚铭所建。庙中祭祀伏羲、神农、黄帝，并供奉秦汉以来的名医。伏羲曾尝百草，施行砭石治疗，以此制止百姓的疾病；他的神像是蛇身麟首，宽肩通臂，眼睛明亮如珠，鬃毛高骏如翁鬣，嘴唇像龙，牙齿像龟，身上覆盖着叶子，手持玉图，上面有八卦纹。神农磨制蜃器，手持鞭茇，观察气色，嗅闻并尝试草木，为它们确定名称；辨正疾病四百种，辨正药物三百六十五种，于是撰成《本草》；超过这个数目便会混乱。他的神像身躯高大，脸颊像牛，面貌如龙，嘴唇宽大，手里拿着药草。黄帝向岐伯、雷公询问，于是写成《内经》，并把它著录在玉版上。他的神像佩带函，耳朵挺直，胡须修长，颈有花状赘瘤，身穿衮冕服。左边陪祀的是孙思邈，曾经医治龙子，从龙藏中取出《千金方》。右边陪祀的是韦慈藏，左手拿着一丸药，右边蹲着一条黑狗，人们称他为药王。两侧还有十位名医：三皇时代的岐伯、雷公，秦代的扁鹊，汉代的淳于意、张仲景，魏代的华陀，晋代的王叔和、皇甫谧、葛洪，唐代的李景和；大概因为他们所穿的儒服、道服各不相同。求药的、不求药的，药物有效的、没有效验的，每月初一、十五都焚烧纸钱和香来祈求、报谢、消灾。男女拥挤而来，清晨早早起身，中午以后才散去。左边台阶上的碑文由恭顺侯吴惟英书写并填丹。天坛临近溪水，溪水正对着庙门；从门内望去，黄色围墙环绕一周，树梢聚集成团，方形殿宇姿态优美，圆形土丘苍翠高耸。眺望坛台时，妇女儿童有的迈步游走、随意指点，有的叫喊嬉笑，交错站立，聚族闲谈；有人觉得这种情景可怜，于是写下文章使人产生恐惧警戒。西边是天庆寺，宣德十年由僧人达庵创建。西边是慈源寺，成化二年由指挥朱善创建。东边的关庙只有一楹，民间传说吴国将领姚彬偷盗关公的马，被擒后强硬不屈，于是庙里塑造了姚彬被捆绑的像，弩从捆绑处伸出。关公身穿军中头巾和服装，满面怒色，向左看着姚彬。姚彬转过脸去，神色不屈。七名侍从将领都露出怒色，目光和手指都指向姚彬。举槌者怒斥姚彬，神色用力；捆绑姚彬的人仰视关公，神色像是接受命令。马回头望着关公，神色像在喷吐泡沫。人们说这是隋代的塑像，称作姚彬关王庙。莱阳左懋泰《药王庙》。药王祠庄严肃穆，砖石砌成的建筑依傍着皇穹。男女在初一、十五赶来，面对石碑追想混沌初开的时代。展开图册的是伏羲皇，炎帝嗅闻草木。轩辕黄帝创作《内经》，三位圣人相互斟酌取舍。后世贤者分列左右，东西相对而坐。一切事情都有根本和末流，赖以养生的知识难道会有穷尽吗？无论金石草木，还是虻虫蚂蟥，都可以施用于人体。岐伯、雷公相继出现，古今没有疲病衰老的人得不到救治。金鱼池。金代原有鱼藻池，旧志书说池上有一座殿，匾额题作“瑶池”。殿的遗址如今已经找不到了。池水深而清澈，居民分界筑成池塘，柳树低垂覆盖水面，每年养殖金鱼作为产业。鱼的品种中，深红色的叫金鱼，晶莹白色的叫银鱼；雪白底色而有黑色斑纹的、红色底色而有黄色斑纹的，叫玳瑁。金鱼以银色环绕得周全为贵，银鱼以金色环绕得周全为贵，并且用“管”和“箍”来区别。所谓管，是从鳃下到尾部上方环绕全身的纹色；所谓箍，是不到鳃部、只环绕尾部的纹色。鱼还有奇异品种：白身而额头红色的叫鹤珠，红身而脊背白色的叫银鞍，红脊背而有七个白点的叫七星，白脊背而有八道红纹的叫八卦。还有虾种鱼，如银目、金目、双环、四尾之类。鱼种本来很容易变化，喂它小沟里的虫子，鱼就变白；白了就变黄，黄了就变红，没有天生就是红色的。鱼有两种病：一叫虱，一叫瘟。鱼瘦而有白点，是生虱，治疗方法是用粪便浸泡新砖后投入水中；鳞片张开像要脱落，是瘟病，治疗方法是用新蓝布擦拭。鱼有三种死法：吞食肥皂水，算第一种死法；吞食橄榄渣，算第二种死法；吞食核桃皮水，算第三种死法。天将下雨时，鱼会啪啪地跃出水面，水底蒸腾得像热汤一样。每年谷雨以后，金鱼便上市出售。大的放回别的池塘或水泽，小的放入盆或缸中。若放进琉璃瓶，只能保持一早一晚的游动存活罢了。每年盛夏，游人带着酒罍到这里饮酒，投下饼和鱼饵，鱼群咂嘴吞食，发出声响；其中大的鱼会衔着饵料一直游走。按语：金鱼古代未曾听说，鼠璞说：只有杭州六和寺的池中有金鱼。所以杜甫诗说：“沿桥等待金鲫鱼，整天因此迟迟不走。”苏轼说：“我认识南屏的金鲫鱼。”如今人们也只珍视鲫鱼而不卖鲤鱼，大概是因为鱼的寿命没有超过鲤鱼的；金鲤却短命，而且身体盘曲粗大，又不回应投下的鱼饵，游动缓慢，也不能多次跃出水面。池塘北面一带，园林亭台多过民居，南面抵达天坛，放眼望去一片空阔。每年端午日，人们在这里跑马。关西胡侍说：端午跑马，是金代、元代“躤柳”遗留下来的意思。躤柳，如今叫作射柳。景陵谭元礼《晚晴步金鱼池》。帘子打开，我因晚晴而出游；万片树叶沉浸在深浅不一的绿色中。水滴滴，鱼跃跃，洗涤着池塘；红鱼拨刺游动，显出文采与质朴。接住食物，水面生出水气，空气清鲜；晚霞不是赤日，碧色也不是莲花。儿童在晚光中拍手，像我又像鱼一样急切地追逐风烟。士女互相呼唤着观看金鲫鱼，兴尽趣竭，便把饼和鱼饵投下。不带一樽酒，只淡然观赏；薄暮时分，精神奕奕的还有这样的游人。京山王应翼《金鱼池观鱼歌》。清旷的池塘疏落地映着碧色，水域划分出大小不同的沟界。白色的水流平静，水下看不见潜游的鱼鳞；柳树环绕，烟雾般低垂，铺满荇菜水藻。鱼扬起鳍，吐出水中倒影，又吐出香气；鱼儿喁喁噞噞，从黄昏直到清晨相接不断。人们争着投下饼和鱼饵，溅起苔花；贪食的鱼争相攫取，廉静的鱼却掉头离开。鱼身斑斓，像云霞纷纷采来，红得仿佛要燃烧；孔子所说的快乐，所求的正是少有人来游走的清静。临近傍晚准备回去，水面平静，鱼儿也下沉休息，保藏着朱红的光彩。明因寺。

译僧人的戒律规定，不得住在俗人家中。独居时住团瓢，多人居住时住丛林；有时经过都市，看都市里的寺院，终究也像俗人家一样，没有什么更好。正阳门外、三里河东面的明因寺，正是行脚僧人乐于居住的地方。万历二十九年，紫柏大师从五台山来，夜里梦见十六位僧人请求在寺中挂钵。中午时分，有人背着巨大的画轴来出售，共十六轴，是贯休所画的罗汉。画轴一幅幅展开观看，每张脸都像从前曾经认识；夜里梦中请求挂钵的僧人，正是画中的十六位罗汉。大师惊叹奇异，买下画轴，分别题写赞语，收藏在寺中。如今绢面已经破旧，墨色像蜕皮留下的痕迹，深黄色仿佛现身于烟云之中；若不借着日光展开观看，便只见一片苍茫。于是白天长久观看，眼睛昏眩疲劳，眼前发黑，没有人能够把十六轴全部看完。寺中先前还有李伯时所画的《渡海尊者卷》，不知道哪一年被什么人偷换骗走，留下的是赝本，而僧人并不知道。天启二年，董宗伯董其昌经过这里，书写《佛成道记》，笔势秀美遒劲，像李北海。宗伯三十年前曾在这座寺中见过紫柏，索求书写《佛成道记》，这是来履行从前的约定。如今已经摹刻在石上，放置在僧房左壁。寺僧雪崖以讲授宗派为长，仰崖以讲经闻名，名声传遍都城。可是僧人乾峰念佛三十年，都城人没有知道他的。崇祯四年正月十六日，乾峰说：“今晚是灯夕，请湖州章孝廉日炌来饮茶。”饮茶间，他两次感叹人生浮幻，叫童子唱中峰的《皮袋子歌》。歌唱完毕，他站着坐化，享年七十岁，出家受戒五十年。湖州朱国桢经过明因寺。坐着寻找清静处，进入僧人家；僧人年老家贫，连茶也不能备办。红色石榴点点垂向客人，白色残破的粉墙上凌乱地粘着蜗牛。面对丰碑，不禁感叹追想前朝盛况；往日遗迹纵横，只剩几个歪斜的字。过来询问，十天也没有人理会；新近发生的事情刚一传开，又争相传错。武进吴亮《明因寺赠觉上人》。门前十丈远都能看见尘土飞扬，谁知道门内僧人正在休息。历经劫难，残余的灰烬已经不热；一宗一宗的佛法虽已破败殆尽，拂拭之后仍然留存。寺院深藏在朝市之间，钟声彼此相近；刚走过城门，月色便显得幽静。每到这里，便为了瞻仰尊者的塑像；面对海天之间的佛日，梦境悠长无尽。湖州支如玉在明因寺闲坐。坐得久了生出闲散的思绪，只因怜惜蜡烛的光明。蜡烛暗暗消耗着自身的油脂，却高高树立了世间的名声。月下的萤火徒然照耀，风前的树叶纷乱作响。还带着这萧瑟的情意，在漫漫长夜里听钟声。李皇亲的新园。三里河的旧河道，已经淤塞成陆地，然而一遇时雨便积水，水势浩荡，仍像一条河。武清侯李公疏通了它，引水进入自己的园子，园子于是以水景取胜。乘船游览，绕过水廊经过亭子；村落隐约，水沟深长，园中仿佛巨大的水面上漂浮着孤岛。进门就是正堂，堂东有梅花亭，并不是用梅花形状的山岭和树林来构成，而是在亭子中央砌出朵朵梅花，每朵有五瓣，所以称为梅花。门窗雕成梅花形，墙壁绘成梅花，地面铺成梅花，器具铸成梅花，凡是形制都仿照梅花。亭子有三重，称作梅花的重瓣，大概米太仆的漫园中也有这种亭子。亭上四面眺望，亭影映入北渠，渠中一眼望去全是水。亭子像鸥鸟，台子像野鸭，楼阁像船，桥像鱼龙。经过两座水关，穿过数百间长廊，划船向东，指向双杨而行，那里是饭店。向西望去，形状低伏的地方是酒肆；击桨又向西走，是典当铺和炸饼铺。这个园子把渔市、城郭、村落的景致都集中起来了，只是如今园中的土木工程还没有完工。我估计园子最终一定会在亭子周围遍植梅花，长廊两旁遍植桃、柳、荷花、芙蓉，傍晚又处处悬灯；步行的人和泛舟的人，声影交错相接。我估计游人一定会各自拿东西到典当铺换钱，置办酒食，醉后卧在水边沙洲，直到日暮还不归去。凉州吴惟英游览李武清的新园并泛舟。海淀稍稍嫌道路太长，背靠城郭特意又建了一座新庄园。登上船后，我想偕同元礼同游；你应当选择石头来学习赞皇。环绕水榭、依傍台阁，几乎全是水；绕着花木、沿着柳树，半数都修成了长廊。不要担心双杨树下酒喝完了，村店的青帘还映带着夕阳。法藏寺。北方地势高而多风，所以能够建塔，却不能建成空心可登的塔。天宁寺是隋代的塔，妙应寺是辽代的塔，慈寿寺是明代的塔；远处可以眺望，近处有时可以礼拜，却没有人登上去。那些塔高耸欲倾，不过是支提塔罢了。法藏寺的弥陀塔，却独独是空心而可以登临的。塔高十丈，四面都有窗户，台阶盘旋向上；人像蚂蚁一样登上去窥望，每扇窗都可向外远眺，九门的城堞全能看见。每扇窗中供置一尊佛，每尊佛前设置一盏灯，共有八扇窗、七层台阶，共五十八尊佛、五十八盏灯。每年上元夜，塔上遍燃灯火，僧人环绕而行，奏乐供佛；金色的光明照彻空中，乐声一响，仿佛来到天上。寺院旧名弥陀寺，金大定年间创建，景泰二年太监裴善静修缮它，改名为法藏寺。寺中有祭酒胡濙和沙门道孚所立的两通碑。道孚是戒坛第一代戒师，世人称他为鹅头祖师。信阳何景明九日同张缮部、刘符台游法藏寺。东林地处偏僻，没有人来到这里；重阳日天气清朗，有同伴相寻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身在野外，兴致深浓，更增添了感慨；远望故乡，思念遥远，却因登临而得到安慰。丛生的竹林在雨中瑟瑟作响，映衬着春日墙壁的碧色；古老的桧树经霜仍在，遮蔽着古殿的阴影。共同饮酒，昏钟声中驱马出寺；独自聆听风声鹤鸣，送来余音。登塔。古塔矗立在层层城郭旁，登高后连秋毫般细小的景物都能看遍万里。登高时带着善于作赋的客人，面对落日远眺长安。天地幽玄，仿佛相互拥抱；江山郁郁，自然盘曲展开。谁能登上绝顶，不避开北风的严寒？沿着塔廊缓缓暗转，不知不觉间，此身已经升得很高。月光从窗户通向天河，风吹过檐角，仿佛散开海上的涛声。远望之外，秋色绵延至远方；登塔之后，客人的心胸豪迈。飞去的大雁不要回头，冥冥高空中只剩一根羽毛。盱眙李言恭春日在法藏寺休息。驱车刚刚出了城郭，便觉得胸怀顿时开朗。柳色沉映着山阁，花光照耀着讲台。不妨任僧人入定，只与客人共同举杯。三月的春天还剩多少时日？我还能再带着酒来吗？顺天刘效祖在法藏寺观看塔。多年来没有走出城南这条路，偶然为了寻访幽静之处，经过了这座佛寺。四面烟霞笼罩，仿佛空对着白日；满堂钟磬声响，惊动了秋风。清净佛图的影子落在青林之外，舍利的光芒在昏暗的夜色中升起。田间坟垄纷纷错落，仿佛闲步直到天黑；九霄之上的铃铎声，使人辨认出东西方向。顺天毛锐作《法藏寺塔》。空旷的塔凭借高处而挺立，天风吹来，四周一片寂寥。院中的花昨天才开放，碑上的字还能辨认出前朝的字迹。风吹树影，坛场的光彩摇动；铃声仿佛在海上的夜潮中回荡。诸天神佛肃穆地来到，星宿也仿佛震动了寒冷的天空。京山王应翼在法藏寺观看塔灯。七层的佛塔，七重围栏般的灯光照耀，明亮灿烂，分层悬挂着火炬。霜露哪里敢侵蚀这光辉？诸佛和诸魔都朝着灯火含笑。起初我以为是天上的火轮在旋转，又疑心是大内鳌山上的灯火在闪耀。村庄树林在烟气中忽明忽暗，火焰的影子忽高忽低地缭绕。我跟随僧众礼拜光明佛，惊起的大雁在急风中飞过，铃声铿铿作响。隆安寺

译隆安寺是天顺年间已经废弃的寺院。僧人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殿宇是什么时候倾斜的，香炉是什么时候不再冒烟的，佛龛是什么时候不再点灯的，满面尘土的佛像是什么时候不再以金水洗浴的，都无人知道。邻近的人登上佛座闲谈，摘下帽子，脱去鞋袜，看着童子踩在佛像肩上，伸手探取雀雏离去。行人把马拴在金刚像的手臂上，枕着罗汉像躺卧。像这样过了百年。万历己酉年，僧人翠林从蜀地来此，怜悯叹息了很久，于是制作巨大的铁索，和韦驮像一起锁住佛像的颈项，放在烈日下曝晒；韦驮像的脸上竟然流出汗来，一颗颗向下滴落。捐来的金钱大量聚集，殿宇和佛像于是得到更新。殿后有三间堂屋，名叫净土社。堂中排列着五十三座佛龛，僧人聚集在这里念佛，六时观想，六时称念佛号。他们称念佛号时，声音悲哀而舒缓，一个字要转数次，念完一千声约需半百刻，声音深沉悠长，如同大江大海的波涛。翠林说：称念佛名，声音太急，观想就不完备；声音太缓，又会有人昏沉、杂念纷起。首座和尚必须端坐谛听，才能辨识出来，便用戒尺敲打他的头顶。堂屋纵横各有五丈，地砖每方一尺，下面盘绕着火道；炉窗外四端，每天烧煤三百斤，堂内才开始暖和。暖气环绕一昼夜后，冷却下来，就又添新煤。用这种方法温暖念佛之人，叫作地炕。每年元旦，设置果饵供奉佛像，盘子多达一千，费用每盘各一金；这千金用尽，称为千盘会。翠林去世后，千盘会才停止。后来又有一座阁，是崇祯元年僧人大为所建。在都城各寺院中，僧人的戒律以隆安寺仍然最为严肃。凉州人吴惟英游过隆安寺 城北一带连接着许多梵宇，钟声和磬声自然彼此相闻。僧人慵懒，和茶烟相伴；客人频频谈起乡音，彼此分说。昨夜的星光还留在拂晓的树梢上，残存的佛塔高出春云。略略说些闲话，趁着暮色又走入市井的尘氛。报国寺 送客人出广宁门的人，大多在报国寺两株偃松下置酒。刚进入天王殿，殿前台阶旁的几株松树已经枝干偃卧成伞盖；等到看见那两株松树，眼前这两株偃盖松，仍然觉得它们的奇特姿态还不够。所谓不够奇特，是说它们的奇情尚未达到极致，树龄也还没有老到形势逼迫的程度。左边那株偃卧下去，只到屋檐砌石；右边那株偃卧下去，也没有俯临栏杆和台基石。树影没有移向远处，远伸的枝条彼此相接；鳞片般的树皮蹲伏在石上，针叶像乱刺一样交错。人们惊异赞叹了很久。细看松树的纹理，原来是树干如藤蔓般弯曲，枝条向旁边牵引伸展数丈，因形势不能再向前，便急转后退而折断；弯曲的枝条也盘旋回转，却并无意向上生长，铺到地面上就算了。人们用朱红色的柱子支住它们的肘部，这才得以在它们局促曲折的树影中行走。和尚看客人的脸色已经安定下来，便引导他们登上毗卢阁。望见三座殿宇的日光和四座坛场的雨色，心情才开始舒展。每天雨后天晴，树木敞开，风停尘埃稀少，指向卢沟桥望去，车舆和骑马、驮载货物的人群排列得井然有序。下阁之后，礼拜观音像，和尚走在前面通报说：这是窑变。佛像高约一尺，戴宝冠，披绿色帔帛，闭眼向右倚靠，左膝曲起，膝上承着左手；左手托着梵字法轮，右膝竖立，右肘支在右膝上，右腕托着下颌。向右倚靠而不端坐，是安闲而坐；右肘稍微隆起，是手肘弯曲支立；面颊微微偏向右边，是用手托腮。这是化身自然而然形成的姿态，哪里是人工构思所能辨识、所敢妄加指点的呢？礼拜完毕，送客人离去，送别的情意和对奇景的感慨都充满胸中。景陵谭元春《天监七章》，为报国寺两株松树所作的赋 天监昭明德政，使我燕地成为京畿疆域。我燕地疆域广大显盛，我的松树也特别彰明。上天对我的松树说：不要只求草率地苍翠，不必等到树干粗大得合抱才算高大，也不必长到直冲云霄才算高长。不遭雷击，不受电震，它的根基极其坚固。不靠雨水，不凭露水，它的枝条却极其茂盛；不承受太阳的照耀，也不接受月亮的临照。它并不是奉受什么命令，只是自有奇异的法则。鼍便替它领头，螭便替它殿后；鬼怪对此无可奈何，神灵却唯独赞许它。有一位来自西方的圣者，使它端立又使它委曲；两股水流同心并行，交错的波涛相接，阴影也彼此连接。一路前行而十次曲折，枝条和山峰相互缠结。盘旋几周，形成一条弯曲的枝干；又有枝条像栈道一样抽伸出来。没有人知道你的萌发之处，也没有人知道你的归宿。那些君子啊，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有虫子困惑而停留，岔路太多，反而迷失方向。有鸨鸟迷路停下，鸣叫着呼唤同伴回顾。那些君子啊，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我深深眷恋帝京，曾经渡过桑干河。那些前来送行的人啊，手执酒爵，竟忘了说话；那些君子啊，耳闻目睹一切，心志却没有改变。桑干河并不遥远，马声嘶鸣，日光却已经短促。那些前来送行的人啊，来不及再举酒爵；那些君子啊，就在两株松树之下。新野马之骏《报国寺松歌》徂徕山遗留的一粒种子承接着朝露，倒插横伸，姿态不知有多少种。树干像蝌蚪般盘曲，简直可以当作盆景来观赏；树皮皴裂折叠，好像遭到鬼神震怒。门前车马每天奔驰不息，门内却烟霜寂静，仿佛从来不曾受到扰动。用沉静的眼光阅尽将近九朝的事物，苍老的树皮还留给百年僧人作见证。由此才知道，凡是世间万物都不能长久，必定有神奇之物与它们相互守护。即使经过一夜的雨水，树上长满莓苔，难道会向斜斜的日光争逐、同榆树柳树竞相生长吗？另有两株松树高高耸立，撼动风势；枝叶萧疏，树身瘦削，反而羞于同它们相类。天色昏暗时，满院的树枝如虬龙翻动的波浪；夜里，它们仿佛以大夫之材向参木公报信。秀水仲嘉《报国寺松歌》报国寺中的古松，枝叶不像伞盖，树皮也不像龙鳞。树根扎入厚土，已有几百年，谁压抑得它结成这般低矮蓬茸的形状？旁边相伴的还有两株，各自奇异绝伦；秋月照着我们，青光融融。道人坐在松下，仿佛踏着僧人的窠臼；任凭风雨吹打，也不整理蓬乱的头发。四条臂肘般的枝干横伸，挥动着烟雾；是什么东西在树顶上触犯它们的锋芒？高风掠过树梢，影子也不觉摇动，仿佛平铺的纸上皴出万山峰峦。树皮如霜鳞，树脂如白雪，夹杂着苔藓；针叶短短的，不分春冬。枝干铺满台阶，越过门槛，延伸三丈多；抬头看去，薄薄的日光被一层浓阴遮住。我听说徂徕山的松树一族，按年岁编谱，年代越久便越显深厚浓郁；旁出的枝条彼此追逐相接，几百年间大约才会相逢。松啊，你经历了燕京这座大城的许多劫难；帝王之城历经万年，如今仍然安详雍容。麻城刘侗作《报国寺松歌》。报国寺的松树高过人的身长，伸臂也够不着；枝干横向伸展，远远呈现出摩空而上的气势。哪一年才懂得天空空阔圆满的道理？向东支撑、向西拄立，都是空无，并没有什么不同。两株松时时伸缩手臂，仿佛想要说话，又相互点头，好像即将相逢。日月照着树影，舞姿粗犷；风雨不停，像愤怒地擂鼓。另有两株松独立在那里，嵯峨高达十丈；我只恨自己的气格卑弱、胆量浅薄，不能放纵而狂肆。踉踉跄跄走到松边，却不敢再向前，诗人的诗思也一个个断绝了。抬头看着周祖留下的松树，只是一惊；久久凝视之后，又生出敬爱和畏惧。我家乡楚地的山通晓松树的旨趣，枝干以根为义类。它们向上穷尽苍天，向下直达黄泉，这本是最初的志向；有时碰到顽石，便折转身躯横行于地。树枝仿佛学习了这种形状，显出惊悸之态；不然，在空中为什么还要牵引回避？小枝交叉，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又因听到梵音，便结成梵字的形状。宛平于奕正作《报国寺松歌》。上天开辟混沌、创成世界，功业已经奏报；于是留下巨大的力量，生出两株松树。每一根枝条都仿佛具备一个国土，哪里只是弯曲着学山峰的样子？枝干纵横，姿势屡屡变化；左边像波涛，右边像树影，遥相依恋。不凭借风雨也能挺立，也不靠日月和雷电。神异之物的诞生难道没有缘故？旺盛的王气缭绕着它们。拜手致敬，我的松树，我已知晓上天的意旨；我的松树更加茂盛，使我的根基更加宏大。只有这两株松承受天命，独自端正；不必处在山岩深处才显得幽静高洁。天与人都在松光中肃穆庄严，谁是守护它们的呢？是西方圣者。

译长洲杨补作《报国寺松》。古老的岩石挺立着树干，树根仿佛由铁铸成；常常独自显出凌驾千峰的尊严。这根枝条故意收缩，呈现百仞高山般的气势；横向奔走，带着怒意伸长吞吐。难道因为高深便失去了岩谷之性？它放倒身躯，横在高空，仿佛侧压着大地的轴心。枝梢交错如鱼鳍、如兽鬣、如戟，神气彼此相连；百物都把它当作上天。每一枝每一叶都美丽而凄清，各像山岳峰峦，晴雨姿态各异；又像一轮轮清净的梵界日月。松啊，你难道没有听从天命？凉州吴惟英作《报国寺松》。我平生喜爱并敬重松树，见过的松树也不计其数。报国寺的两株松，却不同于凡常的松树。它们仿佛处在大谷与天台山之间；霜色树皮剥蚀脱落，凝结着斑驳苔痕。年年春云堆积，却不能使它们生长；夜夜钟声传来，也把它们送不走。两株松各自横伸数丈，相隔数步；枝下落下的树影，仿佛彼此摩挲。森然挺立，已经使人分不清早晚；风声飒飒，又疑心风雨正在发动。雨水相互洗濯，风声相互呼唤；如此经历早晚，年代已久远得难以计数。当年韦偃难道没有见过它们？为什么竟没有画下这两株松树？湖州李令晰作《报国寺双松歌》。矮小的两株松树，横向张开、倒伏下来，失去了通常树木的形态。它们在左右台阶旁盘曲蹒跚，像一对行拜起身的人；哥哥六尺，弟弟五尺。两树交织的树荫只有一步宽，却使院中生凉；天风吹不进来，它们却争相吐露香气。在日月下频频起舞，性情敦厚老成，不卑不亢。树根寄托在地上，仰承露水，仿佛不堪重负；慈爱时枝条低垂相接，发怒时也能腾跃。松树本来没有固定的姿态，随着所遇环境而变化；枝叶离开树影，又能有几层高呢？燕京道路旁的松树和竹子都难以相比；既然能够自行在这里成树，又何必选择土地？德清李夏器作《报国寺松》。现在才知道神异之物并非孤独存在，它们共同趋向郁郁葱葱之境，显示出特别的形态。两株松颓然相倚，争奇斗胜；一株偏露右肩，膝盖着地。它们孤高的野性无法呼唤起来，天风吹动云气，组成“天”字。笔画起落之间都抱有天地元气，挺拔肃穆、严正刚毅，仿佛正在凝神思索。其余松株也疏落挺立，足以惊动众人，深怕有人把它们比拟成某种形状。几阵寒涛般的松声与天语混杂，草木寂静地侍立，谁在端正地注视？我悄然坐在霜雪之中，不明白它们的心意，只随着晨钟思索。公安袁彭年游过报国寺，观赏两株松树。王畿巍峨壮丽，高大的树木彼此结盟。众多松树争相秀美，只有两株松最为著名。它们的气势郁结曲折，雄浑充沛地聚集在枝干之间。像藤蔓一样蔓延，像鸟翼一样下垂；神灵依附于它，鸟儿也会在其中迷失。那些高达百尺的乔木，也比不上松树的奇异。两株松相互说道：是大地使我们生长得丰盛茂美。我们的叶子是臣妾，我们的枝条是子孙；向外周遍遮荫，使内部更加坚固。我迟迟不肯离去啊，因为想象着松树最初生长的情形。枝条像台阶一样层层排列，却没有脚能够沿着它登上去。枝条可以用手摸到，却没有手能够托住它们。我们的列位圣君，确实凭借它们作为依靠。听那飒飒松声，徘徊抚摸它们；我的松树不是供人玩赏的东西，谁也不敢把它们同寻常之物并列。所有庶民，都应当低头向它们致敬。有人称它们为将军，有人封它们为大夫；我的松树光彩焕发，不随便同普通树木相提并论。以大河看待诸侯，以高山看待三公；我的松树光彩焕发，山岳大河的尊贵都集中于其中。它们并不是只因经历霜雪才茂盛，也不是只因长久得到露水滋润。我的松树悠久长存，将与国家一同长寿。汉代的柏树长青，孔庙的桧树不朽；我的松树悠久长存，处在柏树、桧树之后。江都梁于涘作《报国寺松》。环绕殿堂的古松共有十三株，其中有两株弯曲病弱，高不过人的身躯。绿色树影落到地面，苔藓也随之蔓延；许多红色柱子仿佛在搀扶它们。像两个秃顶、从西方来的胡人，旋转着舞步走向金钵盂；又像两条被降伏已久的毒龙，头角低垂或昂起，胡须也随之摆动。我反复抚摸它们，不忍离去；矮松啊矮松，又有谁能把你们画出来？邛州刘道贞游观报国寺松树，作歌。进入京城，首先听说报国寺的松树；想来它们应当高高长入云雾之中。想要描画、想要赞颂，却只能得到大概的形貌，终究不能描绘出它们孤独独特的踪迹。我醉意朦胧，拖着苍烟走进古寺；听见泉水瀑布的声音，仿佛带着雨意。幽深的情致和古老的韵味，使人忘却高下深浅，恰如刘歊所说的好兄弟。又像与老僧相对而坐，时而入定，时而出定，任风吹动。忽然风冷月落之时，说法的声音稀疏了，松子纷纷坠落。俗人把它们比作两条虬龙，可虬龙哪里能有这样空灵朦胧的姿态？它们或盘曲、或直立，俯仰变化都不可测，气意不受古人所定的名称约束。最适合陪伴它们的，应是年老的皓首之人；斜坐着捋须，阅读黄老之书。秋雨之夜，童子煎茶；碧空破晓，孤鹤在烟霭中哀鸣。我故乡也有一株合抱的松树，根扎在丈许高的石头上，枝叶遮蔽其上；它的格调可以同这里的三对松树相比。面对秋风，我思念着故乡旧日所知的一切。海盐徐颍夏卧在报国寺松树下。红云卷着火光照在古瓦上，城下传来凿冰卖冰的咔咔声。天风吹动树影，落在两株松树上；松树下是清秋，寺门外却仍像夏天。老僧因饥饿被迫清晨出门，我却吃饱后躺卧，不分早晚。半空的白日仿佛凝结成青色的雨，碧苔所附之处全都留下针叶般的痕迹。天台山中、黄海之侧，古松都仿佛铁器划过青空；我家西湖九里松一带，株株都高耸成岩壑的形态。这种形态也曾落入画工手中，只怕还未画出骨力，便先丧失了精神。茫茫天地之间求索不得，耳目往往被荆棘遮埋。歙县黄成象作《报国寺古松行》。我看遍了黄山的松树，奇异之处都说没有超过它们的。盘绕在山谷中的万株松树，株株枝干参天。天风浩浩荡荡，树身大到几个人也抱不过来；树龄越长便越高，小树也自有老成之态。横卧的像岩石，挺立的像山峰，日月都把它们当作盘旋的龙。其他松树进入燕地的尘世，纷纷受到扰乱；只有这两株松树，能同黄山松相等。我俯身再拜，仿佛有所见；树梢上不窥视屋檐，树根下却在台阶旁起舞。枝条横卧，树干伏地，懒散得无所收束；它们已经熟知幽燕一带古老的风雨。黄山万株松树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报国寺双松却与天地同存。松啊，你的高大巍峨并不是你所看重的；我不知道你的年岁，却知道你的尊贵。萧山来方炜作《报国寺松》。造化聚集了精灵，万物之中必有其归宿。看到这报国寺的松树，便想起古代徂徕山的松树也不过如此。古松偃卧如伞盖，如今所见却张展开来，像帷幕一样。它们在旁侧显露出独特的情性，难道只是因为高大才显得奇异？佛法之天仿佛摩挲着它们的树顶，这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物。千座佛寺之中能得到两株这样的松，至高的道理也不止于此。神采气韵所生长成的事物，圣人能够使其成就。俯仰之间令人心胸浩荡，正值光明灿烂的中兴时代。景陵龚奭题咏窑变观音。它并非人为造作，而是因缘所成，自然而然具备庄严威仪。烟火使人看见空幻，琉璃器物引发精妙的思考。不知这是身躯还是器物，只觉得本性源自陶土。恰在窑炉开启之际礼拜，正值观音安然静坐的时候。景陵谭元礼题赞窑变观音。凭什么悟解世间？只有观照声音。世人拘滞于形体器物，看见观音之身却无端显现。陶工用陶土制作，水、火、土共同辅助；烟气消散、窑门开启时，便有观音坐在那里。这尊观音是真实到来，并不是窑炉使它变成这样。世间的变化如同烟雾，只借助色相显现。它的冠冕高耸，衣服有层层褶皱；双目仿佛含泪，情态深切而动人。佛像之法留存于世，世人惊异其奇特；我却以平常心观看，只见香烟凝聚，清风吹拂。麻城刘侗题赞窑变观音。这难道是人力所为吗？其中并没有人为造作。没有人刻意制作它，却巧妙得无以复加。观音在火中显现出琉璃般的身躯，既不怪异，也不是祥瑞，更不是其他鬼神。观音观察众人，光彩照在观看者身上；众人观看观音，目光又向内映照自身。观音安然静坐，右肩袒露，侧倚石上，仿佛在倾听；右肘支在右膝，心意似在微微入定。左手仿佛托着什么，托着梵字法轮；右手自然下垂，像垂下甘露的痕迹。手中没有净瓶，也没有枝条，仿佛要抱持婴儿；也没有念珠，所念正在此处。左膝横卧，手掌向上承托脚趺；若呈站立之像，脚应当踏在莲花上。我仔细观照之后，随着众人一同悲悯仰望。众人心中的观音，各自变化而进入各人的观想之中。

译吴县王鏊登毗卢阁。大家都忙碌不止，以至于荒废了闲游；从天上回头望去，可以看见十二座楼阁。从前燕赵之地经历百战，令人悲叹；如今这里成为帝王之州，万年长存。清晨的烟霭笼罩着春明门一带，仿佛笼罩春日的梦境；晓光中的树木层层深暗，浓得像水墨画。向东指望云间，吴会之地遥远；极目远望，归乡之心随着尘埃浮动。慈溪姚涞登报国寺毗卢阁。凭空远望，渺茫无边；浩荡景象使人的心胸都空阔起来。宫殿楼阙笼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郊野原野虽晴，却也带着阴影。远处山峰不时相对而立，高耸的城堞仿佛要与大地齐平。极目所见尽成美景，便是三都也只能徒然吟咏。信阳何景明同冯光禄登慈仁寺阁。今天再次游览慈仁寺阁，冬日的翠色烟霭环抱着重重楼阁。昏暗的彩绘斗拱盘绕在天空之间，袅袅的朱红楼梯连接着帝王之州。站在这里仿佛靠近北极星，坐下便看见云雾向东海流去。也知道光禄大人高雅的兴致，理应在楼阁上题写诗篇。在慈仁寺送别良伯。进入寺中，松荫散落，鹤群聚散；走出城外，冬日旭光映着袅袅烟气。偏僻处的丛竹还在风中摇响叶片，荒台上的孤雁使北方的云色显得更加沉重。怎奈旅魂在江北被截断，又眼看仙侣将在日边分离。燕山的楼阁晴日下不计其数，早晚钟声送客，也被我听见。成都杨慎夏日登毗卢阁。炽烈的阳光改变了东方大地，清新的风转为南方的熏风。炎热之气充满深深的城府，使我想起江边的清凉。倚着几案，对文竹感到疲倦；细细书写，又厌烦香芸纸。想到承蒙朋友相伴，便恭敬地同这群尘世之外的人相聚。仙人般的台阶架着彩虹伸出，梵寺楼阁排开霞光。攀着楹柱，低头看白日；倚着栏杆，俯视红云。圆方景物如鸿雁高举般呈现，参差楼阁间仿佛听见鸾鸟歌唱。心中的意树鸣响天籁，禅门松枝环绕烟香。斜阳收敛平野雾霭，飞雨洒落在高空云彩上。举起金酒杯饮清酒，挥动玉麈便生出凉意。高兴地吟唱，吐出云霞般的辞藻；摇动笔锋，挥洒如风。香气留在荀令的坐榻上，书墨染上羊欣的衣裙。如此奇异的赏景，真是四种美事齐备；共同吟咏，又惭愧不如五位名士。长安田登依张子醇同年诗韵作《报国寺和诗》。风吹满禅林，坐久而日影渐长；寺院深幽，远离市井，仿佛山中房舍。草叶含着梅雨，传出一片新绿；人在松荫下醉意朦胧，谈论傍晚的凉意。碧色篆烟中，古今僧人的经历都已杳然；红尘中的迎来送往，使仕宦道路格外忙碌。客子的心绪无数，只有在闲暇时才能觉察；并不是因为离歌才使人肝肠寸断。松溪程文德再次来到报国寺。报国寺建于哪一年？一进门便见许多古松。西山在丹青般的景色之外，北阙处在郁郁葱葱之中。每天都有送别之事，不知有多少人乐于归来。旧日游览之处如今用来住宿，我躺在那里，任凭月亮从东方升起。武进唐顺之登毗卢阁。高阁远远凌驾于飞鸟之上，朱红楼梯高达千仞，令人发愁难以攀登。窗户迎来佛日，金色的绳索仿佛从天垂下；地势逼近宸居，玉殿层层相接。一位老僧不时敲钟，放声诵念梵音；几个人面壁而坐，传承佛灯。同游者又谈起前朝旧事，说有位身穿绣蟒袍、佩银鱼袋的故僧。长洲文彭登报国寺佛阁。送客走出都城门，车马喧闹，声音充满道路。本想寻找隐者的居室，因此来到给孤园。暂时远离尘世喧嚣，闲暇时翻阅贝叶经。偶然从高阁远望，只见寒意布满平原。莆田郑善夫登毗卢阁。楼阁高远，俯临空旷之地；秋气高爽，视野进入渺茫远处。燕地的歌声震动易水，使人想起燕昭王寻求骏骨的故事。鼓声响起，城中喧闹急促；边地草木衰败，夕阳染黄。寒意深重，松树却毫无知觉；垂柳的叶子将要落尽。武昌吴国伦登毗卢阁。香火缭绕的台阁如在云雾中，百重轮盘高悬；倚栏远望，燕代的山河尽收眼底。仙界梵音忽然从天上降下，贝叶经仿佛可以在北斗旁看见。晴光中千岩的青色时隐时现，秋气萧瑟肃杀，万木呈现丹红。正北方的烟尘还远未平息，什么时候才能高枕安卧在佛法云端？吴县归有光在报国寺赠诗给宇上人。慈宫崇尚佛教，建造了这座极其华美的寺院。深山岩穴幽闭着香火，高峻的寺院俯视郊野。苍郁的虬松枝条，低低排列在广大殿堂旁。当年帝王的舅父亲自削发，在这座寺院居住。传说他讲经时，老龙也来听；一出手，便显现五头狮子。曾听长老说，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遍满此地。我认识宇上人，他如今以头陀身份却戴着突弁。心里知道他已混融于僧俗之间，警醒和觉悟都体现在谈论与赞颂中。他引我走过画廊，指示西方净土的变相图。清晨起身供我喝茶，钟声响时给我饭吃。我年老想要归去，对世间事务已经厌倦。并不舍得离开这两株松树，只盼日后在山中还能相见。吴县徐学谟重阳日在毗卢阁远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远望平林，夕阳已经斜照；登上秋日的楼阁，才知道它如此高远。西山的青色融入千峰景象，北方沙漠的寒气吹来，笼罩九塞。仕途宦海沉浮不定，只留下孤独清白的身影；身在他乡，怀抱愁思，只能手持黄花。这里是我十年来听钟闻梵、往来行走的地方，如今老了才觉得风尘已经改变了鬓发的光华。登上高绝的朱红楼梯，寻找那孤高的仞高之处；诸天香界都仿佛归于虚无。西陵的树木隐没在浮烟之外，南国的高台荒废在大海一隅。人渐渐老去，风尘岁月随着燕雀而逝；思念兄弟，却隔着茱萸无法相见。在禅门中整日忘却喧闹与寂静，醉里婆娑起舞，仍像从前的酒友。祥符高叔嗣同伍畴中登毗卢阁向西远望。客人来到楼阁向西远望，楼阁正对着西山，仿佛与它齐平。傍晚时分，风吹屋檐，声声逼近；凭空远望，云气和景物流动不定。杨花铺满原野，雨色使春城仿佛摇动。离去与留下只在一挥手之间，多年同作旅人的情谊却深厚不变。寓居慈仁寺期间游览。整日幽闭的寺院中回荡着磬声，青松环绕殿堂，将它遮蔽。来到这里，长久面对春草；行走或坐下，都仿佛有天花飘落。从楼阁上看尽王城，门前的官道斜斜伸展。像我这样微小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寄身之所，哪里敢叹息无家可归？同州马自强在报国寺送王子崇前往浚川。远望两株松树，参差相对；没有尘埃能够沾染客人的衣襟。小院中生出微微凉意，落日沉入重重树阴。去留之人同是羁旅客，暂且停留在梵寺林中。一直以来，松树看着我走过，十年间我的心从未真正闲适。鄞县屠隆同冯开之登毗卢阁，作临别之谈。相隔万里的关山之外有毗卢阁；我坐在空王身旁，纵览蓟丘景色。晴日下两座宫阙高临，千树从城中显现；高城带着寒意环抱大河流域。西风浩荡，吹开秋日景色；落日苍茫，生出暮色愁绪。怎奈登高之后又要送别远行之人，使人面对酒杯，也无心酬答。南海欧大任登毗卢阁。风铃和经霜的砖砌建筑映照着屋角；秋日清晨凭高远望，眼睛格外明亮。四方关塞的山河环绕宫殿楼阙，诸天楼阁俯视苍茫大海。抚摸松树，仿佛它从云中涌出；观看日出，疑心自己正从山岳顶端行走。高处寂静清冷，向下听去，只听见令人怜悯叹息的声音，像苍蝇嗡鸣，又像沸水翻滚，原来是城中市场的声响。东阿于慎行夏日登毗卢阁。铃铎在松树间的楼阁上高声鸣响，层层楼梯难以上去，却也难以停下。窗户平对星斗，仿佛诸天近在眼前；墙壁清冷，即使五月也如秋日烟云。西北群山横亘在大漠之上，东南有一条水系连接着皇州。倚栏远望，不禁放声悲歌；一半因为离别之情，一半因为游览兴致。漳州张燮在报国寺同孟旋、长蘅小饮。与友人并马来到这座最初的寺院，登临游览，最后又一次登上高处。法云寺中，柔草强劲；慧日寺里，短松长松相间。高阁山边，鸟声传来；回廊院后，钟声回荡。村中浊酒难以喝醉，促膝而坐反倒更加从容。新野马之骏《报国寺阁秋望》铃铎声寥落，正午的风也安定下来；地势高了，渐渐觉得说话声都显得空旷。青山像青螺略略盘成发髻，耸在层云之上；红色宫墙平齐山腰，融入一片天光。寒冷山谷难道真与燕地不同？甘泉大概就和汉代郊外相同。密密飞落、稀疏点缀的秋色布满千林，归途上又怎能远望相通呢？

译麻城陈以闻《报国寺松下饯健吾同王左海米友石刘半舫》共同因为折柳送行而出门，于是又作了看松归来的事。京城千年的景色仍在，同僚们偷得半日清闲。树木还保存着古时的风姿，盘曲的枝干并不供人攀折。长久站立在冰霜之后，到了春天也会舒展笑颜。新旧枝条争相丛生茂盛，纠结纷乱，无法删削。我心境孤独，却欣喜有同伴；客人与我相对，谁能真正闲适？询问树龄，只见霜色树皮层层相叠；因风吹过，松涛声潺潺。徘徊着姑且与树影相伴，这哪里像是在怀念深山呢？吴江沈孟社《集报国寺松下看画松》西墙边有美好的气象，并不依附于青色的芙蓉。修长的郊野通向梵寺树林，浓密的林木中藏着隐约钟声。松木的品德多么美好，古朴的本质向来为人所推重。凿空山石，形成超逸惊绝的景致；思绪和纹理延伸到遥远群峰。车马日夜匆忙，我只倚着两株松树低声吟咏。松风仿佛奔腾在陡峭山间，五月里树荫仍浓重阴寒。偶然遇到这种景致，便用笔墨画下，成为重重远山。信阳张如芝《报国寺松下偶憩》这才知道盘曲的树干也如此高峻，低垂的树影照着游人，催促着岁月流逝。马匹和车轴为何这样匆忙？霜中的钟声、风里的鼓声，令人不胜悲哀。夏日里松林森森，深幽而没有暑气；秋涛般的松声瑟瑟，树上长满苔藓。与松相对，仿佛从梦中醒来，枕着一片树荫；松边僧人的梵唱从经台散去。上方寂静冷落，自然没有尘埃；何况还有松风隔在近邻之间。松树的形势四面下垂，仿佛上天以它作帷幕；斑驳的纹理像文章，石头成了坐卧的褥席。清晨钟声催促着市集喧闹，午间梦中仿佛亲身乘着波涛。此刻浮生还能安置在哪里？只有两树之间的一片树荫，容我获得闲适。长椿寺 万历年间，归空和尚从伏牛山进入京城。和尚一生苦行，是为了迷于参学，还是为了悟道、调伏心性呢？人们所知道的，是他能一日乃至连续七日不进食，每天只喝数升水，坚持了五年，众人于是称他为“水斋”。水斋法名明阳，从幼年起就喜欢顶礼天地，后来在慈氏寺出家。此后三十年云游修行，不穿袜、不铺席。他曾跪行到五台山，脚和膝盖流血也不知道疼痛。为了参拜古松，烧掉一根手指供奉文殊菩萨；又礼拜普陀山，参见大智，烧掉一根手指供奉观音菩萨；后来礼拜峨眉山，印通天，又烧掉一根手指供奉普贤菩萨。到北京时，赞誉他的人很多，孝定皇太后听说后创建寺院让他居住。神宗赐匾额“长椿”，并三次赐给他紫衣和金顶。吉水邹都宪南皋问：“现在十根手指只剩七根，那三根手指在哪里？”和尚说：“十根手指依然都在。”他又问：“老和尚遍参各处，究竟得到了什么？”和尚回答：“得到了慈氏寺的明阳。”崇祯甲戌年九月初一，和尚端坐着，宣说四句偈语后安然圆寂。寺中有一座渗金多宝佛塔，高一丈五尺，是《妙法莲华经·宝塔品》中所说从地涌出的多宝塔形象。金色光芒耀眼得不能直视，梵相完整具备，形势姿态各自极尽变化；仔细观看，又多得无法计数、无法思议。寺中有位性柔和尚，能够讲述水斋和尚的一生始末，整天听也听不完。吉水邹元标《长椿寺》我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是金门中的客人，时常经过长椿寺的佛堂。我的心可以像陶渊明那样纯净无杂，特意带着清酒来对着炉中香火。水斋《复归长椿》还剩七根手指，拄杖仍然能够行走；如今历经奔波胡乱行走，终于回到了家。试问那三根手指如今在哪里？双手依然合十，丝毫没有差别。太原张慎言《过长椿寺》这里竟然是风尘之地，却有青山和清净的佛寺，仿佛春天一般。比丘并不以苦行为务，官长自己也获得了闲暇。像彭泽令陶渊明的篱边迎来酒意，又像远公的钟声为来人送行。相互邀请共度今日，何必还要追逐车马奔走呢？华亭徐本高《过长椿寺赠水斋上人》清凉秋日里，新月的影子映在苔藓上；古柏苍苍，露出一条小径。清净的梵音多次随着祇树响起，天花仿佛伴着奇妙香气一同飘来。即使身处三千世界也能安定身心，七十多岁了心中的火焰仍未熄灭。我身上的朝服几乎要被染成缁衣，堂前的童仆不要因此猜疑。江夏黄正色《题长椿寺壁》修习本性并不觉得辛苦，形体瘦弱，仿佛一直有所经营。在指端亲眼见到了佛，在行走的土地上偶然知道了他的名号。佛塔涌出千般金色，佛堂开启时只响了一声钟。夜里听到称颂之声格外真切，客人反而后悔自己出生在这其中。顺天米万钟《长椿寺礼多宝塔偈》我读《法华经》，读到《现宝塔品》。由此知道世尊的神力，哪里敢把它看作虚幻之物？长椿寺水上座，在神宗朝接受了传法付嘱。他以戒律之珠照彻苦行，把自己锻炼成金刚之身；感召首山之铜，重量达千万亿觔。把金与火熔合，铸成窣堵波，共有十三层，是从未有过的创制。又用金汁涂饰窣堵波全身。中央供奉多宝佛，四周环绕三千诸佛、十八罗汉以及八部天龙。佛像头、手、足形状各异，所持戈、戟、铃铎也各不相同，所穿缨、盔、铠甲制度各异，并分别乘着狮子、大象。豹尾交接着螭头，像鱼鳞一样排列在瓦垄之间。各种灵花显现，有优昙花、钵曼陀花，出入于轮相之间，一朵朵仿佛从最初一层生出。塔高达到一丈六尺，顶部才设置金轮盘；金钅率配着金铃，光辉灿烂，照到云际。层层檐角悬挂铎铃，声音与光芒相互映照摇曳。每一尊都具备佛的因缘，眉毛、头发、白毫全都齐备。只有水能生金，所以才有布施金子的功德；全用金、半用金，也都算金，金的用量各自达到极致。以虚空作炉，以愿力作炭，以智慧作鏒；因为没有什么可再鏒炼的，于是铸成金色窣堵波，以巩固我朝皇图。我来观看佛塔时，亲耳听到佛塔在说法。长椿寺真田《多宝金塔》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地上涌出，还是从空中飞来；只觉得人间的巧思已经穷尽。光彩各自如新月般圆满明亮，威仪完备，显现出上古的风貌。年老归去，不必再问僧人修行难易；在圣明时代，正能容纳不同教法。礼拜佛塔后旋转瞻仰每一面，支离俯伏，以五体投地报答皇恩。江都郑元勋《长椿寺访水斋僧》门外车马喧闹，门内却是禅境；松树围墙、莎草小径，使诸天也显得肃穆。听到钟声，常常知道早晨开讲；关门深居，日子仿佛一年那么漫长。斋戒以水为名，内外都不染污；从手指上看月亮，十根手指都能使月亮圆满。世间因缘把黄金看得贵重，于是铸成佛塔，显示给大千世界。悯忠寺

译悯忠寺，是为了怜悯战死的将士，用蜡封存他们的尸骨遗骸；因为他们死后无所知觉，又借助佛寺功德来资助冥界，慰藉他们为忠义而死的魂魄。唐史称，贞观十八年，太宗任命张亮、李世绩为行军大总管，下诏亲自征讨高丽。十九年七月，攻打安市城没有攻下，于是下诏班师。十月，皇帝返回到营州，下诏把战死士卒的遗骸集中到柳城，亲自撰文祭奠，临祭痛哭，哀伤尽情。到达幽州后，又修建佛寺，以资助亡者冥福，赐名悯忠寺。寺中有高阁闻名，所以旧志称为悯忠阁。俗谚说：“悯忠寺阁，离天只有一把手。”从贞观到今天已有九百八十七年，寺院已不是旧貌，高阁连遗址也没有留下，只剩三块断碑，砌在今天殿堂的墙壁中。一块碑上半截断裂，能读出的只有下半截文字，其中有《净光宝塔颂》，有“至德二载十月十五日建”，还有“参军张不矜撰、参军苏灵芝书”等字样。苏灵芝，就是李北海亲自镌刻姓名的人。碑文书写在石上，没有用朱砂填字，所以要从左边读起。碑上还有御史大夫史思明的姓名。这样看来，这座寺曾经有塔。一块碑下半截断裂，能读出的只有上半截文字，其中有《燕京大悯忠寺观音地宫舍利函记》，署“金大安十年沙门善制撰”。还有一块碑完整保存下来，但碑字几乎剥蚀殆尽，无法辨读。记载年月的地方也剥落了，只能看见“重藏舍利函记”几个字，署名为采师伦书；这样看来，寺中不仅曾有塔，也曾有舍利。寺院经过我朝正统七年重修，改额为崇福寺，有翰林院待诏陈贽所立的碑。万历三十五年又重修，有谕德公鼐所立的碑。到万历四十六年，镇江大慧和尚在寺中开设律堂，依照仪式讲说戒律，受戒者有数百人，又注释《菩萨忏》，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当时寺院几乎可以重新兴盛起来，但后来中途衰败；未完成的注释也不再流传。如今寺中没有楼阁，没有佛塔，也没有舍利，寺院只勉强存在。然而对于战死将士的怜悯，延及他们身后将近千年，没有谁能比得上贞观年间东征的将士。华亭袁凯《登悯忠阁》唐代的高阁坐落在古城角落，远方的客人登临时，夜雾渐渐散开。历代皇帝的园陵都已寂寞，三韩战死者的魂魄却还仿佛归来。西山云气从空中飘过，东海潮声又似从地底回旋。听说关河一带还有战马奔走，向南遥望故园，令人悲伤啊。草桥 右安门外向南十里有草桥，方圆十里都是泉水。泉水在桥下汇合，潜流十里，沿着玉河流出，四十里后到达潞地。原来这里有唐代李氏的万福寺，寺废了而桥还在，泉水不减，荇菜和荷花很茂盛。天启年间，在桥北修建碧霞元君庙。每年四月，游人聚集，集资饮酒赌博，十天左右才结束。这里因有泉水，土壤适宜种花，居民于是以种花为业。京城人挑着花担，每天清晨成百上千担，分散进入都城。春天开始有梅花（九英、绿萼、红白缃），山茶（宝珠、玉茗），水仙（金钱、重胎），探春（白玉、紫香）；仲春有桃花、李花和海棠（上等是西府海棠，其次是贴梗海棠，再次是垂丝海棠，假的是木瓜。辨别方法是看叶子：木瓜花先开叶后长，海棠则先长叶后开花）；还有丁香（紫丁香比白丁香繁盛，白丁香比紫丁香香）；春末有牡丹（栽种、分株、嫁接、浇水、治病的方法，都与博州、雒下相同；近来有一种藤花而叶似牡丹的，称为高丽牡丹），还有芍药和孪枝（北方品种有时盆栽后带到南方，南方人咀嚼它的茎，味道正像杏，于是用杏嫁接它，这种花便在南方繁殖）。进入夏季，除石榴花外全是草花。花色有五种的，是蜀葵、莺粟、凤仙；有三种颜色的，是鸡冠；有两种颜色的，是玉簪；只有一种颜色的，是十姊妹、乌斯菊、望江南。耐秋的秋花有红蓼、白蓼（这是江乡的花，在这里长得几乎有一丈高）；不耐秋的是木槿（早晨开放，傍晚凋萎）和金钱花（午后才开，傍晚很早就落）；耐秋却经不起霜日的是秋海棠（一名断肠花，也有人说是思妇眼泪凝成的）。木樨是南方品种，最少；菊花是北方品种，最多。种菊的方法从春天一直到夏天，辛苦超过农事。菊花容易生病，危害菊花的虫子比螟虫、螣虫、蠹虫还多（头部隆起的是菊蚁，枝条瘦弱的是黑蚰，伤害根部的是蚯蚓，偷食叶子的是象干虫。菊蚁用鳖甲放在旁边把它引出后丢掉；黑蚰用麻布包住筷子头把它捋出来；蚯蚓用石灰水灌入，再用河水解开；象干虫则磨尖铁丝钻穴搜取），花圃人家半年废寝忘食，终年靠此维持衣食。各种花中，根、茎、花、叶都带香味的，是夏荷和秋菊；能够经历三个季节的，是长春花、紫薇、夹竹桃；花开花谢都带香气的，是玫瑰；不是花却像花的，是无花果。草桥只有把冬天开放、支撑不住三个季节的花种，毁土筑窖贮藏，用火坑的热气温暖，到了十月中旬，牡丹已经送进宫中。元旦进贡椿芽、黄瓜，所花费用一朵花几乎要五万钱，一根芽、一条瓜几乎要五百钱。这种方法从汉代就有了。汉代大官园在冬天种葱、韭菜和蔬菜，用房屋覆盖，昼夜烘烤温暖，蔬菜得到温气便都生长。召信臣任少府时，认为让物产违背时令，不适合供奉，上奏请求停止此事。大概是水腹坚硬、生气潜藏，潜藏的毒性被火气激发，树木借着骄纵的温气生长，不经受风雨，不适宜作为膳食调和之物。如今花朵紫艳红妖，眼睛相看、鼻子相闻，其中耗费人的精力，在滋味上也正是同样的道理。草桥离丰台十里，中间有许多亭台馆舍，亭馆多在水边花圃之中。元代廉希宪的万柳堂、赵参谋的匏瓜亭、栗院使的玩芳亭，都在一望无际的范围内，如今没有遗址、没有地基，也无法说清它们的位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万钱、半千钱〕 公安袁宏道《游草桥别墅》郊外居所远胜午桥庄，南方客人一路走来，眼睛也忙不过来。骑马忽然遇到长满蒲苇的地方，仿佛梦中移入了水烟迷蒙的乡村。稀疏的树林透过门户送来凉风，翠绿的叶子平铺池面，急雨过后香气四溢。高石与幽竹相对而立，清冷逼人；满庭清影，仿佛在诉说潇湘。新野马之骏《草桥秋集》春日相约屡次失约，秋天清爽，终于得以一同寻访。出了城，村庄并不远；穿过树林，小径便显得幽深。岸边芦苇笼罩着白色水面，堤上柳树把树荫伸到桥上。哪里一定要藏身于山丘沟壑？溪流的景致已经足以契合心意。茂密的树林环绕房屋，曲折的水井旁连着场地。四季预测雨水的方法，种花的方术各有一卷。树木一旁浓荫交合，溪流迎面而来，残雨中还带着香气。一名官职便足以困住我；若能耕田凿井，已经像身在山乡。武进管绍宁《集草桥庄》官务清闲，更喜欢志趣相投，携手游郊园，兴致无穷。一弯水环绕着绿色鱼藻，几个人肩挑花枝经过，石桥映得通红。柳荫中的夕阳斜斜透出帘子，荷花香气随微风暗暗传来。池上客人相逢，夜里举着藜火；霜星照耀，正处在尾宿、箕宿之间。

译昌平韩四维《草桥春渡》晴日中山色映分在柳树间，春云之下马也显得骄健。蝴蝶早早知道追寻花气，鸥鸟引着旷远的野趣。踏月清爽地回到寺中，带着诗意轻快地渡过桥去。村酒难以赊得，酒樽空了，只能坐着惋惜徒然对着芭蕉。蒙阴公鼒《游草桥》三月时游赏屡次难以约成，刚刚和朋友席地而坐，便看见落花。黄鸟反复鸣叫，春天将要衰老；放眼青山，山外便把那里当作家。城角的旧寺长出了新草，溪上的晴云落在湿沙之中。前朝的馆舍亭台到哪里去寻找？平坦树林的一带，只剩昏暗中的乌鸦。嘉兴金孺瞻《秋日游草桥》蝴蝶衰少，蜜蜂稀疏，正是草虫活动的时节；老花圃却像农人祭祀社神一样忙碌。除了菊花以外都已收入地窖，人间已经进入秋天，地下却仍像春天。胡家村 永定门外五里，田野里禾黍高高耸立、覆盖四野的地方，就是胡家村。禾黍之间有几座荒废的寺院，坟墓连成一片；这里所产的促织，鸣叫高亢、善于争斗，远胜其他地方。秋天七八月，游手好闲的人提着竹筒、过笼和铜丝罩，来到丛草、残墙破屋、砖瓦土石堆积的地方，侧耳倾听，缓缓行走；如果听见遗落的鸣声，沿着声音细微的踪迹寻找，洞穴就找到了。于是用尖草拨弄它；它不出来，就用筒灌水，促织便跳出来。看它跳跃的姿态觉得好，就追赶捕捉。捕到后，按颜色、形状辨别，辨认清楚，再加以饲养。养到摸清它的性情和气势，便试斗；试出才能以后，才拿去正式争斗。《促织经》说：生在草土中的虫，身体柔软；生在砖石中的，身体刚硬；生在浅草瘠土中的，性情温和；生在砖石、深坑以及向阳地面的，性情恶劣。根据这些可以辨别洞穴。促织中，青色最好，黄色次之，红色再次，黑色又次，白色最差（名为红麻头、白麻头、青项金翅、金丝额、银丝额的，属于上等；黄麻头属于次等；紫金、黑色又次一等）。根据这些可以辨别颜色。头部和项部肥厚，腿胫修长，背部宽阔，是上等；不及这些的是次等，反过来则是下等（名称为油利挞、蟹壳青、枣核形、土蜂形、金琵琶、红沙、青沙、绀色的为一等；长翼、梅花翅、土狗形、螳螂形、飞铃的为一等；皂鸡、蝴蝶形、香狮子的为一等）。根据这些可以辨别形状。饲养促织有喂食，有洗浴，生病还要请医治（鳗鱼、稻撮虫、水蜘蛛、匾担虫、沟红虫、蟹白、栗黄、米饭，都是用来喂养的食物；榨取小青虫汁液，用糖调和后给它洗浴，再用清洁的甜水冲洗，这是用水饲养；虫子生病后要治疗：水边红虫主治积食，带血的蚊子主治寒病，蛆蜕在厕所上形成的棒槌虫主治热病，粉青小青虾主治斗后损伤，自然铜浸水后点敷主治斗伤，茶姜点敷主治牙伤，用童便调蚯蚓粪点敷主治咬伤，竹蝶主治气弱，蜂主治身体瘕病，这些都是医治饲养）。这样一来，促织的性情良好，气势也完整了。其中有些是有才力的，便间隔试斗，赶紧蓄养它的锐气，以等待正式争斗。开始争斗时，双方的虫主人各自把虫放入比试笼，身体大小相等、颜色相同后，合并放入斗盆。虫胜则主人胜，虫败则主人败；胜者昂首长鸣，以报答主人。但必须排除没有争斗便假装鸣叫的，以及尚未交战就已经逃走认输的。它的收取要有辨别，平日饲养要有素养，试斗要审慎。促织斗在口部，是勇猛；斗在中段，是机智。斗在中段后很快转为斗口，说明敌虫弱；斗口后很快转为斗中段，说明敌虫强。考察促织，《尔雅》说：螒，就是天鸡。李巡说：是酸鸡。郭璞说：是莎鸡，又叫樗鸡。《方言》说：是蚟孙，又叫蜻蛚。《尔雅翼》说：蟋蟀生在野外，喜欢在土、石、砖瓦下面鸣叫；争斗时故意高鸣，声音像织布，所以幽州称它为促织。促织感受秋气而生，声音属商，其性善斗，秋天结束时也随之消亡。如今京城人能够人工培育它，让它一直鸣到深冬。方法是把土放在盆里饲养，虫子在土中产卵。入冬后把土放到暖炕上，每天洒水并用棉絮覆盖，五六天后，土会蠕蠕活动；再过七八天，虫卵孵出，白得像蛆。把幼虫放在蔬菜叶上，仍然洒水覆盖；翅足长成后，颜色渐渐变黑，一个月左右便会鸣叫。叫声比秋天细弱，到了春天反而僵死。京城人斗促织的习俗，并不只是街巷小孩的事，贵游子弟也荒废正业而参与，豪强富户借此消耗财产，读书人荒废学业，如今也渐渐衰落停止。只有娇美的男孩女孩仍然斗虫嬉戏不止。但他们所玩的虫又不是促织。有一种虫，黑色，前部尖、后部肥，触须和尾部都分叉，能跳跃飞行，也能用翅膀鸣叫，声音铿锵作响，是秋虫。天黑就鸣，鸣满一刻，天亮便停止。用琉璃瓶装养，以青蒿喂它，按照声音给它取名，叫作金钟儿。有一种虫，腹部扁平而呈青色，靠大腿跳跃，用短翅鸣叫，声音聒聒，是夏虫，名叫络纬。白天晒到太阳就鸣，傍晚感到炎热也鸣；把它悬在秸秆编的笼里，用瓜果的碎屑喂食，按照声音给它取名，叫聒聒儿。比聒聒更早出现的叫叫蚂蚱，与聒聒相比，腹部太相似，只可惜短小；翅膀太相似，只可惜过长；鸣声太相似，只可惜过细。有一种叫蟉螂的，是蝉；叫马螂蟉的，也是蝉。名称是根据听者对声音的感受而取的，声音显得寂寥。鸣叫大概是在呼唤时令。三伏天鸣叫，声音急躁，好像在说“伏天、伏天”。入秋转凉，鸣声凄切短促，好像在说“秋凉、秋凉”；捕虫人用涂胶的长竿承接它。它受惊飞起时，鸣声悠然；被粘住时，鸣声急切，好像在说“吱吱”；落入手中被握住时，鸣声悲切，像是在求饶，说“施施”。促织的异种有三种：体形肥大一倍、色泽像油、声音呦呦呦的，叫油胡卢；头部大的，声音梆梆，叫梆子头；嘴尖的，声音笃笃，叫老米嘴。这三种不能争斗，却能鸣叫，饲养者不要它们；儿童有时把它们收起来，吃掉促织剩下的草料。蚂蚱有三种：都不鸣叫，青色翅膀、黄色身体，跳得近而飞得远；飞时能看见它收拢翅膀，有的红色，有的黄色，叫蚂蚱。身体青色而修长的，叫匾蜑；儿童把它的腿系住提起来，使它不停飞翔，观看它收拢翅膀。身体扁平、脖子长，昂头露眼的，叫刀郎，就是螳螂；性情暴怒，无所畏惧退让，儿童也把它的腿系住去触弄，观看它发怒。蜻蜓一类有三种：体形大而青的叫老青，红黄相间的叫黄儿，红色的叫红儿。它们喜欢击水飞行，儿童用竹子围圈、系上彩线结成网，叫作絯；沿水边成群追赶扑捉，口中呼喊祝语，叫作栖栖；扑捉到的叫絯着；捕到一只叫一朵，因为按颜色赏玩它，像花一样。另有一种身体像鳖、鼻子像象、颜色像贝壳，大小如朱红樱桃，叫椿象；生在椿树上，因此也叫臭椿，不可触碰。有一种像半粒红豆、带有蓖麻斑点的，叫瓢儿，生在菜畦里；捉住它便排出腥臭黄色液体，污迹难以洗掉，但儿童仍不停用手去捉。还有一种有金色光泽而呈绿色，外甲坚硬、触须有力不停摆动的，叫金牛儿；黑色带白点的，叫春牛儿。它们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拴住弄死便算了。有一种身体黑色而分成两截，形体坚硬而性情柔顺；掐它后部，头部便向前顿动，发出“嚗嚗”声；把它仰面放置，弹它使它跳起，它还会回到原处，不能翻身逃走，叫叩头虫，又叫捣碓虫。

译莆田黄希英《斗蟋蟀》促织的叫声急切，荒废台阶旁的草长得密密匝匝。它住在墙洞里，墙上有坣；仰头吃露水，先于秋天来到。苦苦争斗究竟是为谁？微小的身体连自己也无法谋划。残灯下孤单的织机之夜，我因为你想起了关楼。歙县闵景贤《观斗蟋蟀歌》燕京城的斗场挨着一家又一家，正逢适宜饮酒的阴雨天，正好决一场赌局（燕地习俗把阴雨天称为“酒色天”）。各自提着斗盆和绣花丝线，摩挲着放入手中的澄泥古盆。高低错落地排列在两边，好像要替秋虫划分疆土。昨夜循着声音到秋日花圃，金翅、麻头都合乎虫谱。它们蹲踞在盆中，气势像猛虎，不容别的虫跳跃逞强、欺侮自己。摆出上场的姿势，怒气更加旺盛；两条触须竖起，像旌旗挺立。积下的怨气使它们一动不动、怒目相对，忽然一阵接一阵，如骤起的风雨。战胜后用腿长鸣，主人夺得彩头，斗盆也安稳下来。主人抱着小虫高唱大武功，指着斗盆笑说这是将军府。虫声细密、跳动急促，哪里能一一数清？给它饮水喂食，它的气势便鼓起。有一个雄杰从队伍中奋然站起，心中只有主人，眼中没有敌人；斗场四面都被它占据，仿佛主人掌握了天下。马平秦聘璁《斗蟋蟀歌》把人的意气施加到虫的翅膀上，这就是燕赵少年的斗虫场。两个雄虫放在一个器皿里，前臂张怒，头部上下昂俯。它们各自都已养足勇气，摆好架势分列而立。杀机蕴藏在盆盎之中，彼此蓄力相当。上下反复禁制，东西纷纷跳跃逞强。胜负由鸣叫者区分，主人神色仓皇。虫子不过是为生死而斗，主人又何必评判长短高下？韦公寺 京师有七株奇树，韦公寺中就有三株。天坛的是奇异的榆树，榆树在春天结钱状果实，天坛榆树却在秋天结钱。显灵宫的是折枝柏，雷电劈断一枝，树枝横在檐溜中，折断却没有死，二百年来仍然葱葱郁郁。报国寺的是矮松，树干只有几尺，枝条却横伸数丈，像浅水中的荇菜，又像蛀蚀架上的藤。卧佛寺的是古娑罗树，下面根部全露出地面，层层树瘿、裸露的树筋显现出来，上部叶片则层层砌叠。再加上韦公寺内的海棠、苹婆，以及寺后五里的柰子树，合计就是七株。寺在左安门外二里，是武宗朝常侍韦霦所建。资财耗尽，工程无法完成，皇帝下诏命水衡署协助，赐额弘善寺。向寺东走转过一道弯，有一座堂；堂后再转三道弯，有一座亭；亭后是假山，亭前是深溪。溪流延伸一里左右，芦苇荻草长满其中，可以行船，却没有船。寺院没有香火田地，靠每年果实维持。树木环绕寺院，层层排列，数量多到数以千万。寺南观音阁旁有一株苹婆树，高五六丈。花开时鲜红和新绿相映，五六丈高处全是花叶光彩。果实成熟正值早秋，果子映着日光，在春花开放时也像火焰一样明亮。果实成熟后叶子便显得干渴，只见紫白色果实成串下垂，圆圆的，布满五六丈高的树冠。寺内有两株西府海棠，树高二寻，左右排列；游人从左右观看它们的盛况，年年依次开放，花朵从不懈怠。寺后五里的柰子树，每年柰花开放时，树旁人家便挑担摆桌，备好酒菜，等待游人；租赁、售卖持续十多天，以此作为全年的生计。树旁枝条低垂交错，人走进树中，空旷得可以容纳几十席。花荫遮暗了阳光，花光又使它明亮；赏花到傍晚，许多人便到韦公寺住宿。海棠、苹婆、柰子都有红、白两种颜色；花色淡而花蕊浓，花托长且姿态多样，海棠比苹婆红，苹婆比柰子红。崇祯己巳年冬天发生战事，我军驻扎在寺中，海棠、苹婆因此保存下来，柰子树却被敌军砍去当柴烧了。应天陈凤《夏日雨霁游韦氏庄》驾车出郊，官署幸好放假。探寻奇景，走过修长的山坡；选择胜处，找到华美的水榭。初雨洗净尘埃，清和之气遇上漫长夏日。高峻山峰耸在层云之上，幽静居所藏在茂密树林下。曲折池塘中长满菰蒲，成排果树间杂着桑树、柘树。花圃里青草葱茏鲜丽，藤萝缠绕，石穴幽深。屋檐边鸟儿鸣叫，山涧小路上水流奔泻。主人身居金貂贵位，构思营造耗尽心力。赏景的兴致还没有尽，忽然已经随着万物变化而消逝。面对景物兴起对往昔的感慨，庆幸今日有闲暇享受美好游览。流连到日将西斜，只得再次驾车返回尘世。济南李攀龙《韦氏池亭同元美子与子相赋》赊来新丰的酒，解下佩刀；相逢时意气豪迈，为了朋友更加豪爽。孤亭白日敞开，映着杉松的青色；乱石间青苔含翠，薜荔攀得高高。此处偏偏是风尘之中难得的胜迹，哪里只是今日才使我们这些人傲然于湖海之间？任凭桂树在山中自发，招隐又何必再作《反骚》？《春日韦氏园亭同元美赋二首》春日花坞昏暗幽深，斜阳倒映在玉瓶中。身在风尘中仍傲视权吏，天地之间只有这座空亭。共同醉看蓟地白云，相互映看燕地青草。我来到泽畔吟咏，并不是独自装作清醒。铺草坐到流水边，看花直到夕阳西落。客途中正逢寒食节，骑在马上换上春衣。移席后青山显现，举杯时白鸟飞过。身在天涯仍有好友相伴，足以使做官的心情淡薄。太仓王世贞《春日同于鳞茂秦集韦氏水亭分韵得重字》偶然换上春衣，便带着同伴探问幽深的踪迹。芳草已近寒食节，空林里传来午时钟声。惊起的水波中飞出两只鸟，迷路时遇见一位僧人。想游尽名园的美景，却停杯感慨万分。《韦园同于鳞子与子相各赋三首》千树飞花覆盖着客人的酒杯，百年晴日照着这里的池台。卷起帘子，蛱蝶携着香气飞去；水鸟在水洲沐浴，像带着锦绣飞来。醉后看人，人人都显得行动迟缓；归去时催促坐骑，却故意徘徊。向北望长安，只见黄尘弥漫；击剑高歌，我并不缺少才华。一行行垂柳青翠，仿佛环绕了几重；洁白的宿鹭成双飞翔。坐着忽然惊见远山，于是停杯起身；行走时怜惜残花，插在帽上回去。四海之内不妨还有我们这些人在，孤亭却仅仅与世俗相违。是谁忽然唱起江南乐曲？回头望去，烟霞还未拂过衣裳。蓟苑春归后处处幽静，我们这些人任意遨游，仿佛沉没在尘世之中。高大的楸树像碧色的丝带，承受着千峰的雨水；浓密的荇菜青翠，藏着百道水流。向西望去，风云环绕着两座凤阙；向北而来，天地间只有一叶渔舟。披散头发、箕踞而坐是平常之事，慢慢饮酒、高声吟咏还没有停止。《暮春同茂秦子与顺甫正叔游韦园分韵得村字二首》东风习习，幽鸟翻飞；偶然穿上春衣，到春日原野试游。高低错落的绿槿斜斜分隔门户，远近清流细细环绕村庄。土地进入渔父樵夫的境界，暂且容我安身；客人遇到湖海般的胸襟，所走的道路也显得高贵。谁来敲击荆轲击筑的节拍？醉中悲歌，震动了蓟门。韦园三月绿荫繁茂，戴着席帽，坐着胡床，在山寺门前游赏。螭首仿佛托起云气中的两朵荷花，阳光把龙鳞般的纹理绣在孤松根部。苍鹰展开翅膀，冲破昏暗烟霭；白鸥掠过水面捕鱼，春水因此浑浊。建章宫传来开门的钥匙声，听来越来越急；我还指着梨花，寻找另一个村庄。麻城刘天和《游韦公寺》高柳轻轻拂动，姿态依依；笼罩着树荫，送走傍晚的阳光。游鱼牵着柳絮而去，水鸟带着浮萍飞翔。远山青色分出一片片绿色，荷花生长得有的稠密、有的稀疏。年年林中的果实成熟，不必过问麦收时节是否饥荒。临清谢榛《春日同李于鳞、王元美集韦氏水亭》○我们在都门外并马出行，到这里寻访烟雾缭绕的藤萝幽境。共同饮着清酒，还唱起白苎歌。春云从花外飘过，幽鸟在水边格外多。还打算登上池亭，去采摘田田的菱角和荷花。○我来到水亭栏杆边凭倚，坐了很久，夕阳已经西斜。姑且再次抛开尘世事务，相互携手观赏自然风物。这里是山河经历百战之地，还有几户人家种着桑树和柘树。总要约定明年春天再来，还要看不知何处的花。

译铜梁张佳胤《春游韦园》○客居奔波于风尘之中，计谋和生计都很微薄；幽静的情怀，偏偏寄托在水亭边。停下酒杯，听树间鸟鸣；系好箭，等候深潭中的鱼。楼阁敞开，群山全都映入其中；花朵高高，仿佛与塔相悬。悠然置身韦、杜两家曲水之地，离天只有尺五，几乎可以仰望苍天。长洲文彭《韦园秋集》○帝京尘土已经飞过头顶，远远来到城南水边游览。寂静的夜里，微霜刚刚落在叶上；芳香的原野充满清爽的秋气。轻风吹着酒意，敞开清凉的天空；落叶催来寒意，仿佛从御沟中涌出。真想把韦园当作韦曲，凤城也自有一个沧州。应天郑宣化《夏日集韦公寺》○韦公寺的白昼漫长，夏日树木高大繁茂，枝叶低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藤蔓的阴影下聚集着吐沫的鱼儿，荷花的香韵与酒香相宜。偶然命人驾车到郊外，于是赴从前的约期。高空染上暮色，骑马告别莲池。○夕阳照在荷亭上，移置酒杯，亭影已经斜了。征召歌伎唱曲，催促饮酒，醉后把花抛下。青苍的山石如绣一般相连，池水的纹理被红花紫花遮掩。流连游赏还没有尽兴，藤萝间的月色已经洒满归车。○暮色纷纷笼罩着林木，残余的酒宴喧闹声还没有停歇。宴席错落，舞姿婆娑；洗濯般的清意使人久久留恋。城门将闭，鱼钥正在等待开启；萤火灯光隔着草丛浮动。趁暑日还在，约定来寻醉，不要就这样进入清秋。临武曾朝节《游韦庄》○村寺连接着树林和园圃，一条小径上布满斑驳苔痕。溪水曲折，映照着花影；鸟儿在枝间啄食果实，鸣声相互应和。席前捕得鲤鱼置于网中，归鸦飞到夕阳旁的山边。醉后闲适，仿佛仍是昨日；客人迎送着集市来的僧人返回。柰子树 ○看那柰子树生长在荒野中，弯曲的枝条向四面低垂。浓绿的树荫完全遮住阳光，白花正当盛开之时。促膝而坐，身体彼此相碰；只顾清歌，忘了外界。幽香值得举杯赏玩，并不因为它只是土人所喜欢的姿态。临朐冯琦《饮韦公寺》○细草覆盖着两堤间的道路，孤亭在一水之前。林深处清晨还栖宿着鸟，水浅的陆地上长出了莲花。紫色苔藓呈现雨后晴日的色泽，红树与花果格外妍丽。酒醒后无事可做，折身缓步到溪边。《再游韦庄》○钟磬声从水边寺院传来，年年春天花事都很繁盛。风吹出水纹，摇动荇菜的长带；雨色染上苔痕。绿意没有空隙，织成帷幕；溪流曲折环绕寺门，难以走尽。去年这座院子还很幽静，如今已看见竹子生出竹笋。○独自前往正适合这个地方，何况还和心中所欢喜的人同游。秋天归来时山路还容易走，尘土却难以到达水亭。细草使人不忍让鞋履践踏，低垂的树枝频频碰到帽子。野云从座旁升起，衣袖已经自然感到寒意。盱眙李言恭《春日集韦园》○韦寺招呼我来共饮春酒，太行山的云气充满郊野村墟。流花水上有秦人遗居，醉意中竹林里停着长者的车。自己把青山当作几案席垫，欣喜在京畿之地也能遇到樵夫和渔人。明日又要在长安街巷奔波于风尘，眼前的青樽暂且不要斟满。○道路转入长溪，斜斜延伸十里；全村春水浸泡着蒹葭。池边曲折的栏杆围着芳草，树下轻舟载着落花。楼阁白日里涵纳着沧海般的气息，衣冠上晴日映带着紫宸的霞光。开怀饮酒，况且有高阳一带的名士相伴，何必还要说习家那样的风流。○蒹葭堤畔正好停车，坐在石上投竿，难道是为了钓鱼吗？山影半藏在垂柳之外，鸟声偏偏在落花初开时传来。旁边的白鹭自来自去，隔水浮烟任意卷舒。不要说我身在天涯、只是羁留的微末官吏，仍然能够和客人混同于樵夫渔人之间。○幽深的小径被藤萝笼罩，即使白天也寒凉；黄尘飞不上竹皮冠。几户人家的杨柳树荫低低覆盖着门窗，到处的桃花护着曲折的栏杆。白日里忙着随着芳草直到暮色降临，偶尔和故人一同观赏青山。久留此地，自笑自己与时势相隔多远；感叹自己这个闲人只能坐在钓竿旁。公安袁宏道《暮春同王以明、丘长孺、苏潜夫游韦氏庄得“宽”字》○几片茭白和蒲草生在水中，微风也能吹起波澜。这样仅有寻丈大小的地方，怎么竟有宽阔江湖般的意境？种果树栽花容易，招来鸥鸟和鹭鸟却困难。这里几乎具体呈现了辋川的景致，不妨试着把它当作画来观赏。○树木历经岁月，高耸入云而显得苍老；门前临着细小的水流，带来寒意。杂乱之中时时也有整齐，幽僻之处偶尔显得宽阔。芦笋的芽将要茁壮，槟榔的花蕊渐渐凋残。游动的鱼儿实在可喜，连梦中也不会想到渔竿。○小径微微曲折，亭台轩室成倍显得宽敞。经营安排各种事务都很妥善，物力财用也屡屡在早晨查看。果税按时征收，茶坊依傍水边设置。僧人穿着袈裟，幸而自得其乐，何苦留恋绅士官冠。会稽陶望龄《夏日过韦园》○烈日当空来到郊外，每每与劳作之人相约。清风避开城市，应该是专门偏爱清静之人的。骑着瘦马走出城郭，草的香气随即从马蹄下生出。幽静探寻不必走宽阔大道，忽然走到这田间小路。团团十里都是树荫，其中藏着古老的招提寺。前面的树林在哪里？已经听见林中蝉鸣。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私下说道：停息吧，你确实应当在这里。寺院也已经很雄伟，余下的青色映着朱红的门扉。深密的枝柯藏着静谧的风，带露的叶子留住傍晚的滋润。芳香的枝条令人欣喜，哪里一定要等到花开的时节呢？○树林深处是众鸟的国度，各种啁啾声没有听不到的。也像到了都市一样，几乎听尽了各地的声音。鸟儿交相鸣叫，又交相飞翔，心意已经不在人群之中。客人来了，鸟哪里知道；客人离去，也不是它们所欣喜的。孤独游玩时有时受到欺负，所以又相互喧闹争逐。平生寂静默然的心意，想要同禽鸟分担。人生各自栖息，这个道理姑且可以深思。○清澈的池水不能沾湿车轮，千里之远仿佛收在一曲水湾中。蒲草芦苇随轻风摇动，不时看见幽静的鹭鸟在水中沐浴。垂柳抽发的枝条像蓄积的头发，环绕寺院，分开来足可捆束。几棵树的影子织成华美的纹彩，欣然如同刚刚沐浴过。我是来自江海的客人，偶然化身为鸥鸟和野鸭一类。面对流水无需洗手漱口，只要端坐，心意便已经满足。夷陵雷思霈《饮柰子树下》○一株柰子树，相传已经古老；不记得是哪一年栽在这片土地上。交错的枝条一面拂地，一面拂云；细叶在凄风苦雨中摇曳。花开花落如同红雪，城中前来看花的人络绎不绝。昨夜还住宿在韦公祠，清晨又经过花树，向它告别。太仓王衡《韦公寺》○一路上碧草茂盛，游人曲折行走，几乎迷失。城池正对着一片旷野，直伸向远方；风停之后，梵音齐齐传来。红色芍药在春分时节布满园圃，青翠蔬菜经雨水滋润长满畦垄。江南仿佛真的就在眼前，枝头传来子规啼鸣。○分得公务之余的一天，各自带着酒壶和酒杯前来。夕阳穿过树隙落下，小路绕着泉水缓缓延伸。官吏散去于竹林深处，马在花落之时嘶鸣。城墙的阴影中暮柳摇曳，心中感念着与去年相约的情期。江夏郭正域《韦公寺郊行》○一匹马进入郊野林间，野鸡从青翠的麦田上飞起。槐树浓荫如伞，藤萝牵连成屏。愁闷中三春将尽，酒杯前反而双眼清醒。更怜爱幽静的石砌，拨开水草，走到云气缭绕的水边。江宁顾起元《韦园》○道路转过城门，连接到郊野；溪水沿着野岸绵延。树荫环抱着古老寺院，池上的水气拥着苍翠的亭子。活水中的鱼频频跃起，栖宿的云气中鸟儿正藏身。三春又将看尽，步步都怜惜芬芳。○雨后初晴的清晨，山僧早早打开寺门。松针刺入雾气向上，柳絮扑向天空飞舞。绿意将尽，争相显露红色；亭子完全借着水面反射的光辉。坐着观看云气景物的变化，转眼间似乎还是原样，又似乎已经不同。○花朵陶醉在昏暗的日色里，春风吹拂也不能使它醒来。细沙被水气蒸得发白，高柳摇动着青色天空。曲折的水池中鱼泡不断升起，空旷的回廊随着鸟翅影子移动。偶然没有客人到来，正午时分殿门紧闭。漳州张燮《偕闻子将、方孟旋、钟伯敬游韦园》○春日郊野树木环绕，群芳繁盛；花信风催促着花期一番又一番到来。溪中倒映着一株株树木和酒杯的影子，青草一寸寸增多，苔藓的痕迹也一寸寸加深。禁止捕捞的水域中鱼儿浮游，歌乐喧闹时鸟儿安静地蹲伏。不要说水边的人彼此相隔遥远，同游各有各的兴致，难以尽述。

译景陵钟惺《春日集韦氏郊园》○城中所能见到的各种景象，到了这里全都不一样了。时节已经来到花事将尽之后，烟霭深处柳树却不肯稀疏。禽鸟游鱼太过悠闲，水石自然形成生机。游兴如今才刚刚兴起，暮春还不能归去。○闲暇时光实在难得，或者也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土地哪里有固定的主人？花朵也不是无缘无故在春天开放。琴声酒杯相伴的都是胜友，何况山水又遇上美好时日。物候错落而美好，想来再次到访时一定会有新的景象。亳州朱宗吉《韦园》○池塘上的蒹葭经过春雨，东风吹来，叶子还没有完全舒展。因为游览而经过寺院，钟声也不必在意；贪恋果树、栽花的园圃，还不如这里。穿着野外服装，本来就应当裁取薜荔作衣；清平时代，姑且能够混同于樵夫渔人。只要心有所会，何必远到江湖；树林水边悠然自得，正适合隐居。○花开时十里如锦，仿佛整个村庄都成了锦绣；主客纷纷备办一樽酒。红花白花渐渐飘落，僧人也不加过问；雨晴并无定时，鸟儿仍在鸣叫。你能够击筑高歌于燕市，我正要迁居到蓟门。愁苦中观看春色，春天又到了暮末，怎能忍受苔藓小径上落英纷繁。新野马之骏《九月八日集韦公寺》○篱笆荒疏而质朴，庭院台阶清爽，自然显得闲静。碧绿稀疏的树木已经辞去叶子，青山如削，映照在水波之中。台阶清冷，虫声繁多；天空空旷，野鸭独自归来。徒然采摘黄花，它还没有完全显露秋日的容颜。○沿山谷行走，身体彼此倚靠；登高凭望，眼界更加清明。寒冷的荒草传出雨中的景象，折下的芦荻发出秋风般的声响。栏杆之外并非故乡国土，酒杯之前却有这样的弟兄。想起去年鹿门的情景，迁徙更代又是怎样的心情。公安袁中道《韦公寺》○城南韦寺曲折幽深，高大的树木仿佛环抱着山庄。小径旁的水映出许多树影，松花不时送来一缕香气。藤萝依附在墙上，如同绘成的壁画；横卧的石头自然成为床榻。猎猎的风刚刚吹来，海棠纷纷飘落。乌程潘曾纮《韦公寺》○春天已从左安门外离去，笼中灰尘仿佛经过春天七千刻。一片草色浮起思乡之情，低低切切地回应着乡音。马蹄声震彻大地，尘土却没有飞起；新绿的香气娇艳，压过了红花紫花。香气一阵阵传来，树林中并没有风；树梢是绿色，树下却是红色。老僧的叹息声夹杂着禅语，石碑表面苔藓深厚，记载着古今寒暑。东南百姓的民力已经耗费三百年，年年都在凿取这春山中的烟霞。遂安方逢年《游韦公寺》○烟雾锁住荒凉的祠庙，环绕着曲折的水湾；离城虽近，却寂静冷落，俨然深山。千片落红坠下，惊起鸟儿飞别；满庭清绿，僧人掩闭寺门。云仿佛因倦于游览而时时入定，石头也因悟得佛法，长久以来不再顽钝。东风渐渐柔和，萦绕着诗思，只任柔枝像翠色发髻一样舞动。嘉鱼熊开元《宿韦公寺》○白日渐长，太阳移近傍晚；北方的天气容易早早进入秋天。钟磬声远离尘世传来，楂树和梨树的气候最先显出秋意。沿着岸边走入烟霭之中，听着水声靠近窗边入睡。夜里起来观看僧人入定，庭院空寂，月光完整地照来。景陵王鸣玉《韦公寺》○左安门外淡泊得如同水边沙洲，因为怕客人寂寞，频频邀请他经过水亭。一片尘土映在溪面上都令人羞惭，十分酒意进入客人腹中，反而使人清醒。荷花含着浓重秋意，彼此相对；蝉声像乡音，忽然听来格外亲切。花影合拢，灯光分散，钟声已定下夜晚；今夜旅梦中，各人都如星星般疏落。固陵余廷吉《游韦公寺》○云气从郊外村庄升起，花梢遍布雨水留下的痕迹。竹林深处庭院门户昏暗，曲折的溪流上往来的人很多。客人已经欣喜于树林的寂静，僧人却仍嫌鸟鸣喧闹。燕城的歌声和吹奏声如海潮一般，这黄昏足以消解它们。武进陈组绶《城南韦寺海棠》○沙地上的风别有一番适宜养花的天气，翠云般的花叶和红星般的花朵铺展成十丈圆景。清幽地伴着月魂，细细香气缕缕传来；艳丽花色压倒迟暮的春天，正午的妆容格外美好。玎珰作响的脚步和帷帐知道鸟儿藏在哪里，璎珞般的衣饰仿佛要赠给仙女。若飞梦中遇到她能解语，便请她护我御寒，我当写满吴地笺纸来作赋。弘仁桥

译地气聚集于此，神灵和人因此显得灵异。西北一带的地势，没有稍微隆起或低陷的地方，而地气坚实有瑕；观察水流，它会避开坚硬之处，水流环绕的地方，正是为了避开坚硬处。顺着它的轮转，弯曲合于矩法，气势郁积而冲涌。出左安门向东走四十里，有一座五丈长的石桥，名叫弘仁桥。桥下的水从琉璃河分出一支向西流来，绵延一百多里；经过桥后，水向东北流去，不到一百里，汇入运河，成为其中一支。桥东头有元君庙，面向西临桥，像顺着梯阶而下。桥两边的水仿佛特意环绕它，是为了避开水流冲刷之处。考察稗史记载：元君，是汉代仁圣帝前的一对石雕金童玉女。到了五代，殿宇倾圮，石像倒伏。到了唐代，金童被剥蚀殆尽，玉女沉沦池中。宋真宗封禅泰山返回时，驻扎在御帐，曾在池中洗手，一尊石人浮出水面；捞出洗涤后，原来是玉女。于是命主管官员建造小祠安置供奉，称为圣帝之女，封号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后来祠庙日益扩建，香火从邹、鲁、齐、秦一直延伸到晋、冀。北京的祠庙则称作泰山顶上天仙圣母。麦庄桥北称为西顶，草桥称为中顶，东直门外称为东顶，安定门外称为北顶。各地香火盛况没有哪里能比得上弘仁桥，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地气吗？亿万百姓归依礼拜，以民间习俗奉祀神道，君主、宰相和主管官员也不禁止。每年四月十八日是元君诞辰，都城男女进香。事前，香首鸣金召集众人，众人跟随他，如同跟随军师、长官、诸位父兄。从初一到十八日，尘土、风气和汗气交织，四十里道路上人群相连。有人乘轿，有人骑马，有人步行，也有人边走边叩拜；还有人张旗幢、鸣鼓钲。乘轿的是贵族之家和豪强之家；骑马的是游侠少年和小户人家的妇女；步行的是贫苦人家子弟，或为还愿，或为祈愿。叩拜的人头顶着元君像，背负纸锭，每走一步叩拜一次，三天才能到达。他们穿着后摆短的衣服、丝制裈裤和光脚袜鞋；还有人走五步、十步乃至二十步一拜，一天便能到达。同行的游闲之人，轮番歌唱吹奏弹奏，以此取乐。张旗幢、击鼓鸣钲的队伍，绣旗和红色旐旗各有一百多面，青、黄、黑色的绣花伞盖也各有一百多具；骑马击鼓吹奏、步行击鼓鸣钲的，都与此相称。有人头戴写着金字的小牌，肩扛写着“令”字的小旗，抬着木制小宫殿，称为“元君驾”；其他金银色的服饰器具也同样齐备。后面竖起二丈高的黑旗，上面点缀七颗星；前面竖起三丈高的绣幢，绣着元君的名号。又有夸耀机巧的人制作台阁，用数丈高的铁杆曲折构成形势，装饰成楼阁、山崖、水流、云烟的形状，分层安置四五个婴儿，装扮得像在演戏。这种装置的做法是：用铁环箍住孩子的腰部，平托着孩子的〔原文缺字〕，外面用彩衣遮住；铁杆暗中从衣物的错乱缝隙间穿过。从下面看见云梢烟缕之处，孩子有的空坐着，有的跨在像马一样的形体上，双脚悬空飘荡；路旁观看的人惊动变色，发出危险的感叹，但孩子坐得很稳固，并没有感到一点痛苦。人们又用长竿挑取饼食，频频喂给他们。道路遥远，白天风暖轻拂，孩子便熟睡。另有把脸涂成粉墨的，装扮成僧尼容貌、乞丐模样、邋遢艺人的姿态和憨痴无赖的样子，这是街坊少年所作的喧闹嬉游。桥旁排列着摊铺，把面团捏成角状，叫作“麻胡”；用饴糖拌炒米团成圆形，叫作“欢喜团”；用秸秆编成盔帽、缠额的头巾，叫作“草帽”；纸和泥制成的面具，叫作“鬼脸”“鬼鼻”；把染色的鬃毛串起来，叫作“鬼须”。香客归途中，衣服沾着一寸尘土，头戴草帽，脸上有鬼脸、鬼鼻和鬼须，袖中装着麻胡和欢喜团。进入城郭门时，神气十足，自觉欢喜；道路拥挤的旁观者啧啧称乐；进门后，老翁老妇、妻子儿女纷纷围着他欢乐。但有时喝醉了便喧闹，争路时便斗殴，迷路时还会丢失男女，第二天只好烦劳主管官员审问处理。鄞县屠隆《泰山夫人》○元君宫连接着马驹桥，香火遥遥分承岱岳的崇高。龙凤旗翻动着翠羽般的伞盖，山河的影子映动着赤鹴袍。什么人能够见到三花树？这里从来没有千岁桃。金鼓声渐微，幡盖渐远；月光明亮，想来元君自会驾着云中箫笙而行。同安蔡复一的《进香曲》。燕地女子上马时安排得很巧，穿着两只窄窄弯弯的鞋。约上同伴一同去参拜玉女，发愿自愿舍弃金钗。麻城李中孚的《进香曲》。空中行列闪闪，如同楼台耸立；前队举着红旗，后队催促前进。仿佛从地面涌出一片华藏世界，化身的人像从太阳边上来到这里。南海子。城南二十里，有一处苑囿叫南海子。方圆一百六十里，海子中有宫殿，殿顶覆瓦。所谓幄殿，只是打猎时搭设帐幕休息的地方，并不能多次前往作为住宿之处。殿旁有晾鹰台：鹰扑捉追逐猎物而出汗，就让它在这里休息；冒犯霜、雨、露水而受湿，也在这里给它取暖。台临三座海子，水势浩大；下雨发大水时，水便向四面漫流，于是修筑七十二座桥以便渡水，这是元代旧制。我朝又筑墙围护。四面通达处各设一门，各种禽兽繁殖兴盛，鹿、獐、雉、兔等，禁止百姓捕取，并设置海户一千人看守。永乐年间，每年按时打猎，用来讲习武事。天顺二年，皇帝出猎，亲自驾驭弓箭；勋臣、戚臣、武臣奉诏驰马射猎，献上猎获的禽兽，皇帝赐给酒食，又把禽兽分赐给随从官员，然后停止出猎回宫。正德十二年，皇帝出猎。隆庆二年三月，皇帝幸临南海子。在这以前，左右近臣极力称赞海子，大学士徐阶等上奏劝止，皇帝不听。车驾到达后，只见荆棘荒草和低洼泥湿之地，宫殿帐幕也没有修治，皇帝对此后悔了，立即命令回驾。海子西北角，每年清明这一天，亿万只蚂蚁聚集起来，层层堆成土丘；中间有一座高一丈，旁边还有三四座，各高几尺，到了整天将尽时才散去。如今当地人每逢清明节都去成群观看，称为“蚂蚁坟”。传说辽国将要攻打金国时，全军覆没在这里，尸骨不能归还，孤魂没有依托，所以化成虫沙；它们受节令感应，才在这时出现。每年五月初五，中侍按惯例和太医院官员一同来捕捉蛤蟆。嘉靖年间，御用监奉御前来确定捕捉地点和日期：到了五月初五才捕捉，走到羊房南面的大柳树下，坐在柳树根旁吃午饭。他看见旁边有一具骷髅，便把肉蘸上蒜汁放进骷髅口中，戏问：“辣不辣？”骷髅回答：“辣。”他大吃一惊，拿走肉，骷髅口中的“辣”声仍不停。他突然骑马奔驰而回，那“辣、辣”的声音一直追着他，几天后他便死了。海子西墙外有一条弯曲延伸的沙岗，年年增长，如今已高三四丈、长十多里。远看颜色像银，近看纹理像波浪，当地人称它为“沙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信阳何景明《驾幸南海子》。铙钹声从桂畤响起，春日出猎踏入兰草之地。水边尽头，红色城墙相接；山势回转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帐殿。公卿随着八匹骏马，虎贲军准备好三面驱赶的阵势。仿佛听说后车中载有贤才，或许会遇到渭水边的姜太公。金陵陈沂《幸南海子》。春日的旗帜从太液池出发，夜间骑马进入长杨宫。红色羽旗被风吹得飘落，雕弓抱月般张开。纵马横驰，俯视沙塞；放箭奔驰，仿佛要攻取河湟。还没有睡下便商议征伐胡人的事，谁来写进谏猎的奏章？

译亳州薛蕙《驾幸南海子》。诏令临幸芙蓉苑，传话说将举行羽猎。与上将们一同按三面驱赶的方式打猎，神勇的军队分四路较射。排列戟兵包围熊馆，分发弓箭射向虎城。风云在日暮时升起，偏偏环绕着汉家的营地。黄冈王廷陈《驾幸南海子》。刚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帝的礼仪，又在上苑夸耀武力。老虎和犀牛听到先声便伏下，车辆和随从像翅膀一样护卫着车驾前进。张开一面大网，军队采用三面驱赶的阵势。侍从群臣都在场，应该知道这里没有可进谏停止打猎的人。江陵张居正《游南海子》。芳香的郊野和幽秘的苑囿笼罩在五彩祥云中，还能辨认出先皇曾经住宿的宫殿。碧绿的树木若隐若现，含着雨露；朱红的屋脊幽深秀美，笼罩在烟霞之中。空山中仿佛看见红旗环绕，宫阙道路上又似乎有玉辇通行。今日随从的群臣都已寂寞，上林苑中谁还会再感叹才士雄杰？新昌戴九玄《南海子》。城南海子有四十里，是大规模围猎、捕获禽兽的地方。树木环绕栽植，四周筑墙；每天捕获雉和兔，供奉皇帝。内官监的守卫只是坐着旁观，四面的墙壁崩塌后，禽兽便散失了。树木被砍伐卖掉，雉兔也捕尽了，光天化日之下盗贼藏在其中。嘉定李元弘《南海子沙龙》。阳光使沙龙山日渐肥厚，月光使它不断延长；鳞片般的风、斑驳的雨，构成其中的形貌。沙龙的鬣状沙脊间或扬起，露出脊背和肋骨，连畚箕和铁锹也无从施展人力。它蜿蜒曲折，长达数百寻；日光闪烁，仿佛星星和黄金。马走到面前扬蹄，人陷入沙中直到脚踝，一步一步都发出铿锵声。它的头尾都向北朝着帝京聚拢；这种聚拢并不是因为风吹，也不是因为雨水冲刷。地气凝聚，形成龙岗；山岳不在于高，而在于它所主宰的地方。聚燕台。采育东南二十里，有一座高一丈、宽三四十尺的土埠，叫聚燕台。每年秋社，正是燕子离巢的日子，京畿城镇村落的燕子必定各自带着成百上千只成年的雏燕聚集到这座台上，呢喃叫了整整两天，然后才得以离去；这是在话别，约定各自回到群体中的地方。听说燕子归去是回到自己的国度，也有人说它们是在那里藏身，把气息伏藏在土穴和树木的空洞中。然而到了明朝仲春，它们又回来修补并哺育旧巢的，必定是原来的燕子，大概是主人曾用彩线系住它们的脚作为记号。嘉定李元弘《聚燕台》。燕子到来各有自己的巢，大概是归去时各有自己的国度。秋风吹过荒台，秋社散后燕子立即到来。在万千嘈杂的声音中，去留两种心情都很迫切。它们说：“我在这座城里筑巢，每年都看见雏燕繁衍。巢穴没有盛衰，居住者却容易兴替。去年画着水藻的巢还在，旧主人却找不到了。昨天经过荆棘篱笆旁，看见旧主人面容憔悴。旧日的恩德胜过新巢，让我迁去也和你一样悲伤。难道没有新鲜的泥吗？只是爱惜旧日筑巢的心力。” 白云观。白云观是元代太极宫的旧址。出西便门，在上古城壕之间上下走一里路，看到青青麦田一直延伸到门楹处的，就是白云观。观中塑有一尊面色白皙、面部有皴纹、没有胡须眉毛的像，是长春丘真人的塑像。观右有一座土丘，埋藏着真人的遗蜕。塑像是假的，遗蜕也是假的吗？真人难道还存在吗？真人名处机，字通密，金皇统戊辰年正月十九日出生。有人为他相面，说他是神仙中的宗伯。十九岁时，他辞别父母，居住到昆仑山。二十岁时，拜见重阳王真人，请求做他的弟子。道业成就后，成吉思皇帝亲自从乃蛮国下诏书征召他。诏书说：“朕居住在北方野地，欲望很少产生；每一件衣服、每一顿食物，都同牧牛人、养马人共同享用，平素谋求和睦，平素蓄积恩德。因此向南连接赵宋，向北接近回纥，东夏和西夷，都称臣为辅佐。想到我的单于之国，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局面。朕听说丘师先生身体合于真道、行为遵循法则，怀有古代君子的肃穆风范，具备得道高人的高雅操守。朕仰慕思念不已，甚至避开座位侧身相待，选派近侍官刘仲禄，准备轻骑和素车，恭敬邀请先生，不要以沙漠遥远为念。”真人于庚辰年正月向北到达燕地。成吉思皇帝命随从官曷刺飞马奏报：“登州栖霞县志道丘处机，近来奉宣旨被远方征召，海上居民心中都惶惑不安。” 处机自己想到：当时一同出家有四人，三人已经得道，只有处机徒有虚名，形容憔悴枯槁。等到抵达燕京，听说皇帝车驾已经远去，风尘弥漫，天气昏暗，老弱之人难以承受。伏望圣上裁断。龙儿年三月某日奏报。十月，曷刺返回，又传诏催促丘真人前往。壬午年四月，到达皇帝驻跸之所。在雪山南面，皇帝在东面黄色帐幕中设座，以平等礼节同他讲论而不直呼其名，延请他询问至道。真人大致回答说，应节制欲望、保全身体；天道厌恶杀戮，治理应崇尚无为。皇帝命史官记录下来，赐号“神仙”，授爵“大宗师”。又赐金印，印文为“神仙符命”，令其掌管天下道教。夜间举行醮祭、焚烧文书时，有五只仙鹤飞翔。不久真人请求归去，皇帝下诏让他居住在大都太极宫，改用真人的道号，称为长春。真人每天早晨起床，呼唤果下骝马，带着几十名弟子，在山水间闲游，日暮才返回。真人八十岁时，北山口崩塌，太液池干涸，真人说：“难道这些事应在我身上吗？”七月九日，他留下诵文后去世。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弟子尹清和才把老师收入龛中，葬在处顺堂后面。如今都城百姓在正月十九日到墓下进浆祭祀，游玩的人纷纷而来，跑马、赌博，称为燕九节，又叫宴丘。相传这一天真人必定会来，有时化作戴冠束带的官绅，有时化作游学士人或游乐的女子，有时化作乞丐。因此，成百上千的道士聚集在松树下围坐，希望有幸遇见他。向西十多里，是唐太宗哀忠墓。向西南五六里，是萧太后运粮河，如今已经湮没模糊，没有人考问了。莆田陈音《重九白云观》。长春宫殿锁在寒烟之中，我在夕阳下的古树边勒马停留。白鹤飞去后不再归来，只剩人影在远处；黄花依旧开放在酒杯前。龙山的岘石使人想起参军戴帽，蓝水寒山又使人想起子美的诗篇。聚散经历了多少回，时序又几番更替，面对这一切令人茫然无绪。太仓王世贞游白云观，遇见钟丫髻。散步走到古院，悠然遇见一位真人。落日映照着他淡然的眉宇，清霜染稀了鬓边的发丝。饭还温热，才煮好石；丹药已经冷了，旧日封泥仍在。默然端坐，完全无话，只有秋树枝头的蝉声。内江赵贞吉《白云观》。一座土丘长久枕卧在白云边，一座孤塔高高悬立在紫陌前。来到这里心境澄明，思绪已经超脱尘世；当年丹药炼成时，真人是否曾经成仙？花泥几度被拿来铺设席面，榆树的树影又轮番陪伴数钱。谁说灯火将尽的燕九节冷落？它不让人在早春时节游兴未尽便离去。肥乡张懋忠《白云观》。沿着堤上的细路连接西清，河北的仙人与凡人在这里会盟。坞中的月光下，幽居之人寒冷地抱膝；岭上的云气里，仙史夜间吹笙。天空连接帝座，蝉似乎将要蜕变；炉火合于羲爻，丹药等待炼成。黄粱一梦刚刚入梦便误了我，侍臣正奏报泰阶平安。固始余廷吉《游白云观》。金台只留下空空的往日踪迹，玉律谷在寒意中开放。蕙草编成的帐幕中白云浮动，灵芝房间里紫气回旋。年年都显现仙人化身，处处都有道士前来。骑马奔驰的少年正健壮，坐在花草铺成的席面上举杯饮酒。黄陂蔡士吉《游白云观》。春灯市散去，千般红色也随之消散；驰马射猎仿佛回到当年的太极宫。蛛丝带着日光，像野马一样飞舞；菟丝缠绕古树，像游龙一样蔓延。运河废弃后，旧的役道壕沟变成陆地；战事结束后，哀忠墓的土丘仍有封土。大家都说真人来此隐居留下踪迹，面对茫茫海边山岭，只能遥想他的高远遗踪。观音寺。

译杭州上天竺的观音大士古像，晋代天福年间，僧人道翊看见山涧中发出祥光，得到一块奇木，便用它雕刻成像。后汉乾祐年间，僧人从勋从雒阳奉来佛舍利，安置在大士像的头顶。妙相齐备后，白光在白天显现。宋建炎四年，兀术进入临安，高宗退避到海上；兀术询问得知这尊像的来历后，便和玉帛、图籍一起全部由船运往北方。僧人智完率领弟子跟随，到达燕地后，住在都城西南五里的玉河乡，建寺供奉这尊像。这就是观音寺。我国天顺壬午年，当地人权五修缮了寺院。成化丁酉年，僧人德显又修缮一次。因而从土中得到一块石碑，刻于金大定十七年，详细记载天会七年梁王迁移佛像的事。如今寺中供奉的，又不是晋代那尊像，难道是在天兴初年曾因战乱颠沛流离，或者在至正末年又艰难地向北迁移了吗？寺中有成化二十三年学士程敏政撰写的碑文。直到今天，游览杭州天竺的人，僧人仍指着大士像说是“晋像”，却不知道它迁到这里已经四百八十二年了。天宁寺。释迦牟尼的舍利珠有八斛四斗，其中三分之一留在人间。阿育王建造八万四千座佛塔，东震旦得到其中十九座，舍利子多得无法计数。康僧会恳求佛，七天得到七粒。昙荣恳求，舍利从三粒增加到三百粒。隋文帝遇到阿罗汉，得到一包舍利，和法师昙迁一起计数，舍利时多时少，无法确定数目。于是制作七宝函，送到雍州、岐州等三十州，各州建一座塔。天宁寺塔就是其中之一。塔高十三寻，四周悬挂的铃铎多达一万只；风停时、风起时，声音都没有间断。寺僧说：铃声收敛时就能看见光，有时一年出现一次，有时几年出现一次。嘉靖庚戌年三月二十八日夜，娄东王司寇世贞住在寺中，细雨簌簌，塔上的铃铎忽然收声；另有声音从下面发出，细碎作响，像蟋蟀振翅。抬头看塔的相轮，表面有青白色晶莹的光，比五斗大的瓮还大，上下闪烁，间或一道光射到人的衣服上，也呈青白色，过了煮熟小米的时间才稳定下来。于是铃铎声重新响起，那细碎的声音也停止了。塔的倒影映在大士殿中。太阳刚到正中时，关闭大殿中门；日光从门缝射入，塔的完整倒影便反映在石地上。古人说：影子从门缝进入，空中的物体受到旁边阻挡；受到阻挡，影子便收束；影子收束，便形成倒影。段成式说：这是海水倒翻造成的。然而这里其实是舍利珠的影子。珠光向上聚集，摄入塔的影像；影像进入缝隙中的光，光便把它倒转承受。所谓倒影，是光中的塔影，并不是这座塔本身的影子。如今把镜子悬挂起来，另一个物体经过镜子旁边，镜中的物像就会正立或倒转。阳燧的倒影，是日光倒映进去造成的。又因为光线从上方照来，塔有十三层，光线一再传递，物体的影像就会变小。佛光如太阳，舍利珠的光如月亮；光色青白，每次出现都在夜间、晦日或雨天。佛光始终存在，只是人的眼睛和身体属于阴，白天会避开强光，所以只能在门缝的影暗处看见。如今把竹管穿到一丈长，对着眼睛承接天空，正午也能看见星星。塔前有一座经幢，立于隋开皇年间，书体刚劲秀美。杨升庵说：它最像欧阳询、褚遂良的笔法。此寺在唐开元年间名为天王寺，正统年间才改名天宁。有人说：京师古代是幽州，隋代建造、收藏舍利的塔属于幽州弘业寺。幽州如今没有弘业寺，而天宁寺的前身也不称弘业寺，也许是记载失传了。既然记载失传，又怎么知道弘业寺不能就是天宁寺呢？庆阳李梦阳《天宁寺观塔碑》。过去曾瞻仰天宁塔，今天又来游览天宁寺。这座塔多有鬼怪传说，光芒夜夜出现。不知过去是什么殿宇，如今建筑已经颓败废弃。剔去碑上的苔藓读碑文，认出它是隋文帝末年的遗物。蝌蚪形文字已经剥落大半，碑上蛟龙仍然盘曲有力。我来时正值日暮，抚今追昔，不禁发出深沉的叹息。平坦高地控制着赵、代一带，绵延长山护卫着燕、冀之地。苍茫的野外景色连成一片，使我洒下杨朱般的悲泪。信阳何景明《天宁寺塔》。七级塔像芙蓉一样耸起，千年的舍利收藏其中。地势以海岳为标志，历经隋、唐两个时代。境界显现三天的景象，舍利珠含有四重日光。佛眉间的白毫光芒照向万里，却处处使人迷失方向。闽县林燫《天宁寺塔》。寺院因宝塔而流传久远，庄严肃穆地向上方礼拜。高耸的塔直出云霄，经历浩劫仍记载着隋唐岁月。缥缈之间仿佛听到清净的梵音，虚空中散布着奇妙的香气。简直疑心多宝塔从地下涌出，时时显现佛珠的光芒。华亭范惟一《春日过天宁寺》。出城并没有走多远，进入寺院已经一片萧瑟。听闻、观览之间，各种感官都得到净化；慈悲庄严的宝塔独自悬立。林中花瓣飞舞，环绕着客人；幽静的鸟声应和着禅意。不敢强求佛光显现，心里知道自己仍与俗世有缘。太仓王世贞《过天宁寺望塔》。佛塔承载着隋代的宝额，舍利如同汉代的金人。龟形底座托着云状的碑趺，上面篆刻着文字；龙盘绕着海藏，鳞片闪耀。它仿佛踏入空中，依傍日月；飞越佛界，隔绝尘世。远望缥缈，疑似幻境；近看高峻嶙峋，又确是真实。它在云端、形象世界之外高高耸立，望中如玉树清新。历经万劫仍留存真实法相，诸天护持着佛法之轮。徒然怜惜能够证悟圣境的眼睛，自己仍是滞留尘世的凡身。假如其中有摩尼宝珠，愿在春风中求得通往它的道路。夜宿天宁寺看见塔光。飞动的光芒耸入高峻的天际，回旋的风吹动万只铃铎喧响。神异的光芒从宝树般的塔上发出，禅定的力量使金色的塔刹旋转。光辉灿烂得无法比拟，微明的光却始终不消失。昏暗中惊见春月升起，黄昏里又想起摇动的晨星。佛法之雁频频吐出明珠，神龙般的烛光忽然飘动。一盏灯穿透幻化的劫难，万方世界从沉寂幽暗中显现。我很晚才失去渡口，忽然醒悟，才知道路遥远。不必再求指引，清净的佛土本来就不遥远。临清谢榛《天宁寺对雨同殷正夫、李于鳞赋》。诸天忽然刮风下雨，萧瑟的声音震动僧房的门扉。殿中寒冷，鸽子显得更加安静；钵中空空，护法龙还没有归来。清晨留住了乘轩戴冕的贵客，秋意降临到薜荔、女萝织成的衣上。后半夜想起支遁，远远听见钟磬声微弱。兴化宗臣《午日同李于鳞游天宁寺》。能同你这位避开名声的人相遇，今日又来到梵林。山路遥远，杨柳纤细；道路险峻，薜荔女萝深密。古塔已经堆满碎石，荒林曾经布施黄金。群鸟飞下听人讲经，一条龙吟声回应佛法。舍利的光芒难以熄灭，菩提遗迹难道会沉没吗？在空虚中能够悟得本性，清净并不依赖刻意存心。云中的竹子窥见禅相，风中的竹林送来梵呗声。蝴蝶飞来看果实结成，酒送来后便对着蒲席斟饮。世事和形骸令人苦恼，浮生又被岁月侵蚀。如果慈航可以渡人，愿同你一起解下早朝的簪缨。《天宁寺同于鳞、子与、元美饯别公实》。孤独的臣子辞别上国，骑一匹马离开佛寺园林。树影下僧人窥看日光，钟声中客人来到寺门。江湖景色难以尽情观赏，天地也令人销魂。出行时想着心中的约定，相思之情暂且不必再说。蒲州王家屏《再游天宁寺》。野外的寺院离青山很近，哪里会嫌弃频繁出城呢？塔很高，云彩也不能遮挡；树木年老，雾气与它亲近。细细饮着松花茶，翻阅经书，贝叶经文依旧新鲜。即使做官也能与僧人一同隐居，尤其欣喜于僧人生活清贫。沔阳陈文烛《同方侍御游天宁寺》。珍惜招提寺就在近处，扶着醉意，任凭短竹杖引路。回旋的风争相吹动万只铃铎，落日越过孤松。时时得到禅语启发，处处都有秋山可供观赏。还怜惜方侍御，他仍然有黑色囊袋中的奏章未上。

译南乐魏允中《登天宁寺阁》。偶然有兴致便命驾前往，却没有这样美好的结庐之处。幽深的黄金佛龛，精巧玲珑的白玉几案。窗中排列着山川，树梢分隔出城市。清晨法雨过后天空空明，梵天清澈得像洗过一样。披散头发倚着高层栏轩，放眼望尽千里。汉代宫阙浮在云端，辽地烽火落在夕阳之中。茅屋截断苍茫烟霭，桑田上流水滔滔。慈悲渡口究竟在哪里？世界竟如此苍茫。开阔远望消解人的忧愁，举杯饮酒还远没有停止。信阳周复元《天宁寺塔》。京畿大地茫茫一片，万顷平坦；稀疏的树林中高塔突起，像一枝支撑天空。清晨看见红日从沧海升起，傍晚指着银河通向太清。窗户关闭着，流云仍随意变幻；楼台倒影映入空明之中。苔藓封住的碑上隐约可见隋唐文字，帝城旁的风尘景象令人愁苦。秀水仲嘉《春日过天宁寺》。就近踏寻春色，天宁寺的塔院森然耸立。风吹起千万只铃铎，塔高十三寻，仿佛穿过阳光。舍利的声光奇异，隋唐的岁月深远。正午观看倒影，令人心中疑信交集。卢沟桥。卢沟桥横跨卢沟水，金明昌初年修建，我朝正统九年重修。桥长二百步，石栏排列着柱头，柱头雕有母狮哺乳幼狮的形象，回顾、环抱和负重等姿态相互配合，神态和色彩相得益彰，数来总也数不尽。俗话说是鲁公输班的神力雕刻而成。桥北有村庄，数百户人家；己巳年间，虏兵焚烧抢掠，几乎全部毁尽。村头有墩堡，沿河曲折延伸，远远望去像城墙的雉堞。考察卢沟水，源出太原天池，伏流到马邑，从雷山南面涌出成为浑泉，这就是桑干水。雁门、云中的水都汇入其中，流经太行山，经宛平东南，到达看丹口。水分为两支：东支通向通州，注入白河；南支在霸州汇合易水，又向南经丁字沽，注入运河。这条水流经过怀来，在两山之间曲折流淌，像磬形一样折转回射，不能自行向左右流，只能受山势束缚，于是也夹带着奔腾的怒势，曲折流向宛平以西四十里。石景山东面，地势平展、土质疏松，水流触及哪里，哪里就被冲开；水势如雷奔、云泄，想向左便向左，想向右便向右。永乐十年七月，河岸决口八百二十丈，予以修治。洪熙元年七月，狼窝口决口一百丈，予以修治。宣德三年六月，决口一百丈，予以修治。正统元年七月，小屯厂决口，予以修治。正德元年二月，河岸决口六百丈，予以修治。大概河水到了失去常态的时候，想冲向哪里，事先就能看出。水流漫溢而形成淤积的地方，就是它舍弃的地方。它啃噬冲刷的地方，即使有堤岸围护，堤脚也会陷空而危险地竖立。成化十七年，朝廷准许霸州知州蒋恺的请求，从三角淀到小直沽修筑堤岸。而在宪宗朝，卢沟一带没有水患。河道积聚了强大的水势，长久堵塞不能泄出；河水不能自行停止，就设法分流它。不能分流，就引导它；不能引导，就使它回归故道。嘉靖十年，命工部郎中陆时雍修治卢沟河，把支流导入海中。嘉靖三十四年，命令修治卢沟河，从柳林通到鸡鹅房，把水导入草大河。嘉靖四十一年，命工部尚书雷礼修治卢沟河，先疏浚大河，使岔河之水回归旧道，从丽庄园流入直沽，向下入海。总共三次改变治理方法，而世宗朝卢沟没有水患。俗话说卢沟屡次决口，却从来没有冲毁卢沟桥，是因为桥有神灵护佑。万历三十五年，阴雨连绵十多天，洪水暴涨，居民数千人逃到桥上；看见前方水头经过桥面且高达一丈，数千人喧叫哭号，认为必定无法活命。洪水还没有冲到桥时，水光昏暗之间出现一个巨大神人，面向水头按压示意，命它伏下，洪水便从桥孔中流走了。宋代范成大《卢沟》。简陋的桥梁草草横卧在水边高地上，匆忙停留片刻，洗濯着水波。河边的服匿中有许多生口，长久记得使车经过、放雁的时节。元代陈孚《卢沟》。长桥弯弯，像鲸鱼饮海；河水没有飞溅，冰层却高峻嶙峋。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灯火隐约；残月仍映照着横在天边的长庚星。道路上行军车辆的铃声急促，霜花像铜钱，打湿了马鬃。忽然惊见沙滩边金色的影子摇动，白鸥飞下来，站在黄芦旁。吉水胡广《卢沟桥》。断云和斜月使天色苍茫，照见桑干河的水色昏黄。茅屋中的居民安然入梦，石桥上的行旅却戒备着余光。远处集市的灯火尚未收尽，红光仍像火一样；极目远望平川，已经一片白霜。曾经侍奉六龙车驾停驻在桥上，旌旗萧萧，马声长鸣。残星残月下，清晨天色苍茫；溪水带着秋日的涛声，树木染上一片黄色。山寺钟声响起，惊飞鸟儿，也传出梵音；石桥下的舟船散开，映照着鱼儿的光影。几片丹枫寄托着心中留存的阳光，一枝清竹发声，仿佛声音停留在霜中。白发老臣稀少地上奏政事，边境清静、河流驯顺，安闲的岁月漫长。安福邹缉《卢沟桥》。河桥上残月映照清晨，天色苍茫；远远看见浑河一道昏黄。树木进入平坦的郊野，分开了淡淡的雾霭；天空下断岸隐约透出微光。向北奔赴禁阙，神京已经临近；向南乘征车而去，旅途却还很漫长。多少行人都从这里来来往往，马蹄踏尽了五更时分的寒霜。建安杨荣《卢沟桥北上》河水声伴着月影流动，漏壶声渐渐残弱；近在咫尺的西山，只能在雾中望见。远处的树木依稀可见，云影淡淡；稀疏的星星零落，曙光带着寒意。石桥上马蹄经过，霜初凝结而有些湿滑；茅屋里鸡鸣，长夜就将结束。向北而上，已经看见宫阙的双阙临近；五彩祥云深处，正是金銮殿。新淦金幼孜《卢沟桥》卢沟水曲折奔腾，从桑干流出；月光照着河水，流过石滩。茅屋中的鸡声随着斜挂的银河传来，天将破晓；沙洲上的雁声响起，早霜使清晨格外寒冷。水光茫茫，山间烟气一片雪白；野外景色摇曳，塞外的草木已经凋残。千古长桥横卧在南北之间，我想起曾经倚着栏杆在桥柱上题字。永丰曾棨《晓过卢沟桥》茫茫的平沙连接着远处的堤岸，一川月色斜照在石桥西边。曙光连接着古代戍所，鸿雁的身影也隐约难辨；寒意随着晴日的霜气侵入马蹄。云色渐渐淡去，银河也逐渐隐没；烟霭散尽，隐约觉得玉绳星已经西沉。经过这里，曾经陪同皇帝的车驾；两次停下马来，听清晨的鸡鸣。莆田林环《卢沟桥》稀疏的星星零落，拂晓时寒气凄清；月色与沙光映入眼帘，令人迷惘。野外戍所连接着云天，寒意中看见雁影；隔着水远远听到人家的鸡鸣。秋日的水面洁白浩淼，清澈无尘；天边横卧着清冷的远景，万木低垂。马上的我迟迟前行，残梦已经断绝；钟声遥遥传来，正在禁城西面。泰和梁潜《卢沟桥北上》遥远的桑干河水平静无波，东方将要破晓，斜月仍明。芦花中的钓船刚刚离去，茅屋人家正传来鸡鸣。咫尺之外就是森严的城池，已经通达皇城的气象；隐约听见紫禁城传来的钟声。石桥平坦如砥，霜花凝重；我曾经扈从皇帝车驾，拂晓时走过这里。钱塘王洪《卢沟桥南发》河岸上的人家还关着门扉，河中的孤月荡漾着寒冷的光辉。清霜覆盖的古店里，早早听见鸡鸣；空旷的树林落叶纷纷，难得看见行人。几声飞雁叫过，秋日的身影隐没；远山连成一带，只透出微弱的曙光。壮游时还记得东南的道路，今日骑着一匹马高声吟咏，踏上归途。无锡王绂《扈从过卢沟桥》扈从皇帝再次来到这里，催促着准备拂晓出发；鸡声将尽，残月下树木苍苍。几座山峰的云影横在开阔的天空中，一带波光融入茫茫远景。孤独戍所传来低低的人语，马蹄踏过满桥寒霜。眼前的风景都值得怀想，更何况楼台还是帝乡的景物。

译邓州李贤《晓过卢沟桥》金鸡啼声响彻，扶桑将晓；一弯残月娟秀地挂在树林梢头。长河斜斜环抱着凤池西面，流动的彩光遥遥连接着幽深的碧波。横跨的长桥远远延伸，像一条游龙；明月如珠，影子落在长河之中。月光层层如琥珀般晶莹，蟾光照耀万顷水面，仿佛同样由玻璃制成。霜叶飘飘，点缀在马鬃上；沙河闪烁，像撒满黄金碎屑。芦荻声清脆，风势寒冷；烟霭刚刚升起，银河便隐没不见。往年曾趁空闲来过一次，碧波渺渺，芦花深深。众官振动马缰，催马上路归去；月光仍照在西山的峰顶。蒙阴公鼐《渡卢沟入西山南境》尘土拥塞着卢沟道路，山色映看着将近西斜的太阳。走下水边沙洲，辞别塞外归雁；站在岸边，忍看秋花。青黑色的佛寺分布在编户居民之间，青帘酒旗下有一半是酒家。东南方向输送着物资力量，百姓赖以充饥的粮食任凭荒沙之地供给。《过卢沟》群山夹着浑浊的泉水，土气寒冷；居庸关正向北直通桑干。轻轻看去，卢沟水不过如一条细线；还没有到燕门，就要在桥上观看了。宛平于奕正《过卢沟桥申甫旧营》卢沟水浑浊翻滚，三年来磷火闪烁，使行旅之人忧愁。哭声之中有一位将军，他忧国负国，羞于面对知己。五天招兵，十天便出发；士兵穿着袄袢却没有裤子，只得仓促扎起新营。上天仿佛要替帝城驱除万千乞丐，元帅掌握军命却徒有空名。硝石、硫黄和铅子供应不齐，曹郎反而一笑，三军都为之哭泣。士兵们一步一步向前，赤手空拳搏斗；黄沙堆得高高的，太阳仿佛低低地压着。乌合之众不久便像鸟群一样四散飞去，将军却在卢沟旁慷慨赴战。把用兵说成容易，把死亡说成容易；但这仍胜过纷纷抛下妻子逃命。桐城方以智《过卢沟桥》河道从桑干流出，桥头的夕阳微弱而寒冷。榆关的春色显得遥远，辽海的暮云已经残缺。归雁飞回双阙，归途上扬鞭控制着一匹马。惊起的沙尘经过独鹿，回头望去，长安已经遥远。天下命脉所系，在于能够应对天灾、医治民病；各种事情纷纷到来时，百姓确实要有坚定不移的志向。设置司牧，建立准理，兴办学校教化，都是为了使人意志坚定；还应当允许设立书院讲学。因此，讲学可以帮助朝廷治理政务，使朝廷听政有所辅益；详细阐明辟雍的教化，晓谕孝、悌、忠、爱的本性，涣散奸诈逐利、结党比附的群体；对于完成学业、授予谕令等事，记载得尤其详尽。然而都城二百多年，从来没有举行过这样的讲学；即使举行一次，也总是随即废止，为什么呢？有人说：这是伪学，是迂腐。若形势本来不需要它，伪学又能有什么效果？若时势本来不以此为合宜，迂腐便因此得名。何况以伪学行善，仍胜过以真学作恶；以迂腐守法，也仍胜过以直率为名而作奸。若说天下不能靠人守护，人不能靠内心坚定，内心不能靠学问明白，怎么可以呢！都城讲学，始于首善书院。首善书院始建于天启二年十一月，经过二十个月，到天启四年六月停止讲学。停止讲学并驱逐的主讲者，是都察院都御史、吉水邹先生元标，和副都御史、三原冯先生从吾。两位先生在万历初年都因上书直谏而受杖刑，被遣归乡里，居乡讲学四十年；泰昌初年被征召入京，不久总领副都御史台。公务之余，常在城隍庙百子堂会讲，从士绅、儒生到平民、役隶，听讲者有数百人。当初有人提议在宣武门内城墙下修建书院，由御史周公宗建主持。讲堂三间，后堂三间，用来供奉先圣，陈列经史典籍和法令。院中有一通碑，碑文由大学士叶公向高撰写，礼部尚书董公其昌书写。讲学有固定日期，每天一定讲完；其中详细情形，没有什么能胜过亲自记录。我略述从邹先生那里听到的事：天启辛酉年十二月十八日，先生登座说：都城二百六十多年，今天才见到这样的集会，各位朋友不要把它看作偶然。古人有一天不能觉悟，便如同一个月不能觉悟；一年不能觉悟，便如同十年不能觉悟。第二天，讲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句子，众人各自解释。先生说：做人要炼成一副松柏般的骨气；如果骨气像桃李，即使很能忍耐，最终也会凋谢。各位朋友都应仔细审察：人的身上，什么才是撼不动、吹不折、火烧不毁、水淹不没、古今都不

译能改变的东西？会讲那天，有人说到刑部执行刑罚的事，先生说：我四十年来，凡是关系到人生死的地方，决不敢回避，不敢依从私情，也不忍心凭一时的见识，把人的性命当儿戏。有位朋友问：和尚是异端，是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吗？先生说：这些先放在一边不论。世间不孝不悌、欺君误国的人，往往都是有头发的人；只要认真考察所谓异端的思想和所谓无父无君的事实就知道了。先生说：世人相见便诉说贫穷，往往只是贪欲的影子和幌子；这个“穷”字，不知断送了多少豪杰。试看前辈那些显赫人物，大多处境贫困，他们为什么能够忍受，今人却不能？这里不能不思考。先生说：不随从众人的口吻，不跟随别人的脚跟，才是真正的英雄。若只是说遍天下、走完一生，也未必能算得上英雄。先生说：有句话说，不杀人不足以称道，不受穷不足以称道；我说，不诽谤也不足以称道。从冯先生那里听到的说法是：考察政务的各位朋友，当下理学的第一要义，是把《大明律》详细熟读。理学能晓谕君子，却未必立即防范小人。过去有许多人采食野梨，只有一人不吃。众人说：梨子没有主人，吃它有什么妨害？那人说：梨子没有主人，难道内心也没有主人吗？这话只能对有学问的人说。有一条法律规定不得擅自食用田园瓜果；这项禁令一经设立，人便有了畏惧，也就有了羞耻和厌恶之心，难道能说刑书不是理学吗？有位朋友问：夷虏交战，内外震动，先生却聚集门徒讲学，人们认为这是迂腐。先生说：从前军队将要溃败、士卒逃窜，坐失封疆，正是由于平日不明白理学，对忠于君主、尊奉长上的道理，以及尽忠尽孝的意义，都糊里糊涂。古今谈论边防的人，都拿弱宋作为鉴戒；幸好当时理学大为昌明，所以张浚、韩世忠、刘锜、岳飞等人能够舍身成仁，文天祥也为宋人争了光。过去我的朋友陶石篑赴京，有客人说：身在仕途，暂且不要讲学。石篑笑着回答：身在仕途更为紧迫，更要学习能够实际使用的道理。从诸位先生那里听到的说法是：益都钟先生（羽正）说：《诗经》说“登岸”之后接着讲“伐密”，“明德”之后接着讲“伐崇”，可见文王的武功都从登岸、明德中产生。谁说今天只应讲兵而不应讲学呢？桐城方先生（大镇）说：洛学与蜀学互相争斗，我看只是把它当成祸患罢了。周敦颐说“无欲”，程颢说“大公”，都是无私我，也就是和衷共济的道路。又说：欧罗巴的阳先生说，学习孔子应当从孟子开始，这一句话有功于万世。无锡高先生（攀龙）说：天下治乱的根本，只有在于君主的一心；怎样培植这颗心，关键在于君主讲学。讲学的功效，又系于君主年幼时的几年，经历筵日讲是第一等重要的事。近来虽也渐渐形成惯例，但君臣近在咫尺却彼此隔绝，启发辅导尚未收到实际效果，不能这样懈怠下去了。虞城杨先生（东明）说：讲学只在于不要欺骗自己的本心；明明违背本心，却还坚持说自己没有欺骗，讲学还说什么呢？又说：圣人的门径是“有教无类”。如果没有区别对待，门户便不能树立。安邑曹先生（于汴）说：身处仕途，不可多存一念，只管实实在在地做事。南昌刘先生（洪谟）说：接受朝廷授予的一项官职，就是代替上天行道，也代替上天行法。如今不仰体天意，遇到一件事便把它当作奇货来居积，听从请托，暗中开方便之门，这就是违逆天意。讲学没有多久，崔、魏势力强盛，党争祸患加深，御史倪文焕等诬称这是伪学，斥逐讲学者，并请求砸毁书院碑。有奏疏讥讽说：聚集不三不四的人，说不痛不痒的话，行不深不浅的礼，吃不冷不热的饼。于是砸碎石碑，把碎碑暴露在门外；又毁掉先圣牌位，在堂中焚烧并丢弃经史典籍和法令。书院将要拆毁时，恰逢当今皇帝改元，倪文焕等人伏法，书院于是得以保存。后来礼部尚书徐公光启率领西洋人汤如望等，借用书院修订历法，暂时署名为“历局”。当时也有人议论恢复书院，重新树立先圣牌位，设置经史典律，重立被砸碎的石碑，恢复讲学。慈溪冯元

译飙《首善书院感旧之作》贞皇帝确实承受上天授予的符命，威德显赫，仅仅一个月便追比黄帝、虞舜。

译君臣都以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为羞，诏书从明光殿发出，征召大儒。有臣子邹元标首先响应诏令，谁能与他一同进京？臣子冯从吾随即同行。一时间众儒相继入京，王道广大平坦，成为百姓所向往的道路。贞皇帝虽然已经去世，嗣皇帝年少，好比太阳刚刚升起，还不到午后。聪明才智本来要靠上天栽培，鬼子尚未敢向人讥笑。众儒认为可以看见皇上的治理，于是奋发开拓荒芜。请为天子建立书院，题名“首善”，作为通往天道的道路。汉、唐、宋各代都不足以相比，登堂入室，如同泗水、洙水流传孔门之学。应当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如同陆地有车轨、水上有船桴。难道没有赝品与真品杂陈吗？只要能由这条道路前进，也都是我的同道。越过一年，到壬戌年策试进士，我蒙恩与诸位大臣一同参加。二十岁时求学的志向正盛，早晨起床洗漱，遵循修学之路。不久众儒依次入院，钟声鼓声浑厚清越。大家衣冠整肃地相对而坐，寂静无言，森然如同展开了古代贤圣的图像。儒者难道都完全不懂世务吗？忧虑天下，往往提出许多宏大的谋议。有时拍掌谈论忠孝，秋风萧瑟，吹动眉须。于是才知道名教本来就足以使人快乐，光照万古，怎么可以诬蔑？鬼子看到这种气象便沮丧，像苍蝇一样嗡嗡追逐，纷纷喧笑。他们向天子进谗言，言语极其横暴，说宋朝灭亡是由于程朱，说如今政事多而豺狼虎豹作乱，儒生穿着宽袍大带是多么迂腐。辅臣叶向高对此感到忧惧，亲手写下奏疏，震动朝廷。是谁说出这种话并告诉陛下？应当交给执法官吏，依法诛杀。天子宽仁，置之不问，我怎忍看见白日之下妖狐作舞？唉，诸位儒者即使死也不遗憾，鲁国的尼父、邹国的孟子又有什么罪过？漫漫长夜昏惨，鬼子长声呼啸，天地颠倒，仿佛没有一件事正常。乙丙年间的事情不可说，故老们想哭也只能叹息。丁卯年八月，圣人出现，进谗者战战兢兢，担忧自己的头颅。幸而汤王的罗网没有把大鱼小鱼一并吞掉，他们没有死；又听说有人奉诏书向东降服为奴。臣飙再次进入书院，门外只有细草和闲啼的乌鸦。圣人难道不重视经术吗？只是时局危急，来不及陈述治国的大道。我私下看见京师有许多富丽的梵刹，口中诵经、叩拜礼佛；也有高阁供奉天主，谈论兵事、修治历法，喧闹嘈杂。唯独让书院闭门不理这些事务，我臣飙怎敢再吝惜微薄的生命？祥云缭绕着天子之都，诸位儒者的神灵应当还没有消逝。大道贯通天地，最终必有诚信相应；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愿陛下顾念我这微小的心意。天主堂 天主堂在宣武门内东城的角落。大西洋奉行耶稣教的利玛窦，从欧罗巴国航海九万里进入中国，神宗命令供给俸禄，并赐给宅第，建在这座宅邸中。宅邸左边建天主堂，堂屋狭长，上部像覆盖的帷幔，旁边有华丽的窗棂，藻饰彩绘奇异，都是他们国家的装饰风格。堂上供奉耶稣像，是画像，远看如同塑像；相貌像三十多岁的人，左手拿着浑天图，右手叉指，像是在讲解某种方术，手指正指向所讲之处。胡须眉毛有的竖起像发怒，有的扬起像欢喜；耳廓高隆，鼻梁高挺，眼睛像有所注视，嘴巴像能发出声音，这是中国绘画技艺所不能达到的。香炉、灯具、帷盖等供奉用品，都修整洁净，形状奇异。右边是圣母堂，圣母相貌像少女，手抱一个孩子，就是耶稣。衣服不是缝制的，从头顶一直披覆全身；供奉器具与左堂相同。查《耶稣释略》说：耶稣，翻译为“救世者”，是尊主陡斯降生之后的名字。陡斯创造天地万物，没有开始终结和形体边际；因为人类始祖亚当用阿袜的话不奉陡斯，陡斯便降临人世，救拔众人的罪过。汉哀帝二年庚申年，耶稣诞生在如德亚国童女玛利亚身上，因而称作耶稣，在世三十三年。般雀比刺多依照国家法律将他处死。他死后三天复生，复生三天后升天离去。死去，是为了向世人昭明；复生并升天，是为了昭明天国。他的教内，耶稣称为“契利斯督”，教法王称为“俾斯玻”，传授教法的人称为“撒责而铎德”（如利玛窦等），奉行教法的人称为“契利斯当”（如丘良厚等）。每七日祭祀陡斯，称为“米撒”；在耶稣降生、升天等日举行的祭祀，称为“大米撒”。现有《天学实义》等书刻印流传。他们国家擅长制造奇巧器物，例如简平仪（仪器有天盘、地盘、极线、赤道线和黄道圈，原名“范天图”，是测量的根本仪器）、龙尾车（可以用于排水，也可以用于引水；取“龙尾”之义，象征水尾向上升起。这种器物有六个部分：轴、墙、围、枢、轮、架。水涝时用来排水，干旱时用来引水，动力借助风力和水力，功效可与人力、牛力相比）、沙漏（形状像鹅卵石，中间装沙，倒转使其漏下，沙漏尽时一段时间也结束，沙的重量与所计时间相应，用来计时）、远镜（形状像一尺多长的竹笋，抽拉展开后约五尺长，节节装有玻璃，光线通过它，便能观察大小、远近）、候钟（到时会自行报时，并有节拍）、天琴（用铁丝作弦，按动不同部位，音调如同乐谱）之类。利玛窦去世后，他的朋友庞迪峨、龙华民等人接替主持这种教法。教法以朋友相待而不以老师自居；老师，是耶稣。中国有学者信奉它，遵守其“厄格勒西亚七式”。福清叶向高《赠西国诸子》天地确实广大无边，微小的智慧哪里足以推测它。有西方人来到这里，来自八万里之外。他们说仰慕中华风俗，深深契合于我们儒家的道理。所著书籍多是格言，所结交的都是贤士。高雅奇异而不自我夸耀，世俗喧嚣正是他们所鄙弃的。圣人的教化遍及九州四方，各个异域都表现出共同的轨道。拘泥的儒生只能从管中窥天，通达的见识自然把万物平等看待。我也同他们交游，清冷超然地领会到其中深刻的旨趣。温陵李贽《赠利西泰》逍遥自在地从北溟下来，曲折行进，向南远行。每到一座寺刹，便题记它的名称和姓氏；每过一座山，便记下水路行程。回头望去已经相隔十万里，抬眼却看见九重宫城。还没有来得及观览中国的盛景，正午的太阳已经高悬天空。嘉兴李日华《赠利玛窦》云海摇荡着落日，你仍然是来自这片天地之外的人。西行路程九万里，向东乘坐海船航行八年。洁净身心，尊奉天主；精细深奥地辨析岁差。明白地展示各种奇巧器物，天地的根本和宇宙本源广大无边。同安池显方《赠远西艾思及》尊奉上天的天子最为尊贵，即使极远边疆的人也来朝廷进见。邹衍遗留下来的学说，张骞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五洲之远，尽可凭脚力探求；日月五星七政，则辅助人的心灵。何必一定要亲自听闻见识，成说自有其幽深难明的根据。

译石镫庵 这座庵原名吉祥庵。万历丙午年，西吴僧人真程从云栖来到这里，修葺庵舍并居住下来。他在古砖砌成的地面下挖掘，得到一座石幢，形制像灯台，旁边刻有一部《般若心经》；碑文说是唐广德二年少府裴监施舍，朝请郎赵偃书写。恰好礼部黄仪部汝亨经过此地，因庵刚修整完毕，石幢又适时出土，于是亲手题写匾额，从此称为石镫庵。真程居住在这里不加华丽装饰，早晨诵梵经，晚上唱梵呗，二十多年没有一天懈怠，也没有一天停止诵念。士绅、儒生和僧俗男女，每月初八到这里放生，把装着禽雀的笼子、盛着鱼虾的盆、装着螺蚌的筐排列在堂前。僧人面对它们诵念数千句梵语，鸟雀便放飞到空中；有罪业的鸟落在屋顶上，过了一会儿才飞走。水族则投入皇城金水河中，渔网、鱼笱和诱饵很少能捕到它们。人们称这座小庵为“小云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嘉兴谭贞默《石镫庵放生》杀生的罪业遍布天空，正因此更应殷切地举行放生。禽鸟和鱼类也能听闻佛法，豺狼虎豹自然停止兵戈。树木陪伴着高僧一同老去，石镫流传下来，使一片石头也明亮。众位贤人尊奉佛法，安息下来守卫都城。（当时辽阳陷落，士绅到庵中举行水陆法会为之荐亡。） 麻城刘侗《石镫庵放生》知道滋味，就应当知道痛苦；难道还不应当以我自身来观察吗？哪里是希望鱼鸟来报答，只是难以远离这种见闻中的悲悯之情。鸟飞得安稳，正合人的心意；鸟鸣声悲切，仿佛发出佛声。老僧相互切磋劝勉，急忙在晚堂准备羹汤。长洲葛一龙《九月十四夜看月南上人庵》白色的月光照临大地，空明之中涵映着一片寒水。月圆之时，先隔着一夜才能看见；靠近这里，便仿佛就是长安。蓼草的影子被风牵动，显得柔弱；茶烟碰到露水，变得稀薄。那个奔波不安的人是谁？也同懒散的僧人一起看月。李文正公祠 祠堂靠近皇城，向西曲折延伸，原是孝宗赐给李文正公的宅第。宅第久已分割为民居。嘉靖乙酉年，麻城耿公定向首先提议赎回，改建为李公祠，供奉李公像。传说祠中有两只鞋，鞋长约二寸，用绊带系着；还有一件粗麻小衫，是李公年少被称为奇童时穿着去见景帝的衣服。耿公为它制作了箱子，并撰文刻在箱盖上。衣服已经破旧了一半，鞋子呈朱红色，斑驳得像熟透的桃子留下的痕迹，鞋带却已经辨不出颜色。如今守祠人收取几文钱，才拿出来给人看。考察李公当国时，正值逆臣刘瑾专权；刘健、谢迁辞官离去，世人便以此非议李公独自留任。有人认为他暗中借此救助正直之士，把他比作狄梁公。但李公实际上从未委曲求全以保全自己，而且刘瑾之辈本来就不容易被委曲婉转地救正。违背少数而顺从多数，恰好会招来轻慢侮辱；在否塞剥削之时又能依靠什么？等待对方将败而给予一击，也不过是商贾般的机巧。唯有李公朴实忠诚、坚忍守节，使人十分敬服；他的见识和气势又压倒众人。那些他竭力救助的人中，有尚宝卿崔浚、给事中方奎、御史姚祥、张彧、主事张伟；被逮捕的有都御史杨一清。那些他竭力为之争辩的大案包括：有人因投匿名信而获罪于刘瑾，群臣全被逮入诏狱，因李公进言而获释；平江伯陈熊私运湿米之事败露，刘瑾想置他于死地，便兴起大狱，也因李公进言而获释。李公事事坚持争辩，气势从未稍稍向刘瑾低头。他所坚持不可做的事情，在孝宗时即使细小也必争。宦官李广炼药受到宠信，有人请求为李广求赐祠额，李公上疏援引唐代柳泌、宋代郭京作为鉴戒，坚持认为不可。在武宗时，大事更必争。四川镇守太监罗籥因为巡抚职位已经革除，请求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刘瑾竭力支持；李公说兵马钱粮按照祖制不能归一人掌管，坚持认为不可。刘瑾的阴谋最终失败，他的首谋因此受到挫折。后来张永揭发刘瑾的奸状，太监温祥拿着张永的奏疏来到内阁，李公说：天下盼望这个结果已经很久了。于是拟定诏旨，使刘瑾依法伏法。李公自始至终在朝任职，最终诛灭了刘瑾。李公的祖先世代是茶陵人，父亲李淳是金吾卫军余，任武清渡的渡夫。有一位老人来告诉他说：你有善念，应当为你选择安葬亲人的地方。老人指着一座山说：有白狐卧着的地方就是。李淳晚上前往，看见白狐卧在那里；于是折断树枝发出声响，白狐受惊，竖身三跃而去，李淳便在它的洞穴处安葬亲人。第二天老人来，说：应等白狐自己离开；如今惊吓它使它逃走，家运将从中衰落。不过你的儿子将成为三公。后来果然生了李公，四岁就能写大字。景帝召见他，命他写“龙、凤、龟、麟”等十多个字，写完呈上，皇帝很高兴，把他抱到膝上，赐给珍果和宝钞。他六岁、八岁时又两次被召见，考察《尚书·益稷》篇，命令他入京城学校学习。十九岁考中进士，历经三朝，官至大学士。一天退朝后，他沉思辞官退休的事，袍带还来不及解下，有个穿紫衣、戴玉环的道士来见他，指着他的衣带，又指着自己说：我的玉环和你的衣带相比，怎么样？你能不能舍弃一切入山修道？李公说：长期穿着也已经没有什么滋味了；但要入山，还需要多年的准备。道士笑着走到庭中，低声吟咏，踏剑飞去，当时正是正德七年。皇帝想调边军入京护卫，李公上疏劝谏而皇帝不听，于是请求退休，七十岁去世。著有《怀麓堂集》一百卷。李公名东阳，字宾之，号西涯，赠太师，谥号文正。墓在畏吾村。万历年间，邻人取土，几乎露出墓前的神道；宛平人方公从哲替他封土植树，只把坑掩盖起来。李公的儿子李兆早夭，世袭荫官都由侄子承继。他去世刚满一百年，家运便中衰，正如老人所说。会稽马兆霖《李文正公祠》选择住在帝城西面，偏僻小巷里只有一间小轩。每天听着车马声，反而更加使孤寂的心情沉静。偶然出门在荒地上散步，破败的里门隐没在丛生的竹林中。人情归于寂寞，古树旁只有寒冷的鸟巢。题写的匾额徒然高峻，表明故相的声名。国家大业在中书省等机要机构中处理，心意曲折而行动却必须矫正。凶恶的宦官使士大夫遭祸，我只能守护这份心志直到幽暗之处。史官或许会有烦琐的议论，个人内心的是非大概只有自己明白。我出生在李公身后百年，读他的史事，内心明亮清楚。回头望向烟树之中，宫阙正隐约缥缈。江都顾尔迈《李文正公祠》有明一代的宰相功业，屈指可数；世人公认三杨最为显赫。英宗复辟后，良好的政绩很多；李文达在当时号称贤良辅弼。后来传到孝宗，孝宗是明圣之君；刘健、谢迁居于调和辅政之位，也无愧色。孝宗在位十八年后升遐，太平盛世已不可期望。那时耳目大权寄托在宦官手中，八党尚未形成，刘瑾却先已萌发。刘健、谢迁知道此人不容易争胜，便拂衣而去，以洁身自守。西涯同朝共事，为什么独自留下？众人都对李公议论纷纷。谁知李公确实是大人所造就的人物，具有大见识、大忠诚和大气节。他竭力救助的人不止一二，许多小臣接连被捕，又旋即获释。杨一清、陈熊，一个是都御史，一个是平江伯，刘瑾都借事罗织他们，准备在朝夕之间兴起大狱；李公竭力坚持，使他们得以免罪。刘瑾于是怀恨李公，等待他的疏漏。李公安然泰然地处置一切，无论大小事情都坚持据理争辩。四川几乎要让宦官掌管军队，其中隐藏着异心，令人难以测度。李公反复申明祖制，刘瑾的逆谋因此首先受到挫折。这些是李公立于朝廷时的大事，至于细小品行更不可一一说尽。李公去世一百年来，读他的遗事，仍能看见伟大的功迹。回望祠堂的容貌，来到祠下拜祭；如今的祠堂，就是当年皇帝赐给他的住宅。祠丁索取钱财，才拿出锦匣，里面有一领麻布衫、两只鞋。鞋长二寸，颜色全已脱落；麻衫也半已腐朽，不足三尺。听说李公当年被选为神童时，正穿着这些衣服，被景帝抱到膝上。我生得晚，对李公的敬仰很深；想替李公发言，却又为时势而沉默。整理衣冠拜了又拜，不忍离去；斜阳照来，半边天色紫红，丛草一片碧绿。

译双塔寺 西长安街有两座砖塔，像一长一少、肩并肩站立；高塔在右边，共九级，低塔在左边，共七级。九级塔的匾额题为“特赠光天普照佛日圆明海云佑圣国师之塔”；七级塔的匾额题为“佛日圆照大禅师可庵之灵塔”。有人说，这里原是元代旧监狱，夜里常有冤魂悲苦的鬼声，所以建塔镇压。又有人说，这里是唐代悯忠寺的坟院，两位大师是悯忠寺第一、第二代祖师。都不对。双塔所在之地原是元代庆寿寺，海云、可庵都是元代僧人。寺中如今僧房内还存有碑刻，是燕京编修所次二官王万庆撰写的。碑文大略说：海云法名印简，是山西宁远人，七岁入学，接受《孝经》首章，立即问“开”属于什么宗旨、“明”有什么意义。父亲对此感到惊异，便带他去见传戒的颜公，使他剃发出家。第二年，他礼拜中观沼公受戒，修习童子行。有一天，他披着中和五条衣登座，为同辈讲说佛法，被人呵斥；师父说：佛说三世诸佛所说的法，我如今四十九年没有增加一个字，这个童子所说的，并不是妄自增加。十一岁时受具足戒，已经能够为大众讲解义理，遇到灾荒还救济众人。金宣宗听说此事，赐号“通玄广惠大师”。宁远城陷落后，海云法师与中观都被俘，元成吉思皇帝派使者对太师、国王说：你们所说的老长老、小长老，是向上天传达的人，应当好好保存并救济他们。从此天下都称他为小长老。一天夜里，他梦见神灵催促自己赶路，于是来到燕京，夜宿松铺岩下，击火时大悟，那年二十岁。到了景州，他参拜本无玄禅师；玄禅师说：孟八郎又这样走来了。那时中和老人章公住在燕京庆寿寺，梦见一个僧人拄杖走进寺门，坐上狮子座。这一天海云法师到来，中和用最高深的禅机和种种差别机智逐一考验他，说：你已经到达大安乐之地。三十岁时，合罕皇帝派阿先脱兀怜赐给他“称心自在行”的诏书。他常对大官人忽都护说：孔子是生民的圣人，应当世代封赠祭祀。又说颜子、孟子，后来凡学习周公、孔子之学的人，也都应免除差役，勤勉从事自己的学业。大官人听从了他。皇帝下诏考试僧人、道士，不通经书的还归编户。海云去见厦里丞相，说：山僧我三十六岁，一个字也不认识。丞相说：一个字也不认识，凭什么称为僧人？海云说：如今的大官人，难道识字吗？于是他又说：僧人以觉悟为第一要务，难道能与通过征聘入仕的士人同列吗？丞相把这话报告上去。他所著的语录名为《杂毒海》。前后得到他传授佛法的人有十四人，可庵朗公后来接替主持庆寿寺。如今寺中还保存海云、可庵两尊塑像，身上所穿都是团龙纹、鱼袋服饰。海云像由门弟子刘秉忠为之撰赞。考察现在的射所，也就是庆寿寺的旧址。文皇帝初时想为姚少师建造宅第，姚少师坚决推辞，居住在庆寿寺；后来寺改名为大兴隆寺。过去有金章宗题写的“飞渡桥、飞虹桥”六个大字石刻，嘉靖十七年寺院发生火灾，石刻也被毁掉。嘉靖二十九年，锦衣卫都督陆炳请求把大兴隆寺旧址改作射所，不久因金鼓声传入大内，朝廷拟议改建为玄明宫，并把射所另迁到大慈恩寺旧址（在海子桥，今已废为厂）。陆炳说慈恩寺也靠近禁城，请把民兵教场迁到安定门外，把射所迁到原民兵教场；这样利用兴隆寺旧址来演习象仪最为便利。皇帝下旨准许实行。如今人们把这里合称为射所、演象所。武进唐顺之《寓双塔寺，林东城罗念庵误于郭外相寻不遇，有作奉答》徒然向着金门学习隐逸，独自在花苑游赏，驱散残余的尘俗之气。诸天佛国原来只在人间世上，谁会骑马到城郭之外去寻找云中仙境？白日如飞轮，正对着门前长久照耀；绿色窗户隔着墙传来急促的管乐声。化城本来就是迷途中暂时显现的道路，不要惊讶幽居之处像是在躲避人群。《双塔寺》白马随着汉使向西而回，佛塔高耸相对，面对古代燕台。高入天空的日月仿佛金色法轮转动，山河分界之间宝树舒展。佛法之雁的身影从天外汇合，烛龙般的光辉一同来到深夜。海云的《杂毒海》与众人同归于佛法，击火悟道的经历也都归于劫火后的灰烬。黄冈王廷陈《双塔寺》两只大雁是哪一年落在宫殿阴影下的？它们留下的寒冷身影，长久映向青色山峰。露珠缀在枝茎上，仿佛分自仙人的手掌；花间风铃含着风声，夹杂着宫中的捣衣声。双阙上空星河映着秋色将晓，千家烟雨中夕阳沉落。飞翔的野鸭将要落下，仿佛伴随吹笙的仙人；遥遥在天外依傍着可辨认的凤凰林。武昌吴国伦《双塔寺》石塔高低错落地立在御苑西面，凌空的双雁仿佛认识佛寺。梵铃被风吹起，声音彼此激荡；仙人掌般的塔影分开云气，气势仿佛将要齐平。它们像是在引导飞鸭朝向帝阙，哪里还用得着鸣马来守护僧人的居所？长安落日下车骑奔驰，在哪里遇见人，哪条道路会使人迷失呢？长乐谢杰《双塔寺》从帝城向西望去，山势郁然高耸；雁影联翩，仿佛飞过般若台。灵凤忽然托着两根仪仗出现，巨鳌遥遥驮着两座山而来。佛法世界高摩天空，错落显现；转动的太阳与慈悲法轮依次升起。圆寂之后自然应当通达觉悟之海，只是海中的各种杂毒仍然难以猜测。濠梁朱宗吉《同王敬美诸公双塔寺访盛仲交》借得佛王的清净之地，也容许我们二仲前来寻访。一竿沧海，寄托着梦境；十年岁月，凝聚着故人的情怀。僧人早课结束、晨钟敲过之后，窗前清闲，塔影映入。难怪这里没有暑气，移席坐到深密的薜荔藤萝之中。吴县王稚登《冬夜同陈秀才在双塔寺门外步月》上书进言的人无人过问，年末不禁感叹自己漂泊零落。古塔旁的芙蓉花已经黑暗，城墙的阴影和女墙呈青色。月光越过驰道，可以看见景物；水流环绕御沟，可以听见水声。不要说元方年纪小，他足以担当一颗德星。元赵孟頫《庆寿僧舍即事》白色的雨映照着青松，萧瑟地洒落在半座楼阁上。渐渐觉得暑气消退，微凉穿过稀疏的竹帘。客居在古老的秋日寺院，身心都感到寂寞。夜虫在台阶上鸣叫，孤独的萤火在草丛中闪亮。辗转难眠，思念故乡，不时听见风吹动铃铎的声音。永丰曾棨《游庆寿寺》高耸的古寺靠着城墙阴面，白天寂静，禅房门内传出梵音。风吹花落，花瓣随着泥土落下；雨后山色青碧，望去深远。老僧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任人频频叩门；整日往来交谈，使客心变得恬淡。只因官务清闲、居处又近，退朝后便能一同幽游探访。长洲皇甫濂《过庆寿寺废址》当年的佛寺已经荒废，我曾为白马嘶鸣而悲伤。金沙和芳草将遗迹淹没，祇园中的落花铺满地面。幽境中飞泉已经流去，云雾迷蒙，仿佛僧人的锡杖也随之远行。如来本来不会灭亡，久久凝望遗址，独自寄托深情。武进周金《除日习仪兴隆寺同李侍御登天宁阁》帝城中高耸的楼阁究竟建于哪一年？历经浩劫后，浮泛的遗迹如今还在这里流传。百尺高的丹梯临近古树，半空中的霜磬声传入人烟之中。虚心询问民间风俗，却惭愧自己没有什么补益；仰慕那些坚守志节、独具贤德的人。并祝愿在华山、嵩山登临游赏之处，清朗的月光仿佛就在五彩祥云的边际。香山黄佐《郊祀斋居大兴隆寺》○天子大驾迎接上天，清晨开始操练；端门的灯火已经点起，宫禁中的钟声却迟迟才响。

译春意随着御苑的气息回转，通达黄道；夜色寂静，神风吹动，翠色旗帜排列开来。龙骑肃然分列在千级台阶和戟卫之间，寒意中鹤群并立在一枝禅树旁。回望泰坛，想起从前追随趋走的地方；云气托捧着珠宫，月光洒满台阶。《秋夜大兴隆寺看月》○面对秋色斟饮玉壶中的酒，坐在金色地面上看明月高悬。北方戍边之地不会因胡马而昏暗，南巡之时明月应当照见圣上的劳苦。山河的影子映在我蓬乱的鬓发上，风露无声，却使缊袍上生出寒意。忽然想起越江边垂钓的老翁，千顷流光之上只有一叶轻舟。武进薛应旗《隆兴寺遇包元达》○羡慕你已经列入朝廷官籍，却仍然依傍净土而居。你绕道而行，避开世俗的道路；整日长久地闭居在僧舍。十年过去，彼此仍然知道旧日情谊；三个秋季以来，多次与你分别。如今重新相逢，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连身上的粗毛衣服也显得破旧疏薄。城隍庙集市 京师各处的集市各有固定日期：朝前市在大明门左右，每天都开市，这是古代居贾的集市。灯市在东华门外，每年灯节开市十天，这是古代皇帝赐食之处。内市在东华门内，每月开市三天；如今已经移到灯市所在之处张设了，仍然称作内市。穷汉市在正阳桥，太阳偏西时开市，这是古代贩夫贩妇在傍晚交易的集市。城隍庙市每月初一、十五以及二十五日开市，从东边的弼教坊到西边的庙宇台阶和廊庑，店铺排列延伸三里。图籍被称作古今，彝鼎被称作商周，匜和镜被称作秦汉，书画被称作唐宋；珠宝、象牙、玉器、珍奇杂物和绫锦，则分别称作滇、粤、闽、楚、吴越等地的货物，纷纷汇集于此。我们的历代圣主，并不以奇异物品为贵，也不制作奇巧器物；然而这里物力丰厚，工匠制作质地精良，古代未曾有过，后世也难以磨灭，当代更是少有，值得重价购买。因此，簪、佩、钩、环之类华靡而无用或有害的东西，集市上没有流传；坛庙祭祀和日常服用的器具，却仍然流传。器物中首先推重宣庙时期的铜器；宣铜中首先推重炉。炉的形制、颜色、款识都有区别。若论形制取用，适合书斋、陈设在几案上、供人赏鉴的，没有比口径三寸的彝乳炉更好的了（其形制有百余种：彝炉、乳炉、戟耳、鱼耳、蜒蚰耳、熏冠、象鼻、兽面、石榴足、橘囊、香奁、花素、方鼎、圆鼎等，属于上品）。角端象头鬲、判官耳、鸡腿脚扁炉、翻环、六棱、四方、直脚炉、漏空桶炉、竹节、分裆、索耳等，属于下品。所谓铸耳炉，是说宣炉多仿宋窑器，炉身与耳靠得很近，几乎没有施加错金银的余地，于是另行铸造炉耳，磨治后钉入，尺寸才相合。钉耳的多是假炉；宣炉中铸耳不合规格的便挑去重新铸造，十件中难有一件留存，所以造假者只能钉耳。宣炉的颜色多种多样：仿宋烧斑的，是早期的颜色（还沿用永乐炉的制作法）；蜡茶色的本色，是中期的颜色（中期制作更加精工，因为烧斑色会遮掩铜质的精美，于是崇尚本色，用番硵浸泡、擦拭、熏染、清洗而成）；本色更加浅淡的，是晚期的颜色（晚期更加显露铜质，着色也更加浅淡）。后人把宣炉颜色评为五等：栗色、茄皮色、棠梨色、褐色，其中以藏经纸色为最上。鎏金色次于本色，是为了遮掩铜质（鎏金在炉腹以下的，称为“涌祥云”；鎏金在炉口以下的，称为“覆祥云”）。鸡皮色又叫覆手色，是炉子经火气长久熏染而成（痕迹像鸡皮，拂拭时其实没有真正的痕迹）。本色炉有两种灾厄：嘉靖、隆庆以前有烧斑之厄（当时崇尚烧斑，有人把本色真炉重新加烧成斑色）；近来又有磨新的灾厄（过分追求露出铜质，把本色炉磨治得焕然一新，甚至一年磨一两次）。款识也要根据形制和颜色来辨别（阴印阳文，真书“大明宣德年制”，字迹完整，底地明亮温润，与炉色一样古旧，并非经过雕凿、熏制、伪造）。后来造假的有伪造整炉的，有在旧炉上伪刻款识的，还有真炉真款却用钉嵌方法拼接的。伪造整炉的，有北铸炉（嘉靖初年的学道，近来的施家。施家远不如学道；有时还用宣铜的其他器物改铸。但宣铜别器原料本来次于炉，而且是小炉单独铸造，火气寒薄俭陋，没有精华），有苏铸炉，也有南铸炉（苏州蔡家，南方甘家。甘家远不如蔡家，蔡家只有鱼耳一种可以和学道相比）。旧炉伪刻款识的，有永乐时期的烧斑彝（炉耳多宽而像绳索，炉腹多有分裆），以及景泰、成化年间的狮头彝等（用厚赤金制成云鸟片贴铸在器上，原来的款识用药物烧出“景泰年制”等字样。这两类价格低于宣炉，后人伪刻宣德款来抬高价格）。真炉真款而用钉嵌拼接的，是宣德时期呈样的炉，即在宣德时期把其他器物的款识嵌上去（当年监造者每种器物制成后，不敢直接铸款，要呈给皇帝批准使用，获准后才依照款式铸造，因此样炉的形制和质地特别精良。后来流传下来，人们认为有款识容易出售，便取宣铜别器的款识和颜色相配，凿空后嵌入炉中；接缝就在款识的边角处，但从炉底覆手处察看，能发现细微痕迹）。宣炉只有颜色无法仿造：它的颜色黯淡，奇异的光泽蕴藏在内部；远看像一种柔软之物，仿佛可以揉捏；近看又像肤肉内部的颜色，蕴含火气，点火熏烧后光彩灿烂而且善于变化。伪炉外部光泽夺目，内部质地纹理疏松，显得枯槁。传说宣庙时期内佛殿失火，金、银、铜佛像熔化成液体，于是用来铸造器物，并不是这样。宣庙想铸炉，询问工匠：“铜用什么方法炼才好？”工匠奏答：“炼到六遍，便会出现奇异的光泽和宝色，不同于普通铜。”皇帝说：“炼十二遍。”炼到十二遍后，把铜条放入铁钢筛格中，用赤炭熔炼；清纯的铜先滴下，便用来铸炉，留在筛格上的则用来制作其他器物。因此，宣铜的其他器物，前期没有把铜炼到极致，后期也没有经过充分火炼，在赏鉴上仅次于宣炉。再其次是窑器。古代有所谓柴窑、汝窑、官窑、哥窑、均窑、定窑；本朝则有永乐、宣德、成化、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官窑（首先是成窑，其次宣窑，再次永窑，嘉窑又次之；正德、弘治、隆庆、万历年间也偶有佳品）。当时饶州的陶土还没有变坏，胎土呈紫白色，配料方法、釉药水法、底足烧制法、花青绘彩法，都既高雅得足以接近古代，又精巧得尽显当今技艺。因此，传世的数量虽不多，市场购买价格却很高，世代相传，成为永久的珍宝。永窑的压手杯，传世使用很久仍不坏，价格极高（杯口平坦，腰部内折，砂足，底面光滑；外面饰深青花，里面画双狮戏球，球内有“永乐年制”篆书，细小如米粒。鸳鸯心的次之，花心的又次之）；近来仿制的却愚笨厚重，只不过大致形似罢了。宣窑的祭红杯盘，有通体红色的、红鱼的、百果的，都是前古未有的器物（末端使用西红宝石，涂在釉内烧成；釉上宝红凸起而呈紫黑色，是火候失当）。青花茶妑杯画龙、松、梅，酒妑杯画人物、海兽；还有朱砂小壶、大碗（颜色鲜红，白色锁口），竹节卤壶、小壶、匾罐（都有罩盖），以及炉、瓶、盘、碟、敞口花尊、蜜渍桶罐（多为五彩）。白坛盏中心有“坛”字；暗花白茶盏，形如瓮腹、釜底、绵足，里面有龙凤暗花，底部有“大明宣德年制”暗款；坐墩等器物，有漏花填彩、实花填彩，都是深青地，也有蓝地填彩、白地青花、水裂纹，各有精美的。评定次序以花款、青色、釉光为标准。其他器物还有水注（五彩桃注、石榴注、彩色双瓜注、双鸳注、鹅注）、笔洗（鱼藻洗、葵斑洗、磬口洗、螭洗）、两台灯檠、雀食罐、蟋蟀盆等。

译成窑的草虫可口杯、子母鸡劝杯，人物莲子酒盏、草虫小盏，青花酒盏（薄得像纸），葡萄妑杯（五彩，敞口，扁腹），齐箸小碟、香盒、小罐（都是五彩器）。成窑杯中，茶杯贵于酒杯；彩色的贵于青花的。最好的斗鸡可口杯称作鸡缸杯。神宗、光宗时期崇尚前代窑器，成窑杯一双，价值已经达到十万钱（成窑、宣窑的妑杯，都不是最受珍视的）。嘉窑以泡杯为最精（低矮小巧、磬口形的）；画三友纹的，是泡杯中最好的（水藻纹次之，灵芝纹又次之）。适合实用的称坛盏，分大、中、小三号；内底有“茶”字的，是坛盏中最好的（酒、枣、汤纹的次之，姜汤纹的又次之；姜汤纹并不常有）。盏色以正白为美，像玉一样最好（釉嫩则近青色，釉不纯净则近黄色）。青花和彩绘，两个窑口的器制都很完备。有三色鱼匾盏（磬口、馒头形盏心、圆足），还有红铅小花盒子等（大小如钱，有青花的，也有红花的）。大体说，永窑崇尚厚，成窑崇尚薄；宣窑青花崇尚淡，嘉窑青花崇尚浓（成窑、宣窑使用漂洗过、除去沉淀的青料，嘉窑青料则完全使用浓料）。成窑青花不如宣窑青花，宣窑使用的是苏渤泥青。宣窑彩绘不如成窑彩绘，成窑绘画有浅有深，层次丰富。嘉窑、万窑使用的回青尤其幽深青翠（鲜红土已经完全不用，颜色只剩矾红，而回青则大量使用）。隆窑的春宫图不列入鉴藏，这是它与其他器物的区别。隆窑与其他名窑相同之处，是釉汁莹润厚重，像堆积的油脂；釉面纹理像鸡皮和橘皮。胎质细腻坚实，不容易剥落、破裂（官窑的胎土制成坯后，干燥经年，再反复用车碾压；薄薄施釉，待干后多次上釉，使釉厚而深入胎骨，最为坚固。烧成后口沿、底足有漏釉的地方称为“骨”，便碾去后重新上釉烧制，所以会形成鸡皮纹、橘皮纹；长期使用，口沿不剥落，器身也不破裂。若出现棕眼、蟹爪纹，那是釉中的小瑕疵，反而可以用来验证火候已经到位，也如宣炉冷热相间的补充效果，是其他铸器无法相比的）。经过多年磨弄，火气和光泽便会褪尽。如今市场上争相购买的，多是当年未被选作御用的器物。带有龙纹五爪的器物不会流入民间，有人把一爪磨去后也拿来出售。再次是漆器。古代的犀毗、剔红、戗金、攒犀、螺钿，市场上时时可以见到；本朝值得传世的，则是剔红、填漆、倭漆三类。剔红在宋代多以金银作胎，本朝以锡、木作胎；永乐年间由果园厂制造（盒、盘、匣的式样很多，盒有蔗段、蒸饼、河西、三撞、两撞等式样。蔗段人物纹的最好，蒸饼花草纹的次之；盘有圆、方、长、八角、绦环、四角、牡丹瓣等式样；匣有长方、四方、二撞、三撞四种。制作方法是髹朱漆三十六层，再雕镂细密锦纹，底漆黑而有光（用针刻“大明永乐年制”字样）。与元代张成、杨茂制作的相比，剑环、香草等纹样似乎还胜过它们。宣庙还是太子、居青宫时，剔红等器物的制作已经裁定规格；即位以后，果园厂器物始终赶不上从前。工匠屡次获罪，于是私下买来内府收藏的盘、盒，磨去永乐时期针刻的小款，改用刀刻宣德大字款，再以浓金填补遮盖，进献入宫。所以带宣德款的剔红器，其实都是永乐器。偶尔保存永乐原款的，极为稀少。填漆的款识情况也一样。填漆器先刻成花鸟，再填入浓厚的彩漆，磨平后像画一样，年代越久反而越显得新。填漆盒以小巧为贵（深盒用五色灵芝边，浅盒用回纹戗金边）；古色苍然而莹润，传世极少，所以价格是剔红的数倍，因而作伪者也多仿剔红。倭漆是本朝初年传入的，工艺与宋代倭器相同。胎体轻，漆面光滑，口沿嵌铅，饰金银片，漆中掺金屑，颗粒分明，没有一点浑暗（有圆形三子、五子、七子、九子盒，有方形四子、六子、九子匣；小盒小匣重仅三分，有三撞盒，有装粉、扇、笔等的匣，有木铫，有角盥。方形、长方形、可贮印的最贵，香盒次之，大到可以容纳梳具的最为上品，但并不常有）。中国把尽得倭漆技艺的人称为蒋制倭漆，把潘氏铸造的倭铜也相提并论。然而倭漆是把碎金放入漆中，磨漆后金色显露，颗粒有圆有棱，所以分明可见；蒋氏使用的是飞金片点饰，只是扁薄而模糊。正统年间，有杨埙的描漆、汪家的彩漆（设色如画，把粉末加入漆中，久后白如雪；有人说是珍珠粉）。隆庆年间，有方信川的堆漆螺钿、黄平沙的剔红，人物神态精采，刀法圆润流畅。云南的雕刻工艺虽细密，但用漆不坚固，刀锋不藏，棱角也没有磨得圆熟。伪造的剔红器使用矾朱或灰泥堆起纹样，外面髹两层朱漆，称作“罩红”。再次是纸墨。纸不如旧纸，墨不如新墨。宣纸薄而坚韧，厚而细腻；笺纸颜色古雅有光泽，纹饰精美细致。有贡笺，有绵料纸（式样像榜纸，大小为方幅，可以揭成三四张，边上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记）。后来又有白笺（坚厚如板，两面砑光如玉）、洒金笺、洒金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磁青纸（坚韧如绸缎，可以用来书写泥金字）。宣纸以陈清款的为第一；此外还有薛涛蜀笺、镜面高丽笺、松江谭笺、新安仿宋藏经笺等，都可在市场上买到。墨要黑；古墨的色泽光亮如漆，浓而不浸洇，淡而不失神采，如今这种制法已经无法得到。国朝御用内墨中，宣庙时期有龙凤大定、光素大定（有青填、金填“大明宣德年制”字样，另有朱、蓝、紫、绿等填色的大定）；宫外则有国初的查文通、龙忠迪（碧天龙气、水晶宫两种）、方正（牛舌墨）、苏眉阳（卧蚕小墨），嘉靖、万历时期的罗小华（小道士等）、汪中山（太极十种、玄香太守四种、客卿四种、松滋侯四种）、邵青丘（在墨上自印小像）、青丘子格之、方于鲁（青麟髓等，其子题名为羲仓篆）、程君房（玄元灵气等；方氏、程氏的墨各有墨谱）、汪仲嘉（梅花图）、吴左干（玄渊、髻珠两种）、丁南羽父子（一两墨可以染写三万笔），以及当代的潘嘉客（紫极龙光）、潘方凯（开天容）、吴名望（紫金霜）、吴去尘（不可磨、未曾有等）。如今市场上价格尤其高的，早期是方氏、罗氏，中期是方氏、程氏，当前则是吴氏两家。罗氏崇尚加入珠宝，增加墨的光泽，却也减少墨的黑色；罗墨不如方墨（宣墨所用香料也太多）。

译程氏墨崇尚少用胶，适合南方而不适合北方，程墨不如方墨。吴氏两家墨质轻、烟末细，容易松散，所以用桐油调和，再以脂佐桐油；过去一百两烟用油三石，如今要用五石。过去远烟只用一种草，现在已用茜草染成四种颜色。用鹿胶、麋胶，煮熟后悬挂起来放置多年。火焰的尖端会侵蚀烟料而使其变白，角质材料也会随时剥解，胶则凝结又融化；如果能把它悬挂在车轴旁，使车轮旋转时承受烟熏，那么用古法干漆代替胶泥，徐铉、李廷珪的墨又怎么会有特别不同呢？内府有扇，称宫扇；带子称宫带；香串称宫串。外夷进贡的物品，有乌斯藏佛、西洋耶稣像、番帧、倭扇、葛巴刺碗。念珠有顶骨禄、番烧、腻红、龙充、鳅角等。段帛中有蜀锦、普鲁、猩猩毡、多罗绒、西洋布、琐附、左机等。集市开市时，成群结队前来的人中，六成是行走观看的，三成是交易的，一成是到庙里拜谒的。庙建于永乐初年，正统年间重修。洪武初年，城隍神有封号，称“鉴察司民城隍显佑公”；如今称作都城隍之神。每年春秋两季，由有关官署举行祭祀。第二道门排列着十三省的城隍神像，戴冠执笏，站立侍奉。庙中有一方石刻，刻着“北平府”三个字，每字直径一尺，有一半埋在土中。庐陵周忱《谒北京城隍庙》○天刚亮，集市的喧闹声便贯穿城门；奉命祭祀的祠庙高大巍峨，门楔新整。石刻上郑重题写着神灵显应的事迹，香烟的暖意连接着往来的行人。经年累月，树木遮暗了深廊，即使白昼也显得幽暗；长日里风声飕飕，吹拂着古老台阶上的尘土。我在官署政务清闲时前来伏案，恭敬地以自己的心术面对神明。晋江黄景昉《城隍庙市》○黄金百两能够买到百般如意之物，却只能到燕市去寻求。燕市里有什么？燕市里没有什么？大块的青琅玕，美丽的锦缎氍毹。呵斥声填满道路，人们争相超过波斯胡商。波斯人坐在上首，呼唤使唤那碧眼的奴仆。木客从秦地而来，鲛人从海角出现；兼且都善于拂拭珍玩，手爪天然就非同寻常。十张榻、十领毡围在四周，问你需要什么？买琴得到蛇跗，买剑得到鹿卢。两块玉称为“瑴”，五块瑴称为“区”。钗头有金凤，装饰着明月珠。仙家所用的高靺鞨，石室中充满珊瑚。珊瑚枝条多么繁茂，枝叶自然彼此扶持。金膏稍稍胜过大国之宝，水晶则像小邾国那样珍贵。今天正值三五之日，全城的人争相走这条路。仿佛行走在玉山之中，不知不觉已到了白日将尽的时候。好东西能卖给好买主，大家都各自欢喜。就像燕市之中，荆轲遇到了屠狗之人。只有一个客人独自憔悴，仿佛又是我们这一类人。他打开袋子，里面一无所有，只能用手捋着胡须。整日徒然摩挲这些珍玩，反被旁人讥笑。回去后自己怨恨恼怒，又后悔自己竟成了穷儒。歙县汪逸《城隍庙市》○都城的集市名称不止一种，城隍庙集市以每月三次为期限。太阳出来直到正午，人们全都赶来；有无相易，物品彼此贪求。秋卿官署的门口分出摊位店铺，拂晓漏声尚余，便看见有人挑着货担。商人租赁屋檐旁的地方陈列法器，侍臣在回宫路上解下朝簪。车马奔驰，络绎不绝，车连着骑从；摊位错落，分布在北面和南面。街道巷陌热气蒸腾，人们纷纷奔走；殿庭香气缭绕，吻鸱仿佛也含住了香烟。官员虽然屏退随从，仍然用扇子遮面；客人并非来祈神，也停下车马。宽阔的廊庑几乎不肯留一点空隙，工商之人只求售货，厌烦空谈。看得多了奇异巧物，眼睛都被晃花；听见各地乡音，耳朵哪里辨认得过来。璞玉堆满眼前，却题作鼠名；织锦遍体，却不知道蚕是怎样吐丝。明珠全都被蛟龙从海宫攫取而来，秘藏的典籍仿佛是从禹穴探得。金钱容易得到，也容易抛掷；难得遇到的彝鼎，却也难以真正参与鉴赏。中使高声呼喊着牌帽，马鞍和鞍鞯层层交叠，还看见了美男子。乞丐醉红着脸，令人疑心是魃蜮；募化的僧人满面黄瘦，像瞿昙。人们摩肩接踵，狭窄的通道常常拥挤得像要倒伏；尘土扑鼻而来，污浊之气竟也仿佛甘愿承受。每到太阳西斜，便想着压低价格；正为宫门将要落锁而发愁，又惆怅地收起货物。应该输送到禁院，那里宫门扇扇森严（说的是内市）；也曾经在灯楼下夜夜尽情游乐（说的是灯市）。袖中只有几缗钱，只能看个饱眼福；囊中羞涩，仆人都笑我这个腐儒惭愧。吴江沈孟《城隍庙市观宣罏歌》○曾经读过汉、唐的《食货志》，说如今本朝在这件事上还不如古代。初次进入帝京，大为惊叹这壮观景象；皇城西头正张设城隍庙市。距离庙市还有一里多，已经陈列着各种宝玉和古代图书。公卿们舍弃车舆，徒步从台省而来，摩肩接踵，人人都穿着华美衣裙。太监骑着内厩的飞龙马，高高超过人头，俯视着屋瓦。穿锦衣、戴裘帽的人从西华门出来，二十四衙门一齐放假。还有波斯僧、喇嘛，西洋先生鼻子老大，像瓜一样。密集的人群挤挨在一起，华人与邻近各族在同一个市场交易。初来此地的穷儒再三感叹，也随着众人议论清玩。周鼎、商彝暂且不说，其中有一只宣炉光彩灿烂。这炉据说是章皇帝时制作的，金与铜经过火炼，彼此融会。可叹精铜入土，儿母归于一处；地下谁知道它们彼此相配相合？传世器物以火炼过的部分为胎，制作方法与古鼎不同，令人疑惑。宣铜的款识和颜色如今共同被视为珍宝，真伪一件件并不难考辨。若见真人周身有云气，疑惑便会像满天云气一样一扫而空。我徘徊不去，只因惭愧囊中空空；波斯人的眼睛碧绿，我的眼睛却因羡慕而发红。穷儒的文章很难出名，哪里能像金铜器一样传世呢？歙县闵景贤《宣铜罏歌》○风火炼制十二遍，金属之德达到极致；赤龙般的火焰碎裂了太阳乌鸦的翅膀。片刻之间流出金属的精华，首山之铜枯竭也比不上它。宣皇的心意凌驾于商周以前，古朴的颜色也不敢争夺它的鲜明。一代巧匠倕施展蜡模般精巧的技艺，彝和鼎随着方圆形制制作。篆香烟气在黄云般的烟霭中隐约升起，二百年来声望和价格都不断提高。器制从未摹仿博山炉，记功又何必沉入汾水。宫廷铸造的器物绝不是北铸、方铸所能相比，鎏金和错银没有高下可言。根据款识、炉耳，分毫都能辨别真伪；有人嗜好古物，甚至倾尽家产。啊，这只炉盛满了全盛时代的光彩，更有宣漆、宣窑、宣纸、宣墨，臣民恭敬地俯首擦拭。晋江黄居中《宣铜罏歌》○博山炉中香气浓重，凝聚成云状螭龙；款识表明它出自章皇帝时期。古文字斑驳，光彩陆离，远远胜过周鼎和商彝。青烟与红火郁然交织，质地沉重如金，形象像厜。长安的丁谖巧妙运用机括；把它放在帷帐中、帐角处，却并不合适。雕刻异禽怪兽又有什么用处？五方香床更为世人所讥笑。应当以它鉴照千古兴亡，此时正是太平天子垂衣而治。雅事本来并不妨碍处理万机，雕刻、镌刻、贴饰都显出巧匠倕的精妙。睡鸭、蟠龙还不算奇异，二百年来一直有神灵护持。诸位不要只把它当作满足耳目之娱；自己熏香时，便能知道、见闻到月氏之物。真正的鼎器还要从柳下惠那样的鉴识者那里辨知，稍稍参悟鼻观，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莆田张士昌《观宣罏歌》○香烟凝聚在四座之间，散发著名的香气；香火燃起，炉身温暖，炉中含藏着光泽。请问这炉为何铸造得这样好？都说这种制作法出自宣皇。如今流传下来，为世人所崇尚，却不知道最初是哪位工匠创制。商彝、周鼎也没有多少可以胜过它，江南铸器、宋代烧造的器物，哪里敢同它抗衡？唉，这种炉的形制难以尽述；南铸、北铸虽然样式很多，除了兽面、象鼻、分裆之外，以戟耳、鱼耳为上品。近来苏铸技艺更加精巧，但最终仍以北铸称为良匠。炉之所以珍贵，是因为质地不同；自从宣德铸造以后，再没有第二种可以相比。赝品难道不是名手所造吗？其中至妙之处实在难以向人说明。彝鼎以青绿古色陈设最合宜，既宜于受火，又宜于焚香，宣炉最好。

译吴县林云凤《宣铜罏歌》○美啊，奇异啊，宣铜炉；它有细腻油润、如肌肤般的光泽，颜色仿佛粉末朦胧。“大明宣德年制”的款识宛如刻成，仔细观察便知道不是后人摹仿。想当年宣皇正面南而治，流乌之火一夜之间来到宫殿。佛像和器物腾起五色奇光，玉石一同焚毁，金也发生变化；所有熔化的金质都融入铜中，浑然一体，分不出金与铜。于是经过百炼，范铸成器，终于使本朝被称为神工巧制。如今这种炉世上已经很少，晶莹的光彩使它成为至宝。夏鼎、周鼎和商彝，以及雕纹博山炉，都不必再谈了。桐城倪天枢《宣磁谣》○天街到了九月，树叶已经染上霜色；燕市中的百般货物正准备收藏。有客人啊有客人，来回彷徨；盆和碗满眼都是，争相闪耀光芒。灿然发光、带有宣皇标识的瓷器，当年盛世时陶器制作精良。饶州的陶土凝结如雪，胎骨薄而坚硬；釉光如水，经过火烧便更加明亮。或有棕眼，或有橘皮纹，纹理清晰；图案描绘着我皇帝的金玉之相。物土来自进贡的西戎、羌地，中原大量使用回青来装饰。官窑和民窑制作，都以这些为珍美；父老传玩这些器物，如今举杯相庆，距今二百余年，年代几乎相接。唉，宣庙胸怀广大，执掌天下纲纪，正如器物以圆规方规来规范万物。嘉鱼金声《观宣庙填漆器歌》○欧罗巴的镜子从远处也能照见人影，映入镜中的月轮隆起凹陷，形制奇异。世人被它的光景震慑，日月平平地承受着山河的影子。宣庙的填漆器也正是这样，先雕刻出形状，后来填入色漆。堆填的纹样纷繁交错，原本只是一片；经过砻磨，色彩和形状便显现出来。月华、星采、日晕各有不同，也有相互混合的，也有分成区域的。人工和天工两种妙处兼具，收藏百年仍长久保存于手中。它以倭漆为奴，以剔红为兄；请允许我替宣皇记录考察这项工艺。桐城高友荆《燕市漆器歌》○国家气运开始兴盛时，物力和人工仿佛彼此竞逐。九州牧贡来黄金，于是夏代铸成九鼎；百工考察法度，周官制定制度。圣明政治使民俗上下受到教化，海上长久没有风波，年年多有丰收。不把远方的物产视为珍宝，远方的人便前来；不以奇异物品为贵，实用物资便充足。本朝传承四代，正逢这样的时日；永乐、宣德之间号称富足充实。各地进贡来到京师，有一种沉厚的物品，名字叫漆。漆生在树上，树木不能收藏它；它流出时像泉水，浑浊时像浆液。施以丹红和浓黑，漆面纹理紧密；匠人的构思起止，显得深远无边。巧匠挥刷如同书法家运笔，刀刻错饰各有不同，却同样灿烂有光。品评第一称填漆，其次是玻罗，再次是剔红。海外传来的器物有奇异之处，那些国家的见闻超出人的想象；器胎纤薄轻巧，似乎不应能够制成，人们把玩感叹，再三赞叹。器物制作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流传到燕市仍然鲜艳美好。填漆、剔红和倭漆，出售时常常达到十万钱。唉，人工技艺精巧到了胜过天工的程度；奚车不足以叙述，倕弓不足以相比，我为何不写下这首诗？只愿歌咏先皇恩泽绵绵不绝。

译鹫峰寺 城隍庙的南面，有一座与屋檐齐平的小建筑，就是鹫峰寺。因为旃檀像应化显现而聚集在这里，出家人和在家人每天都来瞻仰礼拜，寺庙于是以此得名。佛像高五尺左右，寒暑、早晚颜色各不相同，大体接近深碧色（万历年间，慈圣太后开始给它敷金）。相传这是旃檀香木制成的，外形像木头；敲击声如磬的，便是石头。湿润的是土，坚硬的是金，轻的是髹漆，柔软到可以留下指甲痕的才是木头。像人直立，抬头仰视时，后面看起来像向上仰，前面看起来像向下俯；衣纹如水波，骨法从外表显现。左手舒展而竖立，右手舒展而下垂；肘部和手掌都微微弯曲，手指微张而皮肤相连，这是三十二相中的鹅王掌。勇猛、慈悲、精进、自在，各方面只要用心体会，都完整具备，真是调御众生的大丈夫啊。考察《瑞像记》说：释迦如来最初做太子，出生七天后，母亲摩耶去世，生于忉利天。佛成道后思念母亲的恩德，于是升到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优阗国王想见佛却没有办法，于是雕刻旃檀木制成佛像；目犍连尊者以神力带三十二名工匠升到忉利天，仔细观察佛的相好，往返三次才制作完成。等佛返回人间，国王率领臣民亲自前去迎佛；这尊像腾步升空，向佛稽首。佛为它摩顶授记说：“我灭度一千年后，你将从震旦出发，使人和天人获益。”佛像因此飞行游历西土一千二百八十五年，在龟兹六十八年，在凉州一十四年，在长安一十七年，在江左一百七十三年，在淮安三百一十七年，又到江南二十一年，向北到汴京一百七十七年，向北到燕京十二年，向北到上京二十年，再向南回到燕京内殿五十四年。燕宫失火，迎回圣安寺十九年；元世祖迎入仁智殿十五年；后来迁到万安寺一百四十多年（以上见元代学士程钜夫的记载）。又居住在庆寿寺一百二十多年。嘉靖戊戌年庆寿寺失火，迎奉到鹫峰寺；直到天启丁卯年，共居住八十八年（以上见蜀僧绍干的续记）。计算优阗造像的年代，应当在周穆王辛卯年；到本朝熹宗丁卯年，共有二千六百一十多年（以上见蜀僧绍干的续记）。万历己未年，寺僧济舟正在殿中诵经，一个士人在台阶下礼拜；和尚看见他的仪容举止不同寻常，便迎请他上殿。士人坚决不肯，和尚仍不断迎请。士人自我说明说：“我是城隍。殿中有戒神呵护，我这个小神哪里敢轻易进入？” 话说完后，便不见了。江夏郭正《城浴佛日礼旃檀佛》○城西的古佛来自祇陀，衣服制成伽黎，发髻像螺髻。今天浴佛日，九龙飞吐海水；不知在哪一年，佛以双足渡过恒河。七层帝网的光明无穷无尽，亿劫之中金轮不断转动而不磨灭。请问法身为何来到世间应化，天宫和人世究竟又是怎样的呢？宛平于奕正《礼旃檀像》○佛像立在荒僻的寺刹中，相传是从优阗国传来的。开天辟地以来的一切事物，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之前。它匆匆阅尽孔子、李耳，寥落地数过大千世界；经历周、汉、唐、宋，像云一样，又像烟一样。我看见它的衣纹如水波，看见它的头发卷曲。它的眼睛仿佛在不停地凝视，它的手好像有所牵引。目光凝注片刻不离，神光彼此回旋。由此可以悟知无穷劫数，所见所闻都归于宁静专一。长洲杨补《礼旃檀像》○无论土木还是金石，造像之法都没有亏缺。这旃檀像从哪里来？它寄托着五种勤行和威仪。譬如幼年丧父的孩子，思念父亲的须眉；有一天看见父亲的遗像，难道不会悲伤地环绕它吗？伟大的优阗王，难道只是为了亲属私情吗？正因为震旦的缘故，才立下佛像使百姓有所知晓。日月有昏暗明亮，孔子、李耳有时便在这里显现。唉，你们这些二三人，急急忙忙地同处一时。我俯首再拜，心中思绪纷乱如丝。等到明星出现以前，木头啊，你就是旃檀树枝。华亭汪历贤《礼旃檀像》○人在尚未离开佛的时候，佛已经留下了这尊像。不知道这是什么因缘，却借它显示出无量劫的久远。它据说来自优填，大概处在周、秦以前。它凝然站立于天地之间，令人战栗，却又像冰雪一样雄壮。水藻般的纹理留在天衣之上，思想和纹理的奥妙无法比拟。眼睛向上，耳朵向下；灵光通透，令人悲悯而仰望。我起初由此产生认识，最终穷尽一切过去和未来的念想。吴县葛一龙《礼旃檀像》○尚未礼拜，心中便处处看见它；它的光彩容貌与慈悲完全相等。住持从中得到安身之地，迁徙多次已经知道疲惫。月光照耀时才像最初的明镜，装饰黄金后便不再是原来的僧衣。求学的人又能同谁谈论？孔子、李耳也仿佛同时在这里。

译灵济宫 皇城以西，古木深林环绕，春天高峻森严，夏天幽深清静，秋冬树枝高耸参差；无风时也像有风声，日光照不到日色，其中有碧瓦黄甃，屋脊和飞檐时隐时现的地方，就是灵济宫。永乐十五年，文皇帝患病，梦见两位真人授给他药，疾病很快痊愈，于是下令建宫祭祀，封他们为玉阙真人、金阙真人，并封他们的配偶为仙妃。十六年，改封为真君；成化二十二年，改封为上帝。神像以机木作胎，外面木体披衣；头部以机件连接颈项，手部以机件连接肩肘，足部以机件连接髋膝，摇动时会巍巍而动；这是取法福州原像制作的。每年元旦、冬至以及真人诞辰，派太常寺堂上官行礼；初一、十五，由宫中道士行礼。每年四孟月更换服装，举行祭告；正式时戴冕穿衮服，平时戴冠巾、穿袍服，私下则穿衵袜、系鞋带、穿履綦，各种服装都依时令使用。福州原先已有灵济宫，自永乐十五年起依例每六年派博士携带袍服前往祭告。万历四年上奏停止这一做法，命本省藩司祭告，并备办袍服。北京的灵济宫，礼仪仍和原来一样。万历二十二年，大学士王锡爵患病，皇帝特意从国库拨出五十两银子，命灵济宫道官白昭忻建醮三日三夜；王锡爵上疏谢恩，病不久便痊愈。相传两位真人姓徐，名知证、知谔，是五代时义祖徐温的儿子。考察《南唐书》：徐知证是义祖的第五子，在吴国做官，历任州刺史，升至节度使。烈祖（姓李名昪，是吴国丞相徐温的养子，于晋天福二年称帝，国号为唐；儿子璟继位，璟的儿子煜投降宋朝）封徐氏与李氏同等尊荣。知证起初封江王，后改封魏王；元宗即位时，宫中举行宴会，知证起身跳舞，拜跪祝寿；元宗也以叔父自居，并不谦让。知证死时四十二岁。知谔是义祖的第六子，起初封饶王，后晋封梁王，镇守润州，兼任中书令。他喜爱珍奇异物，收藏之多不可计数。曾说：“人活到七十岁才算修长寿命；我生在王家，享尽欢乐，一天可以抵世人两天，三十五岁也就该死了吧？”到了期限，果然像他所说的那样去世。两位王都没有到过闽地和燕地，也没有听说他们懂得高雅的道术；他们死后却成为明神。铅山费宏《过灵济宫》○骑一匹马在春日奔走，因驰逐而疲惫；巍峨的仙宫突然惊现在眼前。屋檐角高高翘起，全部涂成金色；殿基层层铺设，都是玉石砌成。雕花的墙、彩绘的壁环绕四周，栀子、茜草色的泥间杂着青绿。诸天相隔不过尺五，整个世界仿佛藏在一粒粟米之中。龟趺高高承载着巨大的石碑，我擦着眼睛，含着辛酸读了三四遍。碑文说两座宫阙位于清都，能够为苍生制造冥间的福报。谁知这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只是劳民伤财，敲骨吸髓，剜取民心血肉。神灵输送、鬼怪搬运本来不应困难；即使真的能做到，也应当在当夜哭泣。回想当年召集工匠、准备材料的时候，健壮士卒肩膀红肿，车辆甚至压断了车轴。那时秦、晋正遭受饥荒，长期不下雨，连巫师都可以暴虐横行。父母吃儿女，丈夫吃妻子，米价一石，哪里还谈得上一斛钱？地下真该有劫后的灰烬，人间怎忍看见生出妖木。星辰摇动、石头发声都由此而来，地上的狂夫却说是神灵残酷。谁能借鬼神之力见到上帝，把屋椽移去覆盖逃亡者的房屋？百金可惜，台阁也可以不建；我只忧虑百姓，因此删去那些隐秘的祷祝。回来后偶然读到《汉文纪》，便向我们的君主叩首，愿他继承前代美好的足迹。庆阳李梦阳《冬日灵济宫十六韵》○贝阙仿佛在昆仑山之外，浮生行走此路，几乎令人疑惑。蓬莱仿佛移来了旧日的国度，尘世中显现出瑶池。微小的两位仙人遗迹，传说在后晋时期飞腾而起。谈论他们的功绩终究恍惚，谶语征兆也曲折遥远。精灵受到鼓动而有所寄托，呼风唤雨，雷霆随之而来。先皇亲自议定封号，继位的圣主一定会修饰文辞。爵位升到王侯之上，尊崇与帝王之师相同。龙纹襦衣分用内府锦缎，宫女的待遇等同昭仪。雨露恩泽接近宫城，星辰般的天子仪仗也随之移动。琳琅玉饰摇动着绣花拱梁，松柏遮蔽丹红台阶。瓶中金花涌动，龛前紫凤下垂。晴天时日月的神秘光辉仍在，天黑后鬼神也为之悲伤。玉鼎推演龙虎，瑶编记述姹女。汉代只有栾大显赫，秦代终究被羡门子欺骗。五帝并非没有法术，可是千年之后如今又能看见谁？历代朝廷的盟誓册书，藏在玉柜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太仓王世贞《正月十四日夜茂秦于鳞子与子相集灵济宫》○天色将要昏暗，天空却完全发白；正要窥看月亮时，月亮渐渐升起。龙口衔着员峤山般的烛火，星光灿烂，像点亮紫微宫的灯。华丽的色彩映入深深的三座宫殿，钟声散入五陵。醉意中应该携兴而往，春日的景物每天都接连不断。临清谢榛《秋夜灵济宫同薛、朱二进士赋》傍晚骑马经过仙坛，拿出珍藏的道书和神异文字试着一看。月亮越过三重花影，瑶殿一片寂静；风吹来，独鹤立在玉阶上，寒意袭人。隐约听到天籁，才知道秋意已远；共同饮着霞光般的美酒，直到深夜。等到将来有机会漫游四方，再相约到武夷山访求还丹。慈溪范钦《雪中茂秦过灵济宫》京城街道上急急飘着大雪，春意却藏在这里。红色的桃花仿佛能够片片铺展，遇到兰花便自然散发幽香。醉后写诗率真随意，客居已久，兴致渐渐衰减。暮色中煤阁显现出来，仍把寒意带了回来。铜梁张佳胤《秋夕灵济宫访刘惟南》桂树的影子映在瑶坛上，一片寂静；秋风吹过石殿，凉意袭来。偶然得闲便急忙出游，白日虽短，清静的时光却仿佛很长。霜中的菊花无数，云铙之声直到深夜仍未停止。蓬莱仙境还可以再次相约，只怕还要作《河梁》那样的送别诗。世间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过问的，道士们日日清闲。钟声传到邻近的万户人家，秋色延伸到远处的千山。年老了还留心歌唱，因饮酒而面带仙人般的红润。无缘无故筵席散去，忽然又觉得回到了人间。丰城熊士选《和何仲默游灵济宫》刚刚认出桃花源般的道路，这里俨然是超脱尘世的居所。玉坛上秋雨凄冷，紫阁白天也阴暗空寂。传说服食玉屑有奇异秘诀，抄录药方和简册中的异书。只是怜悯那些身在城市的客人，被羁绊束缚，不能如此疏放。拂过马身，依着低垂的柳树；城角处，人家拥挤在道路旁。露水濛濛，琪树枝叶繁密；云雾锁住玉窗，显得空旷。吟唱《缑山曲》，风格高逸；翻阅《太乙书》，心境清幽。仙源所在无法探问，做官的踪迹本来就很稀疏。麻城梅国桢《游灵济宫》一步一步随着花影转行，通往仙源的道路就在这里。鬓发和松树的影子都染成了绿色，酒意与药栏的花色一同鲜红。野外的情趣使市井喧声远去，羁旅的愁绪在醉梦中化为空无。故乡春草的颜色浮现眼前，低下头来，思绪无穷无尽。《再游灵济宫》谈论玄妙的义理，使清白的白昼延长；玄都位于禁苑西边。千重门户间一株柳树显得幽暗，岔路上杂花纷纷，使人迷失。这里适合招来松树和仙鹤，却难以问得碧鸡山乡的消息。啼莺与客人的心意相合，歌板随着声调高低而击打。《同徐文长诸子灵济宫夜坐》六月的燕山生出傍晚的凉意，带着一尊酒移到法宫旁边。烟雾散入禁苑的树木，乌鹊隐约难辨；云气散开楼台间，仿佛凤凰飞起。孤月好像随着仙掌的摇动而移动，银河也不嫌饮酒之人的狂放。朱门深处大概会有人问起：那歌声从何处传来，为何在梦中久久不散？南海欧大任《金元宾邀饮灵济宫》我们同作华阳的客人，来往相聚，正好慰藉旅途中的心情。市朝之中多有大隐士，喧闹和寂静都不过是浮生。坛边的石头留着云气，湿润清冷；山中的钟声穿过雪景，格外清越。请问您相携同游的约定，炼成金液还要到什么时候？顺天刘效祖《灵济宫访胡茂承》深秋时节，琳宫寂静；风吹来，不知是哪座院落传出琴声。天空飘落无数树叶，偶然传来仙乐之声。白发之中寄托着江湖梦，青山之间寄托着岁月心。不必再说求长生，我曾见古人如今也已成为过去。

译江宁顾起元《灵济宫》星幢与霞光在夜空中缤纷交映，十二座楼阁上升起一片彩云。鸾鸟和仙鹤排列有序，从高处渐渐降下；诵读《步虚》的声音引来了玉宸君。蒙阴公鼐《灵济道院》千门万户雨后烟霭迷蒙，片片月光映在酒杯之前。仿佛已接近蓬莱、方壶，遥望贝阙高悬。竹子在风中吟响，竹影破碎；梧桐引来露华，显得鲜明。重重玄妙之路近在咫尺，却与同游者一样惆怅茫然。桃源江盈科《灵济宫》香火鼎盛只是前朝的事情，回想起来不禁感叹时光如逝水。如今前来瞻拜的人很少，云笈上却结满了蛛丝。古老的墙壁上还留着虫篆，参天的树林间挂着鸟巢。圣明的朝廷减少了祈祷祭祀，羽士们年年虚度时光。应天孙国敉《集灵济宫》道人神情超逸，作揖迎接客人到他的住处。后阁传来铃声，东廊的柏树小径斜斜延伸。谈论玄理直到整夜，酒中仿佛有如霞光般的药力。告别时说只是随意前来，却因身在官场，约定很容易错失。信元周复元《灵济宫访康子秀》千里之外的灵湫仍是旧日国王所祀之地，通达的人知道祭祀不可过短，也不可过长。南方本来就是举行时祭和常祭的地方，北阙遥遥映出珠贝般的光彩。客人从陇右吹箫而来，有谁能骑鹤登上维扬？星冠经历了几番花开花谢，日日只有云气飘荡，再也没有白凤飞翔。显灵宫 永乐年间，道士周思得施行灵官法，能预先知晓祸福，文皇帝多次试验他，毫无差错。至于招致并驱除邪祟、使神鬼显出妖魅之形、逆时令求雨、禳解灾祸兵乱、远离罪过疾病等，简直如影随形，于是下令在宫城西面祭祀王灵官神。世间相传灵官是藤制的神像，文皇帝从东海得到它，隆重礼敬，早晚相对如同宾客，凡有所征求必有应验。到了金河川，众人抬它却不能移动，便当面礼敬并秘密询问。神像回答说：上帝划定了界限，只能到这里。成化初年，灵验更加显著，皇帝敕令有关部门扩建宫宇，称为大德显灵宫，又大规模修建弥罗阁来祭祀上帝。嘉靖初年，又在阁的左边修建昊极通明殿，祭祀净德王和宝月光后。东边辅佐的是萨君，殿名昭德；西边辅佐的是王帅，殿名保真。西殿的两株柏树很奇异：树枝离开树干垂落在地，分叉处像手掌；枝干皮肤相连的地方只剩发丝般细，但远看仍像连着，其他柏树都没有受损，交错的枝条和接合的叶子反而加倍繁茂。观赏者须用手约束枝叶，才能走进去观看。阳光从枝叶缝隙穿射而入，光线深浅交错，像夜月纷纷洒落。都城人说：王帅大概是萨君的弟子，所以两尊神像相对遥望。一百年前，夜里下雨并遭雷击，第二天看见柏树垂到门前成为屏障，知道是神明有意遮蔽，于是仍不拆分两树，而柏树也不再枯萎。信阳何景明《过显灵宫》很久没有到这座玄宫来了，这次又像到桃花源一样来游览。走着走着知道瑶水已经很近，坐下远望赤霄，天地显得平展。洞中的秋草最先长出，坛上的云气白天自然生成。两管玉箫声声响起，随风传过仙城。《九日显灵宫宴集》重阳这天没有风雨，宾客朋友从远方来得更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菊花催人沉醉，仙侣得以相互陪伴。远眺时山河显现，登高后殿阁敞开。携手同游有许多美妙之处，只是吟诗作赋哪里是我的才华所长。仁和江晖《访显灵宫》玄宫开阔宏敞，红日之下尽情登临。春日的苔藓爬入帘中，香气聚集在栏槛，白日也显得阴凉。花开满天，仍像赤玉；灵芝花蕊自然如丹砂和黄金。丹药已经炼成，炉中虽无火，烟光还从树林间升起。涿州顿锐《显灵宫》星月浮在璇阙之上，云雷环绕着绛宫。虬龙形的车轩打开清朗的天宇之气，仙鹤驾车乘着罡风降下。道术由濠梁的老者阐演，经书由河上公传授。丹鼎封闭，龙虎伏藏；万物万境都处在寂静空旷之中。鄞县余寅《夏日集显灵道院》天空开阔澄澈，一片碧蓝；隆隆的声音逼近紫清之境。为了趋近阴凉处，频频更换座席；眼看景色将逝，急忙举杯饮酒。梅雨使歌声中断，兰风吹动衣袖而生出凉意。醉后在坛场举行醮祭，所听到的乐声不是管弦乐。盱眙李言恭《春日同殷无美诸公集显灵宫》竟然能留在洞壑之间，仿佛不在长安。我本来就嗜好山水，反而因风尘奔波更加叹息。什么时候才能依傍薜荔，与诸位一起脱去衣冠。进入座中时月光洒满，拂动衣服便觉花上露水寒凉。云中的朝会持着绛色符节，树梢上露出瑶坛。藤制神像来自东海，金河一事曾劝谏北方銮驾。柏树垂

译下，是师徒传承的教意；殿宇宣告上天安宁。白石已经可以煮食，青霞也可以拿来充饥。雨后芳草滋长，树林晚间落英残零。正值暮春，何妨欢聚十日。放声高歌，频频推起头巾；登栏远眺，凭栏而望。阳春白雪都是孤高的曲调，玄都也足称大观。故人夸赞我是绣虎，羽士迎候着驾鸾车的人。蜡烛为美好夜晚计算时刻，琴声随着流水弹奏。星河浮现在栏槛之外，风雨从笔端涌出。共同饮尽高阳酒，何必追问夜深与否。临朐冯琦《九日登显灵阁》琳宫近在咫尺，前来拜谒上玄；秋空极目远望，正是一片苍茫。图画中的龙气仍未散去，民间风俗仍传说着戏马的年代。禁苑中的楼台与三座殿宇高远错落，城头云树间悬着几座山峰。彼此相看，鬓发都被霜色欺染；偶然醉后显出红润面色，偶然又望见烟霭。重重楼阁高峻参差，倚着绛霄；相传这些殿宇都是先朝留下的。金书玉笈已经没有消息，只有菊花花蕊和茱萸枝相对着一片寂寥。天宇接近上百神灵环绕的帝座，秋高气爽，万籁奏出仙乐。低头看人世间，为何辛劳忙碌？九条大街上的飞尘长久不曾消散。《登玉皇阁》洞霄的高阁连接长空，湖北的山峰和西面的山峰都在俯仰顾盼之间。我长期担任供奉香案的官吏，便随同登上玉虚宫。珠帘四面低垂，早晨仿佛将要下雨；两双蜡屐踏行，正遇秋日好风。放眼神州只见一片元气，不知到哪里去追问鸿蒙初始。顺天王嘉谟《显灵宫》清晨星光暗淡，晓光将尽；楼台高耸，临近太乙坛。台阁凌云，仿佛连影子也在移动；茎仍承接露水，却装不满盘子。窗外传来玉女的箫声，又重新响起；座席铺开天书，夜色将临，寒意欲生。何必问道士能否长住人世？通达高雅的胸怀，使人难以企及。公安袁宏道《显灵宫夜归》云层昏暗，颜色像铁；旱风卷起的沙土又热又急，扑打衣服和脸面。六条街道像被泼上墨汁，阴气腾腾；几点风灯在风雨中鬼火般明灭。铃铎当当作响，才辨认出古寺；跑进去，看到僧人用蚕纸做成的被子。瓦片坠落，椽木被抛起，雨水冲到楼阁眉檐；雷公的手腕仿佛脱落，雷车也震碎了。狂风卷地，仿佛把天空吹折；一颗星从层云边缘透出。马蹄依旧逆着暴风前行，火柱无光，通天的道路狭窄。电光闪烁，像织成华美的绸缎；细的如姬发，粗的如绳索。云山花鸟各自显出姿态，天女飞舞的丝线也绣不成这样。人们说闪电是上天在笑，天公为什么频频欢叫？嫦娥收起月魄，织女也躲藏起来；顽固的墨云昏暗蒙蔽，有什么可羡慕的？北安门外，路上积水沉滞；檐上滴水，树上也落雨。果然一道车辙隔开晴天和阴雨，雨师似乎也有意回护。归来时门巷没有灯烛，只得呵斥奴仆、鞭打婢女，赶快煮粥。墨色的花纹一下铺满吴笺，残雨稀稀落在檐边竹上。安陆何宇度《显灵道院》云璈和霜磬映照着行酒的杯子，满座宾客因御李而来。说到五千言，留下已经足够；约定八百日后离去，也应当回来。空坛上月色连着清白的白昼，古殿中松涛响起暮夜的哀声。不要惊讶太平时代仍有风雨变化，龙雷长久存在于步虚台。南乐魏允中《显灵宫同刘顾二子饮》自从您离开官府后要往哪里去？偶然在这灵境中相逢。车马停在柏树浓荫下，仪仗威严地列在香殿中。深阁之内，清晨还要秉烛；神秘的符箓文字写成龙形。忽然仿佛回到了春天三月，两株桃树开得通红。江宁顾起元《显灵宫沈道士馆》闲居时深深地展开想象，远远思念着走出尘俗。自己心中郁结着青霜般的情意，谁能禁止白发中的春光？兴致来了便穿成野外服装，避开客人，解下朝服的绅带。岂是因为厌倦了征逐，也不是因为亲近隐沦之士。卧病已久，想要出游还要等待；屏绝踪迹，与世无争，仿佛没有邻人。心怀紫殿中的明主，期待丹丘上的羽士。长久以来不能任职匡救时局，恰好因此接近并懂得了真实之道。古老的栝柏聚成浓阴，新生的葡萄缠抱藤蔓。玄妙虚静可以通达上德，俯仰之间悟到前世本身。何必去问松乔一类的仙人，乘鸾驾赤麟而行。慈溪冯有经《春尽过显灵宫》长杨夹着道路，水流入渠；高阁上的烟光落在栏槛间，显得疏淡。歌鸟报知天晴，云层澄净；架上的藤蔓开满花，紫蝶刚刚飞来。风回旋，吹动氅衣和佩饰，清谈时麈尾飞舞；香气扑来，仿佛真文上有蠹鱼爬过。一味药能使容颜不老，却难以使日光停留；整个春天抄得的都是关于酒的方书。亳州朱宗吉《冬日游显灵道院》钟声磬声清越地传遍千树之间，琳宫在白日里

译敞开朱红大门。白雪依傍丹灶，梅花仍在开放；云气靠近玄台，寒冻中也不飞散。偶然与诸位公卿一起探看玉简，特意穿着双屐踏破苔衣。醉后严整的巡更声从重城响起，带着柏子香气踉跄地在月下归去。《李惟寅邀同梅客生诸公集显灵宫》先帝曾在太乙祠祈求神灵，重新到来只能徒然追忆翠华旗。

译殿中的香火和仪式仍然具备，海上仙人的往事却越发令人怀疑。宾客闲谈方书，指指画画；年老之后作诗的格律仍牵动旧日心思。诗调高亢而身体康健，反而惭愧于同时代的人；登上高阁凭栏远望，眼力却已经迟钝。万松老人塔 万松老人是金、元时期的僧人，同时精通儒学和佛学，机敏善辩，学识无边。他自称“万松野老”，人们称他为“万松老人”。他住在燕京从容庵。漆水的移剌楚材一见到老人，便断绝尘迹，屏弃家庭，废寝忘食，参学了三年。老人认为他澄湛明达，后来把自己评唱天童颂古的三卷书寄给在西域阿里马城的楚材，书名叫《从容录》。老人自称著述能直指心眼，临机应变时毫不逊色。楚材为它作序，流传至今。老人去世后，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塔在哪里。如今乾石桥北面有一座砖砌七级塔，高一丈五尺，塔顶不尖而平，每年草都长满塔顶，人们只称它为砖塔，从不过问塔中埋的是哪位僧人。不知哪一年，有人在塔旁倚塔建屋，从外面看像塔从屋顶穿出，居住者还嫌塔占了正堂深处的地面。又不知哪一年，住户把房屋改成酒食店，猪肩肉挂在塔檐下，酒瓮围着塔基摆放；刀砧用钝了，就在塔砖上磨刀，醉汉倚着塔身拍打，放声歌唱，肆意辱骂，二百年间再没有香火灯光。万历三十四年，僧人乐庵惊讶塔竟处在店中，进去仔细察看，发现一块石额上刻着五个字：“万松老人塔”。僧人礼拜痛哭，募捐赎回塔地并居守其旁。虽然塔仍像从屋中穿出，但猪肩、酒瓮和刀砧已经远去了。罗山刘梦谦《万松老人塔》没想到遗留下来的塔还在，历经纷扰，见证了朝夕更替。草蔓缠绕交合，松涛飒飒之声仍在。佛法传灯已越过历代佛祖，遗留的文字传到了子孙。若不读《从容录》，哪里知道这位老僧的尊贵。《嵇山会馆唐大士像》京城中的古代佛像有两尊：一尊是优阗王所造的旃檀像，从周代至今已有二千六百一十多年；另一尊是尉迟敬德所造的观音像，从唐贞观年间至今已有一千零一十二年。观音像是古铜铸成，身高三尺，不施漆塑，也不用金粉涂饰；面相微妙，慈颜端正，却兼具大丈夫的气概，显得雄伟刚健。像下刻有“大唐贞观十四年尉迟敬德监造”字样。过去供奉在宣武门外的晋阳庵，庵废后，内侍朱移把佛像移到受水塘，创建古佛庵供奉。古佛庵如今又废弃，佛像于是再次迁置到嵇山会馆。考察会馆在京城的设置，古代本来没有，始于嘉靖、隆庆年间。大概京城中外地寄居者和本地士绅游闲之士，后来分别隶属于城坊五个系统、五个台、五个卫和五个兵马司，各自所听受处理的事务才算明确。只是四方来京的人每天都有，不能按照户籍逐一编列统计，所以设置会馆，由士绅主持，使凡是出入都城城门的人都有登记可查，游历有职业，困顿有归宿，不至于作奸犯科；即使奸恶尚未形成，也先追究责备，不至于等到获罪，若已经获罪，凭借登记便能找到，不必等到逮捕。会馆后来遍布各处，古代的制度渐渐败坏，一半被胥吏和游闲之徒占据，于是三种奸弊集中出现：居间牟利叫作“擸纤”，冒名指称叫作“撞太岁”，勒索胁迫叫作“拿讹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一十二年〕 从今以后，内城的会馆由士绅主持，外城的会馆则作为公车入京者和岁贡士的寓所。各地还应申明整饬乡籍，以加强五城的治理；这难道也有古代友宗、主薮两种制度联系邦国的意思吗？江夏郭正域《晋阳庵礼唐佛》古佛在城东寺中，迁徙流转，年岁已经很久。译出的经文已有几部典籍，梵宇大半处在郊外山冈。净土功德已经成就，慈悲之意留在帝王心中。愿佛法消除兵戈，佛像至今仍安坐如故。仁和卓明卿《过晋阳庵礼唐像》那片沙尘之地多么遥远，古佛幽居其中，藏着清静之境。一盏灯从早燃到夜，满月照耀一年中的中秋。碑碣记载的因缘都很完备，旃檀佛像的伴侣仍留在这里。贞观年间的遗事尚在，并不只是靠这篇文字流传。帝王庙 世宗肃皇帝九年，下令修建历代帝王庙，仿照留都的制度。过了一年庙建成，皇帝亲自前往致祭。此后每年春秋两季，派遣大臣祭祀。庙在阜成门内、大市街西面，是原保安寺的旧址。庙中设置神主牌位，不塑像。庙有五室：中间三室供奉伏羲、神农、黄帝的牌位；左边供奉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的牌位；右边供奉禹王、汤王、武王的牌位。另有东汉高祖、光武帝，以及西面的唐太宗、宋太祖，共十五位帝王。两廊配享的大臣分四坛：东边第一坛九人，为风后、力牧、皋陶、夔、龙、伯夷、伯益、伊尹、傅说；第二坛十人，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召虎、方叔、张良、萧何、曹参、陈平、周勃。西边第一坛八人，为邓禹、冯异、诸葛亮、房玄龄、杜如晦、李靖、李晟、郭子仪；第二坛五人，为曹彬、潘美、韩世忠、岳飞、张浚，共三十二位大臣。建庙之初，元世祖仍列入其中。十年九月，翰林院修撰姚涞上奏说：元世祖残暴超过犬戎，凶狡深于刘豫、石敬瑭，贪暴甚于契丹，残酷超过女真。礼部等部门议论说：太祖的明断确凿，不予采纳。二十四年二月，礼科给事中陈棐上奏说，前朝元朝以夷狄扰乱中原，不应在庙中祭祀，应撤去忽必烈以及他的臣子木华黎等五人的神主牌位。皇帝说：元本是胡夷，比五代更甚。于是停止祭祀元世祖。相传南京帝王庙建成后，太祖亲自祭祀，看见元世祖像脸上有泪痕，便笑着说：你失去了天下，也失去了你本来拥有的漠北；我取得天下，取得的是我本来拥有的中原，这还有什么遗憾？泪痕于是停止。如今世宗听从群臣的意见撤去神主，南京也撤去了元世祖像，不再祭祀。帝王的陵寝，诏令地方官按春秋两季祭祀，遵照太祖的制度。

译白塔寺 一般的塔是一级一级像笋一样挺立，白塔却高大巍峨，仿佛蹲伏在那里。它的形制有三种奇异之处，颜色有两种奇异之处。下部收束处设置栏杆，像莲花九品；中部丘状部分呈圆形，像佛顶放光；上部塔盖向下滴垂，像尊胜幢。它的白色是白垩，并非石头；如今白垩虽有剥落，白色却没有减退。铜制塔盖的顶部还有一座小铜塔。铜盖已经呈青绿色，塔顶却灿然金黄。此塔建于辽寿昌二年，相传藏有各种佛法珍宝，寂静的夜里常有光芒，人们怀疑是塔本身发光。至元八年，世祖打开查看，发现舍利二十粒、青泥小塔二千座、石函和铜瓶，香水装得满满的；前面有两条龙王跪着守护，案上有《无垢净光陀罗尼》五部，卷轴用水晶制成。还有金、石、珠玉雕琢的奇异果实十种，排列作为供品；瓶底有一枚钱，钱文是“至元通宝”四字。世祖惊异，于是增加崇饰，设置铜网和石栏。元初有童谣说：“塔儿红，北人来作主人翁；塔儿白，南人作主北人客。”（歌谣载于《草木子·古今谚》。）世祖时，塔色鲜红如火。到我太祖在淮阳起兵时，塔仍像原来一样白。天顺元年，赐额“妙应寺”，又新造一百零八个灯龛。塔上生出一棵树，开花时也开花；树长得不高，很难辨认是什么树，果实成熟后久久落下腐烂，果核却是杏核。每年元旦，士女绕着白塔游行，鞋子互相踩踏，直到灯市兴盛时才停止。有人说，辽主在燕京五个方位各设置一座镇塔，五塔各呈一种颜色；兵火之后，只有白塔灵异而特别保存下来。如今四种颜色中，黑塔、青塔已经废弃，但寺还在，人们称为黑塔寺、青塔寺。江夏郭正域《白塔寺》鸽子的影子绕着佛塔旋转，飘飘荡荡，无法呼唤。月亮如银轮般当空显现，白马是否能够到来？雨后天晴，云山在晓色中显露；霜色映照水中孤月。这里幽深得仿佛与人世隔绝，花雨飘落，覆盖了半个皇都。临川汤显祖和胡仲合在白塔寺小饮。黄金台旁的客人，曾有几年一醉方休？曲折的栏杆经过一阵鸣雨，斜阳照到塔的棱角。月光流泻，打开了夜晚的帷帐；秋虫的低语使灯光显得幽暗。风尘生活也自有其好处，只是我孤身一人，仍未能离去。太仓王衡在月下漫步，到妙应寺登毗卢阁。昨天还是风花明丽的天气，哪里料到今夜会这样？有月亮，姑且再醉一场，闲暇时问问今昔。相伴登上高台，游散的云气向四面散开。市井街里远远浮动，湖山安静而历历可见。还有松树、桧树的枝条，团团的树影荡映在石壁上。就像银河之间，稀疏的云淡淡地交织。童子刚开始试点灯，盏盏灯都承接着绚丽的光色。星辰万物确实明亮融和，油膏灯火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关上房门，远离喧哗的声音，仿佛满庭都是白光。独自坐着，光色悄然无声；树梢尽头，风声飒飒。慈溪叶维荣夏日在白塔寺拜访钦上人。一间房子处在佛塔下面，凉风整日吹来，清爽自然。树木在盛夏长得茂密，鸟儿在白光近旁回旋。老和尚通晓禅理和戒律；都城中的寺院，半与市廛相邻。也知道能够容我客醉，几次请求让我在石床上睡眠。顺天王嘉谟在雪中妙应寺塔下作诗。玉毫光照耀之处，台阶仿佛断绝；浓密的雪覆盖着层云，远望并不迷失。函中盛满香泥，馥郁的香气飘到天外；檐下垂着翠树，坐在其中仿佛它们低垂身旁。轻寒到了塔顶，鸟儿也应该察觉；斜阳传来阴影，台阶自然整齐。舍利如如不动，却能照亮夜晚；归依佛法，正是自爱幽静的栖居。山阴丁乾学《白塔》。从帝城向西去，烟霭笼罩；抬头看见招提寺高耸入云。果实坠落，望去便知道树荫下是杏树；函匣打开，传说其中护持它的是龙。铜制幢柱点点映着三冬的积雪，清越的铃铎在半夜风中摇响。灯火熄灭归来，香气缭绕；一名僧人在明月中上下行走。

译朝天宫。太祖高皇帝在冶城旧址修建朝天宫，用来奉祀上帝，当时是洪武十七年。宣宗章皇帝仿照南京的式样，在皇城西北修建宫殿，幽深、明净而高敞，各种设施都具备。修建三清殿，奉祀上清、太清、玉清；修建通明殿，奉祀上帝；修建普济、景德、总制、宝藏、佑圣、靖应、崇真、文昌、玄应九殿，奉祀众神。东西两边修建具服殿，以备皇帝临幸。于是两京都有朝天宫。宫殿在宣德八年闰八月戊午落成；当天夜里，西北方出现景星。西北方是天门，皇帝亲自撰写诗文刻碑记事。诗说：巍巍太极是至高大道的宗主，元始之气开辟了混沌。上天清都重叠着九重天，勾陈环绕着紫微宫。上帝居于玉清天中央，主宰气机，掌握化育万物的权力。玄妙地运行着开合变化，永无穷尽；仁德蕴藏其中，生发养育万物。居处高远，听见和看见的一切都明察聪敏；俯视下界，怜悯愚昧的百姓。简拔任命有德之人兼作君主和师长，使他们施行仁政教化来治理天下。恩惠遍及中原和四方夷族，常常降赐祥瑞与福祉。国家承受天命，统治九州；三位圣祖明察奉事天道，庄严而恭敬。四海内外都进入安乐昌盛之世，祥瑞接连出现，承受众多福祐。我继承大宝，统治万民，深切体察上帝好生之仁。无论远近都一视同仁，谨慎勤勉，日夜保持坚定而诚信的心志。专心安抚怀柔百姓，以符合高天之意；都城乾位的宫宇已经焕然一新。精心洁净地举行祭祀，使神明居处安妥；宫殿落成的当晚，祥瑞应验而来。景星光辉灿烂，照耀天门；上天至仁，赐下美好的祥瑞。我自知德行浅薄，哪里能够承当？只是诚心笃志祈求苍天。愿七庙之神在天上安抚圣明之灵，愿圣母长寿，永远安康快乐。愿社稷巩固，国家安宁；时令调和，年岁丰收，百姓万物兴盛。天地各安其位，日月五星明亮；天下一统，八方都升平。于是下诏规定，元旦、冬至和皇帝诞辰，各级官员在宫中演习礼仪。此前是在庆寿寺、灵济宫演习礼仪。宪宗纯皇帝继承太祖、宣宗敬天朝天的心意，于成化十七年六月重新修缮，亲自撰写诗文刻碑记事。诗说：鸿蒙元气是上帝居处，三清仙境是神灵都会；星辰环绕拱卫天的中枢，风雷在天边鼓荡。龟蛇盘结，昭示神灵符瑞；文昌帝君的道化遍及幽玄。各位祖师通达光明，仿佛可以召唤；诸位真人神妙应验，从不间断。怜悯万姓本来愚昧，长久养育万物，如同巨大的洪炉。顾念这玄妙的教法并非妄传，古今尊崇奉事，格外精诚虔敬。到处都是琳宫玉宇，金身宝像连成一片，映着霞光。麒麟香不断焚烧，胆瓶高高插着鲜艳的璚花。春季祈福、秋季报谢，都在清灯前举行；早晨瞻仰、晚上礼拜，都在幡幢旁进行。皇城西北有一座著名的朝天宫，重檐巨栋共有三千间，创建于我的祖父宣宗皇帝时期，如今我承继祖业，又把它重新修整。辉煌程度不减先前的规制，上下神祇相随，鸾凤仿佛随行。百官在这里预先演习礼仪，道士每天在这里祈祝福祉。祝愿我祖先的神明安抚降福，祝愿我的慈母长寿康乐，祝愿皇朝和百姓万物兴盛，千秋万代永无穷尽。天启六年六月二十日夜，朝天宫发生火灾。火势出现异常，没有看见火源却蔓延开来，十三座殿同时起火，并不按次序延烧；片刻之间便烧成灰烬，什么也没有留下。后来天师府以及附近的道房、民屋都没有烧焦，也没有受到牵连。天师府有赵孟頫所作张天师像赞碑、大道歌碑和虞集所作黄箓大醮碑。宫殿的基址是元代旧址。府中设置道箓司，主管天下道教。长洲吴宽游览朝天宫。扑面的尘雾一进门便消散，沿着修竹奇松间迈步，足迹渐渐远去。新建的紫府仿佛延接日月，碧色山峰高筑，直傍云霄。城头飞过的鹤被招呼下来；从海上来的木筏，坐在上面仿佛就要漂走。想起景星出现以报答皇帝的功德，手抚摩着前朝的石刻。庆阳李梦阳雪后游朝天宫。骑在马上，在城中看见雪山；白云苍雾充满燕地关塞。蓬莱仙境近在咫尺，却无人能够到达；黄昏时松柏间还有鹤飞回来。当年皇帝乘着翠华之车游于尘世之外，如今百年的金殿却把人锁在尘世之间。浮尘纷扰，江湖遥远；惆怅地望着山岩中的隐居处，却无法攀登。茶陵张治在万寿节于朝天宫演习礼仪。曲折的栏杆通向丹房，长松锁住一片翠色烟霭。楼台凌驾绝巘之上，钟磬声传遍诸天。祥瑞的荚果生在尧帝的时代，绯红的桃花映入汉代年华。君王拥有光明的德行，万寿应当与高玄之天相应。看见佩饰随着夜间的烛光移动，听到钟声，等候报晓的鸡鸣。鼓声严整，千队仪仗肃穆；齐声发出嵩山祝寿之呼。凤箫随着金色仪仗吹奏，龙宫隐现在玉石题字之间。回头望向天北极，香案在五彩祥云的西边。华州王维桢冬日经过朝天宫道院。岁末桃花仍开得不稀疏，洞中的仙子踪迹并不隐微。早晨拜谒上帝后，持着金节回来；雪中迎接宾客，越发显得羽衣庄重。此地形胜，真让人怀疑已凌驾海上而来；书写完毕，也不想像王羲之那样以书法换鹅回去。晚钟飒飒，三重天界归于寂静；庭院满是纷纷雪光，仿佛夜里自有光辉。慈溪袁炜冬日经过朝天宫。肃杀的道宫中万木凋疏，下面香炉已定，冻结的烟气十分微弱。风吹着云磬，随着行走的佩饰作响；松间漏下的冰花粘在羽衣上。北市没有喧闹，知道这里地处偏远；西山渐渐染上颜色，感觉春天正在归来。年老以后多次想寻求玄妙的道理，并不只是为了朝廷礼仪而叩开这扇门。太仓王世贞雪后在朝天宫演习礼仪。玄宫雪后芳尘寂静，千门环佩声中迎来曙色。仙人的仪仗不随青帝而改变，瑶城仍随着造化之神而来。龙鳞般的瓦片映着阳光，团团相合；凤纹的砖在惊风中片片回旋。听说汉代祠庙先奏报祥瑞，难道梁苑还要再评论才士吗？延平田一俊在朝天宫演习礼仪时遇到下雪。星星低垂在殿阁上，月影低垂到树枝；又到了百官拜舞的时候。还未瞻望凤阙和周代黼扆，龙宫先演习汉代的威仪。香炉烟气袅袅，分布在宫禁之中；冠帽佩饰铿锵作响，庄严地排列在法坛前。仪仗班次结束后，众人共同趋向台阶左右，继续吟诵宣宗、宪宗皇帝的诗。历城殷士儋冬日在朝天宫演习礼仪。玄妙的道境侵入寒意，星星仍在天空；清晨入朝的冠簪沾满露珠。鹓鸾般的百官共同试行仪曹的典礼，云气景物先由太史记录占候。乐声仿佛从大内传来，威严近在咫尺，与宫廷的庄严相匹。想起从前穿着蓝袍侥幸趋近侍奉，如今一年过去，冠服仍显得生疏。同州马自强在朝天宫演习礼仪。早早来到虚无玄妙的境界，鹓鹭般的朝班庄严肃穆。顶着星光回望北极，庄严地向嵩山呼喊祝寿。佩饰垂落在仙宫之中，心神悬系于银河之间。什么时候才能瞻仰御座，真正看见皇帝的容颜？蒲州王家屏冬至日在朝天宫演习礼仪。琳宫从早到晚都被同样的云气覆盖，明日虽是阳春，寒意仍然成群袭来。朝班簇拥着千名貂冠官员，显得肃穆庄严；香气凝成一缕，试探着清幽的芬芳。朔风吹过，碧瓦上迟迟生出白色积雪；西郭的青山渐渐与雪色难分。不要说天运行到如今仍在北方陆地，心已随着葭管中测候阳气的变化而欣欣然。顺天王嘉谟在雪中于朝天宫演习礼仪。钟声定下，鼓声严整，漏箭回转；通明楼阁已经重新开启。寒云半压着宫衣，使衣服显得更加厚重；密雪纷纷随着御用仪仗而来。三殿的仙书香气仿佛将被雪气沾湿；一年中的葭琯尚未吹奏，阳气已经先行催动。真人和太史都占测这一年，瑞玉和新篇都是皇帝亲自裁定赐下。江夏郭正域留宿朝天宫。明月将到中天，寒星稀疏；一曲云璈声幽微地传来。

译一杯一杯地饮着自己携带的千日酒；鼕鼕的鼓声响起，穿上五更时的衣服。冠帽佩饰留恋着人，使人愁绪不尽；鹤与猿怨恨客人久不归去。明天早晨将骑马去朝见上帝，风尘中还会想起这里，掩上玄宫的门扉。临川汤显祖在朝天宫与真人夜间交谈。龙虎之气形成，万灵都来朝拜；太乙神的高空香烟在午夜焚烧。醮仪结束后，沿着星河走动，剑履相随；梦中惊醒，湖海间仿佛传来笙箫。暂且在斋室试验琴心所传的法诀，珍贵的旄饰还要奔驰着驱除世上的妖邪。不为了一一追问蓬莱仙山的事情，只是把灵秀之气归属于燕昭王。斋醮结束后，沿着星河循剑履而行；梦中惊见湖海，耳边听到笙箫。暂且在斋室中试验琴心所传的诀法，驾着宝眊奔驰于世间，驱除妖邪。不为把蓬莱仙山之事全部问清，只是将灵异之气寄托于燕昭。桃源江盈科在朝天宫演习礼仪。千名官员带着珂佩聚集在玄宫，月亮如玉璧，星星如明珠，淡淡地悬在清晨的天空。曙色渐渐映出仙掌般的白色，花枝将要绽放出上阳宫般的红色。凤韶之乐为了观览而奏起，光辉从天而降；鸿大的唱礼声庄严肃穆，仿佛近在咫尺。怎么才能让重瞳之君亲自登临帝位，使天下万方欢欣喜悦，仰承尧帝的风化？江宁顾起元《朝天宫》。黄金筑成的仙宫打开绛河，白玉般的丹台回旋在碧落之间。树梢上的鹤从辽海飞来聚集，池边的龙从葛陂自行来到。甘泉宫已经奏上扬雄的辞赋，汾水之上还在歌咏汉武帝的才华。何必等待求仙而派遣方士？人间这里已经就是蓬莱。大名成基命冬至日在朝天宫演习礼仪。夜间内廷仪仗移来，敞开了碧色祭坛；肃穆的嵩呼声中，傍晚已生寒意。葭灰应合节律，令人敬仰周代的政教；绵蕞编成礼仪设施，演习汉代官礼。烟气仿佛御炉中篆形的香烟，宫漏声移动，佩饰珊珊作响。近臣还不知道皇帝是否喜悦，只能极目远望，看彤云托举着露盘。孟津王铎在朝天宫演习礼仪。层层楼阁、重重殿宇构成这座玄妙的关隘，金碧辉煌、琉璃闪耀，仿佛上界清闲之地。预先祝愿万年长久，共同观看象舞；遥望两座宫阙，鹓鸾般的朝班排列整齐。天风淡淡，仿佛箫鼓之声；宫漏缓缓，引动佩环作响。明天斋戒沐浴后共同献上寿礼，在九霄深处欣喜地仰望皇帝的容颜。卷五。高梁桥。水从玉泉流来，三十里后到达桥下；荇菜的末梢随波飘动，鱼头连接着水流。两岸夹着高大的柳树，柳丝丝丝垂到水面。绿树、青黑色的寺宇、酒旗、亭台，以及大片田地和小池塘，彼此交错，荫凉清爽。每年清明时节，桃花柳色正合时令，岸边野草已经遍布。都城人在高梁桥踏青：乘轿的便撩起轿帘，骑马的便奔驰，跛脚者赶路，徒步者行走；还有人携家带口。到了那里，便搭起棚子、铺开席幕，以青毡铺地、以草作席；骄艳的歌妓和卖艺的优人卖力表演，竞相施展技巧。有扒竿、觔斗、咥刂喇、筒子、马弹解数、烟火水嬉等节目。扒竿，是竖起三丈高的竹竿，表演者赤身攀到竿顶，伸臂按住竿身，全身悬空站立一段时间。又以腹部承托竿子，颈、手、足张开，旋转一段时间。衔竿时，身体横直在空中，像伏在地上一样，手不握竿，脚也不下垂。背竿时，用胯部夹住竿子，随即合掌，在空中反复起身作拜。还会突然倒身下落，像飞鸟坠地。觔斗，是先用拳和手撑地，俯身翻转，再反手撑地仰翻；翻一两折，直到三折。把圈放在地上，身体可以指许长，俯身就能翻过去；翻圈时，从穿过一个圈一直到三个圈，身体仅能容纳通过，而圈子并不移动。还会把桌案叠起来，离地七尺，不凭借任何东西在空中翻转，从一个到三个，像旋风离开地面；随后双手各持一圈在空中舞动，再把圈竖在地上，颈部和膝部交替挂住，以显示翻空时身体、手脚仍有余裕。咥刂喇，是用手掐拨乐器唱几句，夹杂诙谐的笑话，声音哀切如同诉说。筒子，是把三个筒子放在桌案上，先藏入各种物件，向人表明里面空空如也；打开后，物件便装满桌案，有鸽子飞出，有猴子跳出。随后又把它们藏入空筒，动作迅捷，只是技巧，并非幻术。解数表演中，马术有二十四种，弹丸技艺也有二十四种。马术表演时，人和马并驾奔驰；正奔驰间，表演者忽然跃上马背，站立起来，倒立在马上，悬挂在马鬣上，左右跳跃；又把鞭子一扔，忽然跳下，再拾鞭登马；时而藏入马镫与腹部之间，时而挂在马尾上。观众看得心惊胆战，担心他将要坠落，被马踩踏。弹丸技艺，是把两三个弹丸抛向空中，等它们落下时接连弹击，使它们层层碎裂；把弹丸放在童子的头顶上，一弹便碎，而童子竟毫不知晓。将弹丸放在脚后跟，转身弹击；脚跟一移动，弹丸便碎了，人们只看见弹丸破碎，却看不见脚跟移动。两人

译互相弹击，弹丸恰好在中间相撞而碎；若没有相撞，受伤的就是两个人。烟火表演做成鱼、鳖、野鸭、鸥鸟的形状，点燃后沉入溪中又浮出水面；反复浮出便爆炸，里面原来是它们的幼雏。众人散开后，烟火仍沉入水中又浮出，烟雾火焰充满溪面。这一天游人以万计，聚集的范围绵延三四里。浴佛日、重午日出游，也同样如此。公安袁宗道暮春游高梁桥即景。柔弱的柳树在晴日下没有烟霭，空明的翠色映开清澈的水潭。三十里的长堤上，水波的影子随着坐骑前行。雕弓簇拥着年轻的侍从，红色衣衫追随艳丽的男子。西山像女子的螺髻，万重黛色仿佛从僧舍的青蓝色屋顶上滴落。歌姬的歌声穿过细细的柳丝，酒气在烟岚中升起。母凫出来窥看行人，茭白和蒲草一片碧绿，杂乱披拂。不时听到黄莺啼鸣，清脆分明，仿佛江南的声音。华亭董其昌四月八日聚集于高梁桥。人界和天界共同归依佛法的日子，正好用来记述皇都的风土。坐在水边，仿佛正在举行修禊；酒杯传行，也许是皇帝赐给百姓的酺宴。花草铺成的席面上驯马驰骋，珍珠般的弹丸惊起栖息的野鸭。谁知道那逃离尘俗的人，竟混在饮酒的人群中？公安袁宏道在浴佛日游高梁桥。这个节日如同祇园的佛会，欢乐也像曲水池边的游宴。妖艳的少年唱歌，歌声纷杂；天女般的女子随着头上的花饰而来。每棵树下都停着车盖，没有一处水面不漂着酒杯。鱼龙戏和角抵戏一同上演，欢乐的事情全由你来观看。暮春再次游高梁桥。东风在溪面上织出波纹，细密的经纬叠成春日的绫罗。长长的水波带着人的影子，笔直地流入宫河。一万株垂杨，没有一根枝条不系着马笼头。权贵家的马迎风嘶鸣，主人夹着弹弓从眼前经过。精美的寺院如同兜率天宫，朱红碧绿，鲜艳而且众多。细沙遮映着西山，罗纱般的薄雾中显出青娥般的山色。人们随树荫就地设席，酒倾倒下来如同洪波。回程赶上宵禁时刻，守门的官吏稍稍呵斥。法令禁止用肩挑篮子，醉酒的士卒牵着疲惫的母马。游高梁桥。花开时晴朗的景色酿成芳香的郊野，出了城郭，犹如猿猴出了笼槛。雾气使风中的新柳显得清新，老藤根的树皮皴裂，枝干瘦硬。红霞般的水纹尾部变色，知道鱼儿感到水热；碧色的水纹繁密，觉得水温正在上升。耳边听着碧绿的流水，心里想着翠色的山岭，不知不觉闲谈间已经走到山门。江宁顾起元《高梁桥》。道路转过弯曲的柳桥，河流连接着绵长的杏花洲渚。半空分布着树木的颜色，满地升起花的香气。远望可见朱楼隐约，行走时正宜张开翠色车帷。谁能料到帝城旁边，咫尺之间便到了沧浪。红树间住户满布，正是春风中携酒出游的时候。扬鞭拂过梢头带露的叶子，斜戴的帽子拂过空中的柳丝。小鱼儿吹起水沫，燕子痴痴地追逐花朵。青色郊野景色很多，尤其喜欢白日迟迟、春光悠长。穿着木屐走在绿杨郊外，东风吹来，残雪刚刚消融。眼前因僧寺而豁然开朗，心绪随着酒旗飘荡。十里路上藏着黄莺的树木，一湾水边有走马的桥。谁能身在朝廷和市井之间，却俯仰自在地度过花朝节？高梁桥。初夏的风吹过麦穗，仍带着寒意；柳花刚刚开放，杏花已经凋残。高梁桥的水碧绿而波光粼粼，直像江南雨后所见的景色。莆田林尧俞夏日聚集在高梁桥禅寺。一路向西走出城郭，暑气进入树林便消散。饮马时刚好遇到山涧，听到黄莺鸣叫，忽然走过桥去。趁着树荫移动到野外饮酒，过了午时看见归来的樵夫。酒渴时想听清越的磬声，山僧恰好出来招呼。一条小径随着流水延伸，弯曲伸展直到寺门。前代的残碑仍在，新的主人已经住进旧日的园林。山雨带来花香，松风送来鸟语。停留许久还未立即返回，暮色降临在高原上。公安袁中道《高梁桥》。为了寻找寺院，哪怕路远也不推辞；遇到僧人再多也不会厌烦。一泓春水流得很急，十里柳林吹来和暖的风。香雾迷蒙，遮住车马；花枝拂过华美的衣裳。半年以来沾染的尘土颜色，都在这清波中洗涤干净。宜城丘瑜《高梁桥》。帝城郊外十里都飘着香风，吹向春日郊野，声态格外丰富。黄莺啭啭，仿佛从短笛中生出；蝴蝶翩翩，像在试穿轻罗。天边垂下柳色，云气含情，一片碧绿；水流映入花光，水藻的影子红润如醉。到处都有人围着草席饮酒，正为车马扰乱笙歌而发愁。不信春天没有一件事忙碌，挤满城门的男男女女都只顾梳妆打扮。高高插起的发髻如罗髻，云鬓越过一尺；远处试着举起酒樽，水面各自映着倒影。柳叶像眉毛一样把郊野分出一片绿色，花枝擦过眼前，带来人的香气。如此烟光美景若没有君来共醉，便辜负了东风吹到野棠。芳林中的鸟语带着烟霭，柔和婉转；浅水中新生的蒲草把田野搅成一片杂乱的

译绿色。马匹踩着草地边界缓步走动，鞍鞯间不时传来嘶鸣；轻薄的衣袖翩翩翻飞，花球也随之转动。艳丽的花朵盛开在野外席间，令三位妇人骄矜；香气随着青色食盘送入五侯之家。穿着木屐沿堤走远也无妨，闲适的心情姑且靠近沙鸥。华亭汪历贤《高梁桥》。身在郊外悠闲，心情也宽舒；燕子将要飞出，杏花将要凋残。千条柳枝浓绿，正值春天末季；一溪水吹起光色，到了傍晚便带着寒意。忽然觉得远山处处都可以走到，只可惜疏雨使人不能尽情观赏。女子如云，花朵如雪；我老在异乡，也并不觉得难以忍受。京山王应翼《高梁桥》。湾堤上春意温暖，柳丝整齐；黄莺放开柔声歌唱，马儿收住蹄步。几道艳丽的红紫花光掠过，落花的香气被绣裙带走。槐树浓荫、桑树繁茂，杜鹃声声啼叫；林中的绿色惹得人一身仿佛染上烟霭。趁着春天还没有归去，寻春一直寻到西山深处才回来。长洲邵弥游高梁桥。

译那些美丽的京城人士，出了城郭到清明时节游春。高梁桥西岸，柳枝柔软，莎草也柔嫩。各人带着朱罍坐下，饮酒吃食，弹奏箜篌。又进入水边的寺院，又登上柳边的楼台。谁家的高车经过，随从骑的都是骅骝。回身策马，姿态美妙如水波回旋；马鞍垫是锦制的，配紫色绒边。谁家的侠士少年，借酒使气，斜眼看着公侯。他张开双腿坐在古道边，一双白眼闪闪发光。我踏着芳香的白芷离去，唯独被清溪吸引而留下。坐着观看花影映在水中，远方的人反而亲近了鸥鸟。山阴柳人曾春日游高梁桥。东风吹遍宫墙边的绿柳，柳树外的游人各自结伴成群。想要伏在宫阙前陈说东方朔那样的奏书却无从进言，只好暂且在胡姬酒垆前喝醉。城上的乌鸦飞起，清晨报晓的钟声传来；如雷一般的车马在九衢大道上通行。太阳照临两座宫阙，光辉摇动；雷声连接着千家烟火，上下浓密。祥云和瑞日照耀畿甸，一半照着琳宫，一半照着梵刹。少年人肩挨着肩向西郊而去，轻纱帷帽的影子里映出佳人的面庞。燕赵佳人本来就多，吴地妆容、越地钏饰照耀着轻罗衣裳。北地胭脂点染两颊，南都石黛淡画双眉。买来花朵插满红紫色的发髻，戴着走进杏花杨柳之间。人的装扮使林花逊色，林花也仿佛使人增色；不要看桥头的人，应当看桥下的水。平头奴仆勒住青骢马，宽大衣袖和长巾随身迎风飘动。弱女子护着裙子遮住小袜，妖艳少年提起裤脚，露出轻红色的衣物。高梁路上车车马马拥挤，阳光都被尘土遮暗，尘土仿佛形成了雾。公侯家宅灯火繁盛，穿锦衣的人扶着醉客，举止全无仪态。暮鼓冬冬地催促人们进城，跛驴难以避开宫门呵喝之声。寒空中的月色带着怜惜人的情意，特意照进书房帷帐，却不肯放出明亮的光。吴县葛一龙清明日到高梁桥看柳。喧闹的人群走出尘世般的道路，趁春天到城西寻游。千棵树舞出千种姿态，一缕柳丝牵动一颗心。柳条带着黄色，刚刚映照着阳光；虽然已经发绿，却还没有形成树荫。略饮几杯，姑且相互招呼同游；春日风光使游人深深陶醉。平湖陆启浤游高梁桥。还不知不觉间，杨柳已绿，一片绿色铺满高梁。沙岸使城郭的形势若隐若现，山色映入水乡。远游的心随着旷野而去，望着水中倒影又得到春天的芳香。清明之后独自前往，没有人在夕阳下喧闹。歙县汪逸人日集于高梁桥试春。好时节正好使城中空了一半，桥影下刚刚要带来几位客人。暖气已经催促冰层暗暗消解，东风仿佛有意挑选柳树，先向它吹嘘。清酒在野地里相互喧饮，红袖佳人在长堤上尽情远望。七日之内遇上这样晴好的天色，游人的吟咏足以写入史书。麻城李中孚在高梁桥观看走马。桃花装饰着珠勒，马匹奔驰扬起尘土，百鸟都藏了起来。只为祝愿健儿身手矫健，在燕支山的夜月和贺兰山的秋霜下向他致贺。内江范文光游高梁桥。城边一条水汇聚了成群游人，柳树外的平桥上走过紫骝马。无限春风似乎全都耗费在这里，不应当稀少的唯有这清澈的流水。华亭朱灏游高梁桥。轻薄的水面织成晴日的彩纹，红色楼阁在烟霭晨光中敞开。晨风吹动岸边的光影，柳枝拂动，却没有扬起尘土。鸟儿怀念茂林而疲倦，流水清澈，鱼鳞难以隐藏。西边山峰青翠一方，远处堤岸围住了酣畅的春色。晋江黄景昉留宿高梁桥。白露先于秋天到来，空自感伤；漫游的时光大半都在高梁。于是骑着秃马寻找僧舍，为了送别归巢的乌鸦登上女墙。雨过之后，云山如同用黛色染成；天空深远，草木已经清凉。今夜无聊，正适合纵情大醉，只怕有愁苦的人想要回到梦乡。桐城姚文烈春游高梁桥。春光并不是雨水的颜色，岸岸都是低垂的柳枝。游春女子纷纷乘车骑马，京城人争相击鼓举旗。红妆映在桥下的影子里，白色尘土落满道路旁的树枝。时节变化牵动人的心目，还是回去吧，回到适宜自己的地方。极乐寺。高梁桥的水，来自西山的山涧，流过这里后进入玉河。水离开山地便变得平缓，尚未到城中却已经清澈；微风吹过水面，形成青罗纹纸般的痕纹。两条水流夹着一条堤，四行柳树夹着水。松树老了便枝干秃削，梅树老了也枝干秃削；柳树老了，则叶子更加细小、柳丝更加长。高梁堤上的柳树高达十丈，拂到堤下的水面，距离水面还剩四五尺。北岸几十里，大多是别业和僧寺，高低错落、疏密相间；绿树渐渐远去，青色苍茫，间杂着水田，一块一块的田地仿佛悬在云脚下的空中。离桥约三里，是极乐寺旧址。极乐寺在天启初年还没有毁坏，门外有古柳，殿前有古松，寺左有国花堂，种着牡丹。西山仿佛进入座中，山涧水流入厨房。神宗万历四十年间，士大夫多有闲暇，常常游览此寺，车马终日不断，厅堂轩室没有空处。袁中郎、黄思立说：这里略像钱塘西湖。新野马之骏游极乐寺。抖落衣裳来到城郭之外，喧闹与寂静从此分开。稍稍沿着进入树林的小路走去，便遇见归向山岭的云。空旷的原野还留着烧过的痕迹，浅草使水波纹路显得涩滞。特意来欣赏秋声，登高凭栏，仿佛有所听闻。若不是幽静的景致令人惬意，怎能使旅途中的情绪平静下来？曲折的小路通向寺院，园圃藏在其中；登楼远望，山色满窗。秋蝉的啼声难以禁绝，显得纷乱；归鸟间或成双飞过。最可贵的是心神没有牵累，在佛幢旁清醒畅饮。人们喜欢风和日丽，地方又免受尘土飞沙。南方来的客人喜爱临水，北方的僧人却难以备办茶水。石头上斑驳地留着晓露，村庄旁接着残余的晚霞。拾取采集之物，观看春日景象；农夫和樵夫各自都有家。临川丘兆麟游高梁桥及极乐诸寺。寺院道观高低错落地显现出来，夹在山溪掩映之间。塔尖完全遮住了太阳，树林的缝隙间只能略略窥见山色。俗人与僧人共同享有胜景，早晨便从田野借来闲暇。盛大的游览有好友相助，整日都能开怀欢笑。太仓王衡寓居极乐寺。曲折的绿水像带子环绕城边的阴影，白日里青莲在两片树林间盛开。层层云山化作千里之外的梦，六时的钟磬声和五更时的心情相伴。寒灯下翻阅贝叶经，香气引来蠹虫；春日里坐在檐下，看花朵和鸟儿相对。随意睡在竹床上，葵菜也很可口；经帘不卷，法堂深处幽静。江宁顾起元游极乐寺。春日渐长，郊野原野景物繁盛；人悠然坐在给孤园中。松枝垂到佛殿，云气随之进入；花落在经床上，鸟儿自在地翻飞。静静倚着琴声消磨白昼，闲来挥动麈尾，亲近清雅的谈论。红尘在长溪之外缓缓流动，厌烦听那高城暮色中的梆柝喧声。京山王应翼游极乐寺。于是与同伴并马拂柳而行，能够在春日晴朗时出游，实在令人欢喜。带来的新茶像水面浮动的蚁群，穿过垂杨时只听见黄莺在树上鸣叫。临水的佛像仿佛含有花鸟的气息，走到门前便听见僧人敲木鱼的声音。谁来探访幽僻之处，调和清雅的梵音？一路清溪曲折流淌，明亮可见。蕲水官抚辰游极乐寺。古泉没有停积的水，古柳没有强硬的枝。游览远望，景物渺远而有所归属，金碧色彩显出各自的姿态。门前的柳树不再修整园圃，路径旁的泉水也不再另造池塘。堂前的国花鲜明绚丽，说这是僧人持守的戒律。游人有时离去，鱼鸟悠闲地知道这一切。

译白石庄。白石桥以北，是万驸马的庄园，称为白石庄。庄园中的景物取意取韵都在柳树，柳色随时变化，闲暇的人会为此惊叹；柳声也随时变化，安静的人能够体察到。春天，黄色浅淡时是初发的芽，绿色浅淡时像眉，绿色深浓时像眼睛。春意将尽，柳絮变白。夏天，柳丝随风长长飘动，阳光下树荫浓厚。秋天，柳叶变黄飘落，坠下的枝条当当地作响，结霜的树枝在树上鸣响。柳溪之中，门面对着轩，轩前有一株盘曲如虬的松树，还有一座小亭，立在柳树之间。亭后有三层台，竹林曲折如一湾，称为爽阁，四周环绕着柳树。台后是池塘，池中种荷花；荷花上有桥，桥西有亭，四周又被柳树环绕。一直走进竹篱之内，有三间堂屋。松树也盘曲如虬。海棠花开时，朱丝也长达一丈；孤立的老槐树虽然独自一株，却以年齿尊长、树势高出林表。后堂北面有五株老松，它们和老槐树相互比年长。松树后面一直过去是土山，走过芍药、牡丹花圃很久，向南登上郁冈亭，俯视翳月池，池边又是柳树。曲周刘荣嗣游白石庄。野外园圃适合观赏秋色，苍苍暮色况且又逢黄昏。青松刚被雨水洗过，古槐高耸，仿佛直挠云层。竹窗与池光相接，石楼把山色分开。风前歌声和管乐声细细传来，吹入月色中也能听见。凉州吴惟英在白石庄观赏牡丹。举起酒杯邀请人来清雅观赏，这座名园远非寻常园林可比。雨后枝条在苔藓上显出绿色，风吹花朵，花纹如锦绣回旋。进入帷幕时，花香初来便令人惊异；移灯照看，花影忽然纷乱。为了留住春天，坚决请客人留下；丝竹之声诉说着殷勤。漳州张燮游白石庄。趁着闲暇向西走出城郭，高大的柳树覆盖着回旋的水波。小路开辟出来，山色窥视着栏槛；亭子空旷，竹子充当篱笆。丰年有庾氏之玉般的美好，清爽之气如习家池。鱼儿游过，断落的浮萍便隐藏起来；风先吹开柔弱的柳丝。酒意深浓，催促诗韵急切；座中宾客满了，接续言谈反而迟缓。花和石都奢美，竹与丝竹也繁盛。溪边惊起的鹭鸟不肯落下，傍晚山峰上的雾气将要垂下。略作约定，辞别花丛出来，等花还未凋谢时再来。山阴张学曾在白石园观赏牡丹。因为喜爱药栏中的胜景，十天之内已经来了一两次。分取花香，映照着妆阁；挑选园地，栽下几瓶花。朵朵花起初只是花蕊，如今一枝枝正好盛开。怜惜春天到了这样的时节，辗转留连，舍不得离开。爽阁。稀疏的雨偶然经过，傍晚青山靠近了人。全凭高阁的清爽，共同仰望新升的月光。树影在酒杯前转动，花儿在幽暗处为春天发愁。客人的喧闹没有一个人醒着，灯火使彼此觉得亲近。杭州阮泰元游白石庄。小径开辟出来，竹笋般的新竹长得碧绿鲜明；高台远远突出在蔚蓝天空之下。虽然多是老树干，树龄都在槐树之后；只略种些名花，来助长柳色之美。山势缺处正好用高树补足，池水深处恰好让菱角和荷花先行生长。主人的清爽正如亭阁，不必用笙歌催促酒宴。顺天王嘉谟游白石桥。石桥道路纷繁延展，初次放眼便望见西山的野景。水流中白鹭飞起，两岸绿杨稀疏。泉水蓄积着团仙般的天籁，钟声从隐约的佛寺中传来。只可叹尘世城市相距太远，不能再在这里徘徊停留。冬日白石桥柴老家醉中作。白石桥头的道路旁，苍郁的是一片松树林。清冷的霜飘落在衰败的叶子上，幽深山岭满是红黄秋色。高山灿然敞开，遥远的地方果然值得幽静探寻。最有趣的是有野人与我志趣相投，一杯酒曲折劝留，使人住下。白酒刚酿熟，满村飘香；大雪刚刚消融，天还没有黑。被肘的老拾遗，文辞拙劣如醉中的陶渊明。回家时反而迷失了近远的道路，走山路只觉得身体歪斜倾侧。北风凛冽，催发酒力；古道枯寂，使客情淡薄。客人离去，难以回应主人的情意；上马已经告辞，却又下马再醉。茅店中荒鸡不时鸣叫，归途中依恋着空濛的青翠。惠安伯园。京城牡丹开放时，没有不前往惠安园观赏的人。园子在嘉兴观以西二里，堂屋房舍像一座大宅；其后有数百亩牡丹，合为一个花圃，其余地方当时只是空荡的枯草田。花期到来，花色光辉灿烂，目光无法看到尽头，脚步也难以走遍。客人多乘竹兜，在田埂之间周游，依次观看，直到太阳西斜才看完。成群的蜂蝶也纷乱得彼此迷失，有的找不到归路，傍晚便宿在花中。花的名称、品种和类别混杂繁多，都有标牌标识，而且花色和花蕊还会多次变化。其间夹种着芍药，分别按花期先后开放。公安袁宏道在惠安伯园亭观看牡丹。古树浓荫遮暗了房屋窗棂，登楼只能分辨出一片红色。分开的花畦几乎铺满大地，聚合的花焰仿佛要焚烧天空。蝴蝶在轻薄的绡纱般日光中醉舞，黄莺在温暖的柳絮风中鸣叫。主人经营了一生，如今老去，仍身处群芳之中。在惠安园亭观看白芍药。仙花也喜欢居住在楼阁之中，嫩紫妖红全都比不上它。滟滪般的水面在晴日下翻动，像雪后融水；兜罗般的云气遮没了初升晓光中的山峰。花多花美，屡屡向交游之人述说；花开得远，又频频登载于好事者的记述中。只是我的眼界狭窄，感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主人却只把它们看作普通葵菜。惠安伯园的芍药开到数十万株，姑且写下这些话以记其盛况，并赠给园主人。看完南徐堆积的紫色锦绣，红亭碧榭中的花又催促着开放。旋心缬子纷繁得难以辨认，快取来维扬旧谱看看。白雪般的花色玲珑，照耀着大地；飞觞传杯，奔走的酒器快得像车。随意倒尽三瓮春酒，却还没有看完东轩一角的花。成百上千种新奇艳丽的花同时开放，怎能不让花妖纷纷降临？正好扶着竹杖走上去，花朵顶端处处都有楼台。花的功勋难以树立，也难以酬报；即使炙雪浇风，年老了仍不肯停息。就赐给它们十万户负责扫花，作为芳香国中的古代诸侯。嘉兴谭贞默在张宛亭招集众人到惠安园观赏芍药。刚刚远离喧嚣的尘土，见到石上青苔；西山清爽的气息迎面扑来。豪门的台榭花信充足，京城士人的交游全都直奔酒杯。温暖烟霭中蝴蝶迷失在十亩花香里，阳光舒展，黄莺娇媚，仿佛堆积了千重锦绣。太平盛世的景象足以荣耀功勋旧臣，不要作登楼远眺的王粲那样悲哀。

译真觉寺。成祖文皇帝时，西番板的达来进献五尊金佛和金刚宝座的规制样式，皇帝下诏封他为大国师，赐给金印，并建寺让他居住。寺院赐名真觉。成化九年，皇帝下诏，准许寺院依照中印度的式样建造宝座：堆筑五丈高的石台，把台阶藏在墙中，左右盘旋而上，顶部平坦作为台面。排列五座塔，每座高二丈，塔上刻有梵像、梵字、梵宝、梵华。中间的塔刻着两只脚印。其他地方的脚印是下陷的，只是拓摹出来的；这里的脚印却隆起，螺旋状纹理仿佛相对蹲伏，是因为脚趾踏下留下的痕迹涌起，步步都像生出莲花。灯灯火焰相接，月光照满，露气上升，佛法世界藏身其中，这些并非虚妄。考察《西域记》：五塔的因缘在拘尸那揭罗国，也就是中印度。娑罗林精舍有一塔，是金刚神跺地之处；旁边第二座塔，是佛停棺七日之处；旁边第三座塔，是阿泥楼陀上天向母亲报信、母亲下凡哭佛之处；第四座塔，是佛涅槃般那之处；旁边第五座塔，是佛为大迦叶波显现双足之处。又考察《僧祇律》，也说有五塔的因缘：有舍利的塔叫支提，没有舍利的塔才叫塔。凡人在佛出生之处、得道之处、转法轮之处、佛泥洹之处，以及菩萨像、辟支像、佛像、佛脚印所在之处建塔，都可以安置华盖加以供养。上等的是供养佛塔，下等的是供养支提。寺院的因缘，是因山水而建寺，借贤圣熏修而成缘。塔前有成化年间御制碑，碑文说：寺院地基土壤肥沃而广阔，泉水流动而清澈；寺外有石桥，远望曲折回环；长堤高柳，夏天环绕着翠色云气，秋末和春初则环绕着金色的境界。仁和张瀚晚春时在真觉寺集会。城郭之外春意还在，花边坐着，夕阳渐渐西沉。柳色深浓，黄莺细声鸣叫；桑树茂密，鵀鸟纷纷飞翔。一条水面金光闪动，千片树林中的红紫花色渐渐微淡。徘徊时香气满地，约束马匹缓缓将要回去。金坛王樵登临真觉寺浮图。不知道这座古寺建于何年，松竹也没有多少近人之趣。老僧采摘春芽，老态龙钟地坐在高树旁。客人的身影忙碌不停，脚步步步追赶春天。登上三层石阁，五座金刚塔相连。皇室赐予的建筑出自西番式样，白日里摇曳生光，照动佛掌。于是看见双足印隐含着法身，随着人们的观想显现如来的形象。临武曾朝节游真觉寺。黄塔与青山的色彩交相映入客人的清酒杯中。清晨登上山峰，树木沐浴在阳光中；秋色环绕着水边村庄。法轮从空旷的佛法世界中显现，人声在半空中喧闹。高柳长堤没有尽头，我整天站立在寺门前。世尊以两足为尊，留下教法；五座塔高耸入太虚。这些因缘超出人间境界，令人悲切仰望初现的佛天。金铎在番人佛像间喧响，香花护持着宝贵经书。绕行旋转之余登高远眺，星月之下柳边显得稀疏。安陆何宇度游真觉寺塔。五座塔森然挺立，秋日原野上远望清楚，不会迷失。红云映着高远的宫阙，绿树万行整齐排列。远堤传来急促的蝉鸣，长空中雁影低飞。长安是这样清净的地方，山水都汇聚在城西。亳州朱宗吉《真觉寺》隔着水寻找幽静之地，处处都能遇见春光。古殿中悬着一盏灯，两株树旁传出疏落的钟声。佛塔照耀着高远的层台，林荫下曲折的小径一重又一重。远远望去景色无穷，大半都笼罩在暮云之中。固始余廷吉《游真觉寺》古刹中僧人都寂然无声，闲静的房舍里花木繁茂。湖上的云被风吹过竹林，藤萝间的月影移到了松树上。万千铃铎发出天然的声籁，三次入定之后听到晚钟。提着灯转过五座塔，林鸟向人迎面冲来。顺天释性柔《礼真觉寺塔》我恭敬叩拜五座梵塔，它们具备五种广大因缘。这些因缘源自中印度，五种微妙光芒回旋不息。板的达从西方而来，以广大愿力教化人天。在这个世界的边地，建立起那世界的佛法。梵宝、梵华以及梵字，或半或满，无不具全。塔中显现一双佛足，脚跟脚趾圆满具足轮相；仿佛从大地涌出，又仿佛悬在半空。就像亲自到了佛国，对我佛依恋不舍。我国皇帝营造此塔的心，与我佛的心意相传。我礼拜时心地清净，只见西山朝暮的烟霭。

译万寿寺 万寿寺是慈圣宣文皇太后所建，位于西直门外七里、广源闸以西。万历五年，国力富足，百姓已经安乐，太监冯保奉命大规模营建。虽然工程很大，服役没有超过规定时限，公私双方似乎都未受到惊扰。寺中有大延寿殿五楹，旁边排列着罗汉殿，各九楹。后面是藏经阁，高度和宽广都与中殿相同。左右有韦驮殿、达摩殿，各三楹，形制如中殿两旁的殿宇。方丈室后面，把掘出的石土堆成山；取土之处形成三座池塘。山上有三大士殿，各一楹；三池共设一座亭子。僧人说：万历十六年，皇上临幸寺院，尚食曾在这座亭中进膳。山后有百亩菜圃，蔬菜一望无际，每天清晨有几十名僧人种植采摘。寺院建成后，赐名万寿。所谓万寿，就是文武官吏、士人、商旅和井陌百姓私下诵祝的声音，四十八年如同一日。寺碑由大学士张居正奉诏撰文，碑文说：只有君主建立天下的准则，聚集福泽赐给百姓；百姓有疾苦，就像发生在自身。巍巍的大雄宝殿弘扬佛法，毗卢佛的光明照耀大千世界。佛力浩大广大，君主也同样如此；共同以慈悲和智慧，救济那些困顿颠沛的人。佛经珍藏在天府之中，以辅佐皇家的法度，这是从我的列祖以来的传统。传到当今皇帝，便使百姓登上极乐之境；他恭敬奉行慈圣皇太后的旨意，又忧虑百姓的疾苦。不烦劳将作之官，便从国库拨款，召集工匠、备办材料，使这座佛寺宫殿蔚然壮观。殿宇整齐高大，各得其所；仰看可与神工相比，俯视则如净土。如此宏伟壮丽，是继承先帝的事业；赶紧追随先人的孝心，很快就能看到它建成。愿上天降下重大命运，永远赐予纯厚福禄；既辅佐功烈显赫的先考，也保佑贤德的文母。保佑这位天子亿万年长久，使本支后裔百代繁盛绵延。此前，文皇帝铸造了一口大铜钟，钟体厚薄相称，声音舒展而传得很远。钟内外铸有《华严经》八十一卷的文字，间以铣文；又铸有《金刚般若经》三十二分，字迹铸造得点画波捺清楚分明，如碾成、刻成，又如楷书，据说其笔法必定出自沈度、宋克。过去铜钟收藏在汉经厂，至此奉敕悬挂在寺中，每天供六名僧人撞击。每敲一下，八十一卷和三十二分经文的每个字都发出声响。这样敲击一次，就等于把《华严经》和《般若经》各诵念一遍。佛经说：人间钟声尚未停歇的时候，地狱众生的刑具也会暂时脱离。天启年间，钟不再敲击，放置在地上，古色深沉如绿色远山。公安袁宏道《万寿寺观文皇旧钟》先皇举手便能移动天上的车毂，少师没有戴冠，鬓发也已经秃了。已经把周公、孔子的教化遍及一州，又借助佛教来庇护幽冥众生。十多年间锤炼泥沙、描绘蜡模，冶炼出重达二千斛的洪钟。钟光像寒涧一样清冷，质地像肌肤一样细腻；胸腹布满贝叶经的灵文。字画生动，笔意简古，矫健如游龙飞鹄。外面铸有佛母万真言，里面写着杂花八十轴；《金刚般若经》七千字，几乎把钟唇上的空隙都填满。南山的树几乎被砍尽，只为寻找悬钟的木椎；诸葛庙前的古木也被砍来。钟声震开善法忉利宫，撼动穷尽铁网莲花狱。鼎湖龙离去已有多少春秋，二百二十二回宫树已经变绿。它历经九朝，任凭云气蒸腾、烈日炙晒，监寺和优官谁敢碰它。这样的大材无用，只好沉默，任山谷中充满蚯蚓的叫声和虫子的啼鸣。当今皇帝喜好古物，把它从断沟中记录、取出，用琬琰天球般的珍宝充实宫室。不惜派出十条龙般的力量从禁林取材，万头牛回首拖它移到山麓。沧海的老雷霆执行旧日命令，雒阳的遗老睁开新的眼界。西山只觉得妖邪潜伏，易水也听不到金人哭泣。道路旁观看的人肩膀相摩，车骑几个月仍在奔走。它的青翠苍寒仿佛要映照人影，当年的良匠难道真是天竺人吗？万事粗疏，谁又能不是这样；如今的人不配给它做奴仆。愿它兴起悲悯、运行慈心又有一天，万鬼仿佛听见声音而脱离刑具。什么时候进谏的鼓也能像这口钟一样悬起，把天下百姓全都拔出沟壑。同安池显方《万寿寺钟》洪钟以金属铸成，具备五行；钟上蹲着螭，盘绕着蒲牢，蒲牢神情愤怒。它本来是早晚唤醒梦中人的钟，只发出声响，并没有文字的意义。文皇帝转动法轮的宏大愿力，上承祖宗的帝位，扶持佛法之日。华严的法门深如大海，铸钟时把经文内外都像雕刻一样刻入。经文剩余的地方补入各种咒语，端正楷书，清楚分明，不是篆书隶书。万灵呵护它，不会轻易鸣响；一旦突然发出鲸鱼般的吼声，便震动整个宇宙。先皇神武，停止征战，所到之处百姓日益向善。洗尽战争尘埃，忏悔往日罪过；以神道设教，开示方便法门。字画没有实体，却化作声音；可敬啊，一声钟响就是一部经。为什么要建八万四千座佛塔，阿育王还须借助神鬼来完成呢？景陵胡恒《万寿寺钟》先皇的愿力超过人界天界，熔化金属铸成大钟，蛟龙盘缠其上。敲击一下，深沉的钟声便震动大千世界；十万八千字的灵文全部具足。我踏着春日烟霭来到春寺前，中官指引我进入桃花烟霞之中。我拜手摩挲钟身，心魂悄然；满字、半字遍布钟的内外。金火凝结成笔墨的因缘，神工既不是普通冶铸，也不是人工镌刻。九牧进贡的金属仿佛来自大地，把它同贝叶经相比，哪一种更脆、更坚？佛在每个人心中薪火相传，万寿寺的钟如日月般长悬。吴县沈孟《万寿寺文皇御钟》文皇帝功业完成，已经大加赏赐；销毁兵器铸成大钟，钟声传遍四方。少师年老了，却还穿着黑色僧衣，没有替太常寺撰写铭刻鼎鼐的文章。这口钟的钟身覆盖着莲花般的经文，皇帝铸造它，使功德超越人天。钟声宏大，仿佛高峰又像空谷；斋心默坐，已经等候了三百年。钟唇一层层如秋日山崖覆盖，全部经文只须一叩便能说尽。高枕山光，获得玉一般的声音；任凭风雨侵蚀，渐渐生出铜锈。钟啊，愿你在盛世重新鸣响，使有修行的人听见后有所思考。否则，声海般的八十一卷经文就在这里，城西的人却不知道。南昌樊良枢《观万寿寺华严钟》香阁上慈云环绕万座山峰，秋声演奏梵音，唤醒华严钟。鲸鱼形的钟槌击水般的钟声，在霜前回响；野鸡依林鸣叫，太阳还没有升起。它不空对着景阳宫的黛色，而随着清越的漏声，使芙蓉仿佛沾湿。无边佛法宝藏中满是《华严经》文字，蝌蚪形的灵文仿佛是龙书。番禺林养栋《观万寿寺钟》它的铸造经历三朝，年代久远；钟声仿佛从万斛重量中传来。龙形文字掀开珍藏宝藏，雷霆般的震响从高台传下。钟声轰然在太阳当空时响起，惊动群山，依照音律回荡。令人畏惧的声音反而生出爱恋，心中的天然声籁顿时寂静而开阔。莆田林尧俞《万寿寺》十里长的广源路，一片树林中开士居住。洪钟从禁苑传来，清净的梵音散入春花。幽深的洞穴引来云气，藤萝依傍石壁斜生。寺院建成全靠皇帝的力量，百姓共同向着烟霞礼拜。宣城吴伯与《过万寿寺》高耸的宫阙逼近天空，笔直的楼阁层层遮蔽在阴影中。法轮转动，仿佛有千尊佛；万寿寺堂宇整齐，僧人众多。全部经文由钟声谱成，细小的楷字像蝇头。坐在云堂前交谈，清亮的声音传到正午的灯火。漳州张燮《万寿寺》大千世界被法云荫护，万寿钟声与万姓共同回荡。深院里的鼓声如雷，一阵接一阵传来；隔着树林，钟声报告海潮般的声浪。险峻的山峦靠近寺院，斜斜窥见洞穴；古树穿过篱笆，另有高台。千叶莲花般的法轮大得无边，遥对尚方为皇帝祝祷。

译西域双林寺 万历四年，西竺南印度僧人左吉古鲁东行进入中国，起初住在天宁寺。后来经过阜成门外二里沟，看见一株盘曲覆盖的大松树，便在树下盘腿打坐，默诵陀罗尼咒，整整一月不吃不动。此僧戴耳环，手持钵，穿红色罽衣，面色青紫，头发卷曲如虬，是古代达摩的形象。毕长侍把此事上奏，皇帝赐织金禅衣，赐每日斋供万名僧人，赐酥油燃灯，赐松树所在地给他居住，并赐寺名为西域双林寺。所闻禅法有二：性宗、相宗。所学有二：见地、行地。经书有二：论部、律部。佛法有二：摄义、折义。摄受义，是示现哀悯；折服义，是示现忿怒；这两种意义其实是一种意义。忍与不忍是根本，慈悲也可能成为大慈悲的贼；他的梵相狰狞奇异，却正是低眉垂手的形象。寺殿供奉的是折法中的三大士像，是西番传来的变相。三像都裸身赤足，有冠有衣，有金色璎珞；犼、象、狮分别从座下出现。中间一尊金色，是勇猛的大丈夫，戴五佛冠。上方两手交持杵铃，下方两手盘坐。左右两尊为蓝色，三只眼睛，眉毛彩绘，耳旁各有两张脸，头顶层叠着两颗头，实际是发髻。三尊像的头、颈、腰都围绕髑髅，并以蛇为带。左边的嘴、鼻、耳和角像牛。共有三十二只手、十六只脚，中间两手交叉，拿着髑髅碗取食半额的脑髓。其余三十只手所持的器械分别是：号令者持旗幡、鼓、铃；驾驭者持牌、金、火轮；捆缚者持绳；击打者持棰、杵；杀戮者持刀、叉、枪、剑、鈇、钺、弓箭。所持的残缺身躯、头、手、脚、肉和骨头都鲜血淋漓，仿佛刚刚取来；其中陈旧的只有髑髅。左脚所踏的都像凤凰，右脚所踏的都像马。每个脚下都有人戴金冠合掌承托腰腹，其中一人用双手拍捧着并悲泣。右边是魔王鬼神像，戴耳环，共十八臂四足；两手交叉向上托举，另外十四手也仰托着，所托的都是葛巴剌碗。左边的碗中盛着菩萨，右边盛着虎、狮、象、骆驼、犀牛、海马和彩色物。葛巴剌碗，是剖取头顶颅骨、以金线缠络制成的碗，瓣棱尖锐，像莲房。脚下踩着四色的人，有的向前仰倒，有的向后伏地。殿壁上到处绘着十方如来，也就是示现忿怒相的尊者。有用人皮制成鞍具、面孔和爪趾都清楚可见的；有把倒悬的人头串联起来做缨饰、用髑髅口作马镫的；有载着人面首级，仿佛打猎一样，把狐、兔、雉等串在一起的。有尸体被三把刀贯穿，有尸体被三叉戟贯穿头部；有的方形鬼口吞食人的半身，披散的头发垂到嘴边。这些形象是要让观看者害怕，思考后猛然醒悟吗？这种忿怒变相，乌斯藏常常进贡，称为马哈剌佛。寺后有一座土山，山前有一座塔，旁边全是朱樱。此时火齐、靺鞨般的红色樱花鲜明灼亮，环绕佛塔、依傍山岗。寺东是兴教寺，建于成化二十一年，用来安置大兴法王结干领占。西边是昭应宫，建于元至元年间，曾有龟蛇显兆。正德八年修缮时，蛇又驯顺地出现，身体红色、花纹黑色，金色斑纹灿然，大学士费宏撰碑文记载此事。再向西二里是三虎桥，也叫神虎桥。桥上有四只石虎，万历年间其中一只夜里逃走，清晨在田间找到，已向北离桥一里，此后再没有回来。临武曾朝节《双林寺》把马系在如今的双树旁，香台正传来清晨的钟声。叩开寺门寻找青翠的洞府，走到塔边抚摸青松。梵像为何慈悲中又显忿怒？凡人的心情，正可在恭敬中得到觉悟。感怀之中舒展眼界，天边尽是重重青翠山色。泰和萧士玮《西域双林寺》慈悲的佛像竟然置身战斗场景，佛与魔相同或不同，都显得荒诞。吞食并不能破除虚空之观，践踏却能凭借勇猛之道前行。火红的朱樱在双树之外，涛声般的翠柏伴着一盏灯。如此降伏，如此安住，悲悯仰望无量，钟磬声长久回荡。利玛窦坟 万历辛巳年，欧罗巴国的利玛窦进入中国。他起初到肇庆，刘司宪某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带着他的贡表到宫阙。所进贡的有耶苏像、万国图、自鸣钟、铁丝琴等，皇帝打开观看后赞叹，命冯宗伯询问他所学；原来只是严肃地事奉天主，谨慎地遵守国法，勤于器械和算术。利玛窦紫色胡须、碧色眼睛，面色像早晨的花朵。进入中国后，他穿汉人衣冠，翻译学习汉语，亲自作揖行拜礼，全都学会了。到了庚戌年，利玛窦去世，皇帝下诏按照陪臣之礼，将他葬在阜成门外二里、嘉兴观的右边。墓穴和封土的形制不同于中国：下方上圆，下方像倾圮的台子，上圆像截断的木头。后面有一座六角空堂，里面供奉纵横交叉的十字文。后墙不刻篆字，而刻旋转纹。屋脊上的纹样像螭分叉的尾巴，肩部纹样像蝴蝶翘起的触须，旁边的纹样像大象卷曲的鼻子。墙的四角用石头砌成，形状有的像杵，有的像塔。葬在左边作为附葬的，是他的朋友邓玉函。邓玉函精通本国医术，说他们国家配制药剂不用把草木研碎，而是蒸取其露水；他所论述的治疗方法涉及人体精微之处。他每次尝尝中国的草根，就能推测出叶形、花色、茎、果实和香味，打算全部尝遍并取露，以验证后写成书，但书还没有完成，便于崇祯三年四月二日去世。考察西方宾客的学说：它远离佛、道二氏，却接近儒学，中国称它为西儒。我曾见过他们的门徒并详细询问，大体上接近墨家：尊崇上天，认为没有鬼神；反对宿命，不承认禨祥；称天主为父，是传教者；器械精巧，攻守之术都懂。墨家本来如此，而墨家又接近禹。如今他们的门徒用日晷认识太阳，再用太阳安排事务；白天时间不够，便取用夜间时间。古人珍惜光阴，连寸分时间也爱惜，大概就是这样吧。墓前有两重堂，祭祀他们国家的圣贤。堂前有日晷石，上面有铭文：珍惜太阳投下的寸长影子，不要让它白白流逝；所见万物，都随时间一同流转。景陵谭元春《过利西泰墓》他从遥远的异域来到老长安，在城西分得一块土地，安放一具棺材。他劈地呼天，内心自然痛苦；即使挟山超海，事情也并非难办。他私下借礼乐攻击别人的短处，却另以聪明才智残害万物。走遍中国广大的松楸墓地，不让这副奇异的遗骨任凭荒凉寒冷。

译慈慧寺 万历己丑年，黄南充黄辉考中进士，进入词林，他的文章书法天下闻名。当时他的朋友、楚地僧人愚庵从蜀地北上弘扬佛法，说：京城内外的大寺，供养四事在东土最为优厚，但前来问法的僧人却没有可以放下行李的地方。于是募捐建寺，檀越的施舍有一半来自宫中。壬寅年寺院建成，赐名慈慧。安置佛像、经藏、供十方僧人居住的僧单和供十方僧人的斋供；而愚庵只在其中饮水、收敛蕉叶，仿佛只是过客。祭酒陶望龄撰写寺碑，黄南充书写。寺院四周排列着大树，墙有百堵，砌石杂乱，称为虎皮墙；随着奇异的墙角，石块高低错落，像龙鳞虎斑。寺后有楼阁，供奉栴檀佛，黄南充亲自制坯范铸成，俨然一尊瑞像。蜘蛛塔碑、甘井碑、金刚塔碑，也都是黄南充书写的。所谓蜘蛛塔，是黄南充诵《金刚经》时，一只蜘蛛沿着案几爬上来，正中站立，面向佛像伏下。把它赶走，它蹒跚着又回来，伏在原来的位置。黄南充说：这是来听经的。于是为它诵完一卷经，又讲完情想因缘，蜘蛛便寂然不动了。拿起来觉得很轻，仔细一看，只剩下蜕壳。便依照沙门的规矩，把它供入龛中，建塔纪念，并立碑记载。夷陵雷思霈《慈慧寺留别魏肖生水部、魏叔伯太史》将要离去，身影也将分别；携手同行，来到竹林。绕着台阶察看塔上的文字，听僧人补缀僧衣时捶打衣物的声音。井从虚空中凿出清泉，殿堂敞开，古佛临照。车马旁徘徊不去，太阳落下，帝城渐被阴影笼罩。新野马之骏《郊行至慈慧寺》每当经过清闲的白昼便生愁，此次出行却兴味不浅。鸟儿安静下来，容许果实成熟；蝴蝶懒得观看花朵飞舞。靠近城郭，烟霭更加浓厚；遇到树林，阳光暂时被遮住。众人已经用尽力气摇动桔槔，上天的意愿难道终究也无法违背吗？道路因为曾经游历而熟悉，心情却随着独自前往而感到新鲜。园舍中住着八名僧人，灯火照着三尊佛像。静静煮茶，等到正午；豆花的香气整整弥漫十天。那时只管睡觉吃饭，竟没有察觉旁边还有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口〕 丹阳贺世寿陪董思白、王而弘、刘胤平经过慈慧寺 儒者和僧人都是尊贵的宿德之士，在人界天界都亲近地被奉为主盟。还没有谈到享用佛法之味，只觉得已经远离了凡俗心情。灯旁有千叶莲花，寒空中飞来一声磬响。坐久之后心地清静，手中的麈尾自然纵横挥动。华亭董其昌《慈慧寺次贺中泠韵》神皋中的方丈室，初次结下新的法缘。花雨翻飞在虚空和法界，松涛夹杂着梵音。简短参禅的话语如渡河之筏，宴坐静观如闭关的心情。登楼再次远眺，只见千座山峰横陈着层层翠色。漳州王志道《慈慧寺次韵》先朝花雨飘落的地方，今日重新来此结缘。一座寺院中老僧入定，三次经过都寄托着学士的情怀。进食时有香洁的钵供奉，参拜时听到法螺声。羡慕你坐在蒲团上，掩卷经书，观看横在天际的月亮。怀宁刘若宰《慈慧寺次韵》只要一开口便觉得惭愧很多，遇见僧人也不敢轻易结盟。过津桥劳烦长者相送，一顿饭使尘世的心情得到满足。佛默然不语，经书究竟说了什么？寒钟响起，寺中便有声音。幸蒙容纳，让我这个弟子独自坐在这里。公安袁彭年辛未榜后同池直夫、谭友夏游慈慧寺 五岳竟然也能被夷平，我们携手同行，便生出一笑。出郊走了无数步，登上楼阁看见高远的情怀。篱笆菜圃引起乡中的梦，瓶钵之间传出入定时的声息。老僧神采炯炯，讲起往事令人惊异。这里是我童年游玩的地方，四朝以来的云物景色都已更换。清幽的寺院仍靠近雒水，讲席却已经仿佛变成了兵营。坟墓暂且寄托着要离，魂魄诚心依凭智顗。英雄也是佛的弟子，在尘世之外结下深厚情谊。（愚庵私下把熊尚书埋葬在寺院左边。） 麻城李中孚《慈慧寺》脚力和车轮都倍感劳苦，终于来到这里探究入世的因缘。梵音惊动世俗人的耳朵，松涛声传到近邻。心机止息，鸟儿衔来供品；悲意生起，钟声报告清晨。先人曾经走过的足迹，留下光照，最终寄托了我自身。

译摩诃庵 靠近市集吧，就不是庵院应有的地方；靠近名利吧，就不是僧人的事业；必须远离它们才可以。有人来游览，便要设法招揽寻访者。庵院不能太近市集，也不能远在山中；僧人品格高尚却不能高到圣人，地位卑下也不能卑到鄙俗。郊外的庵院，韵致中的僧人，姑且可以用来娱情。阜成门外八里的摩诃庵，建于嘉靖丙午年。高大的轩室适合等待吟诗，幽静的房间适合隐居读书；柳花、榆钱、松子飞落时，满院都是。诗僧非幻、琴僧无弦，与来客成双相伴。万历年间，天下无事，士大夫在朝廷和公堂参见之余，宽闲疏放，便来同非幻吟诗，或听无弦弹琴。住在这座庵中，连日连夜，实在多得无法记述。留在庵中的诗作，久而久之编成了诗集。庵中有楼，可以眺望西山。天启年间，魏珰经过庵下，偶然指着楼说：拆掉它。当天楼便被毁掉。从此人们相互告诫，不再前往。僧人每天害怕遭遇不测，渐渐逃生，庵院也逐渐荒废。东边的法藏庵，是无弦的别院；西边的大乘庵，和摩诃庵彼此极为嫉妒，兴盛衰败有先有后。梁溪童佩《摩诃庵》一进门便充满幽静的景物，春日殿堂中谈论无生之理。还没有向空王佛行礼，先劳烦小朗出来迎接。台阶前树色闲静，花丛外传来落钟声。只是惭愧自己初来作客，僧衣却已经认得我的姓名。东阿于慎行《暮春游摩诃庵听无弦上人弹琴因饮南园》暂且经过西郊的寺院，料想隐士一定贤德。百花盛开的春夜下着雨，在讲堂中吃一饭，烟霭清幽。以风雅之事相互酬答，太平时节容许醉后安眠。琴声和诗篇一听便好，因为它们由静心之人传承。另有一座幽静园林格外优美，偶然来到这里，人自然也变得幽静。僧人以茶陪伴客人的酒，借地坐下，顺着林木游览。雨色先惊动帘幕，钟声从远处越过楼阁。仆人催促归程已晚，天晚了，便再留宿一宵。《再游摩诃庵因赠静堂禅师》又想起曾经同游的地方，正逢黄花开放的时节。有人行走在荒院中便感到害怕，竹房里虫声格外多。一年四季的春秋景色，前次约定却被晴雨误了。闲暇难得，冗事却容易消散；等待月亮照出婆娑树影。《入都再游摩诃禅林》不必问归来是否安好，我很快便来叩问法堂。墙上的题字还保留着姓名，台阶旁的树阅尽了人的行止和出处。觉悟之路使人远离人界天界，春光照耀，香火长久。那时我还是京雒的游子，曾经认识雨花的香气。《无弦上人移住法藏庵因听弹琴赋赠》东篱分别时走过的小径，如今另行择地营建，又成了一片树林。经幡借来西邻的影子，钟声依随着往日的琴音。有什么新地方不是佛土？即使心无定处，也可以是禅心。一笑置身松荫之中，客人的鞋声深深传来。临朐冯琦同于宫谕饮摩诃庵南园步至钓鱼台夜眺还宿法藏庵纪事 这样的寺院境地，完全没有街道上的尘嚣。雨后树林还在滴水，香气混杂，园苑仍如春天。水竹之间有鸟儿私自歌唱，凉风为饮酒之人助兴。不要频繁移动坐榻，深深珍惜这片花茵。苍苍山色望不到尽头，小径又是多么幽深。尘世中的事务还没有办完，难以拥有城外的闲心。千树的色彩如云聚集，阳光照在半山的阴影上。渐渐远离祇林，钟声旁已经听不到磬声。尘世中的事务还没有办完，难以拥有城外的闲心。如云的千树一片青色，有阳光，也有半山阴影。渐渐与祇林远离，钟声边听不见磬音。我们约定同到鱼梁，夜里自然携带酒壶酒杯。野云飘来，坐处顿觉清冷；林间月亮向人低垂。烟霭连接远山，天空仿佛与草木齐平。薄霜很容易被阳光晒干，前面还有道路通向溪流。《游摩诃庵赠静堂上人》太阳落山后坐了很久，庭院中看着绿草滋长。幽静之中须有琴声合于曲谱，饮酒要等到客人作成诗篇。风忽然停在松杉之间，烟霭仍从薜荔枝头垂下。老僧的心意还没有停息，正向我约定下次相会。无锡高攀龙《摩诃庵》都城中事务繁多，到了郊外心情便开阔了。西山难道不高，西堤难道不清洁吗？一路走去数十里，难道反而会更加烦闷燥热？修长的树林没有尘埃，空旷的厅堂没有烟尘，月色澄澈。内心如止水般清湛，端坐其中便能看见超越。百般经营终究都有尽头，但愿可以凭借善行使自己喜悦。安陆何宇度《游摩诃庵》○西山如今只需远望，庵堂隐在山中，正适合游览。饮食由中官供应，旌幡从内苑带来。高大的松树低低拂过殿宇，纹理斑驳的山石散乱地堆成丘冈。车马使人迷失在尘土和缰绳中，穿过树林才开始觉出秋意。太仓王衡题赠摩诃庵无弦、非幻二位上人。○客人来到，惊动了入定的僧人，这才知道台阶上的草已经长得很深。远山映入清静的榻上之梦，空塔穿过城中的阴影。面对这样的景色，想作诗唱和也难以酬答；琴横在床上，却还没有人开口弹奏。劝你仍旧住在这里吧，门外正传来车马声。○藤萝长满了，春天仿佛结成帷幄；我来这里，算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花前常有来品茶的客人，钟声之后便有人来求取斋食。风雨中的芭蕉映在纸窗上，早晚都伴着柏树参禅。这样的幽居格外自有好处，长久住在磬声旁边吧。顺天王嘉谟在摩诃庵听僧人诵经，有感而作。○京城中的寺院有七十五处，其中的兰若，实在难以数清。这里是名僧大德往来修行的地方很多，旃檀、毛毯和香幢的光彩照满四面屋宇。闲看西城外尘土悠悠，梵唱在秋日高树间显得凄清。月亮升起，僧房的钟声传过楼阁；我这个尘世中的老者，却一直没有到这里来游览。只在西庵住了一夜，便已经惆怅；梦醒之后，心头又浮现出十年来的情状。活在世上却被婚嫁之事束缚，好比水少的鱼；又像潜伏的蛟龙，因春水上涨而悲壮哭泣。夷陵雷思霈访问摩诃庵罗玉简。○西郊春草遍地，幽静的栖居正合清静之人的心意。山间烟霭旋绕佛顶，佛塔高耸，仿佛云中的簪子。桃花瓣纷纷落下，像下雨一样；松涛声鼓荡，仿佛琴声。遥想莲社中的友人，在晴日里几度登临此处。○若不是来寻找玄度，又有什么缘故进入这座化城？曲折的小径隐入祇树之间，菜畦隔在一旁，石桥横跨其上。老僧在春日里晒太阳，荒凉的亭子中只有一只鸟在鸣叫。看花只看满目的绿色，处处踏着莎草而行。南乐魏允中端午日经过摩诃庵，访问无弦上人。○京城中的男女都在过节，只有我这个客人进入了祇树林。万物都在隆隆运转，一城人的心却纷纷扰扰。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水声，远望之中山色显得深邃。花事仍随世俗应节，葵花和石榴花供在素琴旁。江夏释如愚在摩诃庵与廓然谈旧事。○分别以来已经三十年，当年壮年的人如今都老了。庭院里的树长得压过屋檐，显得屋檐很短；台阶上的鸟因客人初来而害怕。榻上还留着过去卧云的痕迹，房间已扫去旧日题字上的尘土。庵堂隐居着你的兄弟们，我独自游览时又想起了自己。武昌孟登游摩诃庵。○一到这里，幽静的景物便满眼都是；春色也因诗人而显得青翠。诗作有格律，非幻；琴虽无弦，却可以听见琴意。花期耽搁，已经过去；直到正午，树影才映在亭中。这里只是靠近畿郊，尘土飞扬却总也到不了。昌平韩四维再次经过摩诃庵。○这里本来就是当年的旧石庵，我又在云门拜见了老瞿昙。佛法弥漫天地，如同千树开花；一函《楞严经》却没有文字。人站在水光中，惊觉自己已经白头；亭子穿行在山影间，也笼罩着青色山岚。叹我再次经过这片空寂之地，坐看钟声传来，反倒为自己的惭愧而自伤。慈溪冯尔葵夜宿摩诃庵。○夜谈之后梦中醒来，佛龛上的灯一直照到天明。僧衣伴着僧人一同老去，钟声和鼓声交相响起，忙个不停。台阶边的药草因年深日久而变了样，檐下的松树在入定时也散发清香。客居的心情惭愧而忙乱，坐在这里竟能忘却好几个时辰。鄞县薛冈早春游览摩诃庵。○幽静的僧人打开小院，群峰间还留着残雪。客居岁月容易使人衰老，郊外的行踪却难得清闲。穿行林中看初生的嫩草，绕过屋舍面对肃穆的高松。这样的心意只有你我相知，共同聆听日暮时分的钟声。

译钓鱼台。靠近都邑而有一股泉水流过，这就是古今园亭的情形。一个园亭换一个主人，便换一个园亭的名称；泉水的流动却不会改变。园亭有了名称，乡里井巷中的人便以世俗传说流传它，传的是它最初的情况；主人有了声名，荐绅先生便以雅正的文字传述他，传的是他显著的事迹。至于泉水，则自然而然会自行流传。有一天，园亭的主人应当谨慎妥善地主持园事，名称听从当地人，游览景致则听从游人。出阜成门向南十里，有花园村，古代称花园。村子后面如今是平坦的田野。金代王郁建钓鱼台，台就在这里。王郁台前有玉渊潭，如今只剩池子。泉水从地面涌出，古今人都因它而经营此处。王郁在这里筑台、垂钓，因此以钓鱼台命名。元代丁氏在这里建亭，因玉渊而给亭子命名。马文友也建亭，在这里饮酒，醉后便起舞；又名为饮山亭、婆娑亭，都是自己命名的。如今台也没有了，亭也没有了。堤岸上柳树四面下垂，水面环绕四方，中央有一片小洲；洲上建一座水榭，水中停一只船。沙洲和水鸟悠闲，曲折的房屋幽深；一架藤花，一片紫色水光。自万历初年起，这里成为李皇亲的别墅。宁都董越游览钓鱼台。○草堂若隐若现，小路曲折绵延；客人到了，竟没有惊动林中的鸟。蝌蚪池塘里春水涨满，牛羊在田野间缓慢归去，夕阳也迟迟不落。莎草深处泛着绿色，苔藓侵上墙壁；药草藤蔓带着红花倾斜，木槿护着篱笆。前前后后闲游已经度过许多年，细看窗户上还留着虫蛀残存的诗句。公安袁宏道重阳日登钓鱼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斜柳伸入官道，长堤连接着古代遗址。宫墙斜映，十里仿佛铺着脂粉；彩绘的墙壁旁只有一枝芦苇。白果将要垂到台阶，红蕉半遮着小屋。僧人贫穷，茶具都已废弃；兴致来了，却没有酒杯可用。怪鸟在空院中鸣叫，寒花陪伴着野菜。台阶前云雾遮没山峰，床下的水与沟渠相平。这里有净业莲花社，也勾起我对柳浪居乡里的思念。道玄只有头发，中散始终没有书信。去吧，云中的鸿鹄；只有濠上之鱼，才知道其中的快乐。临朐冯琦游钓鱼台。○树林和水面隐约幽暗之处，自然就远离了尘世。麦田垄间野鸭成双潜没，藤架四周蝴蝶环绕。春涧边柳树高低错落，夕阳下山色有深有浅。坐着追忆当年垂竿的老人，他的高尚踪迹实在难以攀及。○这个地方正适合垂钓，不知是哪一家长期关闭着门户。水榭大多偏近水边，云层淡薄，更衬得山色宜人。鸟声从疏落的树林里传来，人的踪迹消失在幽暗朦胧之间。太阳西斜仍然策马，面对野鸥的闲适不禁长叹。临武曾朝节游览钓鱼台。○古迹台亭的所在，荒废的泉水旁又新建了一座亭子。曲折地沿着幽径前行，满眼都是碧色；空旷处与远山的青色相接。堤岸上的柳树首先环绕四周，汀洲上的鸥鸟也隐没在幽暗中。游人本是徒然戏弄钓竿，耳边却听见了先前的欸乃歌声。○高台上是谁在垂钓？古往今来都令人感叹居处与游历。酒中融入细微的荷香，歌声越唱越深，树影也越发浓密。亭子空对万里景色，池水浸映着满天浮光。还要说东林的胜景更好，沿着溪水一步一处都很幽静。○喜爱这片园林偏僻清幽，清凉之处足以共同栖居。稻田分布在溪流上下，松岭处在殿宇东西。水光日色照亮台榭，山间云气拥着道路和溪流。一定知道这里在尘世市井之外，我们相互都会想起寺院。顺天王嘉谟题钓鱼台。○寻访幽境、远眺景色，以宽慰苍老的面容；古树颓然，映着浓烈的落日。白发还不算多，容我拔去它；青山并不遥远，远望时身心都闲适。荒凉寒冷中拄杖倚门，门前有三条小径；傍晚手持钓竿，来到一湾水边。那位渔父究竟是谁，只能让人徒然仰慕；多少年在尘世奔走，如今笑看艰难险阻。○秋意充满西山，正午也没有散开；空池中的积水静静地映着青苔。纷乱的落叶使平野迷蒙，萧瑟的风吹动枝条，古台隐没其中。哪里会有鱼龙惊破寂寞？只能频频看着雁鸭在远处徘徊。极目中原，心情慷慨激荡；钓完鱼便分鱼换酒。皇姑寺。皇姑寺，是英宗睿皇帝复辟后所建。正统八年，皇帝出紫荆关，亲自征讨也先，陕西的吕尼迎驾并劝阻出征，说此行不利。皇帝大怒，命武士交替捶打她；尼姑盘腿坐着死去。后来皇帝被俘，身处敌军营中，屡次见到这位尼姑，她娓娓道来，向皇帝说明一些事情，并不时送给皇帝饼和食物。皇帝回京后住在南宫，也屡次见到她，她娓娓述说。复辟以后，皇帝下诏封她为皇姑，修建寺院，赐额“顺天保明寺”。有人说，“顺天保明”是隐语，意思如同“明保天顺”。后来在后殿供奉尼姑的肉身，她盘腿而坐，面带愁容，只是一位老妇人。万历初年，塑像还没有镀金，头顶仍然是温热的。皇姑戴着绣花帽子，帽子由宫中制成。殿中悬挂着天顺年间皇帝亲笔敕书三道，廊下绘有己巳年北征图。如今寺中尼姑都蓄发，头裹巾，穿黑色方领袍，男子来时只作揖。山阴王应遴题皇姑寺。○柏树一行行延伸，仿佛层层高台；古道上苔藓很多，侵入荒草。秋意进入佛灯之间，稀疏的秋雨已经停歇；香烟垂绕，梵音响起。老尼姑庄重地接待客人，衣冠显得宽博；追怀往事，对忠贞的感念在梦中重现。幽静的磬声和庄严的钟声远离尘世，寻常啼鸟也不曾来到这里。南海梁稷题皇姑寺。○静静地沿着村路进入云中的僧房，客人来到这里只能听见传来的磬声。两边台阶旁肃然挺立着参天古柏，四面座席端正地环列，仿佛地上涌出的莲花。劫火尚未将香篆烧尽，香烟仍凝结着；风中的幡不动，佛法之灯依旧燃烧。何必再去询问寒岩上的树木？十年前我曾听这位阿母讲禅。山阴王骥德题皇姑寺。○先皇曾经北伐，我急切地在御驾前陈说此事。待到皇帝登基之后，神灵便随御辇同行。佛法本来无所畏惧，国家自然会报偿其功名。愿以弘大的功德祈求儿孙福分，焚香度过这一生。

译慈寿寺。万历丙子年，慈圣皇太后为了给穆宗皇帝祈求冥间福祉，也为神宗祈求子嗣，在阜成门外八里占卜选地，修建了这座寺院。寺院建成后，赐名慈寿寺，并命大学士张居正撰写碑文。当时慈宁新宫产出瑞莲，命阁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作赋，碑刻立在寺院左侧。寺院的砖坯、彩绘和丹漆，与佛教色界诸天以及龙、鬼、神等部众竞相争奇斗丽，特别准许中外臣民前来，既畏惧又爱敬地仰望瞻拜。寺中有永安寿塔，共十三层，高耸入云。四面墙上绘着金刚力士，他们振臂屈肘，努目踏地，仿佛有气息在呼呼作响，又像在大声呵斥。它是仿照天宁寺隋代佛塔建造的。中间是延寿殿，后面是宁安阁，阁上的匾额为慈圣皇太后亲笔所书。后殿供奉九莲菩萨，戴七宝冠，披七宝帔，坐在一只九头金凤上。太后在梦中多次见到菩萨，菩萨授给太后一部经，称为《九莲经》；太后醒来后能够全部记住，一字不忘，于是收入佛教大藏经，并详细审定菩萨的形象，铸造金像供奉。寺中有僧人自称，曾在梦中听到神灵告知：太后是菩萨转世。东阿于慎行登慈寿寺观看新建的佛塔。○九品莲花以凤首为标志，十三层佛塔高耸入云。德行早在胎教时便使人成为人天之母，仁德如大地安宁，四海山岳都来朝拜。塔势依傍珠林，雄踞禁苑；塔影仿佛分开银河，高挂在烟霄之上。众生都因慈悲护佑而得到福果，宫中的黄金几乎全在这里消耗殆尽。临朐冯琦登慈寿寺阁。○慈寿寺受到人间诵扬，并不只是因为仰仗佛事法筵。楼阁上标立着伏卧的香象，佛塔的影子像玉龙悬挂。九陵的树木近在咫尺，俯视可见万家井邑的烟霭。衣服上满是经久不散的香气，可知这里已经接近诸天。南充黄辉秋日经过慈寿寺。○仁慈之气笼罩着荒墟烟霭，西山清爽的气息遥遥传来。松木门白天不关闭，野外小径曲折而满是晴日的绿色。秋声落在蒲团上，月影映着几竿竹子。暮色中茶烟升起，归鸟飞去；钟声响过，樵夫散入山谷。高僧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客人的谈论却自然相伴到夜宿。仁和卓明卿题慈寿寺。○佛寺高入青天，幡幢簇拥着碧色莲花。佛法之王开辟这片宝地，慈圣皇太后在这里布施黄金。彩绘墙壁的光辉恒久寂静，神灯的影子倒悬空中。臣民仰望大士，祝愿圣上的寿命绵延。兰溪姜应甲登慈寿寺阁。○风吹落层塔上的树叶，因而传来铃铎之声。祝愿圣母长寿，仍盼望西京传来吉祥的后嗣。夜里诵完《九莲经》，秋日里观看六谷成熟。太平已有五十年，百姓歌颂那最初诞生的圣德。景陵钟惺二月十五日出城，到慈寿寺集会。○若是在南方，此时莺啼花开之事已经接近尾声。今年天气转暖得最晚，只能把它当作早春来看。新水冲开了一半冰层，孤烟从树间升起却难以看清。堤岸上的杨柳想必已经泛黄，池中的小草却无缘无故地碧绿。事务少了，客人的谈论便可长久；高僧步履安详。游览的日期从此可以多些，节令景物也替人放宽了心情。山阴王思任游览京西慈寿寺。○圣母用黄金铸成佛台，京城郊外八里之地清净得没有一点尘埃。为何佛塔的样式相传没有缝隙？这是因为可以看见湘南树木的影子从这里映来。

译海淀。水流聚集的地方叫作“淀”。高梁桥西北十里，平地涌出泉水，水流滮滮地向四方流去，潨潨汇聚，使草木得到水泽；水道曲折如洞，交错参差，形成十多处蓄水的水洼。北面叫北海淀，南面叫南海淀。也有人说这是巴沟水。水田干裂如龟甲，沟渠田埂纵横密布；远处树木一片青绿，远风虽听不见，却仿佛看得见它的颜色。巴沟水从青龙桥向东南流入淀中。淀南五里有丹陵沜，沜的南面有六处池塘，通到白石桥，与高梁水相汇。沜水向西，水面已宽到可以行船，武清侯李皇亲在这里建园。园方圆十里，正中是挹海堂，堂北有亭，题写“清雅”二字，是明肃太后的手书。亭中一眼望去都是牡丹，石缝间夹杂芍药，直到水边为止。水上架着飞桥，通向汀洲；桥下有金色鲫鱼，大的五尺长，像一片片锦缎游在花影中，受惊时便像火光流动，吃食时又如彩霞升起。到了汀洲北面，放眼又是荷花，荷花尽头便是山，山峰像剑锋、螺髻一样突立，形态奇巧诡异。这其实是假山；但正因为是假山，才又仿佛是天然的真山。山水交界处建起高楼，楼上又筑台，在楼台上平视香山，俯视玉泉，两座高山都近在眼前，像并立在眉睫之间。园中水路有十多里，船只无处不能到达；岛屿和山石有一百多座，栏槛无处不环绕。灵璧石、太湖石、锦川石等有数百件，高大树木有数千株，竹子有上万竿，花卉有亿万株，树荫彼此相接，无处不连。园子东西相对，米太仆的勺园只有百亩；远望时两园一样深，走进去却觉得同样遥远。入园的道路上有几行柳树、几堆乱石。道路向南便是池塘，池塘上桥高过屋舍；站在桥上望去，园子的一面全是水。水中全是莲花，莲花全是白色的。堂、楼、亭、榭约有八九处，前后进深可数到四处；覆盖水面的都是柳树，挺立的都是松树，成列的都是槐树，尖笋状的都是石头和竹子。引水布置，使人不能直走；又架栈道和阁道，使船不能通行。堂室之间没有相通的门户，左右没有并行的小路；台阶一定跨过水渠，行路必须从水渠外的廊道经过。园中的道路，有的用木板架设并装上栏杆，占七成；有的绕着树根交错通行，占两成；有的沿台阶上下曲折，占一成。客人从桥上指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下桥向北，园门才开始出现。进入园门后，客人顿时茫然。心意所到之处，眼睛便看到尽头；眼睛所到之处，脚步便走到尽头。朝阳照在树上，让人疑惑究竟是中午还是傍晚，东西方向都迷失了。最后一座堂忽然打开北窗，只见千顷稻田；赶紧看去，幸好太阳还没有落山[矄]。福清叶公台山经过海淀时说：“李园壮丽，米园曲折。” 米园不俗气，李园不寒酸。西园的北面有一座桥，名叫娄兜桥，也叫西勾桥。顺天王嘉谟偶题海淀。○燕京市中的尘土蒙蒙，竟没有人惊觉太阳已经西斜。这里是西城外半程之地，一道水隔开了山中的人家。荒竹抽出高高的笋，野桃以迟开的花报春。彩绘的殿阁很多，只有这里还像京城。○我在树林郊野之外拄杖而立，悠闲栖迟，并不预定何时离去。十年之间已经换了几个园主人，今日偶然来到山脚。湖面宽阔，雁和野鸭安静；风吹过，香气随之而来。我的诗酒兴致还未衰减，在这清平时世中闲赏正合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寂寞的小径无人行走，门开着，庭院也十分清闲。高高的原野临着简陋的窗户，平远的树林连接着柴门。旷野中秋意依着树木，清澈的湖水映着山中月色。成群的熟鸟悠然自得，早晨飞去，傍晚全都归来。○清晨前来迎接曙光站立，昨夜却没有写成诗。楼上的帷幔刚染上寒意，才开始卷起；琴和酒杯终日都不曾离开。泉水的香气催生了草色，温暖的云气使花枝绽放。不必遇见渔父，沧浪之境果然就在这里。在海淀西勾桥上作诗。○微风多么缓和悠长，杨柳的浓荫重重围绕。遥远的石桥就在前方，春水荡漾着清亮的光辉。深谷幽壑寂静无声，独自走去，远望朦胧的烟霭。寒天的花自可用来铺坐，蝉和鸠鸟刚刚长成羽翼。东南一带树木齐整秀美，树下花朵芳香繁盛。都市中没有我的事务，幸好能寄情于游赏而不违背心愿。快步走在丰茂的树林间，昨夜的雨水还随着人行飞溅。放声长歌走过岔路，解下佩饰，向村庄走去。在海淀娄兜桥上观鱼，信步向西，景色越走越清幽秀美。○溪水深深流淌，水中的青蒲叶子柔弱地披拂。树林之间幽暗掩映，幽深的情怀果然像子美。香草映着水面的光波，山梁上传来野鸡的鸣叫。拔取蒲草时脚被水浸湿，蒲根芳香而且甘美。它可以用来佐助干粮，我何必还要耕作？为寻幽境又远行涉水，能够游览胜地，自己也感到得意。夕阳忽然向西流逝，平静的湖面升起白烟。慷慨写成一首诗，边走边歌唱着出了山市。在海淀三圣祠前作诗。○新祠坐落在岔路旁，连接着前方道路；十里之内春草生长，使春天并不孤单。想起故乡而迷失了所在之处，只坐着看雨气从西湖升起。在海淀眺望西山。○我向来喜爱西山，幸好水竹之间与它相邻。晴日里苍色烟霭仍在，青苔使古树显出新意。雀鸟勤快地喂食，雏鸟还在巢中等待；灯火仿佛在报知客人的愁情。早晨将要前往岩谷，丹棱沜可以作为渡口。海淀暮雨。○登阁远望还没有尽兴，云气横在高高的山脚。傍晚的花朵湿润，平远的树林笼在雨中；低飞的燕子布满蓬蒿。今夜愁绪难眠，却没有人来共饮浊酒。幽深的忧思伴着灯火，久久思念着林野水岸。景陵钟惺，四月三日，杨修龄侍御游宴海淀园。燕地三四月的景候，相当于江南二月时节。燕地春寒迟滞，到了这时景物才显得妍丽而凄清。难道说桃李花期已过，便没有黄莺啼鸣、百花盛开的时节了吗？所以要登高远眺，初夏正是适宜的时候。城外自然有许多胜景，住在城里哪里能够知道？泉石虽说是借来的景物，但整日都有这些供人游赏。一席四方来客，兴趣并没有太大差异，能够使孤高的士人应酬交谈也不感到疲倦。由此可知，园林经营并不草率，对于景物是有所调配安排的。流水和山丘周密构成，作为供主人娱宾的资助。只要地形物力据有胜景，山水也就任凭安排。舟席破旧了便更换，苔石也多次移动。清水泛着孤月之光，草木鸟兽沐浴在晨曦中。唉，这秀丽的地方，情感和理趣由此生出幽深奇妙的意味。孟津王铎游海淀李园。鹳鸟在高树顶端鸣叫，西山在远处显得更加晴朗。烟霞景色长久以来已经衰败动荡，我们这一行人才来加以布置。转过来攀登石路，令人惊险；高亭【原文“币弘閟”疑为讹误】。穿过洞穴，石乳湿滑；阴暗的崖壁上，苔藓如细齿。多瘿节的松树随着船移动，鼓吹之声被凌厉的风吹送。层层岩石侧映在镜面般的水中，大雁离去而燕子独自飞来。水波映着空中的碧色，渐渐走到了盘曲地势的尽头。还须沿大路前行，流云仿佛眷恋着衣袖。曲周刘荣嗣游海淀李戚畹园。偶然在清晨新雨后出游，轻淡的阴云一直延伸到夕阳。浮动的青色映入高大的石块之间，深碧的颜色还胜过花中之王牡丹。面对着山峰，峰峰都相互映衬；分开的溪流和小径，屡屡需要防备。斜倚栏杆，幽静的景致收而复展；荷花尚浅，却近处便能闻到香气。泛舟涉水，被曲折道路弄得疲倦，稍稍休息便到了断桥。亲人的鱼争相游出，巢居树上的鸟深深藏起。绳索不容许松弛伸直，篱笆只让竹子显得强劲。平心看待疏落的杂花，特意留意雕饰的墙壁。楼阁彼此映成倒影，烟霭山岚相互映照出光彩。奇景令人贪恋，游兴还未尽；我带着余醉登上了船。新野马之骏，游集李戚畹园。开辟园地，曲折地把水洲隐藏起来；牵船弯绕着堤岸。晴日里树林映照着四周，阴暗的叶子吐露出来却参差不齐。丝竹之声听来仿佛带着水气，楼台彼此相望都觉得低矮。水上嬉游并不是北方的事情，何必急着学水鸟凫鹥那样游水？清晨为园林耗费心力，直到日影迟迟时才尽情盘桓。只把它当作娱人的安排，游赏时只宜略看，不必过于主持评判。通常都说花朵仿佛懂得宽恕，群鸟散去后才安定下来。初次游览自然觉得美好，偏偏说要继续欣赏便很难。吴桥范景文集会于李戚畹园。

译侯门夸耀壮丽，即使别墅也雕梁画栋。所有水边都种着竹子，为的是保存林下清幽的风致。苔花增加了石头上的锦绣，柳影映衬着红色的游鱼。山泽并非没有胜景，但终究要让给这里的人工营造。人以巧思营造山水，务必要使情感和性情都得到满足。色彩、声音、香气彼此迸发，红、紫、绿平铺开来。景物繁密时常常望不到尽头，疏朗时又仿佛可以入画。善于奉承座上宾客，竟说有几处胜过西湖。嘉兴谭贞默在海淀李园观赏牡丹。离开十里红尘，碧浪池上便生出光彩。奇异的石头争着供宾客坐赏，灿烂的花朵仿佛嫉妒成群的姬妾。分坐栏槛之间吟诗，飞快地传递筹码饮酒。酒杯饮尽后齐集水榭，还想象着御笔题字的威仪。公安袁中道游海淀李戚畹园。百尺长的飞桥曲折环绕着栏杆，闻着花香、照着水中倒影，暂且徘徊。小路边忽然遇到三侯石，杖头下惊讶地碰到八节滩。野鹤停留在这里，也同家养的鸭子一样亲近；国花牡丹长久以来被当作园中的蔬菜来观赏。雨后山色浓翠，仿佛要滴下来；幽玄的景致正适合登上露坛。雁翎形的桧树覆盖着虎纹墙，夹道的雕花栏杆像织出的画梁。三千块锦绣般的石头呈现翡翠色，十二座珠玉般的楼阁环绕着鸳鸯。树林尽头的御水仿佛欲去还留，雾中的西山半隐半现。只高兴能追随沈约、谢灵运那样的文人游赏，哪里知道这池馆竟属于金张这样的权贵之家。沛县阎尔梅游李戚畹海淀园。池面宽阔，风凉，柳枝系着船；亭台楼榭堆叠得巧妙，几乎要使仙人迷失。一种牡丹就有一千多株，海石两块蹲立着，每块有数百拳之大。天子留心于增加府库，侯家却随意耗损金钱。可知他只爱园林富丽，并不问山中是否有辋川。福清叶向高经过米仲诏的勺园。在荷花之间幽静地营筑居处，柴门每天都清闲。竹子多，适合用来形成小径；松树苍老，恰好成为关隘。堤岸环绕，青色山岚护卫其外；回廊曲折，碧水环绕其间。高楼上的明月之夜，筦尔【原文疑为人名或词语，义不明】面对着西山。山阴王思任应米仲诏之邀，集会于勺园。勺园仿佛一勺之地容纳五湖波涛，山云湿润，露水滴落得格外多。家居濠水之中，人居濮水之地；船藏在山谷里，道路藏在河流间。鹭鹓在傍晚分食獭兽留下的残余，菱角和芡实换上新妆，仿佛嫉妒旧日的荷花。已经看见寓公所用的各种器具，只可惜还要让春雨寄托在苍色蓑衣上。公安袁中道七夕集会于米仲诏的勺园。听说园林景色优胜，即使忙碌也喜爱来游览。到了门前只看见水，进入室内几乎疑心是在船上。鞋履踏过香雪般的景物，酒樽酒器映照着绮丽的水流。荷花仍然很好，露水降下也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庐陵刘铎九日游勺园。盘曲的石级道路转入幽居，门窗玲珑，竹影映照其中。采菊时穿过篱笆，秋霜拂动衣袖；登高舒展长啸，豪气直凌云空。天色开阔，景物罗列，正适合组成诗社；地势敞亮，风烟环护，正好安置酒炉。远望高原，秋色正向远方延伸；白云到了天际，竟使我看不见自己的居所。贵州陈良楚九日游勺园。节令变化令人惊心，客中的思绪飞向远方；又到授衣时节，面对黄花更添感慨。大都海国全都属于皇帝的疆域，一勺园居自有米家园林的意味。晴日里看御苑稀疏的柳树相映，香山带着寒意，暮云斜挂。天高向晚，空旷的台榭更加高远；傍晚霞光正盛，采摘茱萸的动作接连不断。蒙阴公鼒游勺园。客人的情意多半由园林结构中生发，主人确实自己领悟了清闲的意味。亭台到处都临近水面，房屋虽然很多，却不妨碍山景。原文“敌海淀因番覆胜，用丹棱使往来环”文意及字词均疑误，无法确译。再三游赏仍然令人迷惑，园记虽已写成，却又几次删改。十尺高的丹色楼阁映着绿色藤萝，桥横路纵，交织得像梭子穿行。花边溪水静谧，游人依傍着鹭鸟；墙外船只回转，竹子摇动着水波。松树墙上尽除俗套，家中儿女懂得唱《柳枝歌》。可怜我学习园艺，年纪渐渐老了，只爱山椒和水涡。萧山来斯行九日集会于勺园。九日登临之事不同于修禊，男女老少都来成群游玩。引水观看它的曲折，堆叠石头惊叹其险峻。春意还停留在叶间，荒地留下来，草也不割除。幽深景致难以比拟，客人记下的话语却都很平凡。黑龙潭。黑龙潭在进入金山的关口，向北八里。还未到金山，便有一座砌砖围墙和方门，绿树幽暗，远望朦胧；新砌的黄砖建筑，是景帝的寝庙。世宗谒陵完毕经过这里，特意拜谒景帝，便改用黄砖修筑。庙宇起初用的是碧色琉璃瓦。再向北二里，有一座土丘和一块石碑，碑上写着“天下大师之墓”。仁和郎瑛说：这是建文君的墓。通纪称，建文帝从滇地返回京城，被迎入南内，号称“老佛”，死后葬在西山。再向北，小山重重相连，小冈层层叠叠；依冈而建、同样有碧瓦殿宇和丹色围墙的，是龙王庙。庙前就是潭，东西长四丈，水深二尺；纹理清丽的石头圆润相间，柔弱的荇菜一缕缕，空中的鸟影和云气纷纷。水面有光却没有颜色，水中的物体都能显出形状，水外的物体全都映成影子。当地传说土中有黑龙潜伏在里面，所以称为黑龙潭。龙既然能兴云作雨，怎么会居住在这样浅的潭中呢？万历初年，皇上谒陵回来，眷顾山势，观赏清泉，曾在潭上驻跸。万历二十六年夏四月，旱灾极其严重，便派正一嗣教张真人国祥，在潭边占卜并向龙祈祷，果然按期降下雨泽，于是加赐护国敕号，并刻碑记载。从此以后，遇到旱灾祈祷就常常应验，便屡次记载刻碑。如今有数通丰碑，都建有碧瓦小亭，覆盖在潭庙四周的角隅。可悲啊，龙出入云中便能形成风雨，怎么会居住在浅潭里呢？再向北十五里，叫作大觉寺，建于宣德三年。寺原名灵泉佛寺，宣宗赐给现在这个名称，曾多次亲临，然而如今已经倾圮。金章宗所设西山八院中，这座寺就是清水院。所谓清水，如今从倾圮的阁旁流出，是一道流动的泉水。兰溪唐龙游黑龙潭。徘徊观看云气景物的姿态，在这黑龙潭的角落肃然停留。鱼顶着阳光游于深浅之间，人带着身影来来去去。禾苗的香气先报告将要下雨，菌蕈怒发，仿佛雷声即将生起。圣明时代勤于农事，每年都把它列入祭祀典礼。睢阳袁枢游黑龙潭。祭祀潭神的祠宇临着清澈见底的潭水，幽深美丽，历代都曾加以封祀。鱼和荇菜新鲜铺展，如锦一般；苔藓莓苔年深日久，爬上了松树。轻淡的阴云穿过雨意充足的天空，薄薄的日光映照着山峰。猛烈的腥风骤起，钟铙之声喧闹，仿佛在惊扰毒龙。胶州张若骐游黑龙潭。金山北面草木繁茂，潭水以黑龙为名。黑龙隐伏不见，潭水空明而格外清澈。老农对客人说，他亲眼见过龙的形状，也听到过龙的声音。炎热时节龙沐浴鳞甲，拍击潭水，四处纵横游动。吼叫吟啸夹带着雷电，冰雹砰砰地落下。龙在片刻之间盘旋矫捷，雨水充足，禾苗便生长起来。金坛于銮游黑龙潭。一曲浅潭是黑龙的窝巢，只同湖面一样有光，却不同湖水那样起波。白云一缕缕升起，刚好遮蔽天色；细密的甘雨纷纷降下，十分滂沱。玉泉仿佛幻化后流入禅僧的钵中，金水微微连通着天上的河流。年年因为勤于为民祈雨而举行祭赛，碑亭林立，诏书也很多。顺天王嘉谟游北山大觉寺。石级小路不知在哪一年迎来过皇帝驻跸，松树槐树的气色至今仍庄严深沉。晴日的云气高达十丈，聚集着寒冷的翠色；飞瀑从半空喧响，使白昼也像处于阴影中。清水不再流过陈旧的粉泽，灵泉依旧仿佛能听见清晨的钟声。蹒跚行走在倾圮的楼阁间观看碑碣，旧日苑囿的风光已经无从寻觅。

译温泉。从西堂村向北，叫作画眉山。山上出产一种石头，呈墨色，质地浮松而纹理细腻；送入金宫作为画眉石，也叫黛石。山北十里，平坦田野中有茂盛的禾苗，温泉便从这里涌出。泉水像汤在尚未沸腾时那样温热，砌成池子，供洗浴的人使用。泉水虽然温热，但它流出之后能滋生水藻和虫鱼，使禾黍早熟，比其他地方提前二十天入秋。这里的树林晚凋，草色长久保持，也比其他地方晚二十天入秋。依靠泉水生活的百姓，没有为疮疡和跛足所苦。泉前几步有碧霞殿，只有一根楹柱和木板门。温泉向东六十里，是大汤山，那里又有一处温泉；再向东三里，是小汤山，那里又有一处温泉。顺天毛锐游温泉。泉水来到这里便与别处不同，温暖得像一窝煮熟的水。山峰的倒影映出温暖的土地，田地里的秋禾也早早成熟。天地四时一旦变化，蛇龙便多有怒气。热气蒸腾而来洗浴的人，身上的污垢究竟清除了多少呢？法云寺。经过金山口二十里，有一座石山，山势蓬松高耸。仔细看去，原来是千百座小石峰层叠而成，好像笋子张开笋箨。石根的泥土被千百年来雨水冲刷洗去，石骨棱角分明，彼此不相遮掩。小峰像屏风一样簇拥着，其中一座独峰刺入空中，叫妙高峰。峰下是法云寺。寺中有两道泉水，在左右鸣响；寺门里面砌成方塘。殿宇倚着石壁，石根处涌出两道泉源：西泉经过茶灶，绕着中间流过；东泉经过饭灶，绕着外墙流过；两道水汇入方塘，这就是所谓的香水。金章宗设置六院供游览，这里是其中一院。草丛间有断碑，“香水院”三个字还保存着。塘中的红莲花，相传由来已久；而偃卧的松树荫蔽数亩，存在的时间更长。两株银杏，树围大几十围，存在的时间也更久。推算寺院成为游院时，松树已经森然成林，银杏也已经高大苍老。章宗说，春水秋山，没有一天不来。公安袁中道游法云寺。正北方西山曲折延伸，峰峦像剑锋一样。近处的山石皴纹间飞落雨点，高岭直入星光。西边的泉水浸润着茶灶，东边的泉水环绕饭堂。两道水流像玉雪鸣响，滚滚流向黄梁。华亭释宝律游法云寺。山势回环，看不见寺院；狭窄的小路上却有人前来迎接。群峰的黛色都超过画中的景致，幽深的花朵甚至辨不出名称。为躲避炎热，繁茂的树木合拢成荫；催促雨水的浓云渐渐生成。唯独喜爱这里没有尘世事务，随意观览，满眼都是幽静清澈。雨后作于法云寺。纷乱的云层穿过远方的日光，仍像雷声；破旧的僧衣迎风而动，暮色催逼而来。阁道漂浮在清幽的树丛上，山涧门口翻卷着白浪而来。僧人分食饱腹的豆叶，坚定地相对而坐；童子采摘初熟的瓜，沾湿了还未回来。离去，是为了新晴；留下，是因为暮色；无心之间，偶然在山角住了一夜。

译卷六。香山寺。京师是天下寺观名胜汇聚之地，香山寺应当是其中最值得游览的。一天之中作者的心意，要抵得上二百年来游人的眼光，实在很难。它的华丽不愿像宅第，纤巧不愿像园亭，偏僻不愿像庵堂隐居；香山寺恰好具有广大、博厚、敦朴、穆肃的气象。山岗岭脉环绕三周，丛林万处聚集；道路可容九辆车并行，楼阁高耸如五彩祥云。游人远远望见便纷纷赶来，仿佛空中展开了丹青画卷；钟磬之声飞扬，远处也能听到。进入寺门，空旷疏落；风吹树木从容舒展，泉水流动，仿佛带着云气。寺院旧名甘露，是因泉水而得名。泉上有石桥，桥下是方池，池中千头红鱼；投下饵食便变得肥壮，一条条迎接客人，听到脚步声便游来。登上石级到达殿堂，殿宇有五重，规模大体相等，而高低布局各不相同，这是因为山势有高有低。斜廊和平顶屋檐两两下垂，如鸟翼；向左转便是阁和轩。到了轩中，山景的意趣全都收入眼底，像右臂舒展，曲折环抱而越过左方。轩中又可尽情远望：望见树林团簇，望见佛塔纤秀，望见寺院屋脊高耸。青色的是清晨的麦田，黄色的是晚秋的稻田；明亮空白的是夏日积水，碧绿的是春天的柳树。远望九门双阙，像日月的光晕，也像日月的光辉。世宗临幸寺院时说：“西山一带，只有香山有翠色。”神宗题轩名为“来青”。从来青轩向右上行，转向北面的是无量殿；这里的石径狭而开阔，树木则以松树为主。转向右方往西，是流憩亭；石径渐渐变缓，树木的种类也多得无法一一说出。山中有许多遗迹：葛稚川的井，叫丹井；金章宗的台、松、泉，分别叫祭星台、护驾松、梦感泉；仙人下棋的地方，叫棋盘石；因石头形状而得名的，叫蟾蜍石；因山势形状而得名的，叫香罏石。有人说：香山因为杏花香而得名。香山的男女，时常在节令时结伴游玩；到了杏花盛开的天气，十里之内红白相间，游人的鼻中闻不到别的香气，直到花蕊红、花瓣白的花期过去。寺院始建于金大定年间，明正统年间，太监范弘扩建它，耗费七十多万。如今寺中还有范弘的墓，墓里不过是衣冠而已。原来范弘随驾前往土木，未能回来。盐山王翱游香山寺。寺院幽深，值得费力寻访；香山青树繁茂幽深。客人将要舒展长啸，松树已经发出长长的吟声。涓涓泉水流入寺内，庄严的山峰面向陵寝。祈福之后景色焕然一新，京畿辅地正逢三次丰收。淳安徐贯游香山，偶然成诗。一片峰峦侵入碧蓝的天空，唯独一座高尊的佛寺从红尘中突出。山岭松树间，月亮挂在上方，清晨将至；山杏花飞落人间，正是下界的春天。趋向淀湖的泉水争相进入视野，直插云霄的陵墓树木与它相邻。我来到这里，登临的兴致还没有尽，又随着东风去朝见紫宸。茶陵李东阳咏香山诸寺。半山腰的香台旁石径倾斜，诸寺在空濛中仿佛送来天花。新建的塔寺雄踞西郭，旧日赐下的经幢从宫中而来。避暑亭前泉水带着雨意，回龙殿下水面映着彩霞。太平天子不再巡幸，白头山僧只能诵读《法华经》。吴县王鏊游香山。百二河山的形势自然从西面展开，青色芙蓉般的香山直与天空相齐。九重宫阙祥瑞的景象映照着楼城烟霭，十里花柳堤上传来香气。辽、金、元留下的鄙陋痕迹几乎洗涤殆尽，气势凌驾韩、赵、魏三国名山。应当尽情览遍整个燕地的胜景，扶着一根手杖同您登上绝顶。余姚王守仁游香山。寻访山路来到山寺，心满意足之时反而忘记了山。坐在岩边树下，周围顿时安静；石壁上的藤萝自在地呈现春意。楼台高出星斗之上，钟磬声响在青翠的山腰之间。尘世的思绪顿时停息，踏着月色沿青溪归来。春日游香山寺，夜宿林宗师房，依韵作诗。来到幽深山谷寻找尘世之外的情趣，远远指向石门，只见白云升起。林间不时听到砍伐树木的声响，谷口遇到僧人也不问他的姓名。天空倒映着湖中月色，清晨将至；烟雾缭绕的石阶高接云天，平伸到台阶处。松堂静夜里完全不能入睡，风声泉声处处传到枕边。余姚徐爱陪阳明先生游香山，夜宿林宗师房，依韵作诗。春日到城外寻访，获得幽静的情趣；杨柳迎风，绿色的生意萌发。山堂清爽畅快，没有尘世忧虑；只是嫌寺主过分看重诗名。林深风细，钟声沉定；月色正好，烟气微薄，野外景色平展。有鹤摩云飞来暂时停息，临去时长鸣一声。泗州郭钰行走在香山道中。山林深处春日寂寞，花朵凋落后自然纷纷飘散。山涧水流奔向桥边，清冷的水声可以听见。雨后新生的苔藓湿滑，日光斜照稀疏的树林。一个僧人缓缓归来，踏开松树下的云雾。庆阳李梦阳咏香山寺。万重山峦突然在这里止住，两面山崖从南北环抱而来。凿开青翠山体建置殿堂楼榭，踏着石级登上苍穹。高低各自相称而奇妙，曲折处都尽显结构的工巧。有泉水像丝线一样，盘旋流转，从松树梢头流出。爱好奇景而忘记登山的劳顿，沿着险路尽情探寻。险峻高绝，仿佛逼近牛宿、斗宿；风声萧瑟，宛如海岛。夜里住在来青轩，天空碧蓝，仿佛可以拂拭。湖边沙地寂静而辽阔，海上月色洁白明亮。想来国家和城邑刚开始建立时，这里不过是蒿草荒地。如此绮丽的景色是谁开凿出来的？岩谷和山门相互回旋。只看它全盛的时候，百姓的力量已经因建设这里而枯竭。长洲文征明登香山。指点着风烟，正要登山，几乎迷失在高处；忽然听见钟声梵音，知道那是招提佛寺。四面青松把屋舍藏在云中，千寻高的翠色山壁仿佛以石头作成阶梯。满地落花，而林木遍染绿色；斜倚栏杆，夕阳中鸟儿归巢。来去不必苦苦作行吟诗，多少青苔已经埋没了旧日题字。济南李攀龙《香山寺》往日曾占测紫气，骑在马上望见香炉。若不是为了寻访幽胜而来，又怎会有这样孤独的兴致？回望的标志临近北极，秀丽景色尽收西湖。树梢上显出诸天世界，台阶前众山沟壑都朝此处奔来。花台高高从地面突起，风中的铃铎遮在檐下鸣响。月亮环抱着蟾蜍石，星光摇映着舍利珠。玉毫浸润在瀑布水中，金色佛身从佛塔中涌现。精妙偈语从天竺传来，高僧从湖上而至。佛法的流转全赖皇帝之力，这下界便又成为神都。当年皇帝巡幸的往事，人王手握着大权符信。太仓王世贞《香山》听见钟声便寻找古刹，古寺高高进入白云深处。北极方向诸天神佛簇拥，中原的一股元气凭依于此。提起衣襟登上恍惚难辨之境，飞悬的石阶插入高峻重叠的山峰。不必羡慕菩提树，智慧之灯常常如慧远灯般明亮。两颗星星垂照井宿而摇动，一片石头像抱着蟾蜍升起。风中的桧树像怒张鬃鬣般摇动，残断的藤蔓像鳞片一样经雨折损。劫火的灰烬中曾有战马经过，迷失的道路上有金色绳索引路。忽然想起皇帝巡游的旧事，千林的颜色顿时倍增。《宿香山寺》白云深深锁住了幽静的上方寺院，踏着木屐登临，不必劳烦去问惠休。竹林间如同铺下千片月光，松树之间玉石般的泉水片片流鸣。坐在谈经石上，听蟾蜍随月转动；卓锡峰回转天空，连象罔也为之忧愁。坐久了忽然感到心地清净，原来向来所说的西竺就在南方。莆田周宣《重游香山寺》在薜荔、女萝深处看见僧舍，蓂荚花落花开，任凭岁月流逝。怪石筑成的高台上，蜗牛爬过的痕迹古老；老松枝条倒伏，鹤巢倾斜。三次炼制的丹药已成，仿佛有龙窥视井中；十笏大小的僧房清净，天空降下花雨。笑我性情疏狂而多有野趣，几次来到山门都要品尝春茶。武昌吴国伦《香山寺》登临的兴致无穷无尽，却又怎能奈何草木凋落。

译香烟缭绕的佛台凌驾于缥缈之中，青黑色的殿宇高峻而深沉。古老墙壁上的玉饰题字已经剥蚀，先朝的翠色车辇曾经经过。云深处龙隐约藏匿，地势高远，鹫峰罗列其间。佛塔的形势像飞起的金掌，树林的声响散作玉珂般的鸣声。山腰垂下排列的石阶，树梢上显出盘旋的水涡。北极方向开辟天府，西湖引来御河。屋檐下鸟巢中窥见佛鸟，堂前亲近听经的鹅。宝座上覆盖着珊瑚华盖，祇园中的树木承受雨露。拨开烟雾探看舍利，拂拭石头诵读《维摩诘经》。太阳落下仍听见梵呗，风势高急时独自放声歌唱。明早进入城郭，到了哪里才能了却各种魔障？《登香山流憩亭有怀于鳞子与》丹红的石阶曲折百转通上青天，栏杆旁分布着诸天世界，宛如青翠的屏风。雨中的佛塔和空中的花影使下界迷蒙，千山的雪色照亮孤亭。金台向北控制远方，凌驾于承露之上；宝地向西环绕，与群星一同罗列。傍晚振衣而立却不见人，只剩飘飘的仙乐与梵音，又同谁一起聆听？临清谢榛《香山寺》曾经熟悉京城以西的道路，名山是皇帝与佛教的居处。殿宇凭依着千座山顶的树木，地势高耸，半天映着霞光。邻近寺院的钟声密集传来，前村的塔影斜映。红云连绵看不尽，朦胧一片都是杏林花。麻城丘齐云《暮行香山道中》出了城郭寻找萧瑟的寺院，偏偏沿着芳草一路行走。溪水深处云气落成雨，远山之中树木仿佛筑成城墙。一条小路一片花色，无时无刻没有鸟声。不知湖上的月亮，是否飞到马头上照得明亮。太仓王世懋《香山寺频婆花下》佳果见于佛经所载的品类，不知哪一年种植在帝乡。葡萄不是汉地的品种，薝蔔花却是天上的香气。洁白花色堆积，夸耀着春光；花瓣含着脂润，冲破月色。坐得深久，花阵从身边经过，几片花瓣落入飞觞之中。绥德马汝骥《再至香山》劳碌一生想退隐却未能如愿，沉溺于山林游赏，唯独屡次前来。灵异奇绝由天工巧妙造成，壮丽景观又聚集了人工营建。沿着千重盘曲的石阶登山，九道峰间的云气停驻。青色从细草间铺展，翠色被葛藤交错覆盖。梵音飘落，炎热全都消退；令人怀念的是暮日里的钟声。祥符高叔嗣《宿香山僧房》忽然忧愁春草将要衰歇，便驱马进入春山。夜宿在香山深处，闲谈之中连梦境也仿佛相同。风从近处山谷吹来，充满四周；月光照向前方湖面，一片空明。明日向西行去，回头望见这座寺院在东方。无锡俞宪《香山寺繇来青轩历诸佛阁再憩山下》直上来青轩凭栏远望，又寻找山涧沟壑的幽深之处。独自行走，无人可与之指点顾盼；尽情游览，屡屡停留。繁密的花丛藏住溪边道路，危峻的山峰间露出石楼。回头望向钟磬传来的地方，香雾半沉半浮。无锡安绍芳《香山寺》西岭藏着香阁，走到门前便升起暮烟。断崖上寒意凝聚着翠色，细草伏在流泉旁。高台指向祈星之处，松树传述护驾的年代。石幢上苔痕像绣纹覆盖一半，古人的篇章已经难以读懂。大同栗应宏《香山寺》树梢上敞开着招提寺院，空灵的香气处处令人迷醉。曹溪一条溪水曲折流过，瞿舍中的五盏佛灯整齐明亮。傍晚的钵中藏着龙影，春日沙地上印着马蹄。郊外游赏正逢清平盛世，天天带着酒器攀登游赏。咸宁许宗鲁《来青轩》道路转入青林深处，轩亭在碧色银河旁敞开。山谷烟霭使白昼昏暗，峰影穿过云层带来清凉。借着石头扶住松树的伞盖，绕过泉水经过竹林中的房舍。四周寂静，屏风与几案都安静无声；山岚湿润了衣裳。无锡顾可久《游香山寺》沿飞悬的石阶初次登上来，穿过深林，不知经过了多少层。楼台逼近层层天汉，缥缈之间连接着高峰。白下有鹤在云中筑巢，青翠的松树连绵覆盖殿宇。翠华车驾临幸的那一天，轩亭上设置了行宫。常熟陈瓒《香山寺》层层山峦曲曲环抱禅宫，随着山光转移，景色自然各不相同。碧色殿宇深深回旋在青霭之中，飞檐高轩远远伸出白云之间。清越水声从两道山涧传到栏槛，秋色迎着屋檐，万株枫树郁郁葱葱。哪里烟霞不是美妙清净之境，哪里还需要支遁再来谈论空理？山阴徐渭《来青轩》彩绘栋梁仿佛被云气环绕，修长屋檐靠着天汉敞开。亭子并不是邀请翠色进入，山色本来就自行送到眼前。远处的景色空濛难以描写，放眼远望即使还未回转，已经尽收眼底。大家都说春景美丽，却没有人看见而感到惊疑。丹阳邬佐卿《入香山寺》曲折小径通到松云之上，丹红色的楼阁灿然辉映。正看见僧人靠着栏杆，望见客人便已经打开门扉。钟声向天边落去，泉水从石孔中飞流而下。满山黄叶纷纷飘落，声响和影子都沾着人的衣裳。《来青轩》轩亭虽小却能迎来月光，深秋时落叶纷纷。群鸟在暮色中喧闹，几只大雁飞入高空的云间。满窗都映得山色苍翠，处处寺院都能听到钟声。面对清冷的身影，只觉寒意泠然；把酒饮尽，仍未能醉去。上元姚汝循《晚至香山寺》拄着一根手杖走入苍茫烟霭，陡峭的石梯时隐时现，又彼此相连。山门与古树交错相接，屋角下流泉淙淙。客人来到杏花丛中，钟声从鸟道旁传来。禅房坐落在松柏之间，风雨之中足以安眠。安陆何宇《度香山寺》古柏和高大的榆树使道路几乎令人迷失，这座千年名刹位于帝城以西。远望平楚，天际低垂，视线仿佛到了尽头；居处依傍群峰，云气与山峰一样高。曲折石阶宛如从山上下来，危楼半倚在高低错落的树间。登临时恰好欣喜佳节将近，僧舍的黄花开满了田畦。余姚沈应文《香山寺》晴日山岚拥抱着千仞高山和幽深远处，碧色山涧曲折蜿蜒，斜斜流成一道。梓树曲折环绕着宫监宅第，松花静静落在梵僧之家。山堂旧日开辟来供奉佛像，御辇经过的道路新近修整，以便远望翠华车驾。银字匾额是中朝皇帝亲自赐予的题额，半空中的楼阁护卫着云霞。东阿于慎行《游香山寺》早就仰慕香山的胜景，振衣走过石林。烟霭山岚向上界敞开，台殿依傍层层山峰。大地尽头群峰合拢，天空回旋，四面山壁显得阴暗。松树形成的关隘遮在日光旁，杏花阁仰望可触及参星。树木结出菩提般的色泽，泉水飞流发出梵呗声。归来的云朵宿在朱红拱门，闲鸟在翠色屏风间鸣唱。佛塔涌现，名为多宝塔；田地开辟，号称布金田。西湖被寒雨隔断，北阙笼罩在深沉暮烟中。客人的饭食供以伊蒲，僧房被薜荔蔓延侵入。禅心不受来去和停留拘束，游踪任凭浮沉。临朐冯琦《香山寺》香山在晓色中苍苍一片，果然自有幽静的意味。一条小径幽深曲折，环绕往复；两面山壁相互映衬，葱翠浓郁。虽然夸耀着丹青色彩的外表，却没有遮住云林的情致。登上轩亭远眺湖山，曾经游历的景物一一可见。千座山峰青翠得仿佛可以拂扫，清凉的风飒然吹来。敞开衣襟面对山灵，真心归向释帝。这样的游览如果能够多来几次，便不必再过问人世间的事务。临朐冯惟敏《香山寺》从前我曾经游历这里，到如今只有八年。山林依旧曲折幽深，僧寺却太过冷落。宾客很少乘车骑马而来，王公的墓田却很多。泉水已经不沿旧日的道路流淌，寂静夜里只听见涓涓声。仰卧在蟾蜍石上休息，追想往年所作的诗。从前曾在这里隐遁以逃避浮名，微薄的俸禄最终却难以辞去。九垄之上都已登临遍了，然而对三乘佛法的觉悟却来得迟。老僧曾经与我交谈，如今指着新支起的塔。《上妙高台》东谷的太阳刚刚升起，西方的境界自然显得偏远。岩石的尖牙般山势险危地搭成楼阁，石眼密密地通向泉水。打开殿门，云烟飘入；推开窗户，薜荔悬挂眼前。钟和铙声为何这样近，想来是接近诸天的缘故。盱眙李言恭《香山寺》春草自然茂盛，残余烟霭在马蹄旁散开。杏花和流水相伴在岸边，僧舍坐落在夕阳西面。为了访问三生社，又怜惜二仲相携而来。高大的槐树夹在道路两旁，足以容我栖息一枝。《宿来青轩》地势开阔，千林都映着月光；门前聚集着万壑霞光。花丛间翻阅佛经，树梢上看见人家。道路随着溪流转折，山势依着石阶倾斜。半空中姑且借榻而眠，整夜鸟儿纷纷飞动。内乡李荫《香山寺》风霜积聚在古老的山涧，松柏深深覆盖香山。

译游人在鹤背般的高处起舞，云气分开，僧人安闲自在。放眼望去全是翠色，向下俯看尘世。愿借轩亭度过傍晚，独自翻阅经书并关上房门。三河曹子登《香山寺》不必等到云开天晴之处，招提寺便可以顺便寻访。山中空寂，青霭在暮色中弥漫；小径偏僻，绿萝投下阴影。经过石头便有泉水发出啸声，钟声停下便听见鸟儿鸣叫。众多喧声归于一片寂静，半日之间客心获得闲适。浚县王在晋《宿香山寺》古刹出现在云端，铃声悬在树梢。晚霞之中仿佛炼石，幽暗山谷里夜间泉水浮动。竹子的情致充满轩前，山岚的光色进入枕边伴人入眠。瀑布如花侵近客座，藤萝间的月光陪伴僧人坐禅。窗内深草使心神安定，勤于耕作，杏树间自有田地。山芋供作清洁的茶食，野菜调入羹汤格外鲜美。钟鼓声中阇黎供饭，香灯映照贝叶经篇。凡俗的业障归入清净境界，殊胜果报由诸天印证。鱼鸟和人都各得其适，来去居止都不受牵系。由此可知已经隔绝尘世罗网，只住一夜便已超然。江夏郭正域《香山寺》寺院通入香山，古道斜斜延伸；丹红楼阁有一半被绿云遮住。深廊小院中流淌着春水，万壑千崖间遍种杏花。墙外的树林像珍珠林，仿佛就是鹿苑；路旁石阶转折，仿佛通向羊车。四天世界究竟在天上的什么地方？轮王和帝子的家不过近在咫尺。华亭冯时可《香山寺》青翠景色环绕着幽暗的佛灯，行礼之后转身登山，钟声还没有停止。小径环绕着金绳，曾经是御道；光辉笼罩绀色殿宇，隐约映出经楼。塔铃和松涛仿佛在半空奏响，杏花春雨、槐树云影向下界流淌。坐久了觉得尘世之色已经无法沾染，西方净土原来就在南方。新淦朱孟震《雪游香山寺》踏着足迹登上云中山峰，风吹过山湾，积雪有深有浅。烟霭笼罩的村庄里不时听见狗叫，结冰的树上没有禽鸟栖息。绿意昏暗，楼阁难以辨认；黄昏时钟声还没有响起。佛灯明亮地点着数盏，认准方向后又向前寻找。夷陵雷思霈《来青轩》石阶不知有几千级，浓云茂盛地夹在高大的柏树之间。奔流的泉水使山石清冷，躺下倾听便知道水脉所在。夕阳下空濛的翠色生成，身身（原文如此）衣服的颜色随之改变。雷声隆隆如丰隆发怒，四下望去云层黑沉沉。惊起老蛟精，倒卷起浑浊的河水倾泻而下。片刻间天空放晴，亭栏俯临石壁。忽然听见深涧中的涛声，震响山谷，仿佛山都要被劈开。群峰林木青翠丰茂，溪水借着沙路显出白色。我家住在万山之中，整日面对青碧山色。离开这里已经四年，见到这些景物欣喜而有所获得。尘土沾污了黑色僧衣，我却成了城中奔波于车马间的客人。应天朱之蕃《来青轩》香气飘过十里杏花以西，行礼拜过空王后，来到上方栖居之处。恐怕损坏山根而使地面狭窄，所以喜爱看山色，便让墙筑得低些。驯养的鱼在桥边左右环绕，好鸟早晚在钟声之后啼鸣。词臣徘徊等候侍从，来到来青轩瞻仰御书题字。仁和黄汝亨《香山寺来青轩》秋日林中没有一天不是黄花盛开，停留在青翠之间，森然云气使清爽之感更增。石阶通入寒冷高空，登上高峻的翠色山峰；坐下来，秀丽景色落入晴日霞光。石泉淅淅作响，伴着风吹落叶；山路行走艰难，感到岁华寒冷。独自向轩亭间闲闲一望，群峰低处已经尽是尘沙。慈溪叶维荣《香山寺》泉水流淌而不知通向市集，幽深曲折地流向香林。高峻的建筑通到山鼠出没之处，空旷的廊道栖住野禽。容易错过寻访胜景的约定，却难以撼动入山的心意。日暮时分处在寒云之下，沿途只有一宿，幽深得很。温陵许獬游览香山寺。层层山峦怎么也看不尽，曲折地一级级登上香山。翠色雾气映着天空，远望青色山峦，令人欣喜，仿佛得到圣上垂顾。宿云亭隐约可见，水流淘洗着石头，斑斓陆离。日暮时烟霭山岚合拢，茫然间游人还未归去。太仓王衡题香山寺门。浓密的树荫静得如同夜晚，清澈的流水淡然无声。还不知道山寺到了，忽然看见风中的经幡翻动。来青轩。远处青草树木的光色，空濛的青色使天地昏暗。凭栏远望三尺之外，愿与你一同保持这片青翠。来青轩月景。云彩托着月光升起，幽深的青山显得清冷。高高低低的树林烟霭纷飞，月光之中竟没有一处安静的影子。祭星台。空旷的祭坛上星辰坠落，飞扬的沙尘使皇家的原野显得郁暗。不知道是哪位王的碑刻，隔着山坡向牧人询问。告别香山。相隔究竟有多少里，只见香山上红色的寺院掩映在青色之中。幽暗中传来月下的磬声，更何况还隔着傍晚的云层听见。香山归途中本想下雨，最终却放晴。人们说这是鹧鸪的叫声，模糊得像是含着雨意。它的啼声穿破千林烟雾，仿佛来到我的杖头上起舞。顺天张国锐傍晚投宿香山。俯窥山谷，只见两旁林木高峻，穿过云层也不知到了第几重山。古泉使人惊讶，山路倾斜险仄；老树苍然，望去从容自若。暮色使僧人的床榻隐约难辨，苔藓的纹理与鸟的踪迹杂乱交错。奇景太多，怎么也看不完；天已昏黑，还扶着竹杖前行。宣城吴伯与题来青轩。把亭台楼阁全都建在高空之中，色相铺展开来，俯临万壑。鸟儿半衔着云彩归入树上的巢垒，长长的山峰托着月亮升到僧舍。酒杯在水面漂流，移动着天空的倒影；灯火接续着花朵般的光彩，照到御书。未必是灰心冷意、只愿伴着禅房度过长夜，只是怀疑尘世的梦已经全然疏远。山阴丁乾学题香山。远远望去，青山间石径相通；拨开藤萝，走尽遮蔽，显露出珠宫般的殿宇。千峰烟雾使衣服湿润，万里关河尽收入掌中。雨后鸟儿飞入云气，钟声响起时人在夕阳之中。登高瞻望宫阙，又重重回首；天外空旷寥落，只有远处的大雁。漳州张燮题香山寺。山门遍是绿色，清爽之气横贯四周；无数鸟儿鸣叫，又有一声钟响。来往客人的车马多半匆忙游览，僧人们从早到晚都忙着趋前送迎。天子的车驾曾几次稍作停留，什么人又能骑着驷马车在这里悠闲行走？我用杖头指点着登峰而去，幽深小径两旁浓荫交夹，格外清凉。来青轩。小径转过弯，通向平坦的平台；轩舍敞开，临近清净宝地。佛光照临早朝车辇经过的道路，御笔墨迹使禅林增寿。晴日花雨飘落，仿佛仍带湿意；清晨松涛声更加深沉。六时中莲花漏壶滴水作响，真愿再次来访。池阳方新题香山寺。香山一条小径高耸入云，古刹高高临着绝顶山峰而敞开。万里河山回绕着玉塞，九重宫阙的风露轻拂金台。翻经石上的鼎炉仍在峰顶供奉，护驾松门边的仙鹤还没有回来。西斜的太阳经过亭子，收束起傍晚的余晖；山下处处充满尘土灰尘。亳州朱宗吉题香山寺。小径深入树林，曲折盘绕；轩舍从正峰回转处显露出来。花木掩锁着藏经阁，云雾封住了演法台。凭栏可以远望湖光，卷起帘子，山色仿佛迎面而来。不要害怕星辰离得近，僧厨自会酿制酒浆。慈溪冯有经题来青轩。三百处湖山寺院中，只有这里的清光最为偏胜。九陵通达着紫气，双阙映照着青莲。道路豁然开阔，云雾尽被拨开；空旷的殿堂最先得到月光。天子的车驾曾在此驻跸，祥瑞的光色至今仍清澄鲜明。莆田林尧俞登香山来青轩。路途遥远，进入松树掩映的山门；轻柔的树荫繁茂地夹在道路两旁。钟声从上界寺传来，隔着溪流可以辨认花木掩映的村庄。云气从高高的屋栋间升起，山光越过低矮的墙垣。无论闲暇还是忙碌，都可以来到此地；鸟鸣夹杂着风声喧响。公安袁宏道题来青轩。真人的天眼自然超凡绝伦；说香山一片翠色，实在说得准确。八十岁的老僧把这些话牢牢记住，一时间向游人说了三遍。吴桥范景文题香山寺。山峰的形势挺拔，仿佛飞腾欲去；青黑色殿宇巧妙地借得山势的神韵。碧云只争艳丽而不争清幽，这里的各种胜景全都占尽。片片红霞落在空旷的山岩上，想来就是銮舆驻跸之处。翠色带着雨意送入来青轩，耳中恍惚听见天子的言语。观山也需要圣人的眼光，御墨流动鲜明，像鸾凤飞翔。老僧不停地讲述旧事，游人一个个观看题榜上的署名。

译兴化人吴甡在春日与曹元之、沉云升一同到香山寺下围棋。春日来到香山，春草繁茂；来青轩俯临碧云低垂之处。寻到胜地便呼朋结伴前往，写成新诗，连墙上的题诗也觉得不足为意。台阶旁的药草花蕊翻动，刚刚牵住蝴蝶；山松开花，另自形成一条花径。在苍老的古木、青黑的山崖下围棋，仿佛与松间云气共同栖居。新野马之骏题香山寺。劈开翠色山林，开出两扇门户；朱红的楼阁层层升起，凌驾于百层之上。山路越高，行走越艰涩；云雾锁住山峰，石头险峻得难以攀登。池水映着游鱼和树影，岩石间传来声音，老鼠窜过藤蔓。山涧的风排开雾气吹出，海上的太阳带着霞光升起。果实坠落，频频惊动游人；鸟儿驯熟了，时而触近僧人。西方有支遁、许询那样的名士结社，我实在不必因没有朋友而惆怅。香山寺。一天登临游览已经尽兴，反而担心应接各种景物而疲劳。再次游览，知道对寺院已经熟悉；独自前往，坐踞在高峰之上。柿树叶上留着晴日的露水，松树阴影中仿佛涨起傍晚的涛声。晚间参禅时钟声的余韵停歇，辗转难眠，惭愧自己身着僧袍。盘旋的石阶直到昏暗时才走到，傍晚看山反而更加美好。山谷放晴，云气充满门窗；浓密的树荫沿着山崖铺展。客梦中听见前林的磬声，樵夫归来，只有一条小径和成捆的柴薪。终究想归向白法，靠一双青鞋度过晚年。孝感傅淑训题香山。棋盘石上无人下棋，护驾松上有鸟栖息。下界传来古寺的钟声，上方映出前溪的月影。平坦的田野一方方如同织锦，高峰两两相对，仿佛门户。牛羊散布在十里、五里之外，鸡犬声从前村、后村传来。丹井泉水曾经进入梦中，香炉石上还萦绕着烟气。从望见的地方可以看到皇州的紫陌，清晨的钟声和傍晚的磬声森然传来。来青轩。一带寺院分开了翠色，四面山色带着共同的清青之气而来。清雅都亭尽收眼底，郁秀轩的窗户自然敞开。（“郁秀”“清雅”“望都亭”诸匾，都是神宗皇帝的御书。） 闽县董应举送杨德秀下香山。十天也游不尽香山寺，幸有客人来分住半榻、共卧云间。泉声从高高的松树顶端落下，钟声清冷，仿佛在月中听见。秋色尚未寒冷，我却因衰老而忧愁；早早开放的黄花，正好为你送行。你这次离开都门还能看见什么？只有孤雁在天边没入斜暮之中。吴县姚希孟题来青轩。空旷的栏槛高出云雾之上，群峰时而断开，时而相连。群峰环绕，聚成螺髻般的山顶；云气散开，化作幽深的蓝天。空濛的翠色仿佛藏着山的骨骼，昏暗迷蒙的树木拂过烟雾。这里的品评得到圣上御笔题写，青色山景年年如此。孟津王铎傍晚登香山寺。走尽丹红色的山梯才到古寺门前，钟声在万重山谷中报知黄昏。山崖高悬，飞鸟掠过窗中树木；道路昏暗，僧人归入月下村庄。向南可指见崆峒，那里藏有石髓；向北而来的天寿山，山根隐没在云中。入山之后才明白浮尘俗世的可厌，梦醒后与客人共同谈论禅灯。来青轩。诸陵的王者气象压过金微山，倚着剑凭高轩远望九州。青色山峰自然亲近客人的枕席，苍茫山岚不散，沾湿僧衣。桑干河结冰，飞流仿佛折断；黍谷山深处远树稀疏。鹤与猿徒然发出愁怨之声，我这茅屋中的人不知何时才能归去。景陵谭元春题来青轩。翠色来到这座山，仿佛要把一切都收尽；多少风物也各自相互映游。宸翰题字如虎蹲伏，峰峰都像覆着白雪；天子的言语如龙变化，年年秋日仍在。泉水岩石有声有气，仿佛能够应答；无声的酒和茶并不沉浮。心志高远、俯视万物，只在片刻之间；大雁掠过荒云，飞去还没有停歇。嘉兴谭贞默题来青轩，次用友夏的韵。朝阳照入座中，雨痕已经收尽；林中的柿子和岩间的花都助成这次游览。刚刚倚着石栏，白昼便不知不觉过去；久居都市尘土之中，竟不知道已经到了秋天。客人到来，鸟儿仿佛报告御言的尊重；钟声停定，鱼儿似乎听见佛号在水面浮动。曲折石阶旁的奇松几乎都已品评遍了，宿云仍在停留，尚未应该散去。吴县僧人释修懿清晨在来青轩远眺。拂晓时群峰间星光暗淡，青色山峦仍如昨日来到眼前。松萝亲近着上界，钟磬声散落在层层台地。香阁中佛像深坐，竹房里僧人还没有开门。山岚的光色留不住，林鸟几声鸣叫催促天明。武进管绍宁题香山。一级级石阶飞架，盘绕如碧色长虹；俯身凭临落日，来到禅宫。仿佛要站到钟声之外的诸天境界，叶影交错间如同行走在秋雨中。高处鸟儿处在云心，人也一同肃静；空潭中鱼的气息，佛仿佛先已感知。到这时才知道大地化成了金色佛界，走遍莲花般的山峰，又登上了几座。怀宁刘若宰题香山途中。山势仿佛迎面劈来，山野却平坦荒芜；山鸟牵动人的身影，仿佛要呼唤人。二月里士女打扮艳丽，忙着出游；烟雾笼罩的山峦即使寒冷，也如三吴的画景。探访奇景，彼此约定要辨听闻的深浅；浏览胜景，兴致相争，样样都想亲自见到。只要心情闲适、身体健爽便好；面对错落的群峰和斜出的树木，我独自走在最前面。上虞倪元璐游香山。仰天大声呼叫，想让上天听见；山景只有三分，游兴却有十分。春天来到寒潭，融开了古老的积雪；僧人寻找好地方安葬新云。光彩荣耀的鸟儿降临名花题署之处，狂放的风夹带着野蝶群飞。醉后偶然在碧落间题诗，却被人读作绛州的文章。也是为了寻春花费了百文钱；美好的春色本来就应该同山林分享。柳丝娇柔地编织，烟雾如锦；槐火猛烈燃烧，石头上显出纹理。风吹入帷幕，像桓氏门下的客人来到；花雨不曾凋残，如同岳家军的军威不衰。松树呼啸、泉水呜咽，都是天上的音乐；世上的爰居鸟听见了没有？景陵胡恒宿于香山，清晨经过来青轩，恭敬观看御笔。僧人的话语从深廊传来，正要打开门扉；泉声飒飒，像初落的雨。梦将醒而未醒，还想接续花间的梦；月亮尚在，只在松树间显出微光。深夜游人饮酒作乐后散去，空堂拂晓，远处的青山归入眼中。群峰不敢分取来青轩的清爽，唯恐与先皇的御墨相违。狄道杨行恕题香山。翠色楼阁倚着云气，丹红色山梯仿佛可以攀上天空。轩舍留有御临的墨迹，小径锁住通往禅门的道路。孤月之下树林刚刚寂静，空山中的梦也悠闲。我惭愧自己两鬓如霜，春日却羡慕柿子色彩斑斑。平湖陆启浤宿于香山寺来青轩。山势容易形成寂静，夜间的气息也一同停息。月光照临群峰，山色看去明亮得仿佛平展。静静观览，所见有空明的色彩；幽深地倾听，适合只听一声。刚到时还自觉欣喜，屡次坐下便忘了自身从何而来。临睡得到片刻余醒，隐约沿着空明之境前行。万籁既已化为寂静，默然之间，光明显现了我的形体。古人的旨意果然可信，深入此境便能转移人的情怀。来青轩清晨远眺。山的姿态变化无穷，朝阳吐露出奇异的形状。渺远之处辞别了昨夜停留的树林，秀美的气象在整面山峰间展开。岩石所在的位置渐渐升高，精神振作起来仍无法估量其高远。视线随着松影深入，春露充盈荡漾。万物迎着阳光而来，整体的心意正合所望。广昌何三省题香山寺。鼓声和钟声流传至今已有几代，顺应天命而得到这处幽静尊胜之地。泉水洗去了金、元两代的污秽，山岳昭示着日月般的恩泽。胜应之地可称为乐土，幽深险要之处足以成为雄藩。先皇曾在此驻跸，僧人将这些胜迹讲述给人听。来青轩 石磴道路盘旋曲折，不知绕过了第几道山湾；一缕缕空明青气，随着攀登而显现。山岳因圣上的题咏而欣然，仿佛奔向群楼的栏槛；柳树沐浴在春烟中，刚刚隐没了关隘。高峰特立，仍可看出元气凝聚其上；孤峦挺拔，竟能使众峰环绕。寺僧惯于接待游客，犹如遇见故人；留下来欣赏，想来应当知道其中独自闲适的意味。长洲徐汧《来青轩夜眺》幽深的情意全都汇聚在这里，看尽游人来往，却丝毫不损我的兴致。客人也说，来青轩里可以住宿；山上的题字，在夜色边缘向着翠色发亮。钟声从树间传来，渐渐移远，直到声息尽绝；村中的话语随着灯火依次响起。高低远近都没有边际，景色的光华无法相接，只留下孤独清寂。会稽马兆霖《来青轩》这是皇帝所留下的游赏之处，只有一座轩亭孤然临空。它不被山水遮藏，浩浩然承受着上天的风。金色的绳索般阳光垂下西方的影子，下界蒙蒙一片阴暗。枯林泛起声光，萧萧声中只有暮秋的红色。我在前来的人和后来的人，都在这里共同徘徊。桐城方拱乾《香山入杏花深处》谁说花事还没有开始，红花已经如雨，落得满村都是。

译远望将近傍晚，依傍着寺院；心中怜惜春色，便把门关上。进入花深处，坐在那里自然把自己遮蔽起来；歌声传过，花瓣也一齐喧响。不要急着分开、拄杖离去，纷纷的衣裳扰乱了蝴蝶留下的痕迹。孝感程良孺《香山寺》在倾斜的小路上停车，徒步远远攀登；香炉峰积存着古今斑驳的痕迹。苍老的藤蔓如鳞甲盘绕千回，白石棱角锋利，山涧屡屡转弯。湿润如茵的地面绣着新红，仿佛佛地；亭子传来青翠之色，也令人喜见天颜。凭轩远望浮尘中的道路，其中有山僧拄杖托钵归来。昆明唐泰《香山寺》松阴下六月的午时格外漫长，台阶下的流泉使各院都带着香气。不要惊讶这所佛寺竟如同大内，正好可以在此斋戒沐浴，为君王祝祷。兴国曹景参《来青轩》幽静的栖居地向北转折，有一座高台；御驾经过的道路屡屡因皇帝驻跸而开辟。这一带青翠景色，足知帝王之力；百年的清雅风致，出自上天的裁成。树木正对屋檐敞开，能把景致周全地呈现；云气因墙低矮而来去无碍。鸟道上烟霭纷纷，仿佛将要望尽；葱茏的景色环绕着双阙和五城的角落。麻城周应昕《登来青轩》寺院位居西山胜景之首，丹红的楼阁远远地[还]可以看见。佛香炉已经化为石头，仙人下棋的棋局仍留在盘上。一簇山峰呈现来青的翠色，群峰中它们最为盘曲苍劲。僧人说，皇帝每次驻跸时，都曾在这里接受群臣朝拜。武进恽向《住香山寺》寄居在幽僻的深林中，夜间的空气格外清冷，别无其他。残破的墙壁上仿佛有龙蛇低语，空山中鸟雀呼唤。井中的花香，亲自汲水便能闻到；林间的月色，伴着孤独的梦境。万物森然如此，我的求名之心究竟枯竭了没有？一带空明的青气，正当我面对轩窗安坐之时。幽妙的香气慢慢飘入酒中，独自远眺便自然写成诗。翠色湿润了春日屋檐下的竹子，花朵堆落在青色井边的泥土上。深深静坐，愁见有客来；久处幽静之中，反而失去了应有的仪态。风一动，夜色反而更加寂静；山色明朗，月亮升了上来。松影婆娑地落下，寂静中道心舒展开来。梵声切断尘世浮生之事，钟声催促梦境往返。山岚的光色助长人的本性，我卷起半席，坐在莓苔之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孝感程正揆《香山道中》行走在道路上完全忘了方向，何况看山时正是向西。十年来游山的欠债，三天之内都带到了马前。迎面而来的山峰青翠无尽，飞动的烟岚与山峰一样高。碧云望不见了，知道是被错落的群峰遮迷。遂宁吕大器《来青轩》秋色浩渺无处可寻，反而在这个地方明白了它。错落的群山不断涌来，青翠却自始至终如一。昌平韩四维《香山》天风高远清爽，头巾被吹得萧萧作响；寺院中的车马道路，笔直得像一条线。狭小的群山都如兄长和父亲般相待，只有一面山峰孤独地承受朝暮的雨云。溪水的光色带着紫意，游鱼仿佛图画；御笔留下青色题字，连鸟儿也显得骄傲。日光映照的水浦、烟霭中的村落望去已近黄昏；闲散的身子在此夜里，梦中尘事也消散了。麻城刘侗《香山寺来青轩》十里路上香花绯红，一道泉水相伴；约上几个闲适的同伴，走入春日烟霭。鸟鸣声中，是在畿甸耕作生活的百姓；钟声报知早晚，僧人祈祝延年。独自的青翠封锁群山，仿佛谋划统摄万壑；来青轩经过原野，仿佛奉敕统领诸天。郊野有丹青景色，人们也有闲暇；这样的休养和熙游，并非偶然。公安袁祈年《来青轩》拄着手杖、戴着斗笠穿过云雾登上绝顶，群峰像拱手作揖，在庭前朝拜。哪里知道，在令人惊骇的青绿和红色之间，偏偏悬着回鸾翥凤般的景象。淳化年间曾留下飞白书，贞观年间又久已取来御屏上的字相传。恭敬瞻仰天子的辞藻，思念先帝；鸟语和树枝的声响，总也没有喧闹。宛平于奕正《来青轩》四面山上的秋色承载着帝王的言辞，巍巍青翠捧着一座轩亭。树叶渐渐有了声响，霜还等着把它们催老；僧人能够默然无语，梵音也应当尊严。眼界在寥廓天空下变得明亮，心神进入冥蒙之境，万物各自存在。几株树和荒云迷住了南飞的雁，风吹来孤雁的影子，在座中翻动。仁和陈绍英《香山寺》古树高耸，直上千重云气；流泉环绕着碧绿的苔藓。宝华之处飞鸟如同革翅，翠色山壁仿佛跃动的龙媒。人几乎想凌空而去，山路却因皇帝驻跸而回转。苍苍山色看不厌，确实是山中不断送来青翠。吴县叶仑《秋游香山寺》香山的秋色已深，山路高深，霜叶迟迟不落。太阳窥入林中，林间已显昏暗；泉水洗涤石中的奇景。不知峰峦回转会合，空自疑心楼阁高峻危险。来青轩的僧人指给我看，说那是御墨所赐，墨迹淋漓。蕲水黄耳鼎《香山寺》在尘世中早已约好游西山，经过十天，终于能够一同来观赏。远处树林一片朦胧的红色，平坦的楚地漫漫铺展着绿色。寺院择取群峰簇拥之处，游览时正值春天过半。钟声还未响完，客人的心已经宽舒开来。江都郑元勋《登香山来青轩》红花香气与青山冷意交织成界，幽静之处也不避开游人的踪迹。按旧例有看山的檄文，却没有闲暇听钟声报知客人。鱼儿浮在人的影子之外，鸟儿从马蹄之间飞起。那二百多年的柏树，频频见证皇帝驻跸。会稽周鼎瀚《夜宿来青轩即事》我戏问青色究竟在什么地方，僧人远远地指给客人看。我从青色所在的地方走来，渐渐看见了金碧辉煌的景物。有诗却苦于思索，没有砚台可以寄托幽情。多事的只是游人，山僧并不识字。门外是寻欢游乐的人，雕鞍旁坐着穿翠袖的女子。寺僧在马前行礼，衣袖中带着仪曹的文牒。夏邑王承曾《香山来青轩》万物都向着天边趋行，大自然的形象森然罗列。崖上的树势将尽，殿阁俯临着龙驼般的山势。打开轩窗，远处的景色映入眼中；御墨青黑高峻，格外醒目。铁锁上垂着绣花般的苔藓，石路迟缓难行，只能低吟前进。海上月亮升起，万物仿佛发出声号；山风不时吹过。武进陈组绶《来青轩》轩亭仿佛由柏树托举入云，云中的山岩也进入了御笔的品评。泉水归入峡谷，如同千场雨水汇集；鸟儿离巢，只鸣叫一声。烟霭散开，长堤显得遥远；群山环绕，层叠山峰争相耸立。山的阴影落在山下，天然的晴朗仿佛坐在轩中。华亭翁元益《香山晓起》鸟语把清幽的梦唤醒，栖居山中，后悔来游得太晚。草木肥美，多含露水；烟霭宁静，并不关乎秋色。都门喧沸的声音消失了，内心真切地感到云壑幽深。一年到头纷扰不息的尘事，都被清晨的钟声收拾殆尽。栖居山岩已经十天，明日出发时仿佛一切重新开始。渐渐觉得山间已到清晨，却仍看见月亮助人照明。鸟虫和樵夫小路上都有露水，钟鼓在法堂中报晓。向东望去，朝阳一片赤红；蒙蒙光色中，又沾染了旅客的尘气。麻城周之茂《香山寺》所到之处烟岚秀美得仿佛可以餐食，山僧指点着道路，向云端而去。仙人棋盘上棋局已成，仿佛无心再落子；御笔题字应当令人拱手站立观看。老树引人想到三代之色，危岩遮蔽阳光，四时都显得寒冷。登临之时寻幽的兴致无穷，归去时也不因石路艰难而忧愁。沛县阎尔梅《游香山寺》泉水分流成瀑布，注入春日溪流；一路松阴相伴，拄杖便可携行。祭祀名山的牲玉尚未陈设，图书上却已有圣人的题字。长啸声在半空回荡，令人疑是鸾凤；仙人住在云中，竟把犬鸡化作仙物。雾气隔着长安三十里，苍茫之中只看见野外尘埃停留。宛平王崇简《寻香山静室》石路上的春色没有闲暇停留，我多年来频频经过这道门。灯火仿佛悬在水的尽头，手杖敲击山谷，声响传到云气所依的山根。乱世平定后，游人将会兴盛；僧人闲适，山峰也显得尊贵。还不必赶在暮色中归去，且听鸟声度过一个早晚。桐城姚孙矩《来青轩》圣明的君主曾在这里留下墨迹，高轩前的青色景致不断。云气使人疑心峰色错乱，雨声又令人畏惧鸟鸣灵异。众人争相探讨奇景胜迹，独自吟咏，心神进入幽深冥暗之境。故人来得正好，拄杖不必停下。嘉善钱栴《宿香山寺》空山中只有一个梦，山岫懒得从低垂烟霭中探出。瀑布声像天然的漏壶，哪里传来鹤鸣，还是鸡啼？山峰在月光下放晴而醒，山峦湿润，依傍云气而迷蒙。昨夜前溪仿佛已经老去，约定在险绝的枕石之旁相会。

译碧云寺 天然的巧妙不受人的分割，人工的营造也不受上天的分割。云山聚成一簇，只是略显荒寒；建几间茅屋，倒也合宜。东西方的佛国，有满月莲华的境界，具备一切庄严；比丘、僧尼、优婆和男女信众都发愿求生其中，而碧云寺的僧人不以往生为事，因为已经住在这个境界里了。然而西山林泉的情致到了这里，却失去了它的高远幽深。寺院从成列的槐树和深小径中显现出来，数百级石阶高耸而上，三门色彩斑斓。进门后，回廊接纳台阶，环绕之处如绣如玉。眼睛忙于观览，舍不得离开回廊；双脚湿滑，难以支撑石阶。上下台阶六次，绕行厢房六周，在殿前叩首三次。斗拱涂成丹红，琐闼漆成青色；四道门、八扇窗，廊庑承接回廊环绕。屋脊不屑于雕饰，只用金色髹涂。金色之上绘着彩画，日月照射而光彩飞动，仿佛带有光晕雾气。墙壁不屑于绘画，却塑出高低凹凸；桥孔幽暗，诸天鬼神各有窟宅。殿后有一座端正的楼阁，四面都呈金色，间或施以黛色漆。僧人把秋日的盆栽桂树环绕楼阁摆放，炉香与桂香交织，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香气和光色充满一片；人仿佛置身月轮之中，钟磬发出吉祥之声，捧持法号的仪仗缤纷交错。左侧有泉水，以屋覆盖，用方池承接，从螭龙口中吐出；泉旁有一洞，砌成方丈大小，洞就是它的名称。洞前有亭，与它相对的也有一座亭子，庄严肃穆，如同主宾相对。这些建筑是在填平荷花池、砍伐竹苑之后落成的。泉水从螭龙口流出，既供僧厨使用，又回流到殿前；方池中朱红的鱼，红色鲜艳、绿色深沉，投食给它们便争相游来。泉水离开寺院后，发出呦呦声，越过山涧奔流而去。寺中有两通元代碑：一通立于至顺二年，一通立于元统三年。碑石白而纹理黑，碑文通俗无文采，但正可借石头的纹理保存下来。碧云寺在元代由阿利吉结庵，至正德十一年建寺，天启三年修饰；当地人也称它为于公寺。盐山王翱《游碧云寺》走出城郭避开尘世喧嚣，哪里会嫌弃通往尘世的道路遥远。山中有座古寺，沿着这条路一直登上云霄。清晨露水使竹叶刚刚滴落，春天将尽，花朵还没有飘落。拂过山岩，题写下所见景物，没有辜负碧山的招引。长洲文征明《碧云寺》翠色殿宇、朱红门扉飞临紫清，玉石般的匾额和金色榜书在阳光下晶莹闪亮。青莲曲折开放，仿佛展开天界；玉阙清晰分明，仿佛化城。两道山涧沿着台阶流过，鸣声如佩玉相击；三花拂过栏槛，映照着幡旌。显贵之人一去便没有消息，乡野老人依稀还记得他们的姓名。华州王维桢《宿碧云寺》深秋时处处遇到草木摇落，进入寺中，苍然的景色却仍未稀疏。斜阳下鸟儿归巢，和寒意一同栖宿；上方寺中僧人入定，夜里相依。为了观赏金碧辉煌的景物而思考人事，却隔着云霞遥望帝畿。万千磬声中仿佛都是雨泽，不知有多少人家的门户升起炊烟。太仓王世贞《碧云寺》陡峭山壁间的佛宫迂回展开，丛生的竹林使白昼仿佛移动。砍开云雾探寻大地的脉络，泉水喷涌如雪，注入天池。祇树开出千年花腊，昙花供奉于六时。伏地的鱼惊动了午间的衬景，睡卧的小牛在春日耕作时起身。色界烟霞充满四野，空门中岁月自有其幽静。苔藓的阴影侵上赑屃碑座，乌鸦的影子散落在罘罳之间。进入观中，香气适时散发；听闻阐释真理的话，令人毫不怀疑。醒悟之后，心中的明珠灿然发光，再也不必叩问摩尼。碧云寺泉 苍龙收敛着头颅，日日夜夜漱洗寒玉般的泉水。它助长松风的声响，也借竹色增添青绿；有时从斋厨下面流出，冷冷然注入空旷山谷。它自爱穿过云层的过程，哪里知道独自流出山外？饮一杯泉水，听着这些话，我徘徊不去，心中悲怆。《宿碧云寺》幽居的人夜里无法入睡，初升的月亮衔在山间楼阁旁。看不见月亮升起的光，只看见松树的影子落下。济南李攀龙《碧云寺》飞起的佛塔标志着龙藏，长桥横挂在虎溪之上。五王营造出壮丽景象，一座梵刹树立于菩提之间。净土铺陈黄金，香台与碧色银河齐高。行经初地，景物仿佛变换；在上方寺徘徊，竟迷失其中。手杖底下笼罩着清越磬声，山崖之间散落着御题。屡次疑心已走到绀青佛宇的尽头，转过复道，又从丹红的梯道出来。天上的音乐仿佛临近蓬莱，祇园林中的日月也显得低垂。水流从僧舍下面经过，云气从佛堂西面升起。深深惭愧自己雕虫小技，难以同怖鸽栖息之处相比。慈悲的明灯悬照广大劫世，处处都可以得到摩尼宝珠。碧云寺禅房 佛土到了秋天更加清净，花台在夜里又飘来香气。一盏灯照醒了梦幻般的心境，孤零零的磬声驱散了清凉。月亮升起，梵天之轮般圆满；湖面展开，映出天空明镜般的光。把新写的诗分作精妙的偈语，病中的客人面对着空寂的佛王。太仓王世懋游碧云寺 听说北地遍布黄金，功德在佛寺中首屈一指。绝深的山谷悬空环抱，飞瀑巧妙地自行转移。云根穿过卓锡泉，彩虹的影子落在罘罳上。灵鹫山标立着层层楼阁，文饰的螭龙守护着皇帝赐立的碑。鸽子驯伏在多宝塔旁，池中的鱼也已衰老。法雨仿佛在晴日里落下，香花似乎要在白昼垂落。上天似乎也忧愁罔象，月亮仿佛避让摩尼珠。斟饮甜酒，杨枝得到滋润；打开经函，披阅贝叶经。人界、天界都依归于梵净之地，佛日照临，使春日显得迟缓。在这里身处妙境，仿佛到了西竺；清净心境首先归向大悲佛。兴致来时便再住一夜，把尘世与此一同遗忘。绥德马汝骥《碧云寺行》西山寺院楼台有数百十处，奢华壮丽没有超过碧云寺的。当初兴建这些土木建筑的究竟是谁？山川还是从前的山川，主人却已经不同了。回想先朝将近末年时，十名宦官倚仗权势，在长安夺取宅第，充满各条大街；又设置祠堂园林，在这里开辟此地。他们砍削平整高峻险绝的峰峦，开池引泉，泉水清澈达千丈。用黄金建堂，用玉石筑阙，蛟龙曲折盘绕在飞檐和楹柱之间。三重屋梁直让人惊疑彩虹升起，万重门户回望仿佛星月从中生出。后面有香炉，前面有宝塔，石刻的鳞纹与翁仲石像都高峻雄伟。幽暗的洞穴被凿空，山岚翠色仿佛从中裂开；临水亭幽静开敞，消尽了暑热。紫竹和苍松本是南方物产，移到北方后经过几年，仍然茂密盘结。锦制幡旗和彩色饰物直扬云霄，法鼓和斋钟震响山岩洞穴。内苑中轮扁、倕这样的工匠技艺都在这里施展，江湖间的奇花怪石也不断由官府采来。深埋地下的铜铁难道不坚固吗？却横遭毁坏砍伐，化作银海。雍门周悲歌流泪又能求得什么？石椁中的人伤心，又哪里能等待什么？即使有千亿财富，哪里知道劫火会将其焚毁；顷刻之间，果然看见沧海变成桑田。护敕碑和丰碑相继倾覆，幽深美好的墓地通向空旷的山谷。他日谁最终乘着素车到此凭吊？风吹扬起番使的旌旗，使神灵也感到惭愧。石经山的庙宇、玄明宫，如今荆棘丛生、荒凉不堪，只有樵夫和牧人出没。碧云寺洞中听歌 瑶宫既然广大敞亮，石洞也幽深阴暗。美酒刚刚在曲水边斟饮，清越的歌声忽然震响树林。梁上轻尘随之而动，空洞中又传来风声吟啸。树林外远处显出花的颜色，山中夜里传来树木的声响。和声传来，像《白雪》这样的高雅曲调很少有人能唱；听来仿佛深入玄云之中。这个夜晚梦见天上的音乐，珊珊的步履声伴着高声吟咏。武进唐顺之游西山碧云寺 独居而埋头文章，已经很久没有参加游览观赏了。出门沐浴，乘着凉风，寻访幽境，心中十分喜悦。涉过山涧，听见潺潺水声；攀登山岭，仰望高峻险绝的山峰。多么遥远啊，神州郊野的曲折之处，竟然有这样独特的灵境。浴室里汤泉荡漾，冰井遮蔽着幽深的洞穴。登临险处时，因天色昏暗而头晕目眩；逃离尘嚣到了僻远处，身影也仿佛绝迹。风吹树林，猿猴嬉戏；雨后的山峰挂着彩虹。夜间看见朝阳升起，白天竟看见昏暗天色中星星罗列。遮蔽光线的蔀幕中光明忽然微亮，悬崖上光辉清晰明亮。景物相会，万象都显得昭然；行迹远离尘世，各种忧虑全都断绝。寄居岩穴，也许可以有所向往；在这里辞别尘世的车辙。临清谢榛《碧云寺》群山环绕着宏大的佛寺，我拄着手杖独自经过。石洞深处如有冰雪，岩间泉水旁长满古老的薜荔和女萝。观照空寂之理，尘世忧虑全都消尽；到了晚年，反而有许多殊胜因缘。怎能早些得到闲暇，与你一同来到这溪边山弯？鄞县张邦奇和人宿碧云寺之作

译谷口的树木连接着寺院，深林中天色已经昏暗。溪水晴朗，群马渡过；岩色昏暗，一名僧人归来。鸟声喧闹，仿佛催促人留宿；星光闪动，仿佛将要稀疏。梦醒之后钟磬声已经响过，风雨究竟是邪是正？德州程瑶《碧云寺》青色的寺园映入绝险山峰，石阶连接着天门。古老的洞穴连接着宾馆，幽静的亭子靠近水源。经过山峰时云气缓缓飘动，挑选树枝栖息的鸟儿翻飞不定。整日只有独自欣赏，始终没有人的喧语声。无锡安绍芳《碧云寺》佛门宝地仿佛浮在空中，一条小径盘旋而上；藤萝曲曲折折，遮隐着栏杆。泉水飞泻，满寺春水流得湍急；月亮落下，空堂中夜影寒冷。松树有盘结的枝条，供鹳鹤筑巢；洞中没有树木，却以旃檀之名相称。带着笔墨来记述游踪，独自登上峰顶，亲自写下眼前所见。歙县许国游碧云寺 几年来陪侍在禁中当值，今天又来登山游行。暂且请求官府给我假期，让尘世的眼睛稍稍明亮起来。回转的山峰间不时看见寺院，深密的树林中听不到黄莺。檐下行走时一声钟响，归去的心思从此便生起。坐着喜爱桃花水，依依不舍地靠着祇树林。烟云消解了客居者的愁思，泉石安慰着禅心。帝苑还留有春色，人家已经有一半笼罩在夕阳的阴影中。天地交界处一片漠然，月亮升起，远山沉入暮色。永嘉康从理《碧云卓锡泉》卓锡泉不知形成于哪一年，清冷的泉水喷在石龙上。湿润的云气深深穿过山谷，飞雪般的泉流冷冷穿过松林。从古到今从未停息，清澄空灵得可以照见容颜。不停留在功德之地，向东流去也如同朝拜宗主。长乐谢杰陵回重过碧云寺 五祚年间，被祠官遣派，再次经过这座萧瑟的佛寺。群山都夸赞殿阁的壮丽，树林中各自盘结着古老的藤萝。云气有时呈现碧色，碑上满是雨水和莎草痕迹。僧人悠闲，在钟磬声之后，宣读完毕，唱起祝祷福祉的歌。应天姚汝循《碧云寺》策马随着流水前行，穿过树林来到碧云寺。金银般的光辉展开了佛法世界，紫色和翠色从早到晚变幻。山峰随着香炉峰回转，泉水不像撕裂的白帛那样分流。闲适的胸怀远离各种忧虑，与鱼鸟同为一群。新安张一桂游碧云寺 险绝的石阶上，人从树梢间行走；稀疏的钟声随风传来，隔着树林仍听得见。有闲暇的主人能够挽留客人，无事的山僧却不肯进城。松梢半隐着香阁，竹径暗中穿过，石泉清澈。他年准备履行穿荷衣隐居的约定，先在禅房记下姓名。带着同伴寻春来到碧色山峰，春意深浓，风光半晴半阴。池水清澈，可以看见鱼儿争抢食饵；山中寂静，鸟儿频频接续鸣唱。远处山峦上的孤云足供极目远望，空坛上的细草也最能知晓我的心意。登临还没有遍览，归途却已很晚；将要分别，仍约定再来访问道林。临朐冯惟敏《碧云寺》石洞中香云充满，山门敞开等待客人。想要从此住在真实清净的佛界，不与官吏往来。花坞分出泉水供汲取，松树如屏风般栽在近门处。忘却机心，我的心意得到满足；鱼鸟仿佛受惊，转身欲回。安陆何宇度《碧云寺》寺内有流泉，寺外有山峰；碧云环合四周，山峰削立如芙蓉。佛境中夜里松树梧桐散落雨声，帝都秋日传来殿阁钟声。僧人的饭食香气来自中贵人供给的粮廪，宝幢上密集写着内廷封赐的文字。石阶如云中宫阶，游人纷纷避让；都争相说皇帝年年曾驾临此处。池阳方新《碧云寺》山山草木凋零，碧云寺显得寒冷；有客人惊叹秋色，独自倚栏。风静时，泉声传到远处的洲屿；月明时，踏着空坛上的松影行走。丹红的光辉和碧色的云气使诸天仿佛更近，磬声急切，钟声稀疏，直到五更将尽。回头望见尘沙，生出作客的悔意；明天车马又要回到长安。东阿于慎行游碧云寺 灵秀的山峰环绕着御苑，宝贵的佛地敞开如仙人宴席。石阶道路从湖边伸出，重重关门悬在树梢之上。高危的岩石深处吐出月光，曲折的洞穴中细细生出烟气。石壁荫蔽着伸向云端的竹子，台阶旁泉水喷涌如玉。松风中夜里听见梵音，梅雨时节满天散落花香。净土隔绝尘世风尘，空山中伏祭和腊祭尤其偏僻。建寺至今已有十年，耗费了百万尚方钱。踏屐声在苔痕上留下积痕，华美的匾额上刻满鸟迹。若能达到无生之境，应当证得佛法；我仍有烦恼和业障，尚未称得上有此因缘。浩劫究竟从何问起？我在翠色山峰前徘徊不去。临朐冯琦《碧云寺》早晨望着山间云气，傍晚便到山间住宿。佛门境界多么庄严，进入山门便感到风声肃肃。古老的殿宇倚着山岩峰峦，石阶道路盘旋曲折。山峰经过新雨洗涤，石上苔藓洁净如同沐浴。泉声沿着石涧流下，清清楚楚，像飞落的寒玉。美好的游览还没有结束，银河已经低垂相连。长洲文肇祉《碧云寺》进入山中，藤萝白天也使四周昏沉；下马走过古洞的幽暗处。独自倚着石桥观看湍急的山涧，坐在庭院中俯视高大的树林。环墙外山色浮在烟霭之中，绕着台阶的泉声与磬声相和。借着空床暂作栖息，从清梦中醒来；闲窗下卧看，仿佛怀抱着深处的白云。梵钟催促堂前的月亮落下，老僧不时弹奏膝上的琴。小桌上香已燃尽，闲卧的木鸭香炉仍在；佛堂中的斋食供奉着飞来的鸟禽。岩花落满地，如飞散的红雪；小径旁千竿翠竹倚着青翠山峰。什么时候才能拂衣重新来到这里，长久依傍清净境界洗涤尘心？太仓王在晋夜宿碧云寺 山中居处白天已经寂寞，何况又正值深夜钟声幽远。茂密的树木被风吹动，仿佛鼓声；鸣响的泉水自然如琴声。露水降下，正好添衣；坐在月下，直到听尽蟋蟀鸣叫。愁苦的客人思念故乡，不要让乡愁侵入空寂的禅境。独自寄宿在孤寂的禅寺，空山中听着纷乱的蛙声。拾取香草，翻阅贝叶经；焚烧荆棘，煮熟胡麻。半夜僧钟使心神安定，三更时客人的梦已漂到遥远边际。心意闲适，内心自然满足；年老之后，还要为什么叹息？盱眙李言恭《碧云寺》古寺外野云平展，我带着青色酒樽沿竹林行走。寒泉绕过殿宇流出，细雨隔着溪水传来声响。地方幽静，僧人都已入定；树林深密，鸟儿也不受惊。日影移到山后，前方望去暮烟升起。鄞县屠隆《碧云寺》皇宫坐落在郊野之外，紫色殿宇连接着春日树林。啼鸟亲近人而鸣叫，流泉绕过树下的阴影。云层散开，通天之路显得肃穆；花落之后，洞门更加幽深。偶然得到寻访幽境的机会，因此懂得了超脱尘世的心境。□□杨汝元《碧云寺》不知哪一年卓锡泉寄托了高僧远游的踪迹，回望岩谷，紫色和翠色层层重叠。地处偏僻，所以暑气本应无法侵入；树林深密，长久自然有云气封闭。千山夜雨使飞瀑更加增大，半壁朝阳的阴影遮蔽着古松。已经觉得人界、天界都坐落在超然之境，何况还有清越的风声穿过稀疏的钟声。华亭冯时可《碧云寺》群峰回环聚合，争相呈现高峻险峭的姿态；闲暇时凭栏而望，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高危的岩石立在云中，像两枝秀美的笋；飞泉如散雪，四季都带着寒意。鱼儿衔食映衬着午日，游动着便知欢乐；鸟儿啄食春花，鸣叫声仿佛欢歌。几次想在这里禅居，消磨岁月；最终还是驱赶尘世的车马进入长安。亳州朱宗吉《碧云寺》道路转弯，树林藏住了寺院；清晨的阳光还没有照到关门。寒云从远处树木间升起，清越的磬声传出空山。闲散的客人探寻奇景而来，游方僧人乞食归去。茶香伴着缭绕烟霭，这丹青般的景色哪里是人间所有？应天朱之蕃《碧云寺》飞泉层层叠叠，环绕经坛，汇聚流入龙池，映着白玉栏杆。站在石上，仿佛听见僧人说法而有所觉悟；池中跃动的鱼鳞，曾等待圣人来观看。前村的残云收尽余晖，一榻深春中仍有清晨寒意。车马喧闹拥挤不是我的事，穿着青鞋在花径上尽情盘桓。慈溪叶维荣再宿碧云寺 月光带着霜痕，使梵殿清冷；坐在缥缈境界前，觉得自身轻盈。吞没山峰的白雾连接着天色，出了峡谷的飞流搅乱了树木的声响。石洞方圆虽无特别韵致，竹林和泉水的声影却足以相称，成就清雅名声。想要回去，姑且再站立片刻；鱼鸟对人更加有情。信阳周复元宿碧云寺 泉水从天上落下，寺院仿佛在画中建成。活水没有风也泛起皱纹，长桥映着坠落的明月。青山使客人的眼睛清醒，碧树使老莺的鸣声显得苍老。催马回看归路，北岩牵动着无穷情意。仁和黄汝亨宿碧云寺 石径上还留着清润雾气，秋高气爽，树林尚未稀疏。

译孤亭下霜叶飘落，半张榻上暮云归来。桂树的影子在楼边散发芳香，泉声从竹林中飞出。安静参禅，我也感到舒适，坐在空明境界中与它相依。江夏郭正域《碧云寺》万重山岭、千曲盘道间全是古寺，风中的幡旗和雨中的铃铎布满西山。池边施食，游鱼纷纷出来；楼下钟声响起，夕鸟归还。山岭上的阳光遮不住烟气荡漾，林中花朵还比不上叶色的深红。没有人能随我在这里辞别尘世而去，住一夜禅关，也算是清闲。慈溪冯有经《碧云寺》阳光靠近龙宫，使它更加绚丽；诸天间的云气景物浮动不定。开凿山体，曲折修筑石阶；激荡山涧，引来回旋的水流。傍晚竹影分入亭中，秋日松声送过山谷。胸怀空明淡泊，无所执着；离开寺院后仍久久停留。温陵许獬游碧云寺 细雨洒在青槐夹道上，衣襟随风越过石桥。泉水清澈，鱼儿在阳光下游动；柏树茂密，鸟儿争着乘凉。古洞盘绕着云气，野花带着露水散发芳香。名园还有谁能与它相比？草木都散发出山野的香气。慈溪杨守勤饮碧云寺 月亮落下，空林寒冷；听说僧人已经入定。客人独自豪放吟咏，大力敲击云堂中的磬。半夜坐在云堂中，月亮向后山沉落。钟声与僧人一同归于寂静，此时连鸟声也没有。各种活动都已经停息，闻到的香气如同薝蔔花。于是听察童子的鼻息声，又观察黎明将至的天色。丹阳贺世寿《碧云寺》云气回旋，石阶曲折，敞开的琳宫显现出来；泉水泻下，曲曲折折地通到僧厨。文鱼拨剌游动，霞光化作片片色彩；宝树枝叶疏朗，月亮初升如弓。不嫌它凌驾于荒寒趣味之上，只喜爱水石构成的庄严景致。更有清冷泉声随梦而去，疑似风声，又疑似雨声，落向遥远的天空。景陵钟惺《碧云寺早起》翠微山间传来人的说话声和开门声，斑驳的残照沾湿了初升的朝阳。行走经过绝深的山涧，数着落花；坐下看半山间孤鸟翻飞。月亮离开寒潭，杯中的月影也随之更换；云气依着闲静的台阶，草尖渐渐温润。你不要厌烦频频移动坐榻，清晨的凉爽和秋日的阴意，并非只有一个村庄才有。新野马之骏《碧云寺》在佛寺宝地停下车来询问，结伴登上香台。井、厨、泉水自然而然地错落着，栋梁屋宇和石头都层层相叠。题字写在竹上，沾着新粉；提荷叶时，折断了脆嫩的叶梗。含着深情追忆往年，墙壁之间曾经题署过姓名。宣城吴伯与《碧云寺》砍开云雾，飞行的佛刹格外奇特；指点着烟霭中的踪迹，靠一双鞋步步登临。溪藤历经千年，攀缠在高高的石座上；晴日里一线雨水，流入僧人的厨房。鱼儿等到洗钵时香气飘来便游出，鸟儿在听过钟声、四周安静后才鸣叫。纵情谈论格外放达，深深相对饮酒；虚空中的一个字，系住了还是没有系住呢。兴化吴甡《碧云寺》面对山就像面对僧人一样，幽静淡泊才是它的本色。用金碧色彩装饰来显示庄严，莫非反而成了山的灾厄？人们都说碧云寺佳美，可其中的佳处我从未真正领略。松涛越是安静，听来便越觉清冷；竹色翠绿，到了秋天仿佛水珠滴落。而我坐在空寂的亭中，冷冷清清，像一个幽独的客人。起身斟饮碧云泉水，长声啸歌，秋云也显得一片碧蓝。上虞倪元璐《宿碧云寺》大山峰像杵一样，细峰又如芒刺；看时把图书当作枕头，睡时把它当作床。老石和初开的花在佛案旁环绕，瘦削的云和丰沛的雨包裹着禅房。翻看经书，背诵并抄写游山记；顺手抄录酿酒的方子。曾说遇到僧人可以闲适半日，到了这里却为他忙了三天。公安袁中道《碧云寺》珍宝般的石阶仿佛把整座山雕琢而成，玉饰般的匾额与太阳一同高悬。金铃长久守护着果树，石臼从远处传来泉水。鸭脚草和葵菜分布在白雪般的地面上，钓鱼竿旁的竹子在烟雾中轻轻摇曳。市集街巷像火烤一样炙热，古洞中却寒冷得正好可以安睡。漳州张燮《碧云寺》远处的钟声、近处的磬声，都是客人新近听到的；惊讶地看见林梢尽头显出丹青色的纹饰。花朵点缀在竹林间，仿佛沾带着雨意；泉水从石缝倾泻而下，远远流去，像云彩飘动。亭台错落，高耸如诸天显现；龙象等佛教塑像庄严肃穆，分布在四野。长久以来，游鱼亲近地听佛法；人和鱼彼此忘却，人的身影自然成群往来。景陵谭元春《碧云寺丽甚题之》幸而有幽居之人相助，才显得如此美丽；层层金碧色彩彼此贯通。在令人惊心的多事之日，认识到这里的气象并不贪求居中。鬼怪仿佛从画有牛蛇的墙壁上下来，松树高耸，鸟雀乘风。眼光并非胡乱四射，而是散作万山的红色。《碧云寺施朱鱼歌》碧云池上生长着金色鲫鱼，不用网也不用罟，任凭上天自然养成。即使饥饿，也不敢吃蝝蠕之类的虫鱼；时时听见高僧诵念梵咒的声音。一生广行慈悲，仰面迎接来客；出入池上时，这颗心总是急切。仿佛把饼和饵料装在袖中来安慰婴孩，来了也不忘投放，却不乱掷。饵料上上下下，片片浮在水面；大鱼小鱼都在水面啄食。明明知道人有佛一般的天心，忽然听见人的说话声，却反而看不见人。池水平静下来，饵料也消失了，我还在池边徘徊；明天自然会有给孤独园般的施主到来。公安袁祈年《碧云寺》金碧色彩闪耀得刺人眼目，白天里“唐述”充盈其间。秦代的畤和汉代的祠，自然也要让位于这里的峥嵘。晶莹的石头雕琢成“术”，踩在上面发出铿锵声。光辉一直照到幽深的山涧，使它不敢自称深广的水潭。书生惊叹于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默默坐着，想到边城。孝感傅淑训《碧云寺》佛前供案旁松树偃伏、柏树挺立，僧人居处杏花繁盛、桃花浓艳。游人的游具可谓丰富，有茶铛、酒盏和装诗稿的瓢。洞穴岩石倒立，石笋耸出；涧水从西边流来，带着飘落的花朵。早晨云雾迷漫之处是僧舍，傍晚山影笼罩之中有人家。嘉兴谭贞默《到碧云》细雨细风刷洗着市镇尘埃，山色青葱匀净，骑着跛驴的人缓缓而行。忽然打开佛国般的境界，使新的眼界流露出来；重重叠叠的奇妙美丽，足以消解尘心。《碧云感怀》如果有人施舍了这些金钱，才真正成就了碧玉刺绣般的花丛。泉水和花朵生出焰火般的光彩[辨]，山鸟格外玲珑。楔形碑上的篆文垂落如天成的文藻，玉石雕镂显出鬼斧神工。庄严的建筑归入清净佛域，却耗尽了天下之财。玉石碑上文字尚未写完便已泛红，黔、辽之地也因积累的劳役和损耗而留下大片红色。面对水中鱼影令人惊心，不要再演奏腐儒夸耀功劳的曲调。豫章胡汝焕《碧云寺》古老的佛寺倚靠着高峻山峰，丹青彩绘直达九霄。山峰太多，悬挂在空中的太阳反而少见；天空仿佛很近，尘世却隔得遥远。鱼鸟都知道钟磬之声，松树和榆树阅尽旌旗仪仗。伴着霜露烧煮紫色的树叶，懒得进入林中砍柴。莆田林尧俞《宿碧云寺》停马时想起曾经来过，今日重来已经十年。鱼儿悠闲地仍在水藻间，僧人已经老去，另寻地方安坐修禅。曲折的水流通向山洞，稀疏的窗棂染上竹林烟色。夜深时清越的磬声响起，随意在石床上睡眠。南昌樊良枢《夜宿碧云寺听泉》名刹中的夜灯幽暗，我澄清心怀，躺着也如同游览。众多山谷的声响寒冷凄清，万林的秋声清脆而幽咽。诗句仿佛沿着山涧得到，梦中听泉如同枕着流水。若不是僧舍的栈道引路，泉水的意味自然也会周遍。水流常常处在曲折之中，声音和景色都使人沉醉。雾中的桧树即使天晴也不停歇，涛声般的松林在寂静中毫无知觉。醒来才知道听了一夜，入梦便到了江南。孤枕之上，身体究竟在何处？寒山中只有一座佛龛。泉水绵绵流去，声响淙淙；僧人厨房里按时取水舂米。芙蓉为漫长的夜漏而悲伤，柿叶落下，伴着稀疏的钟声。细微声响悄悄吟唱于山涧，湍急的高处水流与高松相应。不知道那并非夜雨，懒懒躺卧，竟错过了游踪。武进管绍宁《碧云寺卓锡泉》无尽的浅碧泉水洗涤着霜苔，引着人通向深源，不知绕过了多少回道路。仙鹤已经衔着锡杖从苍色山崖飞去，蛟龙仍从赤水中喷吐珍珠般的泉水而来。清泉增添了带露的粳米香，初流时清滑；寒意升上秋日的钟声，使湿润的声音久久不散。没有让山僧斟酌取舍，远远分出一曲泉水供流觞饮酒。长洲徐汧《夜坐卓锡泉》熄灭蜡烛听流泉，它的声音默默无言，却自有善意。微小的身躯处在昏暗之中，以至清之水反复洗练。万物的灵性随着我的裁度，增减取舍都在听觉和见闻之中。淙淙泉声自古至今不变，谁能说它是在参禅？天地节制着它的勤行，使它奔赴山谷，却不愿争先。夜间的泉声并不是白日声音的残余，我却在其中妄自生出眷恋。耳朵也没有穷尽之时，钟声却寂静在深殿之中。景陵胡恒《碧云寺》红花绿叶无人采摘，西郊只有这里拥有春色。仿佛把众香国移到了这里，僧人显现出宰官一般的身份。山主人负责新旧营建，京畿百姓承担高深工程；他们懂得金碧色彩的气象，夸耀地说给后世来人听。

译怀宁刘若宰《宿碧云寺》夜色已经深了，我仍贪恋山顶的景色；因为喜爱饮酒而留宿，学着僧人暂且休息。秋夜睡眠短暂，常因霜寒惊醒；听着宿叶间细微的声响，也仿佛在雾中游行。隔着清幽窗棂交谈，思念能够同被而眠；亲近流水，领悟到轻舟的意味。早晨饥饿、晚上醉酒，全都任意抛却，只依靠山中因缘，再次修行。遂宁吕大器《碧云寺》寒山幽草自然萧疏，客人来到香台时，正是钟声停歇之初。石上苔痕布满新旧道路，流水淙淙，穿过深浅不同的沟渠。浮萍叶像锦绣般铺展，鱼儿成群游出；松林翠色欲滴，鸟儿各自栖居。白社之约曾经订立，却还没有离去；独自行走在深院中，反复徘徊。孝感程良孺《碧云寺》烟雾弥漫，风势变幻，使山中神灵显得肃穆；阴暗山谷和晴日云气总是一片青色。鹫苑的光芒构成金色佛界，龙湫的水声像雨霖铃。晚霞散尽时，檐楣仿佛合拢；老树吟啸时，钟磬之声反而停了。走过百级石阶，幽僻小径将要走到尽头；松树搭成的小屋半开着，半边仍然关闭。昌平韩四维《碧云寺》曲折的道路在晴日中展开，视野一直延伸到遥远之处；我这多余之身在梵王家中住了一夜。溪水先在烟雾中迎候客人，烟气笼罩着马匹；小径还没有沾染尘土，草芽铺在路上。林间可以躺卧，兼看天上的月亮；池中成队的水霞流动不止。春日明亮的宝气消解了梨花般的梦，孤塔被寒云拥抱，杏花在旁开放。揭阳郭之奇《碧云寺》偶然借轩窗面向傍晚享受清闲，远处飞尘消散，静云又归来。坐着看太阳落下，山色归于暮色；想引来清风，让月亮显露容颜。半夜一盏灯下，僧床昏暗；秋天过了九月，客途更加艰辛。断裂的溪流、残存的树木映在长堤上，却又忆起钟磬声中那急切的声响。武昌孟登《碧云寺》埋去荷花，砍掉竹子，显出色彩斑斓的两座亭子；殿中的佛像和山中神灵都恭敬地听着。遍地都是耗费的金钱，僧人还在谈说；碑高一寻一丈，客人却没有题铭。隧道穿入深处，仿佛要穷尽地底；漆画的光辉难道会让于日月星辰？海子中尚未收葬的冤骨还在，谁来替他们请求让此处停工？上元姜承宗《碧云寺》林木的影子参差错落，秋日雾气平铺；碧云寺殿阁映照得清清楚楚。石阶通向御道，村中烟霭浓密；道路两旁是稀疏的槐树，傍晚阳光晴朗。车马自然很多，钟磬声却很安静；有时管弦声与鸟虫声相互接续。它也随着人事而有衰盛变化，令人叹息山中神灵没有固定的评价。沛县阎尔梅《碧云寺》金碧色彩悬垂空中，日影显得寒冷；远远听见钟磬声，正传来用餐的信号。山亭中保存着先帝的凤札，学士用宏大的文章为内官题表。活水分流穿过僧阁，发出声响；群峰环抱着佛法幢，安稳耸立。它巍然本是神京的屏护，可是垄墓之下，又有谁耗尽人力物力来兴建土木？孝感程正揆《碧云寺看月》燕市的月亮，在碧云寺上，光辉仿佛将要耗尽。上面有龙湫的清泉，向下流去，月光洗涤着山的骨骼。空山没有声响，松林也没有涛声；山月却为我打开了天空的洞窟。酒杯中酒液荡漾，啸歌声不断发出；林木飒然，凉风鸣响，云烟在胸中，酒意在发间。常熟宗发《碧云寺》小径清除了荒草，店舍寥落；溪涧尽头有雕刻装饰的桥。听说先皇曾经临幸，却没有这些炫耀土木的妖异。丰大的石碑仿佛超越古人，华表高耸欲直冲云霄。那一对美好的盆栽柏树，怎会有愧于四朝所受的恩宠？吴桥范景文《碧云寺》山峰削成秀美的芙蓉，层层翠色明亮在天边。拨开烟雾登上最高峰，把云当作传递消息的驿站。碧色聚集，灵异境界敞开，使人的心意生出宁静和智慧。山岚夹杂着旃檀香气，风停后香烟袅袅细长。香积寺一泓玉般的水面，稀疏山涧中泉水流逝作响。泉光照出清净明澈的心，秋色澄明，月色晴朗。霞光簇拥着莲台，宝饰装点着青螺般的发髻。金碧色彩交错于琉璃之间，石砌台阶绣出花纹。葱郁青翠仿佛天生成就，人工又加以点缀。法王之寺依傍帝城，本来就应当这样美丽。恭敬叩首，感叹它的庄严；这真是人间的福地。桐城姚孙矩《自碧云之福田道中作》秋日恰逢雨后，清爽之气更加增添；坐入深林，翠色仿佛要沾湿衣裳。碧水依傍苔藓，冲击着石头；丹枫借着阳光，抵御严霜。远近僧钟清越相和，寺中小径盘旋曲折，狭窄也不嫌弃。极目远望，迷蒙得与天空混成一色；中峰雾气停定，傍晚烟霭安静。南海梁稷《碧云寺》架设石头、开凿山体，佛寺因此建成；青黑色台基和碧色砖石遮蔽着云坪。是谁把竹下灵泉的韵致，听成宦官中涓在宰树旁发出的声音？华亭朱灏《碧云寺》浓黑的黛色润泽着山面，峻峭的山峰剪裁着漫长天空。松声中鸟儿刚刚停息，深谷洞穴即使天晴仍有烟雾。慵懒的云躺在石阶上，古老的木筏显露出危险的年代。日光照落在丹碧色彩上，凹陷的峡谷张开一弯月弦。空濛的翠色从雾梦中醒来，葛藤萝蔓老去仍攀援不止。向西眺望，山冈如龙；幽深隐秘之处，石屋栖居其间。

译洪光寺 香山最高处有一座洪光寺，也不过是山中的一座寺罢了。它所经过的道路很奇特，因为道路之外就看不见道路了。柏树从左右两边修整，中间空出三尺，作为通道。柏树有笔直的，树干已经长高；奇特之处在于枝条横生，树干并不全都修长。枝条旁边修长，树干却并不全都粗壮；有的枝杈粗壮，树干上长着叶子，只是点缀其间。叶子一片片张开，枝条一枝又一枝交错生长；树干像柱子，枝条像栏杆，叶子像屏障。人走在通道中，上面叮叮当当落下的，是柏子；下面踉踉跄跄、碎裂作响的，是柏树枯枝。耳鼻所接受、眼睛所看到的，全是柏树的声、光、香、触。沿路向上，每走百步就转折一次。每走完一折，便坐在石阶上，手扶柏树休息。从枝叶缝隙中指点着互相说：向上指的是玉华寺，再向上指的是玉皇阁；向下指的是碧云寺，再向下指的是弘法寺。每次转折并休息，共有十八处，之后道路才到尽头。到了寺门，香山反而在脚下。寺院由郑长侍同建造。长侍出生于高丽，其国王李祹派他入中国，得以侍奉宣宗。后来又出使高丽，到金刚山看见千佛环绕毗卢佛的形制，回来后建成圆殿，供奉毗卢佛，内外环列千佛，面面相向。他亲自撰写碑文，又亲笔书写。长洲文征明《从香山至洪光寺》偃月池边的大寺很少见，不知道赐给它寺额始于哪一年。道路曲折，要穿过十八处森森柏林；礼拜三千佛，绕行于层层禅院。岁月久了，松树枯死，鹤巢迁徙；春意深浓，苔藓寂静，蜗牛沿着墙壁爬行。谁说美景只能由僧人独占？它全都落在游人的眼界之前。应天陈沂同文待诏《登西山洪光寺》沿着九重石阶登上佛寺，山路通出高峻之处，便看见古人的题字。放眼望去，风烟之外两株树显得高远；回头看，楼阁之下万峰低伏。闲花开落，青春将尽；细水从容流淌，白日渐渐西斜。竹木越来越多，尘俗越来越远；幽静的山溪，本来就足以令人满足。丹阳邬佐卿《洪光寺》绿色浓暗而幽深，深入其中，林梢尽头佛寺敞开。晴日山岚中鹳鹤飞翔，秋色如锦绣点染着莓苔。石阶转折，山的形貌随之变化；云彩移动，塔影便映入眼中。徘徊流连而不忍离开，可惜舍弃此处便又要回到尘世。顺天刘余泽《洪光寺寻莲池旧迹》攀登石阶的兴致还没有尽，流泉倾泻，水影飞溅，衣裳也感到寒冷。佛龛中珍藏着金粟如来的三千世界，青翠山峦拥抱着十八道盘旋山路。此地古老，松萝的枝条几乎都已枯尽；春意深浓，山涧沟壑中的积雪刚刚消残。遇到僧人，想订立莲花社之约；转而又忆及沧桑变化，不知已经看过多少次。慈溪冯有经《上洪光玉华诸寺》秋山经过雨水，苔藓湿润下垂；放下锡杖，提起衣裳，走过险峻石路。古寺高入云中，人迹稀少；幽深林间的通道，只有老僧熟悉。身体衰弱，自觉归于闲散安定；地处偏僻，也不嫌脚步缓慢。一路清清楚楚地走遍诸天境界，不必回头询问归期。仁和黄汝亨《洪光寺》脚步密集地踏过丛生的草木，香林中又有一座山峰。岩石蜿蜒，曲折九转；柏树层层叠叠，如屏障重重。珍贵的篆文收纳着金粟佛，圆满佛光聚集在青黑色的佛容上。幽远得超出人行小径，只能隔着寺院冷冷听见钟声。丹阳贺世寿《洪光寺》○游人聚集之处，幽静也会转为喧闹；另选一处孤清之地，才配得上这绝高的山峰。草木曲折环绕，斜斜抱着寺院；千座山峰幽深秀美，正对着窗轩。钟声从幽谷传来，正值中午；花开到深岩处，春意格外繁盛。游遍各处名刹，只有这里最为胜绝；不要移动半张坐榻，姑且在此高谈。景陵谭元春由香山登上洪光寺寻路 ○一步步登山，所见万物都森然茂密；还带着泉源的声音，传到树木之间。正午的松柏间都像笼罩着暮色；风雨仿佛诱发了人心中深秋的情怀。吴县徐汧行走洪光寺山径 ○一条小径对应一段幽静的脚步；我仔细缓慢地走，不敢越过一步。恐怕会失去当初开辟这条路时的心意，所以精神随着道路的曲折而转折。杉树松树的气势并不张扬，却都恭敬地各自排列。茂密的树林像野人的藩篱，有人走过的痕迹，却没有马蹄车辙。游览的兴致不必强求一致，山势高低任凭各自观看。同伴有时各有不同的收获，便各自谈说深浅。走不完的是这一条路，幽隐的景致不要让它郁结在心中。在行走与停留之间，山灵知道其中的始末。昌平韩四维《洪光寺》○刚穿上浅色春衫，折取紫色棱枝；还没走到松门，便已越过层层如浪的花涛。云在长杨路上飞，野草茂盛；日光照着高岩，犹如大智佛灯。想要安静下来，白鹭蜷足归向佛寺；暂且来到这里，白鹤嘲笑我停留，因为它并不是同伴。自从踏上深深的柏树小径，便因烟霞而消瘦，瘦得连骨相都令人嫌憎。孝感傅淑训《洪光寺》○山路蜿蜒回环，石磴一层层；山峰嶙峋瘦削，一座座都如此。梵呗声环绕天空，仿佛千佛齐鸣；松涛声夹着道路，仿佛万松同响。孝感程正揆与倪、何二位友人登洪光寺，躺在松风下 ○不知哪一年鬼斧神工劈开了天壁，幽深开阔的山谷在风雨之夜险峻地震动。巨鳌没有力量与五丁相斗，大地被凿空，只漏出一道缝隙。上面有千佛飞锡而来，寄居于此；又有万棵松树在夜里沸腾，仿佛蛟龙宫殿的屋脊。白云芳草从脚边生出，杂乱的群峰低下百尺。我来到这里，想呵斥山神起身；口中吸入青霞，用牙齿漱洗白石，把洪光寺当作枕头，把来青作为席子。伸手仿佛能摸到星辰，倒取银河；一声长啸，空谷中如金石投掷。鼻端鼾声阵阵，胸中含着太清之气；游子的心与千古青云一样澄碧。两个友人笑着指向东方，说天已经亮了。顺天王嘉谟《玉华寺》○层层山峰开辟出清净的境域，十丈高处连接着红色的登山梯。坐在那里俯瞰浅平的湖面，万岭从中分开，显得低伏。斜阳映出塔影，飞瀑声中夹着纷乱的莺啼。自己觉得诸天佛境已经很近，香花聚集在道路和溪流旁。武进陈组绶《洪光寺柏径》○小径贴着石壁，仿佛能把道路除尽；虬曲的树木横在每一棵树的顶端。隐约闻到香气，翠色中含着氤氲；清楚看见露水回旋，显得鲜润。走到半段石磴，游人已经远去；盘旋九转的高处，寺院相连。清晨僧人扶杖进入，哪怕树木枯绝，仍然自在超然。常熟宗发《洪光寺》○石磴回旋盘绕，通向柏树小径；清幽的寺院高出万山丛聚之处。可惜春光中鸟语花飞而过；正午僧钟响起，恰逢客人到来。竹制栈道引着泉水，泉声侵入夜里的梦；山林樵夫挑着月色，准备清晨的供物。过了十来天，竟忘却燕地尘世的道路；每天与云中居处相伴，也不知是第几重山。

译卧佛寺 香山的山，碧云寺的泉，水声潺潺，供游人观赏。向北五里，叫作卧佛寺，可以观看娑罗树。山势转入低凹处，寺院正处在山的转角；泉声传不过来，石头的影子也照不到这里。沿着古老的柏树走数百步，有一座门高大深邃，门上有白石塔，这就是寺门。寺内就是娑罗树，树身粗大，三人合抱；树皮鳞片般层层剥落，枝干交错，树瘤重重，树根盘结；花分九房，高高耸起；叶子七片张开，蓬蓬如盖；果实有三棱，沉重下垂，敲击时发出丁丁声。四周殿宇和台阶，数百年都不见日月，是从西域传来的树种。它最初传入中国时，与嵾山、天台的树木并列为三处。游人绕树一周便返回了，却不知道还有泉水。向右转向西，泉水从石渠中幽咽流来；它从地下流出，已经五六里了。寺僧把泉水分引到花畦中，泉水便不再流出。寺院长久居住于此，以花供奉，因而不知道泉水，也不知道石头。泉水流入池中，池前有四五棵古杨树，散布着浓浓的树荫。池后有一片石头，凝重而深碧；树木和石头一动一静，倒影交错在池水中。石上有观音阁，像屋顶又像层层台阁。阁后又是石壁，像斧刃侧削而成，高十仞，宽百堵。沿着石壁向西走，三四里间全是泉水，全是石头。此寺唐代名为兜率，后来名为昭孝，又名洪庆，如今叫永安。后殿有香木雕成的佛像，再后面有铜佛，都是卧姿，于是便以卧佛称呼这座寺。寺西有广慧庵，寺东有五花阁。再向西南是弘法寺，寺内寺外的槐树都像龙爪。再向南是张公兆。张公有一女二子，女儿是文皇帝的妃子，儿子被封为彭城、惠安二伯；他们受封，是因为军功。金坛王樵《卧佛寺》○别院面对回廊，长长的门扉锁住了花木。花开花谢，山中无人过问；空堂里自然芬芳馥郁。清风没有停止的时候，只是随着深竹而有快有慢。我靠着绳床睡下，为的是等茶煮熟。前山暂且不必去，只留在这美好之处住宿。江阴邓钦文《卧佛寺》○古佛是哪一年卧下的？空山中日月仿佛都低垂。寺钟在寒意中不停歇，溪边小路碎石杂陈，却不会使人迷路。彩色的虫子飞过椿象，鸟鸣中夹着竹鸡的叫声。在殿前台阶上瞻仰年高德劭的僧人；香树是从西方传来的。盱眙李言恭《卧佛寺》○两尊佛是什么时候卧下的？娑罗树最初种下的那个早晨。游人接踵而来抚摸佛顶，寺院附近还连接着树的根苗。它们寂静无声，早在劫难之前便已觉悟；荒凉地经历漫长岁月，后来逐渐凋残。山泉与它们一起古老，始终不离开这里流入尘世喧嚣。《卧佛寺牡丹》○不要说空寂之中没有色彩，花的光彩照亮了酒杯。只疑心这是天女散下的花，远胜洛阳所栽的牡丹。花香与青莲相合，树荫仿佛随着贝叶经而来。佛如今还在沉睡，没有起身；这花开来，又是为谁说法？浚县王在晋游览卧佛寺 ○佛说卧并不是真卧，只是因此而称作卧佛。坐着无所作为，终会成为腐朽的尸骨；佛像也只是用来表显天然本真。想要使被尘世遮蔽的眼睛豁然开朗，就要完全舒展自在的身心。法轮垂手便能转动，花甲之年枕着手臂，依然清新。不是梦境，何必说觉醒；忘却情感，又哪里会有皱眉。天地在呼吸之间衰老，世事反复翻转不止。万般形态都在双眼之外，千秋岁月也只在一息之间达到。浑然一体中可以窥见玄妙的觉悟，混沌之境足以充实元神。可叹你们这些浮沉于世的人，惊醒片刻，却仍未真正觉悟。应天姚汝循《卧佛寺》○斜阳下敲响山门，茶烟袅袅而微弱。云朵聚集，仿佛将要下雨；飞动的雾气忽然沾湿了衣裳。古树标志着前代的遗迹，泉声喧响，使人忘却尘世机心。瞻仰涅槃的祥瑞佛像，越发觉得世间并非真实。顺天刘效祖《永安寺卧佛》○是谁种下了两棵树？如来仰卧在床上。三年之间开辟觉悟之路，万劫之中承担慈悲渡人的航船。示现寂灭，形体应当承受苦楚；调伏心念，梦境却变得更加漫长。劳烦施主们前来问候，难道这就是困顿的渡口和桥梁吗？仁和黄汝亨《卧佛寺》○也是因为青山美好，所以无论何时都能作卧游。高大的琪树在正午投下浓荫，清越的梵音在秋日的树林中回响。寂静处完全栖身于石上，半枕着虚空与流水。我来到这里，亲自接受佛的授记；整个白天都卧在高丘之上。公安袁中道《卧佛寺》○深山中有两张佛榻，铃铎和佛塔的影子斜映在夕阳里。万畦花田仿佛是花的国土，千围大树仿佛是树中之王。寻找泉源还要走得更远，寻找石径却格外荒僻。走过数里的新竹路，几乎要以为这里像楚乡。丹阳贺世寿与闪仲畏太史同游卧佛寺 ○秋日的景色聚集在一条小径中，含藏吐纳，姿态无穷。霞光散去，柿子刚刚饱满；霜气还轻，枫叶尚未红透。自然幽静的意趣令人惬意，偶然又有清雅的朋友相伴。幽深曲折的隐居之处，山泉处处可以相通。吴县姚希孟《卧佛寺听泉》○是谁把石头排列得如同牙齿，使泉水漱石而流出玉一般潺潺的声音？泉水纷乱倾泻，像急促的松涛；分流敲击竹林，发出闲适的声韵。云气深处，细流在静夜中无声；月亮落下，声响回荡在空山。一枕之间仍足以入梦，飞动的美玉仿佛接近佩环。景陵胡恒《卧佛》○并不是因为渡口桥梁疲倦，而是荒山之中眼界空阔。一龛佛像外有湿润的红光，三昧禅定中沉入黑甜的睡梦。有愿望时香花遍满，无声中器物与钵盂相同。先皇施下宽大的被子，曾经用来覆盖春风。吴县释修懿《卧佛寺》○卧佛长久卧在这座山中，应当知道它也喜爱这座山。鸟儿窥视着幢影，影子纷乱；铃声随塔间清风传来，显得悠闲。游客留恋娑罗树的美好，僧人却忧愁寺院艰难。寂静与喧闹同样寄托着这种心意，只是谁能看见月亮先弯起来呢？凉州吴惟英《卧佛寺》○山门上云雾破开，佛塔高高悬立；沿着碎石路走来，走了很久仍难以前进。佛像仰卧，仿佛经历千劫而老朽；游客重游，记得曾在十年前来过。柿子的光点点分映着红日，竹林的声韵茫茫融入翠色烟霭。到西麓试着探寻泉水流尽的地方，坐下来听石缝中涓涓流出的水声。公安袁祈年《娑罗树》○这种奇异树种来自震旦，经历了千年的风霜。惊雷闪电也不能照彻它，山鬼哪里敢藏在它旁边。它的孙枝分布到别的山岭，也可以称作树王。树干树皮如同彝鼎，普通树木没有可以相比的地方。只有优昙钵罗，特别优胜，能够与它相当。叫来老僧敲问此事，他说得含糊而不详细。只说自从孩童时代直到今天，树木一直茂盛，没有异常。僧人的戒腊超过八十年，白头如同苍老的树色。说完彼此叹息，晨风吹破烟雾飞去。嘉兴谭贞默《娑罗树歌》○高山深谷能够孕育奇树，树的习性没有超过五土赋。这个树种流传自印土国，七叶九华，世人都不认识；梵语名称却叫娑罗勒。难道只是因为它的木材没有用处，才使它失去了日月的晨昏吗？报国古寺有两棵奇松，树身矮小，姿态却婆娑。娑罗树作宾客，松树作主人，我将彼此揖让，使它们会合相同。佛凭借皇帝的神灵护佑东西，卧着治理娑罗树，坐着管理松树。若不是这样，这些神奇的树木早已飞去化作龙，哪里还能老死在这里供人游览？宛平于奕正《娑罗树歌》○不知道这棵老树经历了多少年，只知道西山有一簇树，名叫娑罗。大叶小叶都青翠如剪裁而成，千螺万螺般的根瘤环绕根部生长。台阶前数亩地方，树龄已有数百年，阳光的影子从不进入其中。耳中只听见大雨轰然，走出树荫才看见天空晴朗。世间谁愿意把它当作故交？汉柏是弟弟，秦松是兄长。谭先生抬头对我说，嵾山曾经见过遮蔽日月的娑罗树。景陵谭元春与谭梁生、袁田祖在广慧庵同宿于司直旧斋，途中遇雨 ○山泉处处空流，细雨纷纷，不知将要怎样。明日的道路湿滑，哪里还能像往日居住时那样安稳？床榻多被僧人拿去乞食，砚台还在，等客人来题字。静静守着昏暗的禅灯，知道没有火光可以照亮荒墟。江宁倪有淳初夏再次经过广慧庵 ○连年曾经住在这里，山间气息幽静，直入门中。僧钟和磬声依旧不变，只是经历了许多客人的来去停留。绿色正要遮迷小径上的春草，红色将要染上盆中的石榴。鸟儿已经成熟，受惊飞去；惭愧我竟然是再次来游。

译吴县释修懿《广慧庵坐月》○为了避暑来到山寺，山中空寂，月色仿佛秋天。苍苍的群山合拢，皎洁的月光使庭院幽静。树木的声响传入悬空的山谷，花香从近旁的山丘飘来。静静听着松间露水滴落，夜宿的鸟儿几次受惊飞来。太仓王世懋《弘法寺夜卧》○禅床边一盏灯下卧着，稀疏的钟声使万家井邑显得哀寂。月影和松影落下，窗外天色中回荡着鸟声。思乡之梦醒来又续上，羁旅的愁苦催人渐老。我知道三径的生活美好，却不敢写下归去的诗篇。水流尽头 从观音石阁向西，处处都是溪流；溪流都是泉水的下游。处处都是石头，石头都是石壁的余脉。南岸全是竹子，竹子环绕溪流，石头倚靠在旁。燕地向来难得有竹子，到这里却一片片、一亩亩地生长；竹子长到一丈才开始分枝，笋长到一丈还裹着箨；竹粉生在竹节上，笋梢伸出竹林，根鞭从篱笆中钻出，子竹比母竹还大。经过隆教寺再向西，听见泉声；泉水流得很长，声音却很短，这是因为下游地势平坦。花木，是引泉水来供花木使用；竹林，是引泉水来供竹子使用，所以泉水没有闲暇发声。花竹尚未使用泉水时，泉还只是石间的泉。泉水从石缝中乱流而下，众声细碎；人踩着石头经过，水珠渐渐溅湿衣服；小鱼在石缝间曲折游动，听到脚步声便伏下。泥地和沙地之间，夹杂着各种花和水藻，山僧、园叟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草长到无法成族。客人于是以花相斗，才走百步便采花相互展示，其中有一半并不相同。然而春天的花，仍然比不上秋天的柿叶；叶子紫红，果实丹红，风光流丽，清晨树上满是星星般的果实，傍晚田野全像燃起了火。香山以杏著名，仰山以梨著名，寿安山以柿著名。向西登上圆通寺，远望太和庵前，山中人纷纷指着水流尽头，那就是泉水的源头。到了那里，只见乱石堆积之中有两块石角像坎，泉水大概就是从中流出来的。鸟声和树声十分强烈，泉水发出唶唶声，不能一下子听清。坐久以后，才分辨出来，说：那是鸟声，那是树声，这才是泉声。再向西登山，有一座广泉废寺；向北半里，是五华寺。然而游人看过卧佛便返回，说卧佛那里没有泉水。长洲文征明《卧佛寺观石涧寻源至五花阁》○道路旁飞流的山涧如玉石淙淙作响，下马寻找源头，一直到了高处。急雨中飞溅的水沫冲向空中，回旋的水流从哪里流出，烟雾又绵延到哪里？有时水流冲击石头，发出琴筑般的声音，便想沿着回流泛舟饮酒。还约定等夜凉明月升起，在五花阁下聆听沧浪之声。常熟陈瓒从卧佛寺沿着山涧走到水源 ○一股泉水分出碧色水流，环绕清幽寺院；云雾笼罩的山谷曲折绵延，我振衣持杖前去探寻。山崖转折处细流从乱石间生出，风回旋时，清亮的水声流下苍翠的岚气。行走到密树之间，深小径几乎令人迷失；寻到幽深的泉源时，正好在庵旁。年老了，哪里还有心思贪恋世间滋味；清冷的泉声中，独自卧在榻上，梦也应当酣畅。长洲文肇祉登五花阁 ○薜荔藤萝深处有一道彩虹般的水流，碎石疏花之间，曲折的石磴幽静。游客聚集在树林中，地方却仍然偏僻；茅草堂坐落在山谷中，就像一座楼。倚着栏杆远远指向千峰上的雨，高阁空旷，仿佛五月却已经是秋天。想留在这座山中翻阅佛经，只是担心车马还不能停歇。上虞倪元璐《秋入水源》○山色将要枯淡，傍晚烟霭却浓厚；茅屋人家之间红叶纷飞。我说这里是秋天，谁都不会相信；这里的春天却从来没有离去。京山王应翼《水源看红叶》○霜降有深有浅，果实和树叶的姿态也各不相同。浓淡的色彩融入远空，轻薄的霞光生在残余的枝条上。微弱的日光哪里照得到，我却喜爱山风吹拂这里。层层红叶相互接触，自然错落有致。我把它看作春日的容貌，反而忘了它正在衰败。它的情态承受着冬日的气息，却用色彩为生命作最后的结束。高岭和幽谷，升降起伏，都为我双眼所偏爱。看不见横斜的树影，因为一座座山彼此遮蔽。蕲水黄耳鼎游卧佛寺，寻找山泉发源处 ○古佛仰卧而不坐，古泉流过山中而不入谷。其中的道路确实有这样的道理，想来已经幽深曲折。因此在石壁之间，沿着小径来回行走。柿叶鳞鳞闪耀，果实和叶子都红艳相连。秋天成熟的果实并不需要劳作，鸟来啄食，人来踩踏。每股泉水分出一支，便使万竿竹子呈现碧绿。破败的寺院仿佛没有僧人，原来却见僧人恭敬地走来。泉水从佛像坐处旁边流起，确实是早有根由。景陵谭元春《入水源》○四野山岚交汇，雨刚刚停歇；幽深山崖湿润满布，太阳环抱着光辉。一座座寺院秋意深浓，深得几乎无法承受；蜻蜓蝴蝶在暖意中飞舞。《在太和庵前听泉》○选择哪一处石头坐下最好？水波流过，时时相接。应当在高处低处坐下，慢慢观看泉水吐纳的奇景。鱼儿在水声中跃起停立，花朵在倒影之外随风摇曳。不知泉水流到这里以后，声响还会传到几个人那里，被几个人听见。宛平于奕正在太和庵前听泉。○坐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泉水流向哪里，石头也仿佛随之而往。进入松林便听不见泉涛了，在寂静处却看见天上的景象。带来的一片心事，到这里竟变得恍惚惘然。广泉废寺。○不知是哪一代人在山中藏建了寺院，松树杉树古今都投下浓荫。佛像荒残，几乎被荒草遮没；钟声断绝，连余音也消失了。偶尔和闲人一起走来，尤其触动当初建寺者的心意。辞别泉水，寻路离去，叹息着走出高大的树林。吴县释修懿《水源》。○错乱的石头高低参差地露出，泉光破碎而不完整。泉源应当就在这地方，泉声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沸腾。寒气吹过石壁，像秋日的白雪；翻涌的泉涛响在暮烟之中。来这里停留听泉的人，有时坐着，有时几乎睡着。五花寺。○不知五花寺是哪一代所建，一个月竟来经过两次。为避开麝香般的腥气，回到草丛中；藤萝间自生出清凉之气。供茶的僧人太老了，碑碣上的字也全都磨损了。风送来群山昏暗的暮色，我移着竹杖出发，放声高歌。广泉废寺。○破败的寺院还留在夕阳余晖中，鸟儿纷乱地飞来飞去。荒废的殿宇以藤蔓作为墙壁，衰老的佛像以薜荔作为衣裳。云雾遮断了幽远的钟声，青苔封住了稀疏的木屐齿痕。久久观看兴衰之事，带着惆怅在暮山中归去。嘉兴谭贞默《水源》。○寻路进入太和庵，忽然看见水流到了尽头。石头的棱角彼此支撑，像天然开辟而成，没有根蒂。黄叶停落在树间，鸟鸣时偶尔有一片坠下。飞快传递酒杯，经过泉水夹谷；众人杂坐，互相斟饮。我饮酒不过一合，便用泉水漱口当作醉意。那些忙碌奔波、受羁绊驱使的人，遇到这里也会生出清明的智慧。山阴张学曾游卧佛寺至水源。○秋色映照在衣上，晴日照亮林梢。高塔指向白色的山峰，溪心落着红色的树叶。僧人贫寒，可知寺院偏僻；游人稀少，正因为山中寒冷。绝壁上天光微薄，分流的泉水使地脉显得宽阔。柿树林的影子呈靺鞨色，竹园里传来琅玕般的声响。挥杖穿过丛生的薜荔，拿着酒杯走近冻结的急流。仿佛招邀游览三竺山，寂静的日子像缩小的年岁。石磬声因风传得很远，绳床对着残月。醉后归来仍慢慢走，歌咏之中还留有余欢。顺天毛锐进入水源。○进入山中，幽深得没有尽头，岩石仿佛初始的古代雷霹之状。有小路盘绕在青色螺旋般的山势上，没有泥土，只有柔软的片石像席子。躺下也难以选择安全的石头，我困倦了，泉水却流得更加急迫。僧人在险要处建庵，依着石头、靠着松树而立。泉水从地底流出，迟疑曲折；我们相对而坐，环绕着曲折的水道。太和庵崔开予来访。○秋山显出肃杀如霜的容色，秋夜庵中的空气清洁。我所怀念的人来到这里，品茗饮酒，十分愉悦。受冻的萤火虫映着窗户飞舞，鸟鸣到天将破晓时才停。雾气蒙蒙，片刻之间，才看见山的分界。几颗枫树红了，一段柏树小径曲折。溪水声仿佛有踪迹可循，石头边并不是霜雪。夜里谈话，尚未成眠；早晨的光亮又使人难以停歇。嘉定李元弘《水源赠僧》。○僧人懒散，烟灶仿佛与泉水相通；寺院习以为常，归来的云气同样映入窗牖。有了泉水，竹子的光彩争着迎日而美好；秋日的柿子带着霜后的红色，粉霜似的果面饱满。老人安居丘壑，神情肃穆清明；静静面对人间与天界，瓶钵都空空如也。羡慕你今年生计安稳，秋收的消息就在树林之中。广泉废寺。○不知道山中还有道路，白日里气氛也阴森森的。殿中悬挂着幡幢和绳索，铃声摇曳，传出梵呗之音。所惋惜的是僧人容易离去，也感叹佛像仿佛没有心意。行礼后悄然离开，归来的云气已经在树林中。

译中峰庵。中峰庵统领着西山诸峰，没有比中峰庵更高的了。山峰的走势向左顾盼，左边的支脉向左张开，左侧山涧的水也随之而行。晏公祠、翠岩寺、永寿庵都依山阴而建，门朝水阳。右边的支脉也向左延伸，右侧山涧的水舍它而去。弘教寺依山阳而建，门朝水阴。两条山涧在右侧汇合并架桥，桥边就是门；门上立着三尺高的塔，这就是弘教寺的门。进入中峰庵，左右的山嶂大多都是这样的门。游人很难走岭上的永寿庵，却喜欢翠岩寺山麓；如今来来往往，也不愿再进去。翠岩寺原先有几株老梧桐，游人多在树下作诗，选取梧桐叶写下诗句。寺里有个僧人，奇怪客人不带金钱，便砍梧桐木拿到琴肆里卖。又有一天夜里，他放火烧了自己的精舍，以断绝读书人的来往。从此，僧人的床榻和厨房之间，客人来了只能坐在佛殿里。最终经过翠岩寺，便进入晏公祠。出了祠堂，走过几十步斜坡，再踏上陡峭的石级，共有三段各一百级，中峰庵就到了。庵的地面全是石头，没有泥土；台阶、石磴、殿墀和小路，都可以枕着躺卧，不生一点尘埃，确实是无尘之地。不用风来拂扫，也不用雨来洗濯。松树满院，发出簌簌声。左右原有山涧，如今涧水干涸；石头曾经承受急流冲击，有的坠落，有的仰卧，有的横竖交错躺着，有的被水冲蚀剥落，有的背背相负，有的水势未止便突然停住，有的刚转弯却没有转完，仍然带着怒势。松鼠在石根间出入，石面洁净光滑而曲折诡异，已经无法捕捉。山涧南面上去是弘教寺，那是一座废寺，右配殿中蹲着三尊木雕欢喜佛。游人往往检查它们隆起的腹部，说这是“宜男”之兆。临朐冯琦《中峰庵》。○中峰多么高耸，孤峭清寒地矗立在空旷天际。寺楼彼此隐约可见，石径交错纵横。抖擞衣裳站在清爽高燥处，举杯面对广阔天地。不知山路何时到了尽头，只看见天空开阔。对面的蓟门群山，青紫色点缀在险峻削立的山峰上。远处的树木像草丛，西湖难道还装不满一勺水吗？万物各自呈现形态，一片云随着停泊之处飘荡。洞中的龙兴云作雨已经结束，渐渐回到旧日的山谷。应天姚汝循《中峰庵望都城》。○孤亭靠着绝壁，晴日远望可以看见皇都。宫阙仿佛在飞动，人烟忽隐忽现。长长的云霭显出五色，山势仿佛有万山扶持。推算国运不知还有多少年，身居帝位者仰赖圣人的谋略。安陆何宇度《中峰庵》。○西山的山势尽处都是寺院，这个地方更加深幽。鸟道曲折了几千回，云梯屡屡高达百寻。星星般红的花草簇拥着，青黑与白色的石头被苔藓侵染。雨后松花湿润，幽香飘上游人的衣襟。慈溪冯有经《中峰庵》。○道路转过中峰便到了尽头，森森白石之间格外幽静。风吹树林，鸟儿从中飞入；云气缭绕的石头旁，藤蔓伴着它们停留。老僧粗疏地辞别客人，闲人径自漫游。寂静无尘，终于来到这里；连清幽的梦也应当停止了。公安袁中道住在中峰庵。○中峰的道路曲曲折折，松柏林木森然茂密。迎着风睡在谷口，背对阳光坐在山阴。仰头看星辰显得格外广大，低头看云气显得深沉。傍晚的烟霭侵入骨髓，衣服被褥不可穿得太单薄。宛平于奕正在中峰庵雨后观看涧水。○山涧中的石头又怒又裂，尚未下雨便已经具备雨水冲击变化的形态。六月里水势容易上涨，水一来便使石头看不见。水花飞溅，从峡谷中冲来，像一道横斜的白练。石头使水流忽然竖立起来，声势和光色奋发如雷电。斗笠木屐都湿透了，寒意欲生；只有斜阳下独坐欣赏。长洲徐汧《上中峰庵》。○太过荒僻深远，难以找到庵院；佛殿蒙尘，殿草丛生，只有老僧还在。座座山峰都有樵夫行走的小路，条条小径都幽深，被云气包围。士女不来，香火冷落；牛羊又从山上下来，使客人的心久久沉醉。千山暮色合拢，谁来照亮它们？想来是有人提灯走进夜里的佛龛。山阴张学曾宿在中峰庵。○山月悄然，仿佛沉睡；烟霭围成一圈朦胧的光晕。不知道秋意已经在树上，只觉得寒气从衣服中生出。叶片带着藤花飘落，鸟儿穿过云影归巢。游览疲倦了，心情却还未满足；梦魂环绕四山飞翔。江都梁于涘《中峰庵》。○白石峰顶点缀着青苔，石头筑成的庵没有泥土，更没有尘埃。草鞋小路能带来多少尘土，夜雨便增添泉水，把尘土洗落。○树木从石缝中生长，叶子随水流归去；有几个闲散的僧人居住在上面。山涧有水，岩石却枯寂；麋鹿吃着野菜，这里不同于人世间按年收成的生活。宛平王崇简从香山翻过山岭，前往中峰庵拜访于司直，听说他已经回去，便停留不前。○松风沉沉，夹在傍晚的磬声之中；一座峰、两座峰都青蒙蒙的。翻过山峰才听说您已经出寺，云气来去，山径空寂。石泉有大小、声势有强弱，泉水像在说话却听不清，石头的影子令人惊愕。想到您离去正是我到来之时，耳目和心情都映照着山岩沟壑。桐城方拱乾《中峰庵遇雨》。○一直走进去，仿佛就要看不见寺院；青天两旁夹着小径和松树。上楼时刚到便遇雨，归途中又赶上经过钟楼的时候。荒废使殿宇显出古意，傍晚蒸腾的水气使天空颜色浓重。湿竹杖应当不会嫉妒，溪水的声韵也跟随着它。安定胡应麟《翠岩寺》。○乱峰深处只容一根手杖通过，露水湿了半身衣裳。雨生的苔藓封住墙基，烟雾中的藤萝缠绕着石门。暮钟响起，山鸟飞下；夜间小路上，水边的萤火虫飞舞。满院梧桐树荫合拢，高处泉水的声音正微弱。乌程沈圣岐《翠岩寺》。○春寒瑟瑟，使黄莺不敢啼叫；无数飞花寄托着与我惜别的情意。还记得前年旧日游览时，翠岩山中下着雨，登上峰顶却是晴天。嘉善钱栴《翠岩寺秋夜》。○月色昏暗，仿佛化作风的颜色；梧桐树抱着夜色发出警觉的声响。灯光寒冷，灯花也未能旺盛；台阶低弱，蟋蟀声却猛烈。香气沿着旧日的云窝而来，乌鸦的影子落在寒井中。无边无际的无聊愁绪，一到秋天便无法安静。更深漏尽，钟声的意味也穷尽；布被上显出幽暗的光。闽县董应举从西岭到达通光塔下，走到弘教寺水亭。○没有哪座山不可眺望，何况正是菊花盛开的秋天。认准佛塔，沿着山崖进入；随着云气来到寺中游览。亭子空旷，松树移动着树荫；落叶堆积之处，水在地下潜流。坐着便觉得诸天寂静，边走边歌，兴致却丝毫没有停止。长洲王稚登《弘教寺》。○树林中的山门已经破败，冷落寂静，四邻全无。老松树多多结子，偏僻的道路上遇不到人。这里只是京畿之中的山谷，为什么没有市镇上的尘俗？春花凋尽，秋天结成果实，寺僧还不至于贫困。

译晏公祠。佛、道二教的祠庙，多是野外私祀；儒教则有国家规定的祭祀。天子亲临行释奠礼，直省、郡、州、县、卫，没有哪处不建庙。朝廷诏令天下守臣春秋祭祀，天下儒臣朝夕祭祀，天下生徒早晚诵读，迅速奔走奉行；它本来就不屑于同寒林空谷争夺赐予仙鹤栖息的地方。可是寒林空谷，也确实不能没有一处这样的祠庙。前往中峰庵的人，不能越过晏公祠。祠堂是正德年间晏长侍忠所建。过山涧，经过石桥；过桥是石门，题名为“道统门”。石殿三楹，神像全用石头雕成。上面供奉三皇、五帝、三王的像，左边供奉周公、召公、孔子、孟子等圣贤，石像则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大儒。墙上有五座石龛，每龛题写一部经书的名称，用来收藏该经。殿外有一座石亭，亭壁排列着钟虡、干戚、钱镈、弁裳等器物，完全依照五经的内容设置，以便研究这些经书的人观览。左边雕有龙马，马身旋毛，共有五十五个数目，完全像《河图》；右边雕有雒龟，龟甲共有四十五个数目，完全像《雒书》。东堂三楹，墙上排列着从龙逢以下的忠臣、从曾参和闵损以下的孝子；右边画像，左边书写他们的事迹，来告诫观看的人。凡是石像、石壁上雕刻塑造的形象，都浑厚、繁茂而质朴，是中国上古最初的制作样式，不是汉代以后西域的造像方法，不是专门以金色为美、以变幻形相为奇幻。堂后堆叠石头造成山洞，洞壁题写先儒格言和咏道诗，约有一半是性理之学的内容，用来等待游人观览、感受、反省并有所启发。如今祠堂的守护者是一个僧人，他仍在自己的居室里设置佛教神像，诵读佛教文字。翻过山岭向北三里，有三教堂，守护者也是僧人。他把堂中的木料、瓦片、石头拆下，全都卖掉了，三尊神像长期暴露在外。香山寺的僧人经过，便把释迦牟尼像运走；不久玉皇阁的道士也把老君像运走了。过了一年，惠安伯才经过这里，惊讶于圣人孔子的像露宿荒野，于是迎请到山庄供奉。而那些乡野僧道，先前还私下偷窃并自我夸耀，哪里还肯到黉宫去观看呢？兰溪姜应甲《晏公祠》。○空山中的石头祠堂，寂寞地横跨在深谷之上。雕刻着古代圣贤的像，高低错落地坐在幽深寂静之中。殿前台阶排列着龟和龙，仿佛出自《河图》《雒书》。光明灿然的先儒言语，都是用来阐明忠孝的。二百卷性理之书，墙墙都能看见其大略。逐一浏览，感动了我的心；人们传说是晏公开凿建造的。他的志向在于尼山，崇高的事业找到了寄托。可惜那些施主，竟以血涂抹丹青彩饰。

译卢师山。这里石子密集突兀，原是桑干河的河道，名叫卢师山，山上有寺，名叫卢师寺。正统十一年改名为清凉寺，如今佛像已经没有殿宇遮护了。一尊佛教造像坐在风露之中，左右有迦叶、阿难侍立，也都处在风露中；它们高大朴拙，不合中原的仪制，却端正美好，没有经受风露侵蚀的神色。僧人说这是唐天宝年间制作的。经过寺院半里，是秘魔崖，卢师曾在这里宴坐。相传隋仁寿年间，卢师从江南划着一只船来，祝告说：“船停在哪里，我就停在哪里。”船到崖下便停住了，卢师于是住在崖上。住了几年，有两个童子来到这里，名叫大青、小青，愿意侍奉师父而不离开。有一年大旱，主管官员征召祈雨的人，童子把此事告诉卢师，趁着师父的愿望，请求施雨，使一方得到雨水。于是二童子乘云气离去，不久大雨倾注，才知道大青、小青原来是龙。龙回来后投入潭中。潭面宽一丈，上面覆盖着巨石，深黑幽暗，无法测量。两条龙有时出来，云气仍旧跟随它们。崖下塑有两个童子侍奉卢师的像。崖上一株柏树，从石面上长出来，长一尺，不凋不荣，是卢师亲手种植的。如今崖边有三楹轩，俯视深涧，树木发出砰砰声，仍像当年划船时的水声。东面是证果寺，寺旁有亭，可以远望浑河。下面是善应寺，殿中佛像不盘腿结跏趺坐，而是高高危坐，仪态像中原的佛像。东西两廊塑有五百罗汉像，有的穿行山崖、踏过大海，姿态游戏变化到了极致，是摹仿吴伟画卷制作的。吴伟号称小仙，受到宣宗皇帝的知遇；东北昌化寺的墙壁上，有他的手迹。永丰曾棨游卢师寺。○我很久以来就想游清凉寺，今天终于得以深入探访。岩谷彼此遮蔽，烟霭笼罩；栏杆俯临空旷之地。奇异的花从洞中飞出，古柏凝立在池边。若想知道两条青龙，究竟会有怎样的变化形态。安福李时勉《卢师山龙潭》。○龙在深潭中究竟在哪里？从东南山峰望去。靠着山崖向下，路势陡峭险绝；沿小路拨开茂密的草木。一次次遇险，又一次次停下休息，才开始与前山相通。洞穴低洼处覆盖着清泉，神异之物潜藏其中。树林山谷显得森然清爽，烟雾使一切昏暗朦胧。它们有时乘着云气离去，灵验的雨水降落在晴空之下。下过雨，龙潭也蓄满水，年成便因此丰收。明文祭祀大青、小青和卢师，永无穷尽。泗州郭武《雨中宿清凉寺》。○从远方来到禅境住宿，深深处在湿润的云层中。险峻的道路上没有人的足迹，空堂里只有佛灯。共同聆听青山屏障上的雨声，与白头僧人相对而坐。谈了很久哪里曾经入睡，听见钟声，客人又振作起精神。游秘魔崖。○清越的磬声从烟雾藤萝间传出，禅房在绝顶之中。道路像青色山嶂一样险峻，潭水常常映回白云。金钵中隐伏着两条龙，崖边的船柏独自闲立。扶杖下到浑河，不知隔着多少重山。吴县蒋山卿《清凉寺龙潭》。○潭水清澈如此，龙藏在哪里，深不可知。夜里明珠守护着灯火，听经时云气昏暗。佛法如雨从空中细密降下，尘灰在劫难之后迁移消散。还要凭借驯服扰乱之力，举钵向我的师父询问。会稽陶允嘉《秘魔崖》。○秘魔和尚得道成金仙，驾着一叶小舟随风颠簸。他发誓说，船到哪里就是我的缘分所在；果然在桑干河边停下。把船藏在山谷中，在山顶搭起茅屋；天寒时夜里抱着被子在湿冷中睡觉。他用金钵咒水，水怪蜿蜒而出；有两个青衣童子合掌来到面前，愿做弟子，早晚修禅，朝夕禅坐，已经三年。旱魃凄惨地奔走于河川，下界百姓嗷嗷待救，朝廷使者也来宣告。谁能替百姓解除倒悬之苦？青童招来云气，告别法会。云上雨下，遍布平整的田野；雷雨之中农民喧声四起。雨停后，青童翻身投入深渊，自称龙子，如今已经上天。农民以及先后各业的人都来输送钱财，楼阁殿宇的影子在崖边翩翩显现。直到今天，手掌中还仿佛握着真人的踪迹；高大的碑刻记录事实，我作歌传述。谁说这首歌是真，谁说它是假呢？慈溪冯有经《秘魔崖》。○险峻的山崖斜靠着寺院，连续的窗户旁只有一片孤峭森然。老柏树不增不减，龙被驯服后不分古今。流云冲入山涧，清朗的月亮正临照空中。幽秘之处说起来便可寻到，深深的楝树投下树荫。顺天孙承泽从中峰庵到秘魔崖。○几道曲折的青岭同样高峻险峭，我指着霜染的红叶，拄杖登山。古老的山谷中有龙，云气飘忽不定；旧河道已经无水，碎石便成了它的证据。细细搜寻秋色，劳烦来访的客人；还没有认出荒废的碑刻，便向主持僧人询问。日暮时千林烟气合拢，隔着溪水，隐隐透出寒冷的灯光。德州卢世氵隺《秘魔崖柏树歌》。龙潭上云气环护，光影变幻不定；寒冷的波涛淅淅作响，映照着寒星。我礼拜卢师和他的两条龙，龙意仁厚柔和，而风雨之势强劲。卢师手持柏子，种在高崖上；一粒种子退藏其中，却含有天地的本性。树身方圆不过一尺，不枯也不荣；无论下雨还是干旱，都没有污垢，清洁纯净。从卢师到我，已经相隔二千年；其间草木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衰盛。我走过它下面，心目顿觉明净；卢师微微一笑，青龙前来迎接。安福黄文焕《秘魔崖柏树》它像铁一样挺立，不知已有多少年；冲向天空，奋力显示出它的威武。遥想它还是萌芽分枝之时，立定的志意便已长存千古。它占据险要，挺立在关口，孤独生长，绝无众木相辅。根扎在石头的棱缝之间，高傲挺拔，不肯依赖泥土。忽然看见它像苍色虬龙般升起，危岩也仿佛被它的意气压低。年年不向春天献媚，到了夏天才吐出叶子。树干分枝哪里肯多，撑立起来，俨然如人的臂腿。各自承担着不同的作用，幽深奇异而又静谧，历历可数。枝干仿佛磨擦着星辰的光辉，镇守着风雨，在风中舞动。顿时驱散深谷中的芳气，使香气吹满万山的树木。信阳何景明《夜归昌化寺》太阳落山时回到山中寺院，松林里的风声处处响起。这里幽深难以到达，天色昏黑后更令人惊惧。山谷断绝，便寻找溪流进入；山峰回转，就截断山岭前行。这次游览有朋友相伴，奇异绝妙，是我一生所经历中最出众的。《赠权僧过昌化寺》问你湖边那座寺院在哪里，微弱的钟声从翠色山峰的西面传来。千岩之间一条小路曲折转行，落日中藤蔓纷乱，使人迷失。几次谈到天竺，便相伴走过虎溪。山中送完客人后，只剩我一人礼拜低垂的白云。绥德马汝骥《宿善应寺》登上青色崖壁，云气仿佛触手可及；归依金色佛寺，月光相伴。晴日的窗前合拢着长长的藤蔓，清凉的殿堂敞向幽深的树荫。山林寂静，钟声仿佛凝滞不传；长空澄澈，香气自然散发。收摄心神进入幽杳境界，使合乎道的本性得到超越。一夜睡在磬声之中，玄妙的津梁仿佛通向有筏可渡之处。

译平坡寺 从秘魔崖向西走，在碎石中行一里，经过龙泉庵再向上，便是平坡寺。寺院是仁宗敕令建造的，名为大圆通寺。规制宏大华丽，以宫阙为式样。如今已经坍塌破败，但僧人谈起当年的宏丽，指着旧物说这是新的，指着旧台阶说那是朱碧相间的旧饰，客人听了叹息，仿佛就要亲眼看见当年的景象。后殿有一尊藤胎大士像，高七尺，形象清古，具备男子的相貌；宽大得无法环抱，却轻得可以举起。宪宗驾临寺院时，看见金刚像的脸正好全黑，皇上笑着说：‘像火里的金刚。’当天夜里起火，金刚像便毁掉了。寺上方一里处是宝珠洞。洞中岩石黑色，上面散布着白色斑点，因此称为宝珠洞。僧人又说，夜里有珠光照在岩壁上。再向洞上方攀登，极为艰苦；但山上大小石头遍布，苔藓绣在其上，像古锦，又像番地的织物。即使累得扶木喘息，也仍然不停地眺望。此山起初名为翠微，因为山腰得到一块地势稍平的地方，可以建寺，于是称作平坡。长洲姚广孝《题平坡寺》平坡寺幽远深邃，仿佛可以汲取西湖之水；小路断绝，樵夫走过的地方铺满败叶。泉水落入石涧，涧深水流更加湍急；云朵归山，远处沙地上的树木若隐若无。夜里堂中风静，舒展着帷幔；清晨井边霜寒，辘轳发出声响。只要能在余生辞去尘世的罗网，我便收拾衣服来到这里，盘腿打坐。金溪王英《平坡寺》京都雄壮而华丽，西北一带多有名山。但这座翠微山独自高耸，直出云霄。山上有金仙居，连绵的山峰高峻险拔。它距城郭三十里，我以未能登临攀游为耻。承蒙圣恩赐给休假，三天时间还很宽裕；于是骑马出西城，遥遥前往重叠的山峦。我和五六位朋友同行，意气高昂，仿佛浮在云端。想登上万仞高峰，俯视八方天地的广阔。泰和王直《大圆通寺》佛寺宫殿多么巍峨，我下马登上陡峭的山坡。山僧恭敬地在前面引路，焚香打开重重门闩。高大的栋梁直逼云端，飞翘的屋脊高抗崇山。金碧色彩显出奇异华丽，突兀的建筑覆盖着给孤苑。地处幽深僻远之处，谁能在这里尽情倾诉深情？可叹学佛之徒，应在幽冥寂静中探究精微奥妙。若不是把自身遗忘于万物之外，徒然只说离城很远，又有什么用呢？庆阳李梦阳《平坡寺》西山万佛寺，佛寺的景色舒展开来，如锦绣一般。平坡寺凭借高风，地势空阔高远，突出在众山之上。宫殿楼阁依着岩石凹处建造，朝向和地势巧妙地彼此配合。百里之外都能看见琉璃色的建筑；高峻的山峰戴着云气构成的楼阁。朋友们结伴探访绝迹，深秋时走遍群山。得到这里开阔的视野，恍惚间疑似走出了尘世的气氛与范围。它雄伟地压过香山的秀丽，宽阔得遮掩了望湖的美景。落叶声响在岩石的门扉间，寒冷的山岚染湿了衣袖。遥望古今一同延展开来，久久站立，不由得悲慨交集。盛衰循环，令人想到最初的荒芜；逆向推想，将来这里也会长满蓬蒿。信阳何景明《平坡寺》傍晚在平坡寺上眺望，苍茫的万条山谷铺展在眼前。一个僧人行走在树梢之间，众位游客来到寒冷的高处。险峻处有令人惊骇、仿佛将要崩塌的岩石；清澈可爱的是刚刚裂开的泉水。翠华公主塔若隐若现，矗立在碧山之巅。泗州郭武《宿平坡僧寺》高处的台殿倚靠着云霄，秋天空旷澄净，爽朗的气息交相流动。风把磬声送到云外才消尽，霜气催促楝子在月光中发出敲击声。半檐清露摇动着蛛网，一点寒灯照着鹤巢。幽静的思绪忽然生起，内心自我反省：不知道我这双尘世的鞋子是否能够抛弃。金坛王樵《平坡寺》绝险的石磴曲折而上，山中的烟霭渐渐稀薄。问路时不时走错方向，望见寺院却不知道归路。独自在市井喧嚣之外，清闲自在，不违背清醒或梦境。到了黄村看见的地方，空中柳絮纷纷飘落。德州程瑶《圆通寺》我们共同站在千岩之上，幽静地观看万条山谷。龙飞珠尚在洞中，巨大的寺院连世俗之人也都来攀登。竹色沿着池塘显得幽静，柏树的阴影越过山岭，显得闲适。山头泉水活泼地流淌，山坡下便进入人间。慈溪冯有经《大圆通寺》一步步登上层层山峰，回头看见万重山岭聚集在一起。石头铺成的道路通入人行小径，台基旁佛像安处于云气之中。莲花形佛像留自唐代，长满苔藓的碑还能辨认出汉代官员的遗迹。卢沟桥的虹影落在远方，天阙如凤凰形状盘踞。月亮升到高空，清澄天空近在眼前；秋意将尽，白露带来寒意。千条山涧的苔藓一片碧绿，一林柿子点染出丹红。极目远望，沧海般的天地辽阔；归来时胸怀开阔，京畿之地也显得宽广。云居之境超然脱俗，任意盘桓都觉得十分满足。凉州吴惟英《圆通寺》金色寺刹悬在树梢之上，沙地尽头有小路可以通行。云绕山峰，显出野外的姿态；经霜的树木收敛了山的形容。秋风急急拂过栏杆，发出声响；清洁的酒尊中夜色浓重。疲倦时斜倚着枕头，梦中夹杂着残余的钟声。山阴王应遴《宿平坡寺》山野空旷，小路被深厚的落叶覆盖；我来到这里，住宿在翠微岭。苍茫烟气笼罩着几颗星，淡淡的月光落在孤寂的境地。树根下蟋蟀长鸣，云间鹊巢显得寒冷。梵音寂静，磬声之中，银河横过天空，投下白色的光影。宝珠洞 这个洞是从哪一年开辟的？点点星光照临着崖壁和山谷。归来的云在晴天化作雨，险峻的岩石即使白昼也长在阴影中。远处堂中的众人听见梵音，寺僧悠闲地使心神渐老。若能借此辞别尘世的罗网，便寄托于这泽中的吟咏。蒙阴公光国《平坡寺》古老的寺院隐在半山腰，到了山前已经可以望见。殿台在乱石间展开，楝树和柏树挺立在险峻的山峦上。树荫浓密，行走其中没有暑气；烟霭浓重，清晨还未进餐。鸟声嘈杂不断，云气与树木相伴盘桓。宝珠洞 幽深的洞窟是谁开凿的？攀着藤萝，曲折地寻找进去。三芝生长在珍贵的宝地，五种药草遍布如珠的树林。岩壁滴下如冰霜般的乳液，云气迁移，远近山峰时隐时现。珠光有时在夜间发出，照见柏树森然挺立。江夏郭正域《宝珠洞》宝珠洞悬在树梢之上，位于山腰的第几层呢？人的足迹穿过古老的小路，楼角缀着枯藤。远处的水近得仿佛可以捧取，前面的山峰低得可以倚靠。佛灯明明灭灭的地方，不知是否有鸟巢和僧人。金坛罗鹿龄《龙泉庵》石头拥挤，山势仿佛断绝；云端却悬着一条道路。瀑布分流流入万条山谷，带着香气的小路通向诸天。人的足迹稀少，苔藓保存完好；山峰很多，樵夫各自从偏僻处上山。高风之中身影显得消瘦，连手杖和鞋履也感到清冷。盱眙李言恭《龙泉庵》四面倚靠着石亭的栏杆，山间道路已经盘旋了多少道弯。空堂中垂挂着薜荔，古树上长着香檀。云气使暑天尤其潮湿，泉声听来已经透着寒意。尘世风尘催促着归骑，只能惆怅地下了蒲团。

译嘉禧寺 阜成门外二十五里，有一座嘉禧寺。这里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寺址高，树林深；到了寺院，仿佛到了另一座城。寺门用铁叶制成，门钉一排排凸起；进门就像进入一座堡垒。守门人有几十个，养着数百条狗；狂妄之人擅自闯入，獒犬便会扑上去，没有人能够抵挡。沿着榆树柳树间的一条道路前进，地面上不见阳光。走了一里，便见朱红碧绿一片，另有一座山门。殿中的佛像、座位和供品一应俱全，丰盛优厚；方丈室尤其壮丽，没有一间僧房不在松树阴影下，没有一扇门窗不挂着朱红帘子。方丈室悬挂着神宗御书的对联，笔法采用颜真卿的风格。僧人说，这是神宗早年的笔迹。贴梗海棠长得比槐树还高，牡丹多得超过薤，芍药繁盛得胜过野草。三重高墙环绕，墙中设有陷阱，里面还布置了蒺藜。崇祯己巳年冬天，敌军逼近都城，前来攻打寺院，没有攻下便离去。此前万历末年，有一个像班役的人，传话说有三四位绅士武官来游览，便投递名帖；名帖上的字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寺院恭敬地出门迎接。轿夫三四人，随从骑兵几十人，带来的食盒有三四抬；众人作揖谦让后入座。谈话之间，那人忽然怒喝一声，所有食盒都打开，器械已经拿在手中；堂中的人全被捉拿，门口也全部被守住。那些绅士武官揪住僧人的手臂反绑起来，迅速搜出寺中藏物，装满之后，举手告别而去。从此住持不再轻易亲近来客。这是因为此寺并不依靠仰仗檀越施舍来维持，也不像其他僧寺那样列摊经营、装车搜取财物。它不分僧俗，经营商贾之事；一切资财都依靠土地出产，本来就富足，这样计算确实是有收益的。寺院西面二里处是金万寿王的坟墓，田边孤立着一通穹顶碑。东面三里处是福田寺，富足程度大致与嘉禧寺相等。慈溪冯有经《嘉禧寺山楼》高楼逼近天空，浮在云间；古树森然，列在楼下。沿着矮墙，傍晚的雾霭停留不散；俯身靠近栏杆，清晨的阳光倾泻而来。座座山峰展现朱碧色彩，共有四十二座佛寺。方正的树林中桃李灿烂，石头上蹲踞着老松和老楸。人的说话声在空旷处回荡却不喧闹，鸟的啼声无论冬夏都不断。桑干河像一条青线，蓬宫显出几点赭色。抚摸着天空长啸一声，人生为何如此局促呢？《雨过嘉禧寺》我坐着喜爱空山雨过之时，阳光稀疏，云气安静，鸟儿迟迟归巢。在柳树外调弓观看教人射箭，在槐树阴下布置棋局，面对面下棋。泉水的香气增添了酒的品味，山花带着色彩，为菜肴增添奇趣。市井朝廷中只听见清冷的钟声，天人所供奉的供品却总无人知晓。蒙阴公光国《嘉禧寺楼眺望》偶然经过西郭之外，停马在这里久久逗留。拄着手杖，随归寺的僧人而行；寻找诗句的客人，倚靠在楼上。久久观看山色变换，安静聆听幽深的水声。塔影随着高低山势涌现，溪水明亮，在远近景物间浮动。茶烟环绕着竹子和柏树，幡旗的影子在松树和楸树间纷乱。草木茂盛，使桑干河显得幽暗；寺院钟声频繁，院落密集。天风吹尽了白日，山岚的气息素淡得如同秋天。樵夫在丹色山谷中歌唱，农夫在古老的山丘上收割。登临还没有走遍便已懒倦，坐着远望却自然可以周览四方。绥德马汝骥《出游福田寺》坐在喧闹的城中使人不快，走到寂静的郊野便有同伴相随。云气散开，驱除了宝刹周围的炎热；红色崖壁上阳光停留，暑气也停住了。浓郁的名香阵阵传来，仙乐般的梵音微微停驻。向西望去，山势郁然如龙盘曲；向北眺望，忽见山势如凤凰飞举。松间泉声近处如琴声鸣响，藤萝洞中的钟声却遥远难以传到。把这些景象说给山中僧人听，他茫然无言。歙县潘之恒《过福田寺》古树苍藤覆盖着倾斜的涧道，澄澈的溪水反射着夕阳，拂过明亮的云霞。深秋时靠近城郭，村落分布清晰；雨水充足，西成之地草花很多。僧人盘坐，客人难以容身半日；寺院严整，岔路却不止三条。谁说这里近在咫尺，是清凉之地？马头前的红尘几度遮蔽了视线。罕山 从阜成门出去三十六里，就是罕山。地方志称它为韩家山，说汉代循吏韩延寿曾居住于此。‘罕’是‘韩’的音讹。民间又称黑山汇，‘黑’是‘罕’的再次讹变。山上是黄土，只是一片平缓的山冈，没有石头，也没有水泉。山南有两座寺院，一座叫灵福寺，一座叫延寿寺。灵福寺以两株松树著名：北边那株松树不善于形成树林，却善于偃蹇盘曲、枝干低伏；只是年深日久没有同类相伴，颓然独自显得奇异。延寿寺是太监刚铁墓前的寺院。刚铁跟随长陵参加靖难之役，喜爱使用百斤重的铁枪，常常率先登城冲入敌阵；铁枪现在还保存在寺中。刚铁本名炳，长陵常叫他‘铁’，于是刚铁便成了他的名字。刚铁墓没有石碑表，也没有石翁仲，只有六个石墩。僧人说：长陵赐给刚铁坐的石墩总共六个，所以有六墩。一通碑没有文字，只有‘皇明司礼监太监刚炳之墓’十一字。刚铁以后，凡是掌管司礼监的人，都在寺院左堂祭祀。韩延寿墓在山南，用砖砌成，墓埠高一丈，并不是汉代砖；后来凭吊古迹的人重新砌筑了它。地方志说那里有一通已经剥落的旧碑，如今连这通剥落的碑也不存在了。山阴王思任《还罕山》从前我住在山寺，景象颇为整饰洁净。清妙的香气使心神清静，四时都能听见鸟鸣。那时寺院就像家一样，不知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如今我来到山寺，天色昏暗，景象惨淡，心中很不愉快。荒凉的云气压着狂风，短篱笆只好用来补墙的缺口。空荡的庭院寂静无声，看不见僧人，连从前的狗也逃得一只不剩。登上佛堂参拜老佛，只剩磬声像泉水一样呜咽。走下台阶向老松作揖，寒风中的涛声凄切地诉说。徘徊到傍晚又听见钟声，结霜的大雁一同横掠长空。山阴丁乾学《黑山灵福寺》走出城郭十多里，山中便有一片佛寺树林。高大的松树呈现出直入天空的气势，入定的僧人使世俗的心也安静下来。石壁作出云气的形态，险峻的巢穴中传来悲鸟的鸣叫。眼睛所见、耳朵所听仍然觉得不够，深夜里钟磬声更加深沉。《晚观灵福寺下庄》山中空旷，没有暑气；寺外景物在晚风中婆娑摇曳。归来的牛羊散在各处，出来乘凉的村妇很多。孩子睡在芳草下面，狗在明月照耀的山坡上吠叫。京畿百姓安居在民宅中，年年时令雨水调和。《黑山同履中幻林二衲》古老山丘中的松树和竹子飒飒作响，早已相约来寻秋景，却还没有游完。扶杖与僧人同行，映着霜草的颜色；众人敞开衣襟，尽受夕阳下的秋风。坐下来，层层石头都像绣满了苔藓；举目望去，片片树林已有红叶。还想登上几座更高的山峰，忽然一声暮磬从禅宫传出。

译石景山 山以石为骨的地方，都有山峰、岩壁、石穴。每当在山上踱步，脚杖和鞋履碰击便发出琅琅声，下面多半是峰壁；发出隆隆如钟的声音，下面多半是岩洞。这些景物虽经人工洗削凿刻，实际上很少完全出于人的功力。堆积泥土称为岳，蓄积水称为海，穿凿顽石称为洞天，不过是把近身的景物寄托成远大的思绪罢了。从阜成门向西二十五里，叫作石景山。山原本只是石头，并没有所谓景物。当地人开采石头，每年供应都城百姓，把石头当田地耕作，不避开坚硬厚重之处；时间久了，便形成了岩石和洞穴。万历年间，董常侍建造元君庙，让道士居住，石景山也因此出名。山顶最高处是金阁寺。寺院的眺望最为遥远，望见苍黄相间的一道水带，向南连接着的，就是浑河。浑河是古代的桑干水，从保安旧城流出，经过沿河口、石港口，到达卢沟。浑河，按说就是浑浊的河；卢沟，按说就是黑色的沟。既浑浊又黑，实际上是同一条水。水声如雷轰鸣，云气翻涌，因此又称小黄河。河水湍急，河岸险峻，石头无法立足，于是用木板架桥。走在木板上，身体悬在空中，旁边没有可以倚靠的东西；脚步踏踏闪闪，不能从容慢行，低头就能看见河水，水势令人触目惊惧。桥身曲折蜿蜒，强壮的人想快走，却苦于前面受阻；胆怯的人想蹲下，又苦于后面催逼。万历戊子年九月十六日，皇帝从寿宫返回，驻跸功德寺。第二天，皇帝驾临石景山，观看浑河。皇上先登上木板桥，众臣像鸟张翼一样跟随快走。走到河流中段时，皇帝回头问辅臣：‘水从哪里来？’申时行回答说：‘从大漠流来，经过居庸，向下流到天津，于是汇归大海。’皇上说：‘看这水势，就可以知道黄河的情形了。’于是敕令河臣赶快修整堤岸，不要妨碍漕运计划。众臣叩头拜谢。长洲申时行《从驾幸浑河召问黄河水势因敕河臣堤防爰命赋诗以纪》寿宫所在的福地高山耸立，深秋风和日丽，恢复了温暖祥和。万条山谷、千座山峰时时迎候圣驾，九游七萃纷纷前来经过。羽林骑兵刚从大峪岭回转，銮舆又指向桑干河。桑干河的水多么湍急猛烈，撞击岩石、缠绕山崖，冲开沙滩。浑浊的洪水漫过低洼地，绵延九百里；惊涛喷涌，仿佛高达三千尺。顺流而下时急促如风雨声，回旋的波涛忽然变成烟霞般的色彩。天子亲临观看，想要接受河图；青色旗帜、翠色车盖争相先行。两岸牛马遥望河伯，成群的鱼龙列队朝拜天吴。皇上回眸一看，连连叹息：‘是什么东西竟这样汹涌？我看这水在此处不过一衣带宽，却仍然泛滥成灾，危害百姓。何况黄河从天上而来，历经百折，狂澜奔向渤海。将来平地变成洪波，泛滥不止，又拿它怎么办呢？美玉和长茭之类的治水材料愁于供应不上，金钱每年耗费又是多么巨大。想起尧帝时忧虑洪水，百姓手脚磨出老茧，幸赖崇伯之子治水。龙门得以开辟，伊阙得以安宁；直到今天，如果没有大禹，人们早已成为鱼了。由此才知道治理水患必须得到合适的人，谁能真正像自己溺水一样关心百姓呢？微臣叩首颂扬我们的皇上，请皇上警醒自己，并询问群臣，成为陶唐之君。秦王自称德水，真可笑；汉武帝修筑宣房，也显得轻浅。啊，真正的君主一言出口，便如雷霆迅疾；群臣百官和各路神灵都接受职事。于是使陆地和海洋都安定无波，又能看见蒿莱荒地变成黍稷良田。山川输送物产、岳镇贡献珍宝，亿万年不止；祥和之气与荣盛光辉永远充塞四方。歙县许国《从驾幸浑河召问黄河水势敕河臣预修堤防爰命赋诗以纪》万岁山新宫处在秋色之中，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天子容颜喜悦。皇帝回銮，远道来到石景山，前导骑兵忽然被桑干水阻挡。桑干水从云中流出，一条河川中碎石翻舞，雄风激荡。惊沙四面扑来，扰乱白日；浑浊的波浪如鼎沸腾，排向苍天。当时皇帝从新宫出发，向西而来，五名文武骑士相随。恭敬接受宣诏，不敢落后；但劣马赶不上飞驰的龙驭。山峰回转，河岸曲折，看见黄色帷幕；皇帝已经登上高峻山峰，又转到大山脚下。草野中的人一起遥望圣驾清尘；这样奔驰，恐怕劳累了皇帝的车驾。天子说：‘元辅来吧。’君臣如鱼得水，共同徘徊。乘着风、踏着虹，奉听天子的话；俯视波涛，何其壮阔！一衣带宽的河水尚且如此，何况黄河从天上而来，万里奔流注入沧海，三门九曲依然存在。若不慎防蚁穴，怎么能确保平安成功、长久依赖呢？汉家宣房的瓠子歌，白白沉下石马，又能怎么办？过去水衡官屡次更换，近年以来耗费的金钱越来越多。可叹大禹这样的神人并不常有，面对怀水襄水之灾，谁是能治理河川的人？面对流水拍着大腿，连声叹息；想来皇上的心情只是追思先代旧法。皇上的心意一天之内遍及九州，欢乐还未达到极点，忧虑却又增加。巡行各地总是为了询问百姓疾苦，不像汉武帝横汾时只是徒然游乐。太仓王锡爵《从驾幸浑河召问黄河水势敕河臣预修堤防爰命赋诗以纪》深秋三个月里，碧蓝的天空澄澈如白绢；九农之职功成，庄稼刚刚进献。皇帝乘玉辇巡行万寿山，又因巡视收成经过西郊。清道的命令远远传来，羽林骑兵奔驰；钩陈般的营卫整肃，仪仗威严。华盖如龙含珠，阳光照耀；銮驾游行，凤旗带着彩云移动。山神前后分列迎接圣驾，万岁呼声从山下腾起。难道这是天子游玩山川景物吗？周遍咨询，都是为了安抚天下。登上层层高峰眺望神州大地，随即来到远处山谷观看洪涛。洪涛直接连着桑干水的支流，奔腾澎湃，滔滔流去。看着这滔滔洪水，不禁怀想怀水襄水泛滥的形势，警醒自己，追忆唐尧时代。何况黄河万里而来，源自昆仑，浩瀚无边。河伯年年接受邺地巫祝的祭祀，水神每年都向天吴夸耀。蛟龙嬉游，鱼儿翻腾，白白沉下石马又有什么益处？中原百姓受水患困苦的很多，淇园的竹子都用尽了，还烦劳百姓服役供应。皇上小心翼翼地挂念人民，思索得到能分担忧患、拯救溺民的人。出游享乐也不忘经济国计，清朗的天语晓谕臣邻。等待禹功告成时献上玄圭，也应当有玄夷献出禹的治水图。斩断鳌足、炼石补天的功业，将会看见九河河道恢复旧日秩序。皇帝的德意迅速传遍海边疆域，谁不因百姓免受劳苦而欣喜争先？水利法令修明，适时蓄水泄水；春天桃花水上涨，化成甘美的泉流。奉诏续作诗歌，歌咏皇帝的功德；《卷阿》的遗响，今天仍在继续。追溯水泽，可以继承丰水的治水谋略；扬起波涛，也不羡慕河汾的曲水。江夏郭正域《圣驾幸浑河召辅臣问黄河水势敕河臣堤防恭纪》华盖飘动，簇拥着鸣叫的鸾鸟；帝都之中竟看见浩渺的波涛。

译因为想到黄河连接着贝阙，便乘白马向桑干河而来。桑干水从晋阳流来，日夜奔腾，环绕凤台。神瀵涌出，水花飞散如喷玉；天河落到地上，声响如雷。仿佛有九条龙从水底升起，又像八水从西方回流。万乘车驾和千行队伍连接着绮丽道路，六龙飞驰，尘埃散尽，秋天空碧。哪里用得着周天子驾车渡鼋梁，又何必像秦始皇那样鞭打海石？星辰的影子随浑浊的流水摇动，旌旗摇曳，仿佛冯夷在翻腾。忽然看见赤鲤为河伯驾车，仿佛引着杨侯来朝见至尊。皇上拯救溺民的心意确实无穷；浑河与黄河相比又如何？皇帝匆匆踏过卢沟，远望金色堤岸和瓠子堤。龙门决口又会怎样？凤辇经过时应当更加重视。敕令治理宣房、背土筑堤的臣民，屡次用白璧祭礼玄妙的水府。试问用灰土的工程能否堵住河岸，能不能不再沉马而劳苦百姓？万里流沙真正浩瀚无边，水神愿意效法河清的颂歌。让鳌足永远相连而无忧患，使支祁永远被锁住不动。喜看禹的疆域辅佐唐尧虞舜，欣然诵读尧的言语，再次警醒自己。此时君臣如鱼游于藻间，行将看见河图洛书之马献出治水图。盱眙李言恭《圣驾幸浑河召问水势敕河臣修筑堤岸恭纪》天子乘六龙巡游胜地，羽林军千队绕过高峰。群峰震荡，波涛上下翻腾；群鳌背负山岳，云气深厚。居庸关以南有桑干水，水脉从昆仑山发出，潜伏在地下。百泉从浑源城涌出，直流天津，速度快如箭。千山夹着河流，河道曲折后又通畅；疏浚开凿全凭造化之功。浑浊的巨浪飞腾，仿佛倾入三峡；跨过两岸的长桥横贯其间，如同两道彩虹。长桥高高架在山脚，谁派六丁神将搬动了大地的轴心？轰轰声中白日仿佛奔走着雷霆，一泻而下的水珠足有十万斛。龙旗长久依傍着翠云般的裘衣，各处离宫仿佛结成海市蜃楼。何其幸运，君臣共同缓步而行，皇上温和地召见臣下，在河流中央交谈。翠华经过之处天子容颜喜悦，于是询问黄河的水势是否也这样。不要再像淇园那样用背柴沉马，也不要只会低劣地歌咏汉廷的瓠子。支祁隐遁，蛟龙潜伏；河伯尽职，阳侯退避。亲自进入银河，踏上斗牛星宿；君平不要把这看作寻常占卜。长溪米助国《渡浑河》浑河侵蚀沙岸，沙土又助长浑河为害。泥沙淤积，难以前行；水势到了极点，就使后面的水跃起。河流古称桑干，源头来自大漠。路途遥远，充满风尘；水势勇猛，奔流时没有回旋曲折。它流入中国境内以后，便受到群山的束缚。急速奔流，哪里能说它是在发怒；一旦向前流动，就不能退回。它夺取所流经之地的土壤，在流缓弱处沉积淤泥。缓流处日积月累地淤塞，便积蓄威势，伺机冲入邻近的山谷。守土的人好像划定疆界，上游却没有远道开凿疏导。何况驿舍一类的地方，水势到了极端才令人惊叹惶恐。没有人来疏通治理它，浑河便与人一同走向祸患。

译卷七 西堤 水从高梁桥向西流去，曲曲折折地流入一片若有若无的景致中。河岸时宽时窄，水面也随之时宽时窄；水底时平时不平，水声也时而鸣响、时而无声。偶尔有几行柳树垂在水边，旁边有极乐寺、真觉寺等寺院临水而立，前面有广源闸调节水流，上面有麦庄桥横跨其上；水景以姿态为胜，以疏密显致，以明暗相通。过桥以后，水已经深了，偶尔遇到水势漫衍之处，于是形成了湖。长堤把湖分隔开来，湖在堤的南面，长堤在北面；稻田和豆场在堤的北面，长堤又在南面。称作“西堤”，是因为它是城西的堤。此堤是官府修筑的堤，人们不敢在这里建亭，不敢停船，也不敢捕鱼。荷花一年年茂盛，铺满全湖，却没有人敢采摘。凡是荷花、荷藕都厌恶石头和水，芊草厌恶泥，花蒂厌恶流水，花和叶厌恶水而喜爱阳光；所以水太深而且流动，泥太深或太浅，都不能开花。站在西堤远望湖面，不开花的地方只有几段罢了。荷花开放时荷叶也正盛，花香带着红色，叶香带着绿色，而各种香气都仿佛由花粉散发。荷花有风中的姿态和雨中的韵味：姿态在风里，红色花瓣像羽毛般摇曳，白色花瓣像扇子般翻动；韵味在雨中，花粉点点可见，碧叶铮铮作响，水珠飞溅聚合，聚合后又倾泻而下。荷花成朵时，花梗挺直；花朵盛好以后却有俯仰之态。花头往往很重，花梗往往很弱，大概是因为四周相互挤压的缘故。菱角层层铺开，芡实遍布水面，慈菇像簪子一样点缀其中；白鹭漫步，鹭鸶投入水中，浮鸥沉下水面，野鸭潜游，于是见到荷花便感动，见到游鱼便发愁了。沿堤走八九里，有龙王庙，庙旁是黑龙潭；湖面中隔着一条堤，堤两边各自成为水面。再走一里，长堤才到尽头，湖边才显现出来，荷花的香气才开始回旋。向右看有百户人家的村庄，登上青龙桥，就是玉泉山脚下了。万历十六年，皇上拜谒陵墓回来，临幸此湖，乘坐龙舟。事先，水衡官在下游闸住水流，使水面与堤齐平。内侍暗中把大鱼系在水中，并处处留下记号；于是上奏请皇上下网，紫鳞银刀般的鱼在水面上泼剌跳动，皇上看了十分高兴。仁和王英《西湖》雨后天晴，凫雁布满晴日照耀的莎草地；风一吹，菱角和荷花的寒香四处飘散。曾经看见饰有象牙的桅杆牵引着锦缆，远远望见翠色的旌盖渡过银河。秋日湖光浩渺，仿佛与天空相连；山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岸边。最美的是斜阳映照湖面的景色，莲花和莲叶像绣花一样绣在回旋的水波上。慈溪姚涞《初夏西湖候驾》烟雾散开，杨柳横跨曲折的池塘，像喜鹊桥，又像彩虹，仿佛要架起桥梁。白鹭在北，鸳鸯在南，原来同在一片水洲上；芦苇有长有短，自成一方天地。彩色龙舟从西苑驶来，宝刹的钟声从高处传出。记载祥瑞的词臣惭愧，不能铺陈《肆夏》之乐；和暖的南风先吹动御驾，云彩间涌现出华美的辞章。靖江朱正初《湖上》长堤曲曲折折，石块鳞次栉比；柳色参差不齐，连接着望春。烟雾笼罩着禁中，仿佛下起了雨；风吹过湖面，却不扬起尘土。瀑布的翠色分开云层，飞流一片洁白；绿色铺满平野，随着涨水显出新意。到处飘着青色酒旗，足以使游人陶醉；我客居此地十年，也沉沦于此景之中。长洲文征明《西湖》春日湖面映着落日，湖水像拖着一片蓝色；天空的倒影和楼台上下都涵映在水中。十里青山仿佛行走在画中，成双飞翔的白鸟像江南景物。忽然思念家乡，生出驾一叶扁舟归去的兴致；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又深深惭愧自己身系短绶、身为小官。平生未尽的留恋之情，在绿荫深处又停下马来。绥德马汝骥《行经西湖》西湖留有宣皇的遗迹，皇帝出行的御道依然可供通行。两岸夹着茂密的菱花荷叶，波光摇动，使松树和桧树显得明亮。阳光照在朱红的璇盖上，云彩映衬着飘扬的丹色旌旗。山岩沟壑留存着帝王之气，楼台标示着神圣的营宇。周游巡视，车马遍布各处；夏日游豫，歌颂之声由此而成。龙舟归去已久，湖面寂静，只有鸹鸧徒然鸣叫。《西湖曲》宣皇曾驾彩绘船在湖中游玩，鼍鼓和鸾箫震响碧空。哪里比得上汉家汾水之上？船歌声中，落叶飘零，令人感叹秋风。湖上正值青春时节，一只白鹭飞翔；湖中白浪翻腾，几只龙舟归来。侍臣在歌席上铺陈文采，令人怜惜；宫女穿行于荷花之间，追忆当年所穿的舞衣。珠林翠阁倚靠着长湖，倒映着西山，仿佛进入一幅画图。如果能驾一叶轻舟泛游在明月下，那种风流情致还会像剡溪一样吗？千百座岛屿浮沉着，遮蔽了千重山峰；花台回环相合，树木间遍布万株松树。落日映在平静的波面上，仿佛悬着一面石镜；青天之下，不知是谁削出了玉质芙蓉。武林湖的波光遥遥接连天际，鄱阳湖和洞庭湖都显得空阔渺远。这水本来是从银河落下来的，若乘木筏而行，几乎可以上到牵牛、织女星边。亳州薛蕙《自山中归经西湖遇雨》刚刚还向着山头指点那曲折如带的山势，转眼又从湖边仰望巍峨的群山。云气轻淡，并不遮隔青山的颜色；细雨初降，使碧绿的水波更加增添。树影依稀，岩石边显得稀疏；鸟声纷杂，雾气中听来格外繁多。不怕沾湿衣裳，仍穿过花丛而去；还打算等春日放晴，再载酒来游。应天姚汝循《西湖堤上》西湖湖面上的道路，就是十里平直的大堤。雨后飞扬的尘埃收敛了，风前归来的骑马人感到马行轻快。青蒲翻动，白鹭站立其中；碧树掩映，黄莺在其中流转。今夜梦到江天景色，应该先绕过帝城。德州程瑶《西湖》在湖上行走，喜爱山影倒映水中；铺草而坐，四周静谧无风。城阙映在波澜之中，天空和云彩倒映在荇藻之间。雁群流过，留下鸣声；龙气从它的宫殿中升起。听说宣皇曾来游豫，船帆桅樯一直伸向天空。盱眙李言恭《湖上》郊外原野水竹幽静，直到落日时分仍流连不去。草色围绕着僧舍，湖光摇曳着寺楼。亲近人的只有细小的鸟儿，真心相伴客人的则是轻盈的鸥鸟。暂且不要忧虑封奏的政事，彼此喧笑着饮酒行筹。丹阳邬佐卿《湖上》凫鸟和鸥鸟也自得其乐，人一到来，它们便惊飞翻动。落日下千山一片明白，澄澈的湖面十里渐渐昏暗。纷乱的泉水飞溅到马蹄旁，古寺的台基直抵云根。不觉得自己是身在异乡的客人，反倒疑心这里就是故园。肇庆欧大相《晓出玉泉山经西湖》玉泉流去形成北湖的水波，听说宸游时皇帝曾从这里经过。宫殿的倒影映着山色，形成海市蜃楼；楼船载着月色泛行，仿佛驶向天河。白麟、朱雁都已没有消息，瑶草、金芝如今近况如何？恭敬记述此事的词臣夸说扈从盛况，琳池中的花朵比汉代时还多。太仓王衡《湖堤》春日的沙岸静静洁净，傍晚的细雨整齐地洒落。风吹花落，又折动柳枝；长长短短的堤岸都染尽了绿色。湖面有深有浅，明亮可见，照出一个个行人的影子。风吹来，水面荡起波纹；水中的人影仿佛龙蛇游过。雨后蝌蚪长成，新的蒲草从鲜活的水中冒出。鸂鶒看见谁来了？纷纷飞起，怎么也停不下来。上游的人种鱼，下游的人种黍。歌声又有什么变化呢？晴天好，雨天也好。夜行踏过青龙桥 一步一步追随着流动的月影，月光流入溪中，照满人家的门前。月亮周围泛起淡淡的光晕，显得纤秀明丽；月在中天，留下清亮孤独的痕迹。犬吠声阵阵传来，灯火映出荒僻的村落。失眠之中得到夜间清气，便坐在平桥上默默无言。今夜为何如此匆促？只能叹息着离开山野。歙县潘之恒《湖上》哪里可以延展清朗的视野？我欣然与朋友约在城外相会。临湖撩水而行，只觉湖面开阔；访求寺院，翻越山岭，行程迟缓。花朵日日落在晨露中，蝉声从棵棵树枝间传来。雨过天晴，风也细柔；这春色确实被我私自享受了。凉州吴惟英《西湖长堤》斜阳下长堤显得遥远，村中的炊烟连接着帝京。道路从溪水外曲折转去，人行走在树木之间。野草丛中的石桥很短，沙鸥在春水上轻盈飞翔。回头看游览观赏之地，只见天晴气爽，万山明亮。宛平王崇简《堤行》苍茫的山势向远方延伸，长堤整齐而又曲斜。陡峭的崖壁上悬着一座寺院，茂密的树木遮隐着千家万户。雨幕之间，太阳若有若无；水边上下，花朵错落开放。傍晚人影纷纷，高高的柳树也遮挡不住。蒙阴公光国《晚归步湖上》回头看青螺般的远山散入晚霞，诸天寺院的钟声在梵王之家响起。

译乌鸦成阵归来，栖落在堤边柳树上；白鹭小心地行走，守在钓鱼的沙滩旁。新雨过后水路纷乱，几片树林被夕阳斜照的烟雾缭绕。清爽的气息扑到衣服上，使人骨骼都感到清凉；我还要带酒重来，亲近水洲上的花朵。《雨后游青龙桥》平直的堤岸上万木成荫，遮蔽着莎草洲；白社相互邀请，欣喜地共同游览。为了躲避暑热，常到城外来；听着流泉声，一直走到溪头。云拖着雨脚，青色山峰显现出来；风卷起稻禾香，碧绿的田野如波浪浮动。坐在草上转而寻找桥边道路，走到水源尽头，又看见小径通向幽深之处。溧阳陈名夏《西堤道中》适宜暑日的新涨水流洗濯着远山，傍晚的凉意随着马蹄来到曲折的道路上。溪水声依次在村旁变得急促，雨后闲行的人影参差经过。云雾渐渐在多年的老树间升起，风霜却偏偏触动少年人的容颜。潭中的龙、桥下的虎如今在哪里？只有空带着青色山岚，任飞鸟归去。内江范文光《西堤道上》晴云被晨风吹动，我踏上春日的城郊；山影随风倒映，仿佛全都生在水中。可惜游人身在尘土之中，马蹄长久带着青翠山岚前行。功德寺 山色美丽，倒影映入湖中，显出幽静之美；湖色美丽，光影映上水田，显出旷远之美。沿西堤行走，置身湖光之中，到青龙桥，湖水就到尽头了；沿左右的水田行走，到玉泉山，山势就显现出来了。坐落在湖山交界处的寺院，就是功德寺。如今寺院只剩一小片地，保存下来的只有寺门。瓦沟里长着燕麦，屋脊上有鹳鸟巢，声音空洞苍凉；其余的景象令人悲伤而生恐惧，仿佛仍处在当年黄昏定鼓、清晨报晓的钟声中。门外有二三株古树，每株都有三四十围粗，树根有一半露在一肘高的土外。避暑乘凉的人坐在高低不平的树根上，树根有的像几案，有的像凳子，有的像养和；树根表面和骨骼一样光滑，下面有虫鼠洞，也很光滑；土堆高低起伏，不知有几十个蚁国。古老的树干支撑着枝叶，老叶被风吹得作响；两旁的偃柏不能形成树荫，却也帮助增添声响。旁边剩下的土地是水田，僧人没有寺院可居，便从事农耕。每天向西望去，山东一带已隐入阴影；扛锄头的、锄头上挂着畚箕的、仰着斗笠的，都唱着野歌归来。青蛙的叫声像分部传令，田水浩浩荡荡。僧人回到几间破屋，供奉着一个木球，涂上红色颜料；这是寺院初建时募化使者所用的木球。李西涯记载说：此寺原是金代的护圣寺，共有七座殿，殿各九楹，每根楹柱都贴饰金箔，上面绘有彩画。宣德年间，板庵禅师重新建造了它。板庵禅师能够役使木球。木球大如斗，能够旋转行走、奔驰，上下曲折，仿佛长有眼睛和腿；遇到人便跳跃不停，仿佛低头叩拜。禅师说，让它进入某侯的府门，它便进入，募得若干金钱；说让它进入某外戚之家，它便进入，又募得若干金钱。宣宗召见禅师，任命他为木球使者，赐给金钱，于是建成巨大的寺刹，命名为功德寺，宣宗当时还常来临幸。成化年间，僧人戒静以南京报恩寺中有文皇帝曾经埋葬的副塔为由，上疏请求用船运来安置在此寺，台省官员弹劾他，事情没有办成。但仍然建了一座楼阁，重檐叠角，设有空旷的厅堂和曲折的房屋，成为历代皇帝驻跸之地。世宗临幸景陵，经过这里时，因恼怒金刚像面目狰狞，下令拆毁。淳安徐贯《功德寺》葱郁的树色使溪桥显得幽暗，满眼春光使士女们意气高扬。树林外暖风吹拂，鸟儿欢快鸣叫；湖边阳光温暖，水迹渐渐消退。浓密的槐荫和柔弱的柳荫交替覆盖；人们选择石头、品评泉水，隐逸之士各自招呼同伴。回头望凤城已有三十里，乘肩舆来往也并不遥远。华容刘大夏《寻功德寺失道》最是祇园中林木幽深，寺院钟声听来很近，道路却难以寻找。春日郊外赏花的兴致还未尽，只空听到隔着树叶传来的清幽梵音。酒醒后微风吹来，两株树显得遥远；诗写成时夕阳斜照，半山已经阴暗。相逢后打算在湖边留宿，用古钵分取泉水，洗涤我的心灵。长洲吴宽《宿功德寺航公房》傍晚登上山下的禅堂，扶着竹杖一笑，仿佛见到卢能。吃过饭，僧人把蔬菜竹笋收进斋钵；供桌上杂陈着香花，映照着佛灯。刚刚离开汉代宫阙，便如同和野外官吏相处；僧人都说吴地口音，乡土气息未改。睡在蒲团上很安稳，回到清幽的梦境；风雨萧萧，摇撼着古藤。吴县王鏊《游功德寺》河边道路悠闲曲折，向西改变方向；人家三三两两，低低地依傍着山脚。云气回到远山，黄昏刚刚收敛；春意进入平原，绿色还没有完全铺齐。钟声响起，招提寺迎来老僧；纸钱飘飞，荒坟边传来孤苦寡妇的哭声。凭谁把龙亭的木材赐给我，使它化作东郊的一场透雨，滋润一犁土地。信阳何景明《功德寺》从前听说有功德寺，如今来到帝城以西。傍晚的阳光照近丹红的石阶，秋天的天空下翠色山峰整齐排列。荷花虽已衰败，仍映照着水面；古树盘曲，沿堤生长。十里行经之地，清洁的沙路送着马蹄。宝贵的佛地高在烟霞之上，珍珠般的树林处在云霄之间。宣皇留下了殿宇，今天我们共同登临追怀。御榻曾临近丹红的山谷，行宫锁在青碧山中。帝城看去并不遥远，时时还能看见五色云气归来。庆阳李梦阳《功德寺》宣宗过去曾来此巡幸，在玉泉旁游玩。高耸的殿宇建在险峻的山峰之上，开凿的池塘散发着荷花和菱角的香气。水边楼阁层层相接，风吹松林如奏笙簧。百神一同前来朝见，落日中锦帆张开。万乘车驾声势如雷霆震动，千岩之间的光彩都仿佛被遮没。绮丽的织绣交错铺陈，翠色旗帜高低相接。僧侣亲眷撞击钟鼓，宫女擦拭御床。笙与镛的乐声拂过两侧廊序，星斗仿佛停宿在岩石廊下。皇上侍奉太后，把国事交给三杨处理。六军各自设宴安眠，百官遵守旧日章程。巡游并不如瑶水那样遥远，遗迹难道会像玉台一样荒废吗？唉，百年过去，回头一看，令人深深感伤。凤凰飞上赤霄已是暮年，龙舟归去后终究一片茫然。山风摇撼着窗户，紫殿中生起夜霜。退朝后恰逢休沐日，我暂且来到这里游赏。秀美的登岸树林，凄惨地经过石桥。废弃的道路上悲哀的急流倾泻，松柏之间排列成行。开启叹息，肃然阅览遗迹，经过旧日行幸之处，更增悲凉。长久无人洒扫，已是残缺不全；乳鸽在膳堂鸣叫。旧日的琉璃井还在，倒下的树木长得像人一样高。神灵已经辅佐上帝，教法仍寄托于空王。铃铎和磬石飒飒相击，早晚礼仪相继举行。纵情游乐并非圣人的道理，权力操持在先皇手中。直到今天朝廷之上，仍未改变旧有的纲纪。余姚王守仁《夜宿功德寺次宗贤韵》山路行走，刚试着穿上夹衣，觉得衣服轻便；脚却发软，黄尘和石路接连出现。在山洞般的云气中睡了一夜仍未睡足，湖风吹着月光渡过溪面，清凉明净。水边杨柳覆盖着茅屋的屋柱，一座亭子临着春水，供人饮马。坐久了竟忘了归路已到傍晚，溪上云气正落入暮色青山。歙县程敏政《自玉泉至功德寺》东风吹了几日，已经来到郊外；岸边的草和汀洲的蒲草都自行转青。羁旅的客人刚来，眼睛还来不及尽情观赏；乡野之人相见，也高兴得忘了形态。湖水对着鹫岭，烟光格外浓重；道路进入龙潭，水气带着腥味。听说先皇曾在这里降临，玉泉亭旁至今还仿佛有红云缭绕。华州王维桢《功德寺游眺》奉敕修建的寺院已有百年，湖水仍在水边奔涌；水洲上的花和汀岸的柳，至今还散发着秋日芬芳。青草迎接凤辇，传述往日的事情；杨柳牵引龙舟，讲说奇异的旧闻。弯曲的驰道仍通向鹫岭，寂寞的行宫下聚集着成群鸥鸟。太平时代的巡游仍有今日的君主，湖波之上再次看见五色云气。长洲文征明《功德寺》向西行去，两牛鸣叫的距离便到了禅寺；这里曾经是宣皇玉辇经过的地方。宝贵的佛地至今还遗留着道路和寝殿，山僧尚且来得及亲眼见过鸾旌。琅函中收藏着万种经卷，写满黄金字；飞阁有千层之高，丹漆涂饰着楹柱。白头的宦官已经无事可做，只能在夕阳下相对谈说太平盛世。闽县许天锡《大功德寺》泉水因玉泉而得名，山因金山而得名；山水相接之处，有这座古老的禅林。明月照出高低楼台的影子，风静时东西两边传来钟声和梵音。长满苔藓的穹碑上，春意显得肃穆；荒草覆盖的行殿中，午间也一片沉沉。劫火后的灰烬转眼便可看见，独自倚着高槐，感慨格外深。永嘉洪孝先游览功德寺。高大的松树疏落地寄身于荒草之间，清净的地方只空留下演法台。辇道上已听不到通向宫禁的紫气往来的声息，斜阳仍照着苍苔。走去看时，宫中幡影已经全无，偶尔传来的钟声仿佛从尘世之外传来。试问从前的功德水如今何在，只见湖田禾苗秀美，野外荷花盛开。太仓王世贞经过功德废寺。古寺中遇到人谈说，宣皇的御辇曾经经过这里。

译众帝降临时香烟散布，万灵都来迎接皇帝的车驾。水流束绕着盘曲的丹砌，彩虹垂下仿佛饮着碧色藤萝。雕花栋梁仿佛扶持着日月，彩绣屏障拥抱着山河。果真失去了阿罗汉，因而空留下堵窣波。白马嘶鸣而来，青螺般的山色却因剥蚀凿损而令人惆怅。御赐匾额倒卧在苔藓中，残碑任凭雨水自行磨蚀。屋椽上的龙形阴影仿佛吐出鳞甲，墙上的佛塔剪影在暮色中像挥动的戈。佛像坐在那里，狐狸当作禅者蹲踞；僧房中鸟迹很多。化城归于一劫，净土也让给了群魔。函中的佛舌舍利令人惊叹梵音，泉水声使人想起玉珂声。人的兴衰随着时代起伏，生灭到底又能怎样呢？亳州薛蕙题咏功德寺。回想从前宣皇帝，安居帝位，享有太平盛年。庄严地修建佛国净土，把功德施予人间和天上。龙象聚集，山势仿佛由此开辟；金银铺陈，地面连绵相接。令人伤心的是，万岁之后，陵墓和山谷仍然依旧。吴县蒋山卿游览功德寺。佛寺仿佛处在金银世界，彩虹落在石桥上。苑墙上古老的薜荔盘绕，塔影从树林中高高露出。丹仗仿佛还留在今日，銮舆令人追想昨朝。老僧熟悉旧事，拱手讲说前朝的事情。延平田一俊随从皇帝幸临功德寺。皇帝巡视名山，也来到这个地方，早就听说宣皇曾在此驻跸。只是为了访察民间疾苦而劳烦圣明的君主，并不是为了斋戒内心、礼拜法王。灵鹫山仿佛争相扶持着双凤降临，百姓高兴地看见六龙飞翔。听说皇帝出游时还询问耕种收获，臣民欢喜兴起，又歌唱各种事务安康。临武曾朝节题咏功德寺。功德湖堤边的寺院，骑马经过荒废的台榭时看见它。金绳桥在月光下明亮开阔，石柱础上露水浓重。钟声响起，远山传来回声；僧人天未亮便在寒意中耕作。行宫当年的气象仍可想见，仿佛珠帘深藏，还能听到銮铃声。富平孙丕扬题咏功德废寺。禅房只剩下残破的墙壁，游人的鞋履踩损了莓苔。破灶旁聚集着饥饿的乌鸦，荒阶上飞来受惊的鸽子。茂盛的竹子还留着小径，隐约可以看见花台。功德寺如今还剩什么？佛像残破，僧人也令人悲哀。应天姚汝循题咏功德废寺。把马拴在枯杨树下，在断裂的山沟边遇见一位僧人。龙宫如今在什么地方？蜗牛爬过的墙壁徒然相连。禅房被荒草遮没，斋厨在暮烟中冷落无火。只剩群鸟聚集，仿佛还在诉说当年讲经的年月。东阿于慎行九月十三日夜随从皇帝游功德寺，因而陪同李渐庵司寇、王忠铭学士登金山寺对月。玉泉山边的石桥头，随从皇帝登临时，夜间的雾气已经散去。正惋惜岩花已经过了九日，又怜惜湖月像中秋时一样明亮。楼台的近影从苍波中浮现，灯火曲折幽深，映照着翠辇游行。接连几个晚上尚方都传赐美酒，能够在林丘间飞觞畅饮，是多么幸运。随从皇帝的车辆纷纷靠在湖滨，湖畔青山的气色焕然一新。为了侍奉皇帝出游，分列于象纬之间；于是跟随仙人般的脚步登上高处，仿佛接近星辰。勾陈星的影子静映千峰之月，法界的烟尘消散，万骑扬起的尘土也平息。不要说秋光寒冷难以忍受，温泉边的云树总像春天一样。南海欧大任题咏功德寺。宣皇出游游乐的日子，六龙驾车曾回到此地。忍草生长在御道上，慈云护卫着讲经台。芦苇洲中的仙鹭在水中沐浴，黍穗如雪，御苑的桃花开放。如今一片寂静，只有春日花草还在；僧人仍然盼望皇帝再次临幸。亳州朱宗吉题咏功德寺。宣帝曾经游览这里，天下各处仿佛都降下鬘云。昙花拂过鸾辇，贝叶经随着翠华分布。碑座全都长满苔藓，槐树根旁蚂蚁群聚成土堆。唯有山间雾气尚在，向晚凝结成龙纹般的形状。宣城吴伯与经过功德废寺。路旁的人指着孤独的藤萝说，它曾经护卫烟霄间皇帝的车辇经过。残破的墙壁横卧在云气中，朱色将要剥落；残碑被雨水侵蚀，青色已经磨尽。六时中还剩几回随堂功课？四野只听见许多虫鸣。门外的寺田僧人还在耕种，没有神灵的圜木又能怎么办呢？江夏释如愚题咏功德废寺。进入寺院听不到钟声，只见三三两两的松树。荒阶上的鸟雀已经驯熟，废井中蛟龙也无从施展。遗迹还在传说前代的事情，残存的僧人改学老农。木桩头上没有欺骗人的事，早稻谷隔着树林映出春色。凉州吴惟英因雨受阻于功德寺。青郊广阔无边，远山被淡淡烟霭笼罩。云气像奔跑的马，雨脚低垂到天边。刚来时只见荒漠的林木，群峰在雨中全都显得秀美。沙子清白，石头色彩斑斓，地面湿滑，毛驴不肯前行。南边田间有座荒废的寺刹，沙路通入山肩。云层渐薄，太阳将要出来，便在这里听新泉流响。商城顾中行题咏功德寺。篱笆边的豆花还在开放，穷荒之地的僧人已经尝过了。年老之后如今闲步也懒，生病才后悔旅途漫长。古寺的兴衰令人悲伤，春云时隐时现也令人惊异。同游者乘车骑马匆匆离去，独自坐在树荫下享受清凉。

译玉泉山。山体只是一大块石头，鳞片般突起，像苍龙的皮。山脚碎石高高突立，泉水也从碎石间涌出，水声短促而不连贯，杂乱得难以静听，像人在絮语。离山不过几步，便到了湖边；这是裂帛湖。泉水从湖底迸出，伏流时像白练，裂开后化作颗颗水珠，直弹到湖面，散开后又融入湖中。大概伏流奔涌正盛，虽然进入湖中而分散，怒势仍未完全泄尽，阳气推动水势上涌，便形成像泡沫一样的水泡。阴阳之气不能相互容纳，所以油中有水珠，水中也有珠状水泡；动静相互摩擦，便有光圈随之旋转。因此空中的光圈像流动的火，水中也有水圈，到了水面便消散，这是自然的道理。湖面约有数丈见方，水清澈而鲜明，深处呈现浮动的色泽，水面平定时却荡漾着光。几块红绿相间的石头，细小而清晰可见；沙面泛着金色，波纹曲曲折折。一个客人映出一个影子，一根荇菜也映出一根影子，连头发都无处隐藏，荇菜的细丝也无处隐藏。水波拂动荇菜，就像风吹柳树，枝条条条都向东。湖水寒冷，几乎和冰一样；夏天没人敢涉水，春秋也没人敢洗手，更没人敢捧来饮用。离开湖便到了溪边，沿着山势曲折前行，岸边柳枝低垂回旋，却无法停留。石桥横跨溪流，亭子建在湖的左边，名叫望湖亭；宣庙曾在此驻跸，如今已经坍塌。尚存的建筑是南史氏庄。再向南，经过上下华严寺；嘉靖庚戌年，虏寇闯入，寺院被毁。寺中尚存两处洞穴：华严洞、七真洞。洞壁上刻有元代耶律氏的词，世人称作者为楚材，这是讹传。再向南，是周皇亲的别墅，如今正兴盛。绕道向西，有观音庵，庵中的洞穴名叫吕公洞，至今尚存。过去吕仙曾在这里休息，离开后洞便以此得名。再向北是金山寺，寺院如今荒废破败，但还没有彻底废弃。寺中也有洞，名叫七宝洞。这些洞穴中，只有华严洞可在洞内丈量，深约一丈三尺；其余洞穴只容得下狐狸、老鼠彼此遮掩窥看。沿小路经过寺院登山，眺望西湖，月亮只有半轮；西堤上的柳树像一道青虹。溪谷之间，百姓正耕田时，大河缓缓流淌，小河如箭奔流；高田都被水冲满，低田也全被水沟填满。如今湖边一天比一天多了亭台园圃，堤上的柳色一天比一天浓，田地也一天比一天开辟。山上旧有芙蓉殿，是金章宗的行宫。昭化寺为元世祖所建，地方志中还有记载，如今已经无法再寻到它的遗址。吉水胡广题咏玉泉山。玉泉山下涌出泉水，泉流曲折盘绕，像悬挂的彩虹。泉水回环，连接西湖和内苑，直向下流，通达津渡，先汇入百川。微风时时吹动，碧波起了皱纹；明月映照夜色，清光圆满。这里还能见到古人的身影，旧碑还记得金、元年间的往事。安福邹缉题咏玉泉山。山峰的雾气和岩间的云气涌向玉泉，长流的泉水不像瀑布那样悬垂。泉声惊动秋日山谷，像白练鸣响；水光仿佛晴虹饮入碧川。飞溅的水沫拂过树林，使空中的翠色都被润湿；跳跃的水波溅到石上，碎成圆润的珍珠。传闻山顶有芙蓉殿，还记得明昌年间避暑的往事。新淦金幼孜题咏玉泉山。泉流宛如垂下的彩虹，引出玉泉，曲曲折折地从山涧流出，清澈而涓涓不断。泉水细细穿过树下，映着初升的太阳，远远流入湖的背阴处，仿佛摇动了远天。雨后鱼儿扰乱碧色波纹，风前鸥鸟分开白浪。泉水从太液池流向沧海，皇恩的波涛高高建立，又流布到九埏。永丰曾棨题咏玉泉山。水珠跳跃，溅起玉屑般的水花，从高岩间不断流出；整天寒冷的泉声洒落在薜荔藤萝之间。秋日的影子映入天空，翻卷如雪白的绢练；清晨的光线横过原野，仿佛银河落下。泉水从前潺潺环绕芙蓉殿，如今荡漾着太液池的波涛。还要等西湖春水涨阔，再次举杯聆听濯缨之歌。莆田林环题咏玉泉山。浮动的水花溅起玉屑，从高峻的山岩落下，沿着山径流过千岩，再也不回头。白日里水花飞到半空，仿佛下起了雨；青林间一线烟霭散开，仿佛有人指示道路。月光分开秋影，从云边显现；风把寒冷的泉声送到树梢。泉水流入宫墙，天河般宁静；这景色哪里比不上瀛海环绕蓬莱呢？建安杨荣题咏望湖亭。路旁有座孤亭，匾额题作“望湖”；湖光并不仿佛临安图中的景色。群山高耸险峻，立在栏杆之外；苍茫的远浦横陈着芦苇蒲草。玉泉的神瀵泉水不断涌出，环亭飞瀑像流动的明珠。大石鳞次闪亮，小石参差如齿；下马洗耳，尘垢全无。山高水长，视野无边；凭着这座亭子远眺，仿佛乘着木筏漂行。忽然徘徊长啸，水山相融，山川仿佛共同环抱皇都。盐山王翱从望湖亭经过华严寺。空亭敞开在幽深之处，眺望湖面也只觉迷蒙。选择垂杨树把马拴好，把酒杯移到临水处摆开。月光照得湖岸空阔，钟声引出绵长的秋意。酒醒后寒意依旧，怎么能抵押衣裳换酒呢？华容刘大夏在玉泉道中。傍晚联骑踏过晴朗的沙地，苍茫的景色一望无际。几处白云笼罩着前代寺院，几座村庄旁流水环绕着乡野人家。黄莺在别墅间啼叫，春意仍在；马到西山时太阳还未西斜。回头一看，竟不知归路已经这么远，九重宫殿隔在烟霞之外。上元倪岳游览玉泉华严寺。门外寒冷的泉流浸映着碧空，玉泉山上住着年老的僧人。芙蓉殿被云雾锁住，那是前朝遗殿；耶律氏的诗还保存在古洞石壁上。曲折的山涧正对着彩虹饮水之处，雨后初晴，秀美的山峰相对而立。笑着攀登石阶到达高顶，浩荡的天风吹拂着游人的衣襟。长洲吴宽饮玉泉。泉水从龙口般的泉唇喷出，清净而没有腥味；一片纯净的泉水映照着西南方万重青山。地下的洞穴名叫小有，令人疑惑；江南名泉中则以中泠为上品。御厨的车马络绎不绝，飞驰来取银瓮装的泉水；僧寺清楚地枕靠着玉屏山。这里曾是宣皇临幸之处，如今游人谁还再登高亭呢？垂虹之名足以壮大京城的声势，清水便是酒池，不必再买酒。终日没有云却形成雾雨，下游随处都成为江河湖泊。坐在水边，暂且脱下登山鞋；汲水饮用，还要重新修整调水符。尘世的口渴正需要这种清冷泉水，寺僧仍然自行置办茶炉。吴县王鏊题咏玉泉亭。燕山从西边绵延而来，连绵的山峰中间像被劈开。其中有泉水涌出，自古以来流淌不息。石缝间泉水冲刷，潺潺作响；龙头般的泉口幽咽倾泻。飞流落下灿然如帘，激射开来喷成白雪。水势盛时声音轰鸣，安静下来本性仍然清澈明净。心情借此洗涤，连毛发都仿佛变得晶莹清洁。水珠碎了又圆，玉色的泉流曲折流淌。遥想当年六龙驾临，景象凛然，仿佛万物都换了模样。天光借着清泉更加澄明，日影也因水波而更加荡漾。幡幢在山顶纷乱，貔貅仪仗遍布林木。谁知道百年之后，还能看见这座孤零零的亭子倾危不稳。远处悠悠的是渔竿，盈盈仿佛仙人的脚步。不忍向泉水吐唾，哪里能在这里涉水渡过呢？虎跑泉的说法恐怕只是虚传，趵突泉倒还差可饮用。醉意可以冲破伯伦的清醒，病中也能解除相如的口渴。卫公的传递之法无法相通，陆羽的品评也已经久缺。什么时候能带一罂泉水回去，洗去人世间的暑热呢？游览华严寺。攀援藤萝登上高山，山路险峻重叠；熟悉的小径长满荒苔，已经很久没有登临了。林间传来狗叫，知道有客人到来；洞口传来鸟啼，却仿佛没有僧人。登上高栏一望，景色大体都看尽了；但山顶还从未重来。古洞深处温暖，不知是哪家的子弟，端然盘腿坐着，面对南能禅师。庆阳李梦阳题咏望湖亭。来登望湖亭，才把历览的美景尽收眼底。铺席倚着嵌入山岩的地方坐下，眺望湖波，领略其中最美的景致。岩石和水潭时隐时现，圆圆的波浪冲洗着奔突峭立的山峰。百万重楼阁般的群山高耸，夕阳落下，铺展出耀眼的光辉。羁旅的束缚阻碍了自由舒展，面对深渊，只能羡慕那独自垂钓的人。霜寒时芦苇变白，傍晚沙洲上传来鸹鸧的鸣叫。我不是阮籍那样的人，却也在这里放声长啸。吕公祠。山崖豁然裂开一道门，怪石彼此支撑。

译洞穴深邃空旷，仿佛自行吞吐风气，白天也像有风雨。阴暗处泛着清泉，积苔遮蔽着钟乳石。过去听说茅山景色优胜，早就仰慕华阳真人。道路遥远，难以独自前往，一次游历竟相隔十年。如今乘轻车纵览景物，和道友一起稍作休息。这个洞虽在人间之境，本来足以寄托茅屋。想到这里我惕然自责：为什么还要身居簪组、拘于仕途呢？茶陵李东阳在玉泉道中。阳光照在山上，山色紫翠顿时显现；雨后秋色更加分明。海市蜃楼从雾中出现，向东漂浮在海上；城墙上的雉堞连着云层，向北环绕城郭。旧日认识的驿亭还要询问道路，渐渐增多的僧寺却叫不出名字。十年间几次约定登临，始终没有尽完平生做官而隐居的情怀。望湖亭。水光山色刚经过雨水洗涤，遥远的春风停留在一座亭中。自从六龙飞驰、皇帝车驾离开以后，飞凫再也没有来到从前的水汀。宜兴杭淮题咏玉泉吕公祠。惊讶地看见吕公洞，在水边解下马鞍。侧着身子进入地下，洞道狭窄，颇为妨碍头上的帽子。火炬照路，明亮如星；坠落的石头如剑一样聚集。众人像鱼贯而行，沿着曲折的道路前进，忽然俯视千丈急流。退步回来，不敢再向前，因为下面有龙蛇盘踞。腥风吹起，四周昏黑，肌骨顿感寒冷。不禁回想张公洞的胜景，怎能生出羽翼飞去呢？在京城客居五年，如今才见到这一奇观。慈溪姚涞游览华严寺。京城一带有许多名刹，栖息在岩洞中的，这座尤其奇特。华严寺如今成了狐狸和老鼠的洞穴，耶律氏的鹧鸪词还留在这里。山峦遥远，云气像土山；沙地明亮，阳光照满池塘。老僧并不厌烦客人，借出床榻让客人暂住，姑且不必归去。华严寺分为上寺和下寺，两处相对建着云中的庵院。僧人入定，钟声与他一同等待；客人到来，磬声彼此应和。山色并没有特别不同，只是这里的泉水格外甘美。晴天和雨天时时呈现不同景象，其他山峰隔着暮霭若隐若现。信阳何景明题咏玉泉。游览金山寺，坐在那里喜爱玉泉之名。云气离去，仿佛随着龙女而去；风吹来，带动石鲸。泉水流入宫城，朝向太液池；穿过苑囿，仿佛通往昆明池。远远望向天河之水，寄托着万古绵长的情怀。望湖亭。独自登上湖亭远望，霜后的天空万里澄明。栏杆仿佛矗立在天上，木筏仿佛行驶在北斗星旁。云雾迷蒙，遮住山中宫殿；芙蓉花掩映着水边城郭。前朝曾有四百座寺院，秋日里到处还能题写其名。长洲文征明题咏望湖亭。寺前杨柳绿荫浓密，栏杆外晴空明净，白光映照天空。旅客在长堤上，疲倦的马嘶鸣；夕阳下高阁送走飞鸿。天空浮现野外景色，超出行踪之外；人乘一叶扁舟，处在落日余晖中。三月的燕城花开满地，春光全都向着碧云以东延伸。吕公祠。什么时候雷雨劈开幽深的山崖，使春云吐纳，古老的洞穴重新敞开？翠绿的山壁仿佛要磨刻耶律的字迹，石床上或许会有吕公前来躺卧。严寒使四月仍留着苍白的积雪，千年的老紫苔却还没有被侵蚀。我这副凡骨不能像仙人那样留居，罡风把我从夕阳台吹了下来。华州张潜玉泉山 山顶的台殿与山峰齐平，沿着曲折的藤萝小径独自拄杖而行。亲自捣碎松花来佐浊酒，与友人分取柿叶题写新诗。急雨停歇、彩虹消散后才返回山涧，风追逐着痴迷的云朵，云影已经掠过溪流一半。闲步走过空寂的台阶，春意已经很晚，双燕纷纷飞来，已经衔泥筑巢。德州程瑶望湖亭 天边一座孤亭敞开着，凭栏远望，夕阳穿照而来。湖光在屋檐下荡漾闪动，山色像平展的镜子一样悬在远处。人的身影随着行走而移动，鱼儿在水藻边游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来到这里，重建亭子，使它配得上“名泉”之称。亳州薛蕙望湖亭 阴暗的石阶穿过云层向下延伸，云气仿佛还环绕在衣袖之间。苍茫的玉泉水，望湖亭在它的东面。撩开藤蔓窥看自己的身影，荇菜和水藻多么繁密。影子一动，树中便传来声响，顿时有山间秋风飒然吹来。临清谢榛游翠岩七真洞 一块拳头般大小的奇石，正处在秀美之处，青松映着它，显得一片苍翠。山石肃然怀抱冰霜般的气象，幽深中含有神鬼般的情态。碧蓝天空中一只孤鸟飞落，苍青的石壁上细云升起。真龙已经离去，仙人又离这里有多远？空山中传来凤凰般的箫声。吴县蒋山卿小憩玉泉亭 山下有一座很好的孤亭，每扇窗户都正对着玉泉。湖光远远铺展，如同打开的明镜；石缝中的水流飞溅，水珠圆润如珍珠。水位下降，鱼龙的形迹显露出来；风回旋时，水藻荇菜随之牵动。尘世的心绪在这里全都豁然开朗，寂静的白日仿佛要延长成一年。金坛王樵望湖亭 门外平坦的田野沐浴在春雨中，远处寺院坐落在山边的夕阳里。柳树护卫着溪桥和辇路，水势丰足，使江乡的穜稑庄稼茂盛。一半湖光映照着树木，一半湖光映照着山峦。四月林中还没有黄鸟，到了林端才听见黄鸟关关鸣叫。祥符高叔嗣华严洞夜坐 安闲地坐在高树之下，倚着山岩排遣游子的愁绪。俯身听玉泉流水声，却不上金山寺的水流。僧堂傍晚擂鼓，幽深的石殿中焚烧着香。和你约定一同隐居修行，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寻。宁波陈束望湖亭迟唐子 踏着声声作响的脚步走下险峻石阶，在风中站立于小亭。独自游览，坐在这里心神超然，面对深远幽冥之境凝神构思。野外景色一直延伸到人的眼前，满湖都含着明亮的光辉。云层散开，便知道太阳所在的地方；其上远峰显得轻淡。目送飞鸟渐渐远去，只留下嘹亮的鸣声给我。彼此有所感应，却恰好无须言说，于是在这里观察万物的情态。坐着想到所等待的你，身影正在尘世之中缓缓行走。临武曾朝节望湖亭 山前湖水宽阔，山下就是湖水的源头。城阙映照在云霞之中，鱼龙栖居的洞穴也显得尊贵。苹草间的风送来远处雁和野鸭的气息，树木的暮霭连接着林园。皇帝曾经乘万乘车驾游览这里，亭旁至今还保存着御道。华严洞 陇北是金山口，华严洞从望里分列其间。清凉的阴影下，石洞中的石榻可供坐卧；玉泉的清越声响如同云气。胜迹所留下的只是幽静的景致，闲僧讲述着过去听闻的故事。高大的杨树映着修长的水藻影子，为送行的客人送入尘世风烟。余姚沈应文华严寺 御道平坦笔直，祇园中的曲径斜斜延伸。荷风翻动白色荷叶，藤萝上的雨滴落在红花上。古洞中日光暗淡，荒山里年景凋敝。皇帝曾经游览过这里留下胜迹，云霞长久地护卫着它。新淦王孟震繇望湖亭至华严寺 观览水势的兴致无穷无尽，一级一级登山，终于到达上方寺。高台悬在云外，石阶通向那里；洞穴俯卧在雾中，石床横陈其中。水色涵容着飞动的光影，春日的姿容融入渺茫的景色。回头望见双阙笼罩在烟霭中，钟声响起，仿佛环佩叮当作响。金山寺 进入金山这片胜境，联辔并行，兴致畅快地登临这里。亭旁荒废了翠辇经过的道路，院落幽静，只有白头老僧。佛法园地开在皇帝巡幸的郊野，神霄之境高举着智慧之灯。我平生没有停留执著之意，又到哪里去追问南能禅师的道法呢？旴眙李言恭华严寺 城外望见苍茫的水乡，在溪头多次垂下钓钩。空山中小路盘曲，残破的墙壁环绕着寒冷的水流。古洞里贫寒的僧人躺卧着，花丛深处使疲倦的客人留步。殿中的鸟巢受惊，群鸟突然飞出；这里长期没有习惯有人游览。经过金山寺 不必谈论羁旅之苦，春日同游，路途偏远也觉得值得。落花中有宿鸟，乱石间有鸣泉。水面浮鸥时时亲近人群，村村都有相连的绿树。禁不住思念江南水乡，对着酒却独自清醒。南海欧大任经玉泉山亭望西湖 策马走在长堤道路上，沿途经过左右的河川原野。山泉漂浮着绿色的钵盂，湖草映得衣襟一片青。堆积的玉石般水花生在春日山涧，飞花越过傍晚的亭子。十年间我作客江上，如今在烟雨中又生出扬帆乘舟的兴致。金山寺 清冷的钟磬声声传来，金山寺正合我幽静寻访的心意。溪水环绕芙蓉殿，山中开放着薝卜花林。坐在绳床上听鸟鸣为乐，拄着竹杖深入踏破苔藓。南来的客人说归去已经很久了，郊外游览更加坚定了我归去的心意。兰溪胡应麟游玉泉山 从湖亭望去看不到尽头，浩渺的水面延伸到长河。仙洞古老，传说云气曾停驻其中；御沟中春色相连。芙蓉构成著名的殿阁，金山玉泉遍布山中。再登上遗宫的顶部，只见千林升起傍晚的烟霭。应天姚汝循望湖亭 湖面平静，像展开的一面镜子；高远的亭子又临近湖边。远山的色彩仿佛把蓟地分隔开来，风光极像吴地。傍晚云层带着雨意而来，水鸟在人的呼唤声中飞去。面对这归途我惆怅不已，重新游览时请不要让我独自一人。

译安陆何宇度望湖亭 孤亭中一眼望尽春色，湖面与阳光都笼罩在氤氲水气之中。远山浮现出螺髻般的影子，澄澈的泉水涌起细绉纹。青色浸染着鸥鸟栖息的堤岸柳树，红色闪现在凤楼与云霞之间。怎么才能划船凌波而去，在夕阳昏暗中飘荡。□□胡岳松望湖亭 空山秋气肃杀，湖色更加凄清。阳光幻化，雾气带着腥味散开；秋风高起，云气纵横。水洲上的蒲草长短相间映照，汀岸树木有的倾斜，有的平展。林中的鸟儿因不眠而鸣，饥饿时踏过明亮的水面。傍晚寻访华严寺，住宿在普光上人的洞中 山色浓郁而苍青，寺门外春草茂盛。钟乳垂下，花朵开满洞穴；水珠落在玉泉上，玉泉因此得名。渔浦的水面流映着两轮月影，帝城万家升起炊烟。疲倦的游子提着篝灯，懒得听老僧讲禅。饮吕公洞 酒一热，片刻之间便仿佛成了仙人；频频倾杯，终于醉倒。在岩石下的落叶中熟睡，口渴时奔向洞中的泉水。炼丹灶冷却了，炉中没有火；青山高耸，直入天际。西堤的秋色自有其傲然之态，我已经忘了自己还是身在旅途中。豫章胡汝焕华严寺 沿着苍青山崖上曲折的石阶，跟随同游者登上这座上方寺。千座山峰凌越朝阳而起，一道水流汇入湖中，绵延不绝。远望诸陵，紫气缭绕；不时驱赶我的黄马。帝城车骑盛大，因此不必再设置舟船航道。顺天刘效祖登望湖亭 为了观览西湖的胜景，前来登上最高的亭子。云气升起，像白色的长练；太阳出来，群山拥簇着青螺般的颜色。芦苇高低错落在岸边，鸥鸟野鸭散布在远近的汀洲。泉水的源头凭借什么而来？正是佛土与山中神灵。蒲田黄克晦望湖亭至华严寺 亭子下临近清浅的水面，站在岩石顶端远望，景色杳远而迷茫。水洲上的蒲草穿水而出，仍然短小；堤岸的柳树却显出格外绵长的姿态。白色水面摇动着人的身影，青山蕴含着佛光。饮酒后又散步，鸿雁的影子飞向了什么地方？金山寺 长久客居在外，因多病而困顿；今天才又一次登上金山寺。过桥时水波浩荡，拂过坐席的石头棱角分明。孤树上有两只鹳鸟筑巢，千山之间只有一位老僧。再次来这里还要等几天？我将替你询问传灯的法脉。从化黎民表金山寺 一条小径通入烟雾山岚之中，僧堂传来晚课时的钟声。收摄心神，仿佛置身塞北；招引隐士，正在南山。水碓在莲座旁喧响，藤萝衣挂在石龛上。相逢的也都是游览者，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做官之事。在这座深山中停留驻锡，幽静的约期实在不易寻觅。石泉使梵行显得尊严，山水使禅心变得旷达。夕阳把溪边的身影送远，回风从山岭上送来声响。尘世的缘分尚未断尽，我漂泊在外，惭愧地身居华贵官位。内乡李荫金山寺 金山寺坐落在石脚下，山势平缓而水流激荡涌出。寻找榆树，随着山涧曲折行走；过了岸边，有僧人前来迎接。柳树覆盖着荇菜和苔藓的影子，池水涵映着澄澈的月光。遇到幽静之处却不能停留，只得继续深入险峻的山岭。东阿于慎行望湖亭 孤亭斜倚在玉泉的曲岸旁，栏杆外就是明亮的湖面，正好举杯相对。山下涌出一顷如玻璃般的湖水，半边山岩的紫翠色在镜面中展开。云气连着阁道，笼罩春日树木；雨后行宫像绣上了碧绿的苔藓。人人都说昆明池雄伟，胜过汉代苑囿，却没有这里这样接近蓬莱仙境。登上华严寺 山峰盘绕着一条小径，通入珍珠般的林木；登临绝顶凭轩远眺，山气浓郁而森然。晴日里石阶道路上的松杉仿佛下着雨，洞门的藤萝薜荔使白昼也成为阴凉之地。秋色横贯城阙，青山显得遥远；园陵四周白露深重。回头望向通往千门的车马道路，前些日子皇帝曾在这里登临游览。太仓王衡玉泉山 山间的气息仿佛饮入湖中，使湖水青碧；泉水日夜不断增长。微风吹起水面的波纹，光影映在石头的花纹上。再次游览望湖亭 古寺曾经光彩奇异，如今一半尚存，其余大多已经毁亡。独自坐在湖上亭中，想要离去时神情却彷徨。凭借那一捧湖水，竟能容纳虚空般的广大。尘埃般的风暗淡如雾，承受起来却甘甜而清凉。山间的气息鼓动着湖泽深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离开这里已有一春一秋，湖光还照着我已经变黄的须发。身影朦胧，不能停留；我叹息着放声歌唱，歌声如浪。丹阳贺世寿华严洞 古洞是哪一年开辟的？空旷寂寥，仿佛广大的宫室。每每烦劳游人询问，这里旧日是化人居住的地方。鸟儿突然穿出烟雾中的树叶，云气迷蒙着石上的题字。佛前灯火明亮，僧人寂静，初升的月光照来。新野马之骏望湖亭 走到这座山峰冈岭的尽头，钟声仿佛把水聚集成一处。平坦的水矶长满苔藓，仿佛借苔藓铺面；狭窄的溪流使柳树的根脉相通。山月投下光影，洞中云气映照着吞吐变化。菰草蒲草覆盖着深曲的水湾，路走到尽头，竟不知水源在哪里。孝感傅淑训玉泉山 湖上有归巢的乌鸦和飞去的大雁，湖中交织着傍晚的雨和早晨的霞。眼前景色完整得如同一幅潇湘山水画，楚地人都会错把这里认作自己的家乡。怀宁刘若宰玉泉 走遍高处和深处，才见到清幽灵秀的景色；干渴的眼睛和尘俗的胸怀仿佛一梦醒来。翠绿的水藻经霜后都像染成了石绿色，白杨即使没有下雨也呈现烟雾般的青色。一瓢一瓢捧起泉水，冷冽得仿佛含有多种滋味；荷花还在分送清香，似乎将要渐渐停歇。细细看来，最适合画家悠闲地指点描摹；远景宜于秋日舟游，浅处宜于筑亭观赏。景陵谭元春观裂帛湖 荇菜水藻蕴含在水天之间，湖泊以深潭为本质。蛟龙在一处深潭中卧眠，害怕人来，大多自行藏匿。各种怪异之物没有不呈现出来的，低低的声音仿佛湿水中的鱼在吐息。每一处波纹都各自吹动，哪里肯同众多水流一起急奔？我凝神注视，片刻也不舍得移开目光，精神与肌肤仿佛凝结为一体。多么森然啊，这是天地造化的发动；我看见真正的主宰从中滴现。嘉兴谭贞默裂帛湖 树荫下泉水汇聚成一片水域，并不是泉水曲折流淌。树梢间传来飒飒声，原来是在重重深潭下面。星星般的水泡浮上水天之间，日夜是谁在泛动泼洒？所有的鱼都不敢游动，知道这里是神龙的居所。坐久了越发感到幽深阴森，昏暗中的乌鸦斜视着枯瓦。公安袁祈年《裂帛湖》泉水的脉络蠕蠕涌动，从太古以来从未停息。虫鱼都无法在这里寄居，不只是因为寒冷不适宜。听起来像骤急的暴雨，望去像沸腾的鼎水翻滚。水性恣意怒涌，自得其势；万物的本性却已受到扰乱。离开这里，水渠便宽裕通畅，鱼能游，虫也能繁殖。宛平于奕正《观裂帛湖》天与水都浩荡无边，水承受着天空的碧色。泉水向上涌出自有根源，难道是从山旁的缝隙流来的吗？荇菜水藻积聚在深处，水势延伸出几千尺。水面上成百上十处泉眼聚集，腾涌而起仿佛向上抛掷。龙性在这里如此严寒，鱼虾都不敢居住。坐在泉边、沿着水流行走，泉水似乎有时开、有时闭。漳州张燮《华严寺》白日漫长，山门也不愿关闭；在玉泉山下听泉水潺潺。几行出游的骑马人正在远处平沙上，明亮的湖面处在淡淡暮霭之间。亭台楼榭依旧，树林却已换了主人；钟鼓之声有时兴盛，有时又减少。谈话结束后，稍稍睡了一会儿，伊蒲供饭也已熟了；到前村去赊酒，尚未回来。江夏释如愚《金山寺》走几步，门就临着水；凌空的楼阁倚靠着山。佛龛没有灯火照明，僧房有藤蔓遮闭。鸟儿落在牛背上，花开在落石之间。寂静冷落中前来行礼，坐一坐、站一站，又回到洞边。宣城吴伯与《望湖亭》扶着手杖寻找细小的泉水，泉脉就在这条山路里面。几株无名树木，和一座孤亭静静相依。冷冷的泉水使旧草长得肥厚，茂密的草覆盖着石头的精髓。泉水一滴滴几乎要流尽了，实际上不过是田畛间的小沟罢了。为什么取名叫望湖？望去却看不见湖水。桃花难道真有源头吗？因迷失了渡口，便止步不前。徒然使游人的心中，离去时感叹失去了来时的喜悦。武林湖心亭，彩绘的游船停在酒市旁。红旗映入鱼眼，云纹般的水波摇荡着歌妓。人们半醒半醉，各自歇息在苏堤一带。如今只剩这座破旧的椽木亭，不过是断沟旁的残石罢了。把它迁到龙潭边，开阔眼界等待新水。水与山相称，奇景无敌，武林的胜景或许就在这里。说起来未免狂妄，想一想又姑且这样设想。我的双脚本来就可以走动，何必搬迁亭子呢？沛县阎尔梅《玉泉山》山桥两岸全是垂杨，直上峰顶俯视下面的原野。雨水干涸后，郊外原野的春草显得苍白；风多，白天车马经过，沙土一片昏黄。宗门中有棒喝，分属曹洞宗；贵戚们收起弓箭，和羽林郎混杂在一起。进入寺中不见僧人，墙壁积满尘土，只有一块残碑独自留存，是唐朝初年的遗物。

译广昌何三省《玉泉山》姑且前去寻找水边，山下有泉水从蒙泉流出。小路清冷，水光都呈碧色；沙地明亮，万物都显得美好。平缓的溪流让草木敞开，静静迈步走入风烟之中。带着酒深入而去，登峰远望，湖水就在眼前。遂宁吕大器《玉泉山寺》游人聚集之处难以偏僻，泉水自然清澈而和暖。高峻的岩石牢牢托住屋舍，仙洞却被俗人这样称呼。雨后平坦的荒地长满青草，没有风也能听到落叶声。西山景色一眼望去极佳，烟霭中的树木和傍晚的云彩迎面而来。《玉泉溪上》秋天凋落，春天生长，这泉水的深渊自然洁净。碧绿的荇菜伸入空明的水中，一行行都可以采摘。揭阳郭之奇《玉泉山》重阳节已不像往年那样悠闲，我从北方来到西方，往来奔走了好几次。万物经过秋天，呈现出凄清的气息；一杯酒壮了我的精神，也使醉翁的脸色红润。月下观赏松树起舞，钟声与之相和；霜气敲击泉根，石路艰难难行。泉水如白帛、如明珠，随处涌出；流入经书所说的太液，又回到人间。蒙阴公光国《再历金山诸寺》戴着葛巾，拄着藜杖，走过空寂的佛门；每到寺院，便自己带着酒樽。越过山岭，云雾藏住千万条山谷；隔着树林，烟霭淹没两三个村庄。泉水奔流入古洞，冰层长久凝结；道路转折穿过层层岩石，白天也昏暗。日日登临搜寻前人的遗迹，时时迷路进入杏花源。麻城周之茂《玉泉山》不要走过麦庄桥，沿堤而行，泉源并不遥远。新春的青色还没有进入草木，残雪洁白，难以消融。树枝脆弱，饥饿的乌鸦也害怕停落；冰层坚硬，驽马反而显得骄横。寒意仍在，还能看七洞，藤条却已增添了生色。商城周之纲《金山寺》淡淡的阴云难以稳定，春天已经很深；带着剩酒，趁着余闲走过水边。野柳摇动，刚刚染上绿色；林中花朵含苞欲放，也不怕尘土。鱼在石影中生长，苔藓的纹理显出古意；马在堤岸树荫下嘶鸣，草色清新。太阳还高高在上，正适合闲坐；醉中喧闹声止息，醉后的人各自归去。无锡华廷琳《吕公洞》泉水环绕山脚，山岭围住冈阜；左右寺院的钟声争相响在夕阳中。仙人自居洞中，僧人自住寺里；云气栖息于林木山岭，月光栖息在回廊。白发老人守着炉火，在丹灶旁炼丹；面色黄瘦的僧人随着钟声散出讲堂。不必说做官出游茫茫如海，即使归向玄门或佛门，也同样茫茫无所归依。华亭汪历贤《将至玉泉》新绿漫上天空，仍舍不得让夏天到来；晚开的花贪恋水意，不愿让春天归去。路上山间的气息纷纷往来，乳燕飞游，游丝拂过行人的身体。《泉上》晨光刚刚出现以后，即使默然不语，也能察觉泉水正在涌生。偶然看见鱼儿游过的地方，才真正知道花影是多么轻盈。清凉与温润滋养着水脉，水的深浅游动着山的情意。如果能帮助幽居之人倾听，泉声便能化作寒磬之声。《夜经玉泉看月》回头看时，云彩忽然散去；我和你却一同留在这里。水在夜色中能够显出雪的形态，林木空疏，常常使人联想到秋天。鸟儿迎着清风飞起，灯火朝着青翠的山色渐渐收敛。寺门上的月影渐渐变小，坐在那里才知道天空四周无边。

译《瓮山》瓮山距阜成门二十余里，土色赤红，山势光秃秃的，没有草木。山南有一处像洞却已经坍塌的地方，是小鬲台。山起初并不叫瓮山，住在这里的一位老人对人说：山麓形状魁伟高大而中间凹陷秀美，属于瓮一类。挖掘后得到一只石瓮，上面雕刻着华虫和龙，无法细看辨认。瓮中有几十件东西，老人便带走了，只留下石瓮放在山的南面。又留下谶语说：“石瓮迁走，帝里贫困。”嘉靖初年，石瓮忽然丢失，从此物力逐渐耗竭。传闻说，弘治年间世臣富有，正德年间宦官富有，嘉靖年间商贾富有，隆庆、万历年间游侠富有；但流寓之人兴盛，本地土著却贫困了。经过山前小桥向南，百姓住宅依山而建，临近西湖；水田像棋盘一样分布，人人务农，家家都有农具，年年从事农事，完全像东南地区，这是由于能够利用湖水。假如畿辅其他临水的地方可以开田，就都开成田；其他陆地土壤可以修筑陂塘，就把它们开田并引水灌溉；其他低洼之地可以筑堤建苑，就蓄水后改作田地。一切都像东南地区：本地富裕，地位就尊贵；土著居民也因此得到重视。山后一亩泉如今已经消失。山上有一座老寺，破瓦残墙，佛像蒙尘，几乎没有香火，匾额上写着“圆静”。这是弘治七年助圣夫人罗氏所建。山下几十步远处，有元代耶律楚材的墓。墓前有祠，祠已废弃而塑像尚存，塑像是石制的。石表、碑碣以及石马、石虎等都已零落，只有一个翁仲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天启七年夏夜，有成百上千只萤火虫聚集在翁仲头上，当地人看见后，夜里喧哗说：“石人的眼睛发光了！”天亮后，众人一起把翁仲撞倒，争着将它砸碎。后来夜里萤火虫又飞来，却没有聚集在翁仲处，而是聚在别的树上。人们再次看见，夜里又喧哗起来，拿着锄头和耰连夜前往，才发现树上的只是萤火虫；而墓前已经没有剩余的石器，只突然剩下一座土丘。莆田吴希贤《上巳倪舜咨会瓮山得木字韵》城中的道路饱受尘埃之苦，心中却怀念着山谷。清晨走出西郭门，车马还在相互追逐。细草遮迷了旧日渡口，多次询问，烦劳童仆。小路进入湖的北面，穿过云雾，越过树林山脚。这个寺院尘垢尽去，十分清净；石阶上长满碧绿的莓苔。主人带着酒来了，盘中饭食夹杂着各种蔬菜肉菜。酒杯频频传递之后，大家互相接续赋诗。超逸的兴致转为昏沉疲倦，借藤床稍稍睡了一会儿。归去的马车不能久留，夕阳已经照在林木上。太仓王衡《瓮山》平远的楚地原野随着山势延伸，河流和丘陵分界于遥远的高地。春冰漂浮，映出草色；日暮时分，松林响起涛声。碧瓦分开烟霭，落在远处；红霞簇拥着高高的野地。一泓清水供短杖凭倚，枯芦苇仍然萧萧作响。顺天王嘉谟《瓮山》浩荡的湖水延伸到远方，重重山岭削入青天。十丈深的水涵映着霜色境界，三春时节洗涤着青翠的山屏。山寒了，果实自然坠落；石头古老，草仍留着青色。日暮时迷失归路，连樵夫的歌声也值得听取。《山下破寺》山岩彼此交错构成形势，古寺面对着空旷的渡口。新树连着村庄一起抽芽，融化的冰水在哀鸣的山谷中流过春天。泥土散发清香，野外没有焚烧的烟火；松枝上的积雪洗净了飞尘。本来想在摩崖上题记，然而要寻幽探胜，并不是经常能够做到的。《自破寺至鸬鹚谷》攀登险处，穿过幽深茂密的林木；樵夫的风声传去，路途显得漫长。杏花掩映的茅店清冷，柳絮飘落的野村散发香气。秧苗长得浅，年景有高有低；湖面扩展，春色显得渺茫。迷路后询问这是哪里，转过去便有桥梁。《耶律丞相墓》丞相留下的土丘处在湖水云气之间，荒芜的榛木野草自顾森然生长。亭前春水漫过禾田，台阶下云雾迷蒙，聚拢在古老的树林间。面对杳冥烟霭，更加追想当年戎马生涯；在艰难岁月中，幸而有哲人的心志。云龙、鹅鹳之类都只是身外小事，唯独凭吊空山，泪水沾满衣襟。吴县王鏊《元耶律丞相墓》西山来过几次，却总是空手而回；想到贤者，反而使我的脸上生出喜色。蒙古有了您，才得以任用中原的夏礼；居庸关从此不再只是关隘。还听说您宰割土地时，三缕长髯垂落；我独自登高，面对自己的影子，不禁自笑清闲。如今幽燕归入圣明时代，可惜您的遗骨还埋在荒山之中。慈溪姚涞《吊瓮山耶律楚材墓》斡难河水正滔滔冲天，成吉思汗的军队已经进入燕地。年年以军队游戏般地攻破国家，处处屠城，鲜血汇成河流。耶律公在夷狄之中被称为君子，野兽般的军队从流沙之地出动，震动上天。不要说金、元如同晋、楚一般，追念故国，想来令人凄然。顺天刘效祖《瓮山耶律祠》在遥远荒山脚下，拨开丛生的榛木，拜谒古老的祠堂。祠中人物的衣冠仍是左衽，而岁月已经进入文明清明的时代。溪流在远处，泉声细微；树林深处，日影移动得迟缓。黄沙空自铺满北方荒漠，又有谁来询问这块荒凉的碑呢？吴县王稚登《圆静寺》香阁从树林边缘显现出来，登临时正处在傍晚烟霭之中。霜寒使半边陂塘的水变冷，树木凋落，只剩一座禅门。把食物施给湖中的鸟，从窗中窥见塞外的山。寺院能够容我这张尘世的床榻，住了两夜，竟忘了回去。武进管绍宁《饭圆静寺》被人抬到烟萝深处时，梦境已经转换；偶然分到僧人的钵饭，正是小参的时候。九月树林荒芜，刚刚编起屋舍；喜鹊迎接我，正是三年前曾歇息过的树枝。没有采菱的丝茎来留下白咽之声，怎肯容许花酿进入清规？江南只相信春天能够如此，而今的秋景，连柳树也不知道了。江都梁于涘《瓮山圆静寺》山光和湖影参差交错，蒲草芦苇沿溪水故意斜着生长。石瓮怎么能使帝里贫困？金绳大半是官家所赐。农人依靠一片水田，如同江南的田亩；旅客在蓟北沙地奔波多年，已经疲倦。景物清幽，僧人也安静；无心再越过隔林的花朵。

译《戒坛》从都城向西望去，有一座高峻秀美的山，像骆驼脊背上的山峰，又像侧立的方山帽子；它是戒坛后五里的极乐峰。游人到了戒坛便停下，不问前往极乐峰的道路，于是在还没有望见山峰时，习惯上就指着说“戒坛山”。凡是远望山峰，正如堆积的翠色，不过是一片、一垛罢了。再远一些，黛色便浅；靠近一些，翠色反而稍微减弱。极乐峰远望时黛色更浓，近看时翠色却不减。出阜成门四十里，渡过浑河，山脊重叠，道路分岔，方向就清楚了。再向西三十里，经过永庆庵，盘旋一里才到寺院，这是唐武德年间的慧聚寺。正统年间改名为万寿寺，奉敕命由如幻律师在这里说戒，并设戒坛。殿前台阶旁的两棵松树，已经有几百年了。牌坊面向西，题为“选佛场”；殿中设戒坛，是三级白石台。四周排列着几百尊戒神，其中身高三尺的有二十四尊，戴头盔帽子，穿军服，有的还配备器械；身高一尺左右的很多，妖鬼男女交错排列，都是其中的部属。奇异的灯和香，由内府颁赐。设置香木座十张。上面三座：中间一座供传承衣钵、传灯的本坛和尚坐，左边供羯磨阿阇黎坐，右边供教授阿阇黎坐。旁边左三座、右四座，供尊证阿阇黎坐。戒坛南面是优波离殿，供奉优波离尊者；他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持戒第一著称。殿外有金代、辽代碑各一通。登上千佛阁，可以俯视浑河；河道正好弯曲，勾住三面，形状像玉玦。阁下是如幻律师安坐参禅的地方，他遗留下来的衣钵收藏在那里。向西上行，石径悬空而立，可以任凭手杖支撑；云雾一层又一层，山路断续显现在云雾边际，这是通往极乐峰的道路。沿路岩壁数不胜数，其中有洞穴八个。最初是观音洞，比半间屋子还大，里面住着僧人，没有鸟雀粮食，连磬和钵也都设置着。到了化阳洞，洞口垂着紫绿色的帷幕，是花藤形成的，已经有百年了。撩开藤蔓，举火把向右进入，开始是石地，渐渐变成土路；幸好干燥没有苔藓，走起来像进入枯井。走了半里，有龙跃、鱼游、狮坐的形象，都是石头凝结而成。龙爪深陷，眼睛凸出，鳞片张开，胡须鬣毛舒展。鱼游得悠然，腮颊仿佛在翕动，尾巴仿佛在摆动，鱼鳍仿佛在鼓动，石头也像因而泛起波纹。狮子昂首张鼻，虽然没有声音，也知道它是在吼叫。再往里走，洞穴宽阔得可以回旋，有一尊石佛端坐，拜过后仔细观看，原来曾经受过雕凿。西边有一条裂缝和一个洞穴，幽暗深邃，下方与浑河相通。这个洞名叫庞涓洞。还有一个名叫孙膑的洞，在这个洞的西面，宽有二十笏，里面伏着一只石龟。传说两个洞分别是庞涓、孙膑这两位同学居住的地方。考察两人曾拜鬼谷子为师，鬼谷子在扶风；然而孙膑原是燕人，房山上乐村有孙膑墓，碑志尚存。因为这两个洞的缘故，人们指山下的枯涧为马陵川；这座山恰好又叫马鞍山，彼此都是错误的附会。向西再走五里，才到极乐峰。峰下另有一个洞，石乳的痕迹滴垂而下，像蛟龙缠绕；洞内高敞，可以排列坐席。坐在那里，远峰近峰争相供人观赏；但一年到头没有人来此坐观，只有戒坛每年四月八日盛集。旧例是：戒师登坛，必须奉皇帝敕命，天下僧俗聚集来听受戒律。戒坛如今已经很久没有开放了。每年四月八日，芦棚搭满山间，聚集来的有无赖僧人，也有无赖妓女；他们给钱买酒，拥挤着醉醺醺进入，士人百姓都纷纷讥笑他们。陈司成仁锡说：这种败坏法度、诽谤佛法的行为太多了，对法律来说是欺骗国家，必须严加惩治；对佛法来说，也同样是沉沦堕落。临朐冯惟讷《登万寿戒坛》山路盘旋千转，山色郁郁苍苍；这里正是中朝选拔佛法人才的道场。难道只是因为仲春时节媒人促成婚姻，便凭借野外流水幻化出行止吗？林间的光亮有一半借自悬灯般的山峰，花香不时混入礼佛的香气。尘世漂泊十年已隔成一场梦，我将凭借佛法询问迷失的方向。蒙阴公鼐《游戒坛山》洞中云气深深隐藏着法王的戒坛，灵异境界真像鹫岭一样。丹红碧绿的色彩刺入天空，开辟出一方世界；金色佛轮侧面的光影避开了群峰。山正对着皇宫北极，仿佛毫光在震动；地靠近清凉境界，夕阳照来一片寒意。二十岁时喜爱清闲，如今已白发满头；身处尘俗之中，依旧困在长安的繁冗事务里。临川汤显祖《闻戒坛许僧尼同受戒者解嘲二首》师子国中打开了铁索，蔡州崖边转动着金轮。只要是天花，便无所停留执著，又何必追问是男身还是女身？翻译佛经的学士费尽沉吟，老寿将军却唱出了奇妙的声音。只看雒阳东寺里，儿馨也通晓了《法华经》的心髓。亳州朱宗吉《戒坛寺看松》古树倚靠着晴朗的山峰，还沾染着一重云气。枝条像针一样密，藏着鹳鹤；树鳞苍老，仿佛化作虬龙。青色树荫拂过殿宇，深秋霜气浓重。僧人说常常看见佛光，知道这是受到了佛天的封护。固陵余廷吉《游戒坛》繁密苍莽的峰壁直切天空，曲折的小路环绕泉水，通向最高的山崖。楼阁仿佛随着云物幻化而显现，星辰近得几乎逼近讲堂。一声钟响传遍千条山谷，半夜遥远的月光仿佛连接着五台山。说戒的老僧如今去了哪里？巍峨的高座上只聚着尘埃。夕阳照在山山岭岭上，山光都在西面；平坦的下界原野上，暮云低垂。泉水从绝壁飞落，仿佛龙已经离去；高崖上花朵盛开，蝴蝶不会迷失。人间胜景如同诸佛之地，寺院日常便是老僧栖居之所。不知题留在石壁上的游人写了什么，清越急切的声音能否像猿鸟啼鸣一样？武进金印荣《从戒坛至极乐峰下》十里山路和顺安详，一座山峰秀美地拔入天空。峰顶黛色上下贯通，像螺髻，又像青色莲花的底座。古今不变的金色佛轮，映着日月飞过平川。高峻的石阶不知是哪一年开辟，道旁石齿森然排列。山路几转，幽深得看不见尽头，流泉为它洗涤。天地造化长久锻炼，山峰拔地而起，根基孤独而坚硬。慧聚寺与极乐峰都极其美好，戒坛和戒坛寺便在这里。把身体寄托在苍茫云霭中，如同身处梦境，又如同最初参禅。宛平王崇简从戒坛寺走到极乐峰下。山路陡峭，无法悠闲漫步；到了极峰，才歇下众多杂念。贴着崖壁上下攀行，路已到尽头，眼光和心神都恍恍惚惚。老树被风吹得发出新声，云气聚拢时能听见瀑布声。斜树连接着石壁，青苔满布；稀疏的花点缀着荒芜小径。我的朋友多有远大的思绪，步履匆匆而又欣然前往。大家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相对，心胸共同变得超然明朗。宛平于奕正渡过浑河，远望戒坛的群峰。天刚亮就去渡桑干水，浪涛涌起，声势惊人，连土地仿佛也在流动。谁能相信将来有一天清浊会更换？遥远的水面映出几座秋色中的山峰。从戒坛寺走到极乐峰下。一座山峰高耸，奇特秀美；它诱使人走了好几里路。碎石硌脚，不能穿鞋行走，脚步落下铿铿作响。幽深的景色屡屡变换，苍翠之色令人难以确定。洞中有光，却不是日光，因此取名“化阳”。这里寂静得听不见众多声响，万条山谷却各自发出声音。岩下的老僧，古朴淡泊而出于真诚。他说我该决定是离开还是留下，并用手指指向升起的暮云。化阳洞。古老的洞穴传说神秘莫测，而且有石级可以拾级而上。我想探到底部，便排列火炬，让人引导我进去。蝙蝠撞到烟气惊醒，坠落后又飞上去聚集。越往下越像枯井，虽然寒冷，却并不潮湿。石钟乳从四面垂挂，仿佛百般怪物站立。脚步进退远近都迷惘，视线只能到达火光所照之处。左边有水潭，用火炬照去，摇曳的光影仿佛有龙在蛰伏。静听之下，恍惚像有形体发出声响，景色使人惊惧得屏住呼吸。心一动便想回去，火炬渐短，脚步更加艰涩。踩到湿滑之处，只能扶着东西前行，引路者的力气还足够。看见一线青天，正有黄叶急急飞落。江宁艾容题咏戒坛诸山。

译无数山峰秀丽不尽，庄严地奔向百方神灵。严霜使通塞之地都充满寒气，孤月带着寒星。石壁俯临河流，河声怒吼；戒坛寺中，僧人的梦被惊醒。秋日的岩石间多有好树，独自统领一片林木的青色。凉州吴惟英题戒坛。游踪沿着狭窄小路前进，登高远望，兴致悠然。碧蓝的银河仿佛在酒杯之外高擎，黄河就在扶杖前方。花光使野外的山涧迷离，鸟声打破村庄上的烟霭。最宜人的是僧房寂静，连续几个夜晚都睡得安稳。黄安秦如容题戒坛山。烟雾散开，视野更加辽阔；想到登山攀援，心中不免切切畏惧。高险的石级上，远处吹来山风；佛塔的影子向低处投下。遥想探看洞穴的情景，牵连山川溪流，不禁发笑。自觉尘俗之念全都消尽，真可以靠近山谷西边安居。顺天米寿都题戒坛。高高的道路通向幽深之境，烟雾散去后看见石砌的外郭。法轮高悬，如同日月；山鬼肃然面对师徒。龙蛇盘踞的洞窟高峻刚劲，帝释梵天的圣境威仪庄严。不知在千山万壑之中，是否老死于这古老的椎形山地。仁和陈绍英题戒坛。古老的石砌台阶常被云气护持，松杉自然散发清新气息。幽静的钵盂旁花雨飘散，山谷寂静，鼓声钟声传来。龙也被驯服，能够安静聆听；鹤并非经过化身才回来。我来探访佛法，谁能同我谢绝尘世因缘？沛县阎尔梅登万寿戒坛有感。桃花一枝接一枝，沿着墙边的弯道相连；三月里春寒未退，尚未采摘蕑草。太祖的铙鼓吹奏曾响在牛首渚，诸宗室又在马鞍山举行柴望之礼。没有人讲法，只有松涛作响；有楼阁收藏经书，是御赐颁行的。夷虏哪里知道观看这盛大事情？羼提的旧迹终于被删削殆尽。（崇祯己巳年，奴寇闯入寺中。） 潭柘寺。谚语说：“先有潭柘，后有幽州。”潭先于柘树，柘树先于寺，寺怎么会突然拿幽州来论先后呢？说潭柘，确实是先有它；说寺，也没有比它更早的了。寺院在都城西北九十里，从罗睺岭经过险峻小路，登高下行的路程数也数不清。经过定国公墓十多里，有一条路处在丛生荆棘中，抬头看天只像一条线，大约五六里；赤色山峰四面合拢，向东西望去，尽是古树和绝壁。赤山虽已变青，却仍看不见寺院。再走一里左右，山势突然开阔，九座山峰排列在那里，寺院红红碧碧，云彩和阳光为它增添色彩。望见寺院时，已经能看见两只鸱吻，五色俱全，鳞片状排列成形，有工匠曾登梯修饰它们。据说五种颜色分别显出鱼、龙、虾、蟹、荇藻的形状和色彩，并非工匠用手制作。鸱吻若放在地上，比人的发髻高出五尺左右。这座山原来是海眼，如今佛殿的地基处，原先就是水潭。华严法师讲法时，潭中蛟龙每天来听法，只因苦于不能看见法师的容貌，山神教它说：法师发怒时便会显出形相，那时天龙鬼神都能看见。于是蛟龙假装泼饭并践踏它，法师果然发怒，蛟龙便看见法师，行礼并详细说明情况，请求把自己的居所施舍给法师。一夜之间，大风暴雨，水潭变成平地，两只鸱吻从地面涌出，就是今天殿角上的鸱吻；寺院从此不再有水潭。所谓柘树，如今瓦亭覆盖的那一株已经枯死，长不满一丈。志书所说的虬龙形状、僧人所说的成林成千上万，都不存在。如今这株枯树还算是凋谢得最晚的，只是最后枯萎的罢了。柘树虽枯，却没有腐朽；鸱吻虽高而险，却不摇动；水潭虽迁走，涓涓流水仍未停止；蛟龙虽舍弃居所离去，龙子却每天依附僧众。龙子穿着青蛇般的外表，粗如碗口，长五尺；僧人抚摸它的脊背，它便回头舔僧人的手臂。人和龙相处驯顺，来去都可以呼唤，所以称作“龙子、龙子”。佛殿左壁上画的祖师像、三圣殿左侧的石佛、大士殿中的拜砖以及旁边的立像，都值得记述。所谓画祖，是水墨绘成的华严祖师像：祖师坐在芭蕉竹子下面，骑着老龙；芭蕉画得像雨，竹子像烟，龙像雾，露出龙甲，而祖师仿佛入定，尚未出定。石佛是白石雕成的唐代佛像，有一株黄连树从石座上长出，横跨两座，树根盘曲纠结，使佛像显得更加艰苦辛劳。拜砖是元代妙严公主持修建观音道场时礼拜大士留下的，拜痕深陷砖中，仿佛要穿透。额头、双手、双足等五体都留下印痕；年代久远，砖已损坏，只剩两足的痕迹。万历壬辰年，孝定太后用匣子取走入宫观览，后来便把它装匣收藏起来。紫柏为这些像题写四首赞诗，像辫发、戴胡帽的人一样，林立在大士面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章〕 左前方是元世祖，右前方是他的皇后；左边次位是他的儿子，右边次位是妙严。妙严在这里剃发出家，在这里老去，塔就在山下。寺中碑刻七通，其中金代碑两通：明昌五年僧人重玉的诗，大定十三年杨节度的记文；元代碑两通：至正八年葛天麟的记文、至正某年的危素记文；明代碑三通：正统某年胡濙的记文、弘治十年谢迁的记文、万历年间紫柏送龙子归潭的文章。潭柘寺在晋、梁、唐、宋各代都有受尊敬的高僧，其中唐代华严法师最为著名。元至正年间，顺帝赐给雪涧酒，皇姐送来膳食。明代永乐年间，有姚少师道衍；万历年间，有达观大师真可。少师由儒入墨门，成为元勋，最终归于潭柘；大师因病而死，预先写诗辞别潭柘，后来一去便坐化。按照佛法，这两人都称得上息灭机心、善逝而去。寺院先名嘉福，后来改名龙泉，唯有潭柘这个名称流传长久而不衰。长洲释道衍秋日游潭柘山，礼拜祖师塔。早已悟得人生如同寄居，却不计较时运的流行或困厄停滞。只是因为我是山水深处的人，内心始终不肯辜负山水。骑着跛马看山，早晨出城；葛布衣服已经抵挡不住清凉秋风。白云横在山谷间，隐约有影子；黄叶落入山涧，寒冷中悄无声息。刚登上高岭，哪里知道疲倦？重游古寺，心中依恋不舍。潭中的龙潜伏在千丈深水里，空中的鸟飞去，只剩一线天空。老禅师已经寂灭，到哪里去寻找？孤塔如鹤，栖在高林之中。岩峦像屏障般展开，使耳目开阔；山岚雾气翠色欲滴，沾湿衣襟。燕山如此超出万物之表，俯视群峰，都小得像一拳。什么时候能求得一块地安度余年？不学鸟窠禅师住在树梢上。吴江释真可题诗告别潭柘。梦中的青山，梦中的自身，孤单地决定去留，告别疏远和亲近的人。何必等醒来以后才观察爱憎？这才相信牛毛般的微尘也属于第七尘。妙严公主拜砖赞。顶礼这位道人留下的双足痕迹，身体的汗毛不知不觉忽然全都竖起。从无始以来的懈怠习气顿时消除，觉悟之天上的云彩迸开，精进之日升起。我想此人当初还没有逝去时，早晚殷勤礼拜大士，心中专注于圣容，口中称念名号，身体屈伸不知经过多少次。日积成月，月积成时，时积成年，年积成劫。这样逐渐积累，难以尽言；正如水滴穿石，心力终于达到。比如千里之行始于第一步，又如合抱大树从毫末生长。脚跟不断磨砖，砖渐渐变薄，而精进仍不停；砖被磨穿，大地便承托脚底；大地若也被磨穿，到了那时人反而看不见了。我对此已经明明白白、毫无疑惑，因此心中悲痛，流下眼泪。愿我从今顶礼之后，精进修行，以双足踏上觉悟之地。无论境遇顺逆，都像热水泼在雪上，又像利刀劈开新竹，迎着刀刃便能解开，接触热力便消散，处处时时都能自在。又愿凡是见闻这些足迹的人，刹那间的一切懈怠都像冰一样消融。泗州郭武题潭柘山。潭柘山高处，金碧辉煌的佛寺遥遥可见。断崖上吹来石屑般的雨，空阁中蓄满松涛。结社游赏还带着酒，临溪时想把酒瓢丢弃。白头老僧自然老去，与我相对谈论前朝旧事。来寻找古寺住宿，骑马行在白云层中。犬吠声迎来到了门前的客人，香烟熏绕着入定的僧人。半壁龛中的磬声在崖边响起，孤塔在深夜里点着灯。

译有空便多次经过这里，悠闲地随着僧人诵经。青山也没有尽头，细小的道路曲折延伸，终于相通。霜打的草萦绕着残存的青色，霜梨落下时还带着半片红色。香炉还保存着前劫留下的火，古树是经历两朝的松树。没有柘树，也没有潭柘寺，却年年显现出降雨的功劳。登罗诃岭。早晨游览潭柘寺，远远登上罗诃岭。凌空的彩虹仿佛成了桥梁，倚着柱子时天空与大地相接。雄关包围着奇险之地，在西北方成为屏障。我自夸孤峰独立，不肯让其他山峰与它并列。它深深埋在烟雾洞窟中，近处拂过星河的倒影。我走入秋色，停马在最高峰。那砍柴的人是谁家的孩子？悲歌传入云中的石级。走三步便坐两回，谁能健步奔驰？辛苦砍柴还要输送官府柴薪，稍有动作便加以鞭打；有什么办法向至高神明申诉，请求铲除阻塞道路的山石？若能永远使车马通行，也算是这种道理中的侥幸。潭柘寺路上。秋日树林中独自前行，微风吹动衣襟。树木茂密，日光稀薄；低云压近，雨意深重。山溪边偶见鸟迹，小路转弯处有野童探寻。落日邀请骑马人归去，荒村处处传来捣衣声。蒙阴公鼐题潭柘南村。芙蓉村下，绿色溪流环绕；人们剖开木头作槽，让水在乱石间流通。十里浓烟并不是柘树的影子，钟声缓缓越过前面的山。武进金印题潭柘寺。山势盘曲，竞相深入；高大的岩石占据幽僻狭窄之处。清水穿过树根，树木被水光映得碧绿有泽。群峰聚集，阻挡奔腾的云气；人少而石头多。抬头看天不超过一亩，低头看地不超过一条缝。高峻古老的寺院仍在，传说是龙的住所。佛法能够消除龙的嗔怒，龙也因此舍弃了自己的国土。有时龙回来，雷雨中便有青红色的火光。灵异怪物伏在潭底，神圣之物居于潭的上方。谁知道世代流逝、湮没之后，仍然保存着这些灵异的遗迹？妙严公主拜砖。貔虎也没有那样惊醒锐利的目光，猛禽也很少显露怒容。震雷没有烟气，锋利的剑刃含着迅疾的雷霆。精诚达到极点，便牵动四肢；四肢震动，惊动神灵。双足刺入大地，直至穿透；心中的坑坎发出荧荧光芒。是谁在屈伸手臂？呼吸贯通幽冥。向佛陀投身，以五体归依，头顶和脚跟都如小虫般谦卑。刹那之间周遍沙界，不要让三昧禅定停息。宛平于奕正雨中住宿潭柘。山中空旷，正好安然困睡，忽然千峰都降下大雨。雨势汹涌，几次仿佛要使山崩塌，与山势相互吞吐。所担心的是阻碍游行，于是起身坐下，听屋檐水流。天快亮时打开门出去，雨已经细了，不能打湿土地。这才明白昨夜听到的声音，原来是风吹树叶杂乱飞舞。宛平王崇简雨中住宿潭柘。山中空旷，半夜下雨，处处的声势仿佛要惊动蛰伏的龙。钟声冲破寒凉烟霭传入，寒意随着荒野的声响流通。沟边花朵不知是哪棵树的花瓣，鸟儿被几片林间的风惊动。此时生出新的思绪，群峰聚集在梦中。凉州吴惟英题潭柘寺。寺院藏在山腹中，门前正对着远处的山峰。人迹清闲，适合走僻静小径；僧人年老，踪迹颇为高逸。古柘树上栖息着驯鸽，寒潭中隐伏着蛰龙。还要往哪里去呢？前面的道路已被野云封住。江宁艾容住宿潭柘寺，瞻仰姚少师像。万重芙蓉般的山峰堆叠在山岭西面，青布鞋已经磨破，仍系紧鞋带继续攀登。石壁中藏着溪涧，峰峰交错；走过之处泉声相随，步步都听得见。僧人记得寒山黄叶早早落下，人面对秋月时夜云低垂。独居庵中的老人已经老去，不知去了哪里；他彻骨的风流，自然只能由人品评题咏。雀儿庵。雀儿庵在潭柘后山五里，处在千峰万峰之间，也处在四时树色和四时虫鸟声中。庵不过一丈见方，一盏灯便照得满室明亮，一炷香便使室内烟气充盈。然而，佛像可以容纳在龛中，供品可以放在供桌上，僧人可以容身于席榻和厨房，客人来了也能坐下，这就成了庵。山田供给粥饭，树叶供给汤饮，蔬菜水果供给糗饵，这就成了庵。庵名叫“雀儿”，是因为金章宗曾到这里弹雀，弹丸射出，雀鸟便落下，百发百中。大概是山中无人，雀鸟没有戒备；树上虽有声响，弓弦却没有声音。章宗高兴了，就立刻搭设行幄，把它当作庵，命名为“雀儿”。后来僧人来此居住，却不知道原来名称的意义，凭臆想造出佛母孔雀明王佛像。再后来有僧人说这里是明王佛修行之处，或者又说是显化之处。如今僧人确切地对客人说：“这是孔雀庵。”雀儿这个名称本应更改，但人们仍像原来一样称作雀儿庵。慈溪冯有经题雀儿庵。重叠的山峰和回旋的山峦之间，我敞开衣襟走入茂密的树林。几乎没有人的足迹，也没有惊动鸟儿的机心。古石像在云中高卧，惊起的泉水与树木混杂出声。坐看白日西沉，山岚笼罩的山谷处处转入群山的阴影。仁和陈绍英题雀儿庵即事。幽静胜过一切，适宜深深安息；隆隆的雷声消失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树木稠密，长久听着雨声；苔藓湿润，屡屡沾上云气。四周纷乱的山壑涌动着水势，雨后初晴，半面山壁分明可见。眼中所见的风物各不相同，僧人戴着斗笠出来耕作。捡拾枯枝烧火就足够了，鸟巢密集的地方不要砍伐青树。驯熟的鸟儿在台阶上窥看饭食，悠闲的风吹动檐下的铃。分来一片香火供佛，枕着山中神灵安睡。清清地捧饮前溪的水，在亭中听泉。

译仰山。仰山距京城八十里，从磨石口向西经过隆恩寺。隆恩寺建于金大定四年，由秦越公主修建，原名昊天寺。正统四年，太监王振修缮寺院，改“昊天”为“隆恩”。寺中有一株奇松和一株奇桧，已有二三百年，因为长期经受雪霜而盘曲结缠。还有一尊古老的大士像，是唐代佛像；竹林间有一座亭子，幽静而明朗，竹子长成了林。走数里到三家村，村中有数百户人家。走到村尽头，来到浑河崖边；河水红浊如血，沸腾涌动，声势强烈，震撼两岸，岸边草木惊惧般直立。再走八里经过军庄，道路像栈道，里面靠着绝壁，外面临着绝壁。向下看，水流形成逼仄的波浪，无法顺畅流动；水声战战作响，遇到水潭便如鼓钟，经过石头又如擂炮。行路的人只能正面对着眼前，脚踩到哪里眼睛就看到哪里；两侧石壁只容得下手肘，才能前行。每一步剩下的地方很少，脚跟相约、脚趾张开，脚踝左右交错，刚好容得两脚并立，才能走过。崖道狭窄，遇到更窄之处，已经无法行走。只好扶着石壁挪动脚跟通过；通过之后，彼此相视屏息，眼睛才敢眨动，脸色青黄才恢复平静。登上一道峡谷，水流横截其中：水势弱的回旋，水势怒的呼啸，水势盛的飞上崖头化作雨。再走二里，望见一片树林，荆棘丛生、枝叶蓬乱，原来是枣园。渐渐听不见河声，说明已经深入山中。崖壁没有断开的地方，所以称作仰山岭。绕过山岭数十处，进入桃源村；山中岩洞很多，过去有人在岩洞中躲避兵乱。又进入峭壁之间，又看见涧水流淌。石壁上秋天开放五色花，那是菊花、紫铎花、金铃花。石头的颜色忽紫忽碧，山涧石头中间和边上都有泉水，空洞洞的，只看见水中的石头，却看不见水。沿着山涧左右穿行，泉水和石头也随左右方向而变化。有一个村子，名叫仰山村。曲折上行再向北，有一座山峰朝向东南，一道瀑布像白练垂下，山涧的水源就在这里。再上行再转弯，便是仰山。山上有栖隐寺，是金代大定年间的寺院。山有五峰，亭有八座，金章宗多次游览，并有诗刻在石上，但已亡失数十年。断石有三块，其中一块是山场榜，上面刻着“大兴府西连山”等字。相传药王、药上两个童子曾在这里炼药，如今药碾、药池还保存在苑草之中。宣德年间重修寺院，学士刘定之作了记文。莲花峰下还有一座小释迦塔。每到梨花开放时，山上便呈银白色；果实时节，因为此地险峻偏僻，市场上的物资无法运来，僧人把熟梨作为饭食，把梨晒干作糗。梨多得吃不完，就供给雀鼠；雀鼠也吃不完。梨落下化成泥，作为树木的肥料，树木便更加勤于开花结果。宛平于奕正观浑河一带奇壁歌。水势冲荡山体，山峰忽然裂开；卷起泥土形成波涛，飞溅起红色的雪花。两岸高峰气势不肯低落，突然生出怪石，磨擦奔腾的急流。巨大的声响和低沉的轰鸣震动山体，山头草木都仿佛想迁往别处。水上难以行船，山中难以架桥，只好砍削山体开路，而路上又生出锋利的石棱。脚步交错，却没有稳当的落脚处；跳过水波，水花扑面，惊惧之下还要回头张望。水冲沙磨，使石面坚顽；废弃城堞的遗址随着山湾也弯曲。苍黄和老碧构成天地的颜色，哪里还有风雨敢于剥蚀它？从石壁侧面进入，天光只剩很小一片；石气不平，山势也没有尽头。桃源村。一座端正的山峰正面相对，荒村的气象也显得庄严。树根穿入后屋，水痕冲荡着横木门。门前坐着的狗很久没有吠叫，悠闲的老人正背向太阳取暖。若搬家到这里居住，也不值得向外人谈论。住宿仰山栖隐寺。走遍千峰，唯有一峰最为尊高；踏着纷乱的秋色来到寺门。僧人摘下经霜的红果供客人食用，鸟儿收拾残粒，却对人的喧声感到惊异。断碑有一半被荒苔剥蚀，残缺的药碾中已经没有古代药物留下。想寻找灵验的药苗，却不知在何处；只有依依不舍的松火送来余温。走出仰山的道路。好山峰从眼前掠过，怎么看也看不定；一半像是进入其中时眼睛还没有看清。胸中想把全部山丘沟壑都揽入眼底，手中策马，霜蹄却使心意重新停驻。长洲杨补题仰山石涧。秋气充满山中，山却还没有寒冷；老屋依傍山崖，落叶覆盖了井口。一条溪流在石面上荡漾，映出鲜明的红色；深秋将尽，仍带着桃花的影子。空旷寒凉，仿佛要坠入水光之中；涉过水面，沿溪流向西又向东。瘦弱的跛马惊起蹄子，寒冷中不肯下水；湿花被踏碎飞溅，像风中飘落的雪。循着泉声穿过幽深树林，想询问秋水的源头，却不知它遥远地隐在何处。栖隐寺药碾歌。夕阳还未落到峰头，山峰已经染黄；山寺俯仰在寒冷的秋日房舍之间。风吹过石阶，带来药草香；我今天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古代的药王。抚摸古老的铁器，寻找幽微的光泽；草丛间的药具实在荒诞。众生患什么病，该施用什么药方？僧人无言，只有叶下秋霜。嘉鱼尹民兴秋日进入仰山。一路走来，平路容易，山路艰难；高大的石头穿入屴崱之中。满怀心思都在山谷，山色庄严地逼到面前。松树和楸树发出轰轰声，虫鸟因此寂静。四处走向东岭，景色奇异；曲折转入西涧，逼近山壁。白昼的月影淡淡映在空潭中，静静束住水流留下的痕迹。此时落叶发出声响，一片片都显出霜气的愁苦力量。叶子干枯，踩上去铿然作响；拐杖每一下都碰到衰老而吝啬的苔藓。再次进入，地势也到了尽头，钟磬声在身旁响起。大兴韩弘达傍晚登仰山。走尽艰难的山岭来到岭外村落，又盘旋又转折，才到达山脚。风吹柏树，像飞落的雨；归途中悬瀑垂挂。月光拥着梨花般的云，照亮石门。山场榜被古苔覆盖，亭子的遗迹隐约难见；药碾、药池间细草丛生，仍留着药香。登完五峰仍舍不得离去，面向来路频频回望，客居之意绵绵不绝。会稽张学曾题隆恩寺。春天寂静地过去，夏天也已到来；僧人清闲，乐于与我相同。静静依傍诸佛度日，歌声采撷自野外樵夫的风致。门窗处在千峰之间，佛龛灯火置于万卷经书之中。花开时曾略略醉过，分得一股泉水的红色。

译滴水岩。经过仰山村，舍弃山涧中的道路，在碎石间行走。石头淹没了旧路，鞋底磨剥石面，草鞋割伤脚边。马蹄翻动石块，水花溅起如雪，火星点点，舂米和碾磨般的声音回荡在四面山谷。叉腰望去，嵯峨的山峰之间只有一线天空；石壁高耸，山气阴沉，虽然登山疲惫，却不出汗反而战栗。登上黄牛冈口，石壁更加肆意高耸，无法估量；两根石柱白茫茫地直插天空，道路更加陡峭而湿滑。四下望去没有道路，转折之后忽然又通了，共有十八层；移动脚步也要不断转折，有时走数里才转弯。这些层层叠叠的石头形态颜色竞相不同，也有十八种。望见一缕烟，有的像朱红墙垣，有的像深青屋宇；越往上越要用力，路一转折便又不通了。前面是深壑，直视下去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靠栈道渡过，行人没有敢从栈道上通过的。能够渡过这里，再走极短一段，便有洞中僧人、殿中佛像，只能走走停停地休息。又通过一道栈道，才到达岩石。岩顶覆盖下来，向上者和向下者相互避让，日月光线也无法流动。侧面射入的天光说明岩中是空的，深广各三丈，仿佛用斧头劈凿而成。石头之间再没有缝隙，水一点点从石面渗出；凝成乳状便垂下，凝成珠状便移动，聚集成形后便滴落。上面有成百上千的水点，下面有成百上千的滴声，杂乱得无法听清。密集时像棋局正下得酣畅、将要结束；稀疏时像秋雨已经离去，却让人疑心屋檐的雨声还停留着。岩壁间水滴不断落下，看那水滴晶莹透亮，像失散的串珠，又像从侧面垂下的冰帘，只是还没有编连起来。到了冬天，岩壁上的水就凝结成冰，粗的细的都形成冰柱；冰柱从上垂下，末端相接，布满岩壁中部和两边。岩旁有石洞，深三十多丈。点燃火炬进去，北面是一堵石壁，像倒扣着的半个敦，滴水声也铿铿作响。西面有一处石坳，水清而且甘甜，石床中央，龙年年都在床上出现。西北有一块下垂的石头，下面有洞穴，人蜿蜒着进去，一级一级向下走；石头巧妙地从泉水中突出，泉水又巧妙地穿过石头，人踮脚踩着石头，随着宽窄调整步子，不时看见有星星般的光。再往里走，石缝中有一潭水，幽深得无法测量深浅，是龙蛰伏的地方。僧人说：山中有两只白猿，身高都五尺，有时来坐在岩下听泉。南充人黄辉从军庄寻找滴水岩，在岩下作诗。老龙像从天上攫取而来，神奇的造化之工郁然相随。龙振动鬃毛，群山便由此生成；龙触动下颔，虚空便尽被触及。凡有土地之处都仿佛在运行于天上，山石都用来化作水流。小龙牵引着两条须，顾盼之间纵横自如。龙的衣带般的余势相互遮蔽，门户闭锁，绝无耕种。僧人携锡杖从何处而来？在浩劫之后开辟这片混沌。哪里想到摩尼宝珠的流光，竟流及此处（相传金碧峰最初居住在这里）。惭愧我不是娑竭罗龙宫中的人，却偶然来到这里，得以一同参禅诵经。没有什么可添作香火供奉的，滴水泉或许还可以供奉。山王的各种眷属，无论大小，全都奉上供养。莲藕孔洞不嫌藏身，密脾也附着其上繁衍众多。横向重叠，盘踞胸前；旁边开凿孔穴，以解除脾腹的疼痛。寺院的刹竿昨天刚刚建起，有客人远道而来共同参与。这里只容得下脚步自由行走，置身其中仿佛飞动起来。用玉乳泉水试饮仙芽茶，把珠果分作山中的俸禄。千座山峰都压在膝前，直如在堂上俯视把玩。两侧廊庑夹着帝青色的天空，河水的寒光从旁送来。浩大的元气从阳面吐出，冷风扇动着阴面的洞穴。越过绝壁时只凭借细小的树枝，斑鸠栖息之处也胜过高危的楼栋。听说这里冬腊之间气候温和，只是结夏时仍稍感寒冷。我们同心相笑相谈，这次游览正值秋季中旬。天地两仪恰好平和，万物都足以任意收摄掌控。羲和驾着太阳向西边的腋下落去，蟾宫隐入东方的山弄。宿鸟扰乱了林间的影子，星辰忽然飞驰迸散。梵呗声忽然归于寂静，秋虫也停止了喧闹。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空旷回声，使我无法成眠。过去披览图卷时曾神魂摇荡，如今世俗的气息却苦如醋瓮。如今来时将近早鸿南飞，幸好你已经辞去了羁绊和束缚。抖衣任和风相随，这才觉得身上的微尘沉重。莲花国真是快乐之地，这次游览更是毫无缺憾。滴水岩 清晨的雨洗净了秋日的碧色，千座山峰上寒意笼罩着古老的苔藓。云气盘绕在山间，小马进入其中；河流曲折，如大龙回旋。源头的水不知流自何处，溪涧中的花彼此呼唤着开放。茫茫尘世劫运之事，还是向石林中的灰烬去询问吧。细雨并不妨碍游览，轻云散开，仿佛流水。马蹄不时带起水来，虫声仿佛在争说秋意。后面的骑队正在树间盘绕，前面的酒樽已经送入山丘。空自疑惑山路遥远，实际上半是因为古碑留住了脚步。朝阳洞下的两眼泉水 洞天之中人们并不知道它的底细，连龙也只是自行以此为名。石室中金壶般的泉水涌出，丹床和玉石横陈。这里曾有幽居的客人住过，不让夜宿的猿猴争占此处。坐着便觉得羲和已经很近，仿佛骑着紫柏在行走。饮取岩泉 把石髓从你那里剖取出来，哪里比得上玉乳般的香味？额上的明珠直射光芒，胆镜般的水面横映着影子。甘露如龙的唾沫般纷纷落下，寒星似天鹅浆液般散布。一杯水和着笑意饮下，分得了道人的粮食。从朝阳洞登上岩顶 雪窦虚无缥缈地敞开，云中的旗幢仿佛一顾之间便生出。花中只有石竹最为熟悉，草木刚刚认出山精。经过鹿角峰的岔路，走在鳷头般的世外之地。孤雁知道我的心意，从此与我一同向南远行。夷陵人雷思霈游滴水岩 水滴落在险峻的岩壁上，游客很少到来，狐踪虎迹遍布，万山环绕。阴冷的风吹过山谷，云气在清晨飘过；白月横照溪面，僧人在夜里归来。我天性一向轻视险绝之处，懒散的心正适合返回原来的衣着和生活。家园远在荆门里面，石洞如玄宫，瀑布飞流。断崖上悬着栈道，通往僧人居处；幽深曲折，仿佛藏着太古的书卷。龙卧在碧潭中，归海之后；鹿在深涧鸣叫，刚刚献上山花。虚无的岚气和雾霭布满山腰，真气淋漓地从稀疏的石窗透出。纷扰的红尘生活，幸好可以暂时停息；明天车马重新上路，正使我忧愁。群峰层层叠合在半斜的夕阳中，我醉卧僧舍，把石梁当作枕头。折下杨枝当作麈尾，走来时萝藤小径曲折得像羊肠。暮钟回荡在山谷，溪云湿润；削立的山壁上悬着流水，夜月清凉。向北眺望，居庸关塞地势险要；桑干河如一条线，延伸到海天尽头。一半被萝藤遮蔽，一半笼罩在云烟中，除了西方的鹫岭之巅，再没有这样的地方。一面山壁满是洞穴，有岩石的地方几乎没有孔窍而不飞出泉水。乘木筏仿佛要穿过琉璃般的月亮，说法仿佛登上兜率天。坐久了，老僧谈起奇异之事；夜深时风雨之中，九龙仿佛归来。宛平人于奕正游滴水岩 老龙冲破山体而出，山石已经有一半剥蚀。岩壁向下俯垂数千尺，仿佛要坠落，却终究坠落不得。岩壁中凿成空洞，形成朝阳洞，远远控制着各座高山。泉水的脉络究竟从哪里来？并不是从石缝中流下。大珠小珠一齐倾落，疏密不同，声音顿时交错。水花溅上霉菌和草木，积水流下冲刷着岩谷。我来到这里饮水取食，住进了龙的国度。早晚都悠闲地观赏和聆听，点点滴滴最终归于幽冥寂静。宛平人王崇简游滴水岩 云归风止，听见山中回响；石路逼仄，走到尽头，转弯后仍继续前行。两壁之间阴暗的树木不分冬春，日月照不到这里，水声细密清亮。洞中的风和土气环抱岩石，使人战栗；僧人说这是龙的居室。龙能够向我显示，却不是以龙的形体出现；那上古神物的灵气在呼啸，风起云涌，泉水幽暗地流动。昆明人唐泰游滴水岩 古龙不下来居住在山顶，一蛰伏就是千年，春天尚未醒来。

译冻结的云层使半边山峰显得瘦削，山峰断处空旷，早晨也如同昏暗。一夜之间风被驱赶到坠渊，大山小山都仿佛要被吹穿。风进入岩腹便从另一边离去，岩壁形成窟宅，年老而无椽。洞口一旦张开便不再合拢，年年保持碧色；岩腹中的石头受伤，石髓不断滴落。它化为珠、化为雾，无法探究；探进去确实寒冷，尝起来却甘甜。风中的残雹还没有停止敲击，雹丸纷乱，冰光呈蓝色。晶莹的冰体斜挂着，映出空潭的影子；扫尽青山，才得到这样的境界。道人耳中没有世俗的声音，听雨听风，连耳廓都感到寒冷。他把茅庵建得很高，想接近天空，与龙隔穴相对，悬在树梢之上。春天采药苗，秋天采果实，都是为了用山雨震动龙，使它从沉睡中醒来。道人秃鬓深眉，眉毛点点如絮；与我谈笑，心中毫无忧虑。他指着说，岩头就是这样青翠；你如今还要往哪里去呢？顺天人崔子忠游滴水岩 进入其中不知山势高低，山中的春水却像秋天一样寒冷。平地上仿佛可以看见星河，鸡犬声像在半天空中游荡。几顷耕地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千道泉水滴落不止。白云早晨从宿处飘出，才知道它环绕着神州大地。陡峭的石头挡在石洞口，扶摇而上，却不知如何攀登。雨中的花使山中庙宇都湿润了，雷击般的树木映着晴朗的天空。野外烧火做饭，早晨没有牧放；阴湿的田地难以及早耕作。游览的兴致确实因此更为豪壮，奇绝之处还在深处。凿开山的鼻孔，飞阁便像粘在虚空之中。东西两面的峭壁聚集着山石，上下都有飞动的山风。岗峦逼近天路，云水之间仿佛有野龙通行。混沌荒昧中窥见久远的劫变，万点珠泉正在其中。桐城人光时亨游滴水岩 水流仿佛竖立，山石仿佛沉降，逼迫着我的思绪。逼迫着我的思绪，唉，大地是多么广阔啊！长洲人杨补游滴水岩 走到尽头的岩洞，泉水失去了道路；龙雨怒涌，谁也难以移动。一点水滴落下百尺，千种声音没有停止的时候。大兴人韩弘达游滴水岩 溪涧道路连接着山的孔窍，眼前顿时空旷；不知岩上的滴水怎样流进人的心胸。成百上千的水点形成成百上千种意趣；泉水在这里生成，却不知从哪里流出。进入岩洞，满眼都是这番景象，只觉惊异；慢慢根据水滴的疏密来辨听它的声音。石泉如母乳，其中的道理实在难以明白；耳目容易被置换，才知道自身多么卑小。年年听泉的两只白猿，大概能够明白吧，只是不能说话。百花陀 家园中所谓的名种花木，起初也不过是野花野草，偶然看见后移植回来，才给它们命名，名称于是流传开来。然而如果不到百花陀，就不知道那些从经书中辨认花色的人，所见还不到十分之一。百花陀在府城以西一百二十里，从王平口出发，经过汉匈奴分界之处，叫作大汉岭。抵达沿河口、玄女庙，这里就是百花山脚。山色翠绿，跃然迎来，引人前行；渡过石涧，登上马栏山，沿曲折山路回转，左右盘旋百步，正直向上攀登十步。最苦的是石块累累，脚下没有松软的泥土承托；平素乘车骑马的人，脚趾都会磨出茧来。所喜的是树荫和云影，遮盖得浓密，不至于受烈日暴晒。由此到法幢庵五里，山路仍像先前一样曲折回转，幸好还容得下骑马通过；但马匹奔跑喘息，汗流不止，多数人不忍再骑。上下各座山峰，纵横都是一片翠色，迎送视线和脚步，不知不觉走了五里，篱笆小径便平坦起来了。这是一座奇妙的庵。向西越岭走数里，是千佛山；再走数里，是观音山。山路仍像先前一样曲折。山中旧有菩提树、仙人桥、望海石，菩提树已经被盗伐，桥和石头还在。经过这里，山石在空际中的姿态越发变化。上下翻越七道山岭，迎面陡立的山壁，就是鹤子山。从这里到千佛岩，姿态变化的山石全都像人的形状。经过阎王鼻，这里就是百花山腰。所谓百花，红、紫、翠、黄，数量无法一一计算，形态无法描摹，品种无法命名；即使同一种颜色，花瓣、花萼、花托也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当地人指着其中一种，尊称它为天花。它色彩艳丽而形质奇幻，佛经中常说的天降曼陀罗花、天降曼殊沙花，大概就是它。行走在百花之中一里，进入篱门和石洞，在佛殿上礼佛，在文殊阁上礼拜，又到文殊法身塔下礼拜；登上菩萨顶，堆叠石块，共有三座峰。登山的人一定要用小石块层层堆成尖顶，因为这是种下成佛的因缘。石块小而山风大，却不能将它们吹走，用来表示经过旷远劫数也不会动摇转移。坐在或站在峰顶，俯视群山，山峰排列如圭，这是东西两座灵山。于是向四周眺望：东面是东京师，南面缓缓流去的是浑河，西面郁然高耸的是茶露顶和居庸诸山；北面浩荡无边的是边城之外，直到沙漠尽头。这里就是百花山顶。下山还不到一半，又进入百花丛中，花朵多得无法命名和描状，比先前更多。有来这里游览的人，曾经见过文殊放光：风云兴起，雷声一响，山中浩荡如海；忽然左边山涧出现一个圆形光轮，遍及右边山谷，先是白色，接着红色，随后五色俱全，树木、石头、人、鸟、塔、房屋都被摄入光中，仿佛镜子映照万物。我听说文殊象征智慧，所以放光并不一定只在五台山；这也是智慧之光。东边有龙王的坍塌庙宇，排列着五位龙王，中间是龙母。北边有大士殿，神像长着蓬松而卷曲的胡须。下到千佛岩，向南、向东走，又进入百花丛中。花朵覆盖道路达八里，比先前更多。经过白水庵，沿着泉声走二里，有一株松树标志着瑞云寺。此寺就是五代时李克用建亭的旧址，民间如今称它为百家寺。寺中有摩诃祖师的法身，用像法装饰得像新塑的一样。还有摩诃祖师煮石用的铛，不像石头也不像铁，光洁如漆；宣宗曾取来观看，后来赐以龙袱送回寺中。还有摩诃祖师摔龙的石头，龙逃走后，祖师追上去将它摔倒；如今龙的痕迹仍清晰地留在石上。志书称这里山暖土肥，出产杉木、漆和药草；春夏之间红花紫花开得灿烂，香气袭人。那么，所谓百花，是药草的花吗？然而《本草图经》中也无法根据物色辨认出来。华亭人释法止游百花山 山路盘旋曲折，疲劳也不知不觉，只取那最高处的幽静。转过山路，林间的光色更加润泽；不时因花香而停留。石桥旁原有的树木已经不在，山径走入新秋。只管踏着岚光前行，千峰还在不断涌现。登山游览的器具实在懒得携带，真要劳烦童子扶着手杖。野外香气从树间纷纷飘出，林中气息伴着繁花铺展开来。突出的岩石直逼云端，山峰高耸，直到日已西斜。正看着以为道路到了尽头，偏斜的小径上却传来樵夫的呼声。

译卷八 狄梁公祠 经过沙河二十里，到达新井庵。庵中有松林，松声有时像擂鼓，有时像波涛；松影能够遮蔽田地。向西几里，有一座台，叫景梁台，当地人修建它来怀念狄梁公。柳林像新井庵的松林一样，映照行人的衣服，使白色衣服都仿佛变成碧色。每株柳树上都有蝉，鸣声争相响到傍晚，再没有断续之时；走在树下，连说话声也听不见。又走五里，才到狄梁公祠。祠堂自唐代就有，草丛间残存的碑碣还不完整，却仍然保留着唐代的气息。元大德年间重建，明正统年间重修。碑文说，狄梁公任昌平县令时，有一位老妇人的儿子被老虎咬死，老妇人前来申诉，狄公写文书命令神灵；第二天老虎伏在台阶下，狄公当众宣布罪状，将它杀死。当地人感念狄公的恩德，于是建祠祭祀。祠前有一株古树倒伏在地，像老虎伏卧，相传这棵树也是唐代的。树旁有几株柏树，盘曲纠结，无法理清枝干。向南几步，路上立着两座石幢，刻有梵语，字体风格类似李北海，是唐贞观年间的石幢。经过西边的废寺，有数段石幢残件；其中两座石幢，是唐代玄奘亲手书写的。上元人倪岳拜谒狄公祠 在城西亲自拜谒狄公祠，看到官袍和笏板森然，仰慕他的威仪。这里孤云飘荡，而狄公的心志仍在；当年他曾以一己之力支撑将倾的天下。平生事业留存在唐代史书中，一代文章寄托在范氏碑文里。听说县邑百姓能够报答他的恩德，春风中香火更加隆重，以表达追思。茶陵人李东阳在昌平道中远望狄公祠 向西望见青山，逆着水流和风，想要凭吊唐代英魂，吟诵《楚辞》。寄去远方的束草，又有谁替我送达？冒着寒冷的瘦马，实在难以骑乘。心中悬念着晋岭上瞻望云气之地，狄公的功绩在虞渊取回太阳之时。预先打算明年寒食时节再来，在长满莓苔的墙上留下诗篇。吴县人王鏊题咏狄梁公祠 孤雁在海上直声哀鸣，殿上那两位翠色的身影是谁剥下了他们的朝袍？炼石有方，连苍天也可以补好；檿木弓虽有名，却没有应验，只能让鬼神徒然号哭。人参和茯苓装进笼中仍然有用，稂莠长到台阶前却不能任其薅除。向南望去，河阳仿佛就在眼前；青山内外，白云高悬。休宁人程敏政拜谒狄梁公祠 香火辉煌，照亮青翠的山腰；古老的祠堂还在，旧日的城却已不存。残碑被泥土侵蚀，高三尺；老树经受霜雪，树干粗达数围。狄公以一人之力扶持红日升起，忠臣以一片赤心仰望白云飞行。偶然来到这里，还来不及献上椒浆祭酒；回头望去，青山带着落日余晖。再次经过狄梁公祠 高大的祠堂旁依傍着高林，想象狄公生前的容貌，恭敬地整顿衣襟。凶猛的老虎尚且能被贤良的官吏驯服，牝鸡之祸也曾触动老臣的忧心。孤云遥遥飘向天边，短暂的日光悠悠照到岁末。古道距离荒草丛生之处想来已经不远，来日还要带着一瓣香再来寻找。青鹅无计可施，牝鸡之时局危急；月已望后，云层深厚，太阳渐渐西沉。元嗣未必能够承受再次受辱，孤臣难道还会避开众多讥刺吗？只有台衡得到贤相，国家才有办法治理；若不是狄公，神器又能交付给谁？《欧史》和范氏碑文如同明亮的太阳，居住此地的人却只知道祭祀县令的祠堂。襄垣人刘龙拜谒狄梁公祠 梁公祠在旧城西面，秋日原野长满禾黍，任马随意行走。雨水剥蚀着断碑，苔藓几乎覆合其上；云雾埋没老树，鸟儿徒然啼叫。杞国将倾，狄公忧心如噎；太阳将坠入虞渊，他亲手将其扶持。二十年来，我只有一次登临远眺，感慨时事，追怀古人，在这里留下题诗。遗留下来的容貌庄严雅正，庙宇深邃幽静；百姓在桥山道路旁世代奉祀。墙外的野云依着树木飘过，门西的溪水环抱村庄流淌。前朝的事业如今连一抔土都没有留下，后代的衣冠人物却能在此胜游。想走下石栏，却又徘徊不去；青山和斜阳一同悠悠无尽。长洲人陈仁锡题咏狄梁公祠 狄公伏身受刑，挽回了唐朝国运；牝鸡之祸再也不敢作声。推心置腹的忠诚随着国史流传，令人潸然落泪，也使台衡得以安定。长满苔藓的碑石经霜仍令人战栗，虞渊中的太阳自然明亮。千秋万代留下的只是正气，难道只应在幽并之地祭祀吗？

译刘司户祠 昌平人刘蕡，生活在唐文宗时期。他痛恨宦官倚仗功劳专擅权力，在应制对策中极力陈说祸福。评阅策文的官员左散骑长侍冯宿等人，读到刘蕡的答策都赞叹佩服，却因为畏惧和忌惮而不敢录取。当时参军李邰考中，便上书自我弹劾，请求退还自己所授的名次，以表彰刘蕡的正直。七年后，甘露之变发生，令狐楚、牛僧孺都上表征召刘蕡入幕府，以师礼相待。然而宦官十分嫉恨刘蕡，诬陷他有罪，将他贬为柳州司户参军，后来死去。昭宗后来因感念罗衮的进言，追赠刘蕡为谏议大夫，谥号文节，封为昌平侯。元泰定年间，在州城西南五里建祠，称为谏议书院。至正年间，又在旧州城东建祠，由参政许有壬撰写碑文。明弘治年间，谈本彝把祠堂迁建到学宫里面，如今已经倾圮。世人大多说刘蕡的策文不合时宜吗？他生前被宰相当作老师，却因为有人畏惧而不敢录取；死后又感动君主，却因为有人嫉妒而遭到诬陷和贬谪。箭射得越猛，飞得越远；水回旋得越深，流势越大。一个落第的举子，后来获得赠谥、侯爵和封号，祠祀延续百世；假如当年录取策文、让他登上最高等第，也不过是另一个李邰罢了。况且李邰本来就是因为刘蕡才流传到久远的今天，他因那篇自我弹劾的奏书流传，而不是因中了一次科第。即使冯宿、令狐楚、牛僧孺，当年的祸福升沉，又哪里能够长久流传？大概是他们的用心与刘蕡相差太远，而刘蕡的声名因此更加彰显。志书称刘蕡的宅第和墓地都在昌平，如今遗址全都无法寻找。崇祯五年，刘京兆刘荣嗣与董宗伯董其昌商议，请他撰写碑文，并亲自书写，用来激励参加科举的士子。董宗伯说：刘蕡已经追赠谏议大夫，却仍称作司户，这是为了保存人们心中的愤懑。茶陵人李东阳拜谒刘谏议祠 一介布衣竟敢触犯皇帝的逆鳞，一代直言危论在此地凝聚。身后仍有香火，制度般保存着他的庙宇；当年应策的文章还在楼阁中尘封。白发苍苍的遗民已经更替，曲折穿山的旧路又重新出现。想向五陵方向再去凭吊古迹，永安城外传来带霜的钟声。太平人谢铎夜宿刘谏议祠 漏壶的刻度转过山城，我默默坐着直到深夜；一盏灯忽明忽暗，几次差点被吹灭。忧虑的心情使我庄严地觉得神灵就在面前，衰老的梦中徒然怜惜这漫长的夜晚。你五次作为客人来到这里，应该能看见我；百年之后还活着的人，究竟会是谁？不敢怨恨自己在墙上题名太晚，只因才疏学浅，终究惭愧面对谏议祠。歙县人程敏政题咏刘谏议祠 隔了三年再次拜谒谏臣祠，亲手捧起寒泉，洒酒祭奠一杯。他的气节足以振兴天下士人的志气，四时祭祀也无愧于社中的老师。面对朝廷却舍弃了这样的才子，令人叹息唐代的策文；忧国之心又有谁能续写《楚辞》？如今国家万机都归于圣上裁断，倘若有这样的臣子，也应遗憾没有与他同时。慈溪人姚涞拜谒刘蕡祠 古树枝叶疏朗，芳草繁茂；只留下忠臣的匾额，表明幽静的轩堂。春秋正道开端之时，他的丹心壮烈；城社之中兴起妖孽，白昼也仿佛昏暗。四壁上的诗篇徒然记录往事，百年之后祭祀的俎豆仍供奉着英魂。这种长久的遗恨不分古今，山月凄凉地照着北村。吴县人王鏊题咏刘谏议祠 荒湾和野树环绕古城角落，哪里才是昌平旧日的宅庐？他的气概带着幽并之地的慷慨多感，策文如同晁错、董仲舒，也被认为迂阔疏略。同年落第的人谁能说他受了委屈？除此之外，朝廷所谓求言全都是虚话。怀念贤人的千古心意没有穷尽，可是连执鞭追随的道路都没有，又能怎么办呢？吴江人周用题咏刘谏议祠 如今还有谁来过问这浑浊的世道？朝廷正把草野之士的忧患交付给谁？衣冠人物凋零，人的心也死了；河洛之间王气已经消散。千古以来的直臣唐代谏议刘蕡，有一篇正直的文章，仿佛鲁国的《春秋》。我今日余生想到这些仍然汗颜，荒凉的祠堂中香火又引起暮年的愁绪。襄垣人刘龙题咏刘谏议祠 作为他的门人和同游者，面对逢干也不感到惭愧；若与贾谊、董仲舒相比，又有何惭愧？一介布衣却怀有安定天下的谋略，满堂明月照着古人的容颜。当年临轩应策，谁能把直言全部说尽？想象追思之中，仿佛连遗骨也显得瘦弱。学宫西边的道路寂寞冷落，停步徘徊；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曾来追慕凭吊。武进人唐顺之题刘蕡祠 岁末山城草木凋落之时，客人来到这里下马拜谒荒凉的祠堂。独自为往事悲伤流泪，想询问遗址，却已经无法知道。璞玉没有理由被轻易抛弃，触犯皇帝逆鳞，实在难以直陈。如今我们这些人已经登科，面对你却厚着脸皮，又有什么话可说？内江人赵贞吉题咏刘蕡祠 一篇策文收聚了天地间的正气，当时的同僚朋友直到今天仍然惭愧。沙地连接着边塞，寒草覆盖三亩之地；树叶和村中烟雾遮覆着一座土丘。浑浊的河水无情地流过白马，荒山之中哪里还能望见青牛？被罢职、远远流放并不是刘公自己的遗恨，他所遗憾的，是生前未能把鼠辈投进法网。香山黄佐《刘谏议祠》谏议祠堂还在，刘公困顿地寄身于泮林之间。雨打残墙，春日苔藓合拢；风吹杨柳，暮蝉低吟。湓浦相隔天涯多远，沙河的水自然深广。被放逐到荒远之地，最终遭到弃置；入幕府后，才开始沉浮于仕途。宫府分处南北，兴亡之事古今相同。吐露直言以扶助白日，回首之间冲破重重阴云。千年遗梦空寂失意，今夜心情凄清。停下马嚼，不必再走远路；鸿雁的身影正在高山之上。莆田郑善夫《刘谏议祠》这里是古今令人悲歌的地方，刘先生有墓有祠。只剩下经世济民的志向，何况又处在忌讳直言的时代。离开国家后，英雄人物都已凋零；退隐山林，事业又迟迟未成。黄金台旧址在北方，令人搔首，牵动遥远的思绪。长洲陈仁锡《刘谏议祠》身为布衣便修撰谏诤奏草，惭愧自己已经置身三公之列。若不是登科之日，哪里能产生策士的风气？刘向遭受鳞婴般的逆境，仍如比干一样忠而敢谏。如今我仰望如泰山北斗般的高贤，只见昌平一座旧宫。孝感胡江《谒刘谏议祠》轻易失去一条计策，便失掉了雄雌胜负；谏议的声名很高，身后还留下祠堂。士人地位卑微，哪里能得到当权者的顾虑；君主忧愁，只盼侍臣能够知晓。北曹的往事，正如刘公所说；西角的边地忧愁，只有我独自思量。明日走上桥山之路，我将洒泪；默默无言，惭愧地听着水流结冰的声音。

译九龙池 泉水得山之精华，石头得山之雄奇。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土是否居于地中，但看那石头，湿润而质地细密；凿刻起来柔和，五种土性具备四种了。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气是否运行于地下，但舀泉水饮用，味道甘美；拿它与别的泉水称量，显得更重；煮熟得快，放凉得慢，四时之气在春夏二季都具备了。九龙水出自翠屏山南面，泉水流出形成水池，池方圆十丈。池水流出成为溪流，溪长五里。拜谒泉水的人沿溪而入，只见溪中左右都是石滩；溪水有深有浅，蒲草芦苇也因水深浅而疏密。沿溪行走，溪道盘曲，时隐时现；向前望去，青翠的树林中闪着黄瓦，从盘绕的水道上方显露出来，那就是九龙池。抬头望树林尽头，高达百尺，云端层层；俯视水池，只见陡峭的山壁高立，巨大的声响从其中传出，那是池上的峭壁，峭壁间的泉水。泉脉在石中奔涌，泉脉共有九道，凿成九龙使它们吐水；即使不是龙，水势也像在吐出泉水，不是曲折如白绢，便是颗颗如珠帘。泉水喷出冲击水池，池面像被开凿了一样；水花惊散，雾沫所及之处，桧树、竹子、桃树、李树夹着水池，成片丛生。水势平定的地方，可以看见苍黑的山峰倒影，就在池的南面。稍向东去，池中倒影又摇动起来；水流奔向关口，顺着渠道曲折向西流入山田，离开这里便成为农事所用的水了。世宗谒陵经过水池时，命人在池北建一亭一台，亭名叫“粹泽”。如今守陵的士卒人数众多，到处都在谈论列圣曾经驻跸于此的事情。绩溪胡松《从观九龙池水殿》水殿新建在御帐西边，先帝曾多次在这里登临。千秋古树高凌云端，九道甘泉齐如瀑布。柳丝带着年光含着白雾，花儿带着春色引来黄鹂。随从游览，本想献上《长杨赋》；我这个臣子像东方朔一样，却无能而惭愧，不能稽首致敬。当年这一天风雨很多，如今这一天正逢清明，却又没有放晴。花开在灵岩，含着御苑的云气；黄莺在绣树间啼鸣，婉转唱出春情。无边的北方寒气通向幽深的边地，万里云山拥护着汉京。传话给一同游览的人，不要白白辜负此行；让我们共同歌颂，以报答太平盛世。上元许谷《九龙池》九位真龙按时乘着石龙，穿过水池引来池水，水面仿佛含纳长空。风前水声活泼，像黄鹂吐出明珠；地下泉源绵延，仿佛与碧空相通。缇幕全都悬挂在金榜之外，翠华仪仗一齐降临碧岩之中。眼看水藻间鱼儿跃动，也希望能同微臣一起盼望圣驾临幸。泾县王廷幹《观九龙池》龙门在碧绿的苑囿中敞开，池水的色泽映照着丹丘。芳树沿着台阶回转，清泉流入门内。名山花气弥漫，空旷山谷鸟声幽静。草阁曾经清道迎接圣驾，云峰令人追忆皇帝的彩旒。水面可怜，空自如镜般照映；遥望群山，只见断续烟霭飘浮。来到这里便能消除千般忧虑，何必再去游览十洲。内江赵贞吉《九龙池》九龙池靠近帝陵的角落，群山沟壑中的泉水澄澈，像宝镜般展开。仿佛神驹潜藏其中，精气在跃动；又像乌鹊带着羽毛飞来。山中藏着万姓攀留圣驾的鼎，烛光照耀着千年秘密护卫的高台。因为有香气的水气环绕松柏，所以使盘曲的长鳞上长满苔藓。歙县汪道昆《九龙池》水殿经过三秋仍然清爽，山泉分成九派而清澈。寻找泉源时迷失在小径中，倚着栏杆忽然看见云气升起。星光般的水沫悬在河鼓之下，风吹水波，仿佛石鲸也在摇动。哪里敢说这里可以比拟太液池，或许还可与昆明池相象。江宁顾起元《九龙池》碧色屋檐上红树枝叶扶疏，浩荡的灵池与碧空混为一体。明月如天镜，从千山之后流照而来；神珠般的水光，在九陵初升的日光中环抱。青云仿佛覆盖着临河的马，绿藻似乎潜藏着镐地的鱼。大家都说这里涵养着圣上的恩泽，年年以玄妙的福瑞献上龟书。南昌樊良枢《九龙池》白日下银河般的水势从大地涌来，石栏和红色台阶间水流回旋。春意使灵池上的层冰融化，雷声震动天门，仿佛九把钥匙一齐打开。鲂鱼之尾本应承受圣上的恩泽，鳌鱼之冠只允许蓬莱仙人佩戴。群臣在水藻间承受恩宠，欣喜地陪同饮酒，数次举杯。新野马之骏《九龙池》曲折的水池足以流照景物，层层高轩也仿佛凌驾虚空。叶声在雨后响起，水潭月影刚开始亏缺。藤蔓越过新筑的鹘鸟巢，浮萍散开，鱼儿不受惊而游。怜惜那些白头卫士，他们指点着讲述銮舆经过的往事。孟津王铎《九龙池》山中寂静而灵气充盈，禴祭完成后，前来询问水塘。荒野中荇藻随水流动，禁苑的水荫护着虹梁。客人的泪水落在园林中，龙涎般的水气藏在雷雨里。我朝应当经历这些变迁，宗海之地也见证了沧桑。兴国曹景参《游九龙池》小涧水声琮琮，活水不断流入；询问泉源，知道不远，可以幽静地寻访。潜龙默默吞吐着诸陵的泉液，车马结队平坦地行过一面明镜般的水心。老树上凤凰栖息，发出瑟瑟鸣声；幼鱼分开水藻，密密地停立其中。短墙曾经是圣驾经过之处，几缕飞动的阳光冲破白昼的阴影。

译岣岣崖 昭陵北面有一处地方叫岣岣崖，山势回旋盘绕，远望像登山的梯磴，怪石丑陋奇异，仿佛鬼脸。泉水环绕陵寝，幽深绵延；树木守护禁陵，郁郁葱葱。崖下的庵叫瑞峰，另一个名称叫麻尼。山崖高峻险立，庵堂紧逼着它的脚跟。南山向前逼近庵堂，而且高峻险立；冬至前后两个月，阳光被遮蔽而看不见，只有冬至日，才有一线日光透入。山崖有三座山峰，也有三座庵堂；两座山峰如鸟翼，中峰如鸟首。从盘道庵通往东峰庵，所见都是墙、石头和树木，西边似乎另有奇景。从渡津桥通往西峰庵，所见也是墙、石头和树木，东边似乎另有幽僻之处。从东西两峰通往中峰庵，所见仍是墙、石头和树木，东西两面似乎另有高处。天启年间，陵监修饰五座庵堂，显得焕然一新，三[一]座山峰失去了原有的质朴。金坛王樵《听游岣岣崖歌戏呈近溪罗子》康陵斋中宴坐的宾客里，罗先生独自来得很晚。他告诉我，岣岣崖在池西，远处有一座山峰。起初寻找樵夫小径，林路茂密，抬头看不见白日；五月里阴风阵阵，寒冷彻骨，背阴岩石上的积雪还很凛冽。走着走着，路仿佛到了尽头，忽然又与前山相通；在尘世之外发现了人间境地，古寺隐藏在苍翠山崖之间。放下手杖，独自在石龛中歇坐；老僧提着茶，经过青松。抬头看见塞外，夏草铺展，天空却像秋日一样空阔。客人长啸震动山崖，山崖也回应；高天上的风日夜不断。拱手告别僧人，一位客人返回；上崖不难，下崖才艰险。琮琮作响的是九龙湾，马头上升起明月，照着松陵关。歙县汪道昆《山陵事毕登岣岣崖》遥望岩居胜景，走在曲折回环的涧道上。攀登全凭地势险要，忽然开阔，仿佛天地豁然敞开。北方寒气使卢龙显得很近，秋日阴云从渤海方向飘来。想起号弓之事却不知何处可寻，倚着手杖，心中仍有无尽悲哀。鸟儿才能通行的曲折山道走到尽头，云林高低错落，处处有人居住。有溪流的地方全是绝壁，没有一处不是精巧的庐舍。偶然想留宿僧房，因而枕着佛经入睡。明早便要乘车骑马离去，夜里的归路将会怎样呢？究竟是谁开辟了这场浩劫，我不敢向山神询问。佛法之眼空观三界，神奇的功力出自五丁。小径穿过紫竹树林，高坐在青翠如莲的山岳上。一块头陀石，若能重来，真想在上面刻下铭文。顺天王嘉谟《岣岣崖》不要说灵秀的山丘遥远，它就在陵寝附近。高峻的山峰有时还可以攀越，幽深曲折的山势反而显得绵长。苔藓湿滑，和风充满山间；花色明丽，整日都带着清凉。丛生的竹子汲取地下灵脉，积雪涌出山川的光彩。蒲草中似乎有仙人采撷，水盆仿佛盛着玉女的浆液。美玉般的光彩照耀灵府，璀璨光芒映照疆场。既然已经走入险阻之地，哪里还会求得止步；探寻奇景的兴致始终不会忘却。一步步登上峰顶，仰头远望，心意一片苍茫。蒙阴公鼐《岣岣崖》桥山西北有寺，深藏在一条山谷、千重峰峦之间。曲折的山崖像屏风遮掩，高低错落的楼阁栈道层层叠叠。举杯传饮，像猿猴一样在涧边饮水；倚着伞盖，仿佛鹤巢松间。稍作休息，久久听泉；东岩那边已经传来暮钟。长洲杨补《岣岣崖》渐渐想要进入深深的阴翳之中，岣岣崖的山势迎面逼来。一条细路仅容一人通过，千座山峰却都像鬼脸。白日里山中传来巡夜梆声，青天之下杏林似乎很早便沉入暮色。游览的心情正森然肃穆，至今还没有来这里寻幽。仁和阮泰元《登岣岣崖》一条小路沿山曲折而上，登高凭栏俯视广阔荒野。登上高处可以望见帝王之气，北极之地有金城汤池般的壮势。云朵从山峰间飘出，低低地掠过；鸟儿受惊，从空中向下飞翔。凌空向天外而去，连自身与尘世也一同忘却。溪水干涸后，溪床便成了道路；山崖险峻，石头便成了桥梁。云雾消散，山岚中的树木显露出来；风吹过，行客的衣服顿觉清凉。松树间的石阶少有人行，草庵年复一年地存在。仰望苍天仿佛近在咫尺，这里是万载帝陵所在之乡。秋莫《登岣岣崖》诸陵之间祥瑞之气郁郁苍苍，向上连接诸天，彼此渺远无际。涧道高高盘绕着华夏的堡垒，霜林成群簇拥着帝王之乡。高大的山峰像鼎一样从浮云中挺立，冬至时阳光如丝垂照古老山谷。都说这次壮游如今独胜，却不知人间已经到了斜阳时分。

译银山 天寿山东北六十里有银山。有人说，这是因为它像“望”字；也有人说，并不是金属正在冶炼，也不是月下潮水正在上涨，也不是镔铁铠甲和淬炼刀刃在西来万骑、太阳东升之时映出的光芒，因此才叫银山；又有人说这里有银矿。银山靠近皇陵，所以禁止砍柴采掘。松树因枝柯过重而倒伏，柏树枝条垂地，只剩下枝干；橡子落地无人收取，榆树柳树枝条繁茂，即使到了深秋也不见衰老；树木从石壁上端生出，泉水从树叶间流过。山中最高处叫中峰，要悬绳攀登，行三四里，到达上方的石栏，那里供奉着石佛。唐代邓隐峰禅师曾在此山修行，并在此山得道，所以山中有许多隐峰遗迹。峰下的石岩，是隐峰宴坐之处；岩上的石头像高台，是隐峰说法台；岭边有一棵松树，弯曲得像椸枷，是隐峰挂衣树。山峰有个妹妹，和他一起出家。一天傍晚在岩下入定，冥府派人来摄取隐峰；鬼差到了隐峰面前，却找不到他，只好离去。末山尼开堂说法时，隐峰带刀在夜里试探她的守持；尼师害怕失去志节，取下隐峰的衵服，召集众人向他们说明此事，于是她的弟子立即散去。隐峰参见马祖而悟道，后来游历五台山。路过淮西时，正逢官军讨伐吴元济，双方正在交锋；隐峰把锡杖抛向空中，纵身飞越，两军都看见了，因而喧哗。后来他进入金刚窟，将要示现寂灭，问众人说：“各方高僧迁化，有坐着去世的，有躺着去世的，还有站着化去的吗？” 众人回答：“有。”他又问：“还有倒立着化去的吗？”众人回答：“没有。”于是禅师倒立着去世，身子挺立，衣服也顺着身体垂下，整整齐齐。人们抬他去荼毗，却无法移动，他屹立不动。其妹妹斥责说：“哥哥活着时不遵守佛法戒律，死后还要迷惑人。”说完把他推倒了。中峰下面有一座寺，金天会三年修建，名叫大延圣寺。殿宇有三重，台阶间全是僧人的瘗骨塔；从佛觉禅师以下，共有七座。正统十二年，太监吴亮重修寺院，请求赐名为法华寺。两通碑都由吴亮亲自撰文并书写。其中一碑名为《感恩碑》，记载英宗丁卯年三月三日谒陵结束后，驾临寺院降香，并赐给僧人白金和彩帛之事。考察吴亮曾侍奉建文帝；建文帝从滇地进入京城时，没有人认出他，英宗派吴亮前往，建文帝远远看见他，立即说：“是吴亮。”吴亮含糊地说：“不是。”建文帝说：“你就是吴亮。你从前进献食物时，我把鹅掷给你作为赏赐，你两手各有东西拿着，便趴在地上舔食；这件事你已经忘了！”吴亮哭泣，伏在地上不能起身。回去复命后，退下便上吊死了。又有金大定六年所立的碑，刻有《隐峰银山十咏》。还有弘治十年所立的碑，是翰林学士汪谐撰写的《净业堂记》，如今已经断裂。寺西上行半里，有松棚庵。庵门内外各有一棵松树，树形极其相似，都像车轮和伞盖；门内的树荫遮满院子，门外的树荫覆盖山崖。向北走一里，是铁壁寺。寺中塔名延圣塔，建于弘治四年。塔前有弘治八年释行伦的诗碑，碑文称法华寺统领七十二座庵。如今从松棚庵以下，只有二十五座。出山向北四十里，是井儿峪。峪中的庵堂处在一座额头般突出的山下，终年不见阳光。再走一里，是玉峰山；山上全是石头，石头全是白色，树木全是频婆果树。果林中有大万圣寺，当地人称为张开寺。寺院久已破败，佛像全用石头雕成，如今都露天坐立着。殿前有一棵大松树，僧人说它具备五种叶子，其实只有两种：一种是侧掌柏，一种是针松。进山有两条路：从白泛岭进入，石壁奇特，松柏奇异，但道路险峻难行；从三思岭、牛蹄岭进入，道路平坦，树木石头也都平常。庆阳李梦阳《银山寺》银山在汤岭北面，三座山峰如从天外削成。向下看见林中的寺院，来到这里才听到午后的钟声。僧人住在石屋中，雷雨几乎拔走门旁的松树。向西望去，山冈陵阜相接，云气凝成五色飞龙。武昌吴国伦《银山寺》黄姑山顶升起白雾，铁壁古寺被荒藤环绕。居住的人已经测知这里有金银之气，佛法世界中仍高悬着日月般的灯火。姑且寄身于孤松之旁，仍可结社修行；不必远到三竺，才遇见僧人。西风吹来七十二座寺庵的钟磬声，我站在马上归途中，思绪无穷。武进唐顺之《银山说法台》秋日群山面面如翠屏回环，孤石支撑着说法台。想来高僧当年开口说法时，座座山峰都曾为之点头。《游铁壁》中峰特别高耸，像刀削铁铸；古松的根穿透石缝，使石纹裂开。请扶我登上中峰峰顶，好让我用九节筇杖指点八方大地。歙县汪道昆《银山法华寺》向东遥望五陵，尽在白云尽头；走过冰壑松门，历经修行道场。这里另有经历浩劫而不变的人间天界，佛日高悬，照耀长安。林中的两棵树遮藏着龙宫，天外三峰上鸟道盘旋。开士如果肯分给我香积寺的饭食，我这位宰官便打算挂起惠文冠。昌平崔学履《银山》绝高山巅与层层岩石争奇，古藤缠绕老树，山路转折曲折。遥远天空下，众人都指着银色山峰如屏障；向上望去，又齐看铁壁般的山崖如帷幕。如今吟咏眺望，多是游客留下的诗句；从前隐峰在此停居修行。自古胜迹都因人事而流传，何况这里靠近皇陵，紫气低垂。延安杨兆《银山寺》翠柏丹枫遮挡视线，望不到尽头，也不知道七十二座庵堂隐藏在何处。山陵中的草木石头都有神灵护卫，京畿之地的耕作民俗也和各处相同。水面清净如月盂，映着桂树的影子；夜里清凉，云衲助长秋风。可以料知舍利藏在幽深山谷，早晚会有光芒飞上高远天空。黄蝶在西风中飞舞，白雁回翔；遥远天空的秋色进入高峻山岭。年代久远，俯仰之间只见隐峰挂衣树；往事渺茫，只能听传闻说法台。寺中有山灵主管山林牧猎，树林茂密，阳光照不进尘雾。夕阳将落，佛寺渐渐昏暗；清凉的月光纷纷照着酒杯。潍州刘应节《登银山铁壁寺》石阶和藤萝漫长得没有尽头，只随着钟磬声找到禅寺。芙蓉般的三座山峰突然从地面削出，鸑鹫在高空盘旋，一条小径贯通其间。孤峦的影子立在落日下，低垂欲沉；春云万里，迎着御来的秋风。山色苍苍，草木郁郁，没有一点萧瑟；如今塞上的草木却已空疏。白马、金牛一去不回，银山、铁壁自然高峻。昙云清晰地出现在中峰之顶，香雨纷纷落在说法台。半生岁月已成梦境，到了虚无的尽头才见如来。日暮时分，关河间传来清越声响；我独坐松根，心情更加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百年〕 太仓王衡《走银山道》荒山小路空旷寂静，行人随着黄叶留下的踪迹前进。空疏的树林中峰影纷乱，古老山谷被积雪痕迹封住。落日下牧人悠闲归去，投宿时已赶上暮钟。来到这里，频频勒马停立；鸟道曲折，重重叠叠。《宿银山寺》在野外住宿，忽然遇到酒；对着床榻上自己的影子。在僧房里和谭虎交谈，佛前供桌旁听见鼯鼠啼叫。月光照着悬在山谷中的清辉，风铃在茫茫夜色中自行鸣响。夜色清寂，钟磬声响起，惊醒了我：自己还在奔波的旅途上。《银山归道》淡淡的日光照着荒凉平野，我的黄马脚步参差。傍晚的山景看起来正好，空濛翠色从远方相伴而来。寒意侵入，鸟儿栖息纷乱；烟霭含着猎火，显得清冷。想到松柏环绕的陵地，心中悲伤；整夜只有苍苍月色。蒙阴公光国《游银山登中峰顶》从中峰直望下去，天地一片苍苍；山峰高高建起，如芙蓉靠近日月。松树盘曲成虬龙形，环绕着佛国；岩石像虎蹲踞，拥护着陵冈。千片树林中没有混杂频婆果树，七座佛塔中不知哪座含有舍利的光芒。随意脱衣安坐片刻便好；所谓功名成就，最终不过是把木石当作一回事，实在荒唐。灵宝许僩游银山

译层层山峰环绕，回旋的溪流转而不前；翠绿的树林深处，悬着一座佛寺。雨后山色如黛，浓淡相间；风势急促，松涛声绵延不断。我坐在法石上，思索了半首偈语；登上中峰，仿佛接近诸天。山僧不习惯恭敬官长，却唱着歌，背着壶浆到野田送饭。济南于廷真银山 皇家封禁保护的树木郁郁苍苍，东北一带相传这里是古代道场。青草茂密，几乎遮没陵墓下的道路；天花散落，仿佛成了佛前的香供。闲泉绕着山涧流淌，东西两边都能听见；驯马穿过树林，熟悉曲折的小径。只见银色仿佛熔化后聚集在一起，却不知是山间云气映出了塔上的微光。顺天毛锐说法台 锡杖不知悬挂了多少年，石台选择在最幽深的地方。群山都呈现同样的树色，纷乱的山涧仿佛泉水的声响。日月的光辉没有远近之分，人和天神至今都在护持这里。道业成就，留下名胜古迹；山峰隐约，往昔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意。宛平于奕正银山说法台 这是隐峰安静打坐的地方，青草长满了平整的石台。山涧水声回响，水流争相奔入沟壑；林中花朵经过雨洗，天色正晴。佛像仿佛看着僧人进入佛塔，游客询问鸟儿却没有名字。回去时天色将晚，四面都听到钟磬之声。张开寺 古寺和老僧处在荒僻之地，自然没有外来的客人到达这里的深处。墙上尘封的题字，年代上溯四朝；屋檐下晒太阳，三伏天也很宜人。搭建的屋子不拆除那块形如丫角的石头，捆扎的门正好借用那株弯腰的松树。西山的寺院高高耸立，丹墙映着青山；这样琐细的人工雕凿，又有什么必要呢？驻跸山 山在昌平州西南二十五里，高十余丈。石峰高耸重叠，险峻地立着，彼此像在奔走，形势使人无法停驻；山向西北延伸二十里。自从金章宗游览这里，刻下“驻跸”二字，人们便称为驻跸山，于是原来的山名也失传了。山上有台，章宗亲自题写“栖云啸台”四字。他在台下观看野火，举行狩猎，召来酋长大人击球，不久又亲自击球，自我欣赏赞叹说：“美啊，可惜没人看见。”一会儿，群石仿佛都起来观看。章宗更加高兴，给石头灌酪，所以石顶至今还留有白色。山下有洞，名叫寒崖，幽深曲折，里面有许多奇草异木。草木依靠风日雨露生长；如今洞中生长的草木，到了外面降霜的时候，也会自行落入洞中。山西面叫虎峪，幢幢水从那里流出。瀑布飞流而下三四里，到鹁鸽岩下便潜伏不见了。有人说昌平旧县的虎眼泉，就是幢幢水再次出露的地方；这说法究竟有根据，还是没有根据呢？凡是从啸台经过虎峪的人，大概都因疑惑惆怅，不能决定，最后返回。

译上方山 天地初生时，这里的岩壑就已经具备了。它形成怀襄之势，浩浩荡荡；又像天龙神物倾倒、崩塌、排斥冲撞，谁能测知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呢？人们游览、居住在各处，彼此言谈，这座山从此才开始有了名称。有的是古已有之的旧名，有的是隐士、修道者为它命名，有的是因位于都邑郊外，到了近世才得名，有的是古人从未到过，直到今天山名仍未确定。名字不嫌熟旧，山却不嫌生僻；至于那些不曾到达的地方，幽深更甚。大房诸山是旧来已有的名山，而上方山较晚才得名，近一二百年来，陆续有人来往游览。沿着孤山口向西走，山峰横亘，山涧收束；涧上有一条侧径，像古墙边的基础，人走在其中，仿佛行走在巷子里。村落、林间炊烟、水田、麦畦时时可见，大体像外界人家；闲散的老翁老妇、健壮的农夫、送饭的妇人、砍柴放牧的孩子，见到人无不又喜欢又害怕，只敢远远窥看。走十二三里，到达下接待庵。两面山壁陡峭如削，中间隐藏着一条裂缝，只能容猿猴和蛇通过，没想到竟能容人迈步侧身穿过。穿过不断的裂缝，光线一段段曲折，前后弯弯曲曲，无法按一定路线行走；走三步就要回旋，走四五步就会转折。抬头只见一线青天，太阳像一丸白色。人在其中忽东忽西地跳行。到了这里，坐下来忧愁叹息，有人甚至后悔；看到一处可以休息的平地，便感到高兴。这地方叫欢喜台。奇峰环绕着台，台上可以环视群峰。有的山峰像敌楼，具备了城墙上的睥睨和栏楯；有的像莲花，青色的莲花而以黄色作花萼，竟然十分相似，并不是勉强比拟。欢快地走了二里，经过兜率门，再走一里，得到石阶可以登山；石阶三百级，登上九层，便到了毗卢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国土。那里依然明亮如在原来的天地之间，远处有风，平坦的田野一望无际，泉水流得很缓。估计方圆五十里，有庵寺一百二十所。进入岩隙石洞、走出山壑仰望天空的地方，以药师殿、华严龛、珠子桥最为奇特；行走一程又一程，每次半里，便到了上方寺。寺院坐落在山外何方已无法考知，只记得进入时一路向上再向上，这便是上方。寺左边有一座峰拔地而起，高百数十丈，石质润滑，黄、间杂五彩；峰顶有像帽子、像柱子的石头，早该坠落却至今未坠。峰下的泉叫一斗泉，泉在山峰之下，而相对于上方寺却高踞百尺。泉水清澈时是流动的水，停滞时是静水；水色淡然、凝结时，便像雪、雨、露水。相传把腥物投入泉中，泉水便会潜伏不见；忏悔谢罪后，又会重新蠕动流出。山峰中有名的，大摘星峰、小摘星峰和望海峰。寺中的几块碑都是明代的，没有隋唐碑，也没有辽金碑。这里幽深偏僻，所以古碑应当没有遭到毁坏。山自古以来就存在，寺院难道也是从今时才有的吗？侯官曹学佺《上方山路》我走遍各处寻访居民，他们惊讶地说从未有人到过这里。老翁给我做向导，任凭瘦马驱驰。野树上悬着水流，茅屋压在裸露的石面上。有几个村落以繇姓著名，讹传的话直到今天还流传。到哪里去寻找瓦井？沙沟眼看就要崩塌。残断的碑上还留有寺名，讨饭却已经没有僧人。山势时而开阔，时而合拢；天光一会儿下降，一会儿又升起。我一生攀登过极险的地方，今天来到这里，连鸟儿也都飞腾而去。客人来到孤山口，山中人家劝客人歇息。摆出了当年收获的果实筐，茶碗里浮着冷烟。幼童从远处跑来观看，这位老人仿佛有所求。可悲的是城市中的人，彼此相识却又相隔遥远。踩着一块块险石前行，清冷的声音中看见碧绿的深潭。不知道自己身在蓟北，恍惚间已经走到了江南。清净的山色沾上眉头，令人欣喜；清泉入口，又提醒人不要贪饮。走到水源尽头遇见侧壁，智者便把它建成佛龛。上方寺 悬崖陡峭，车马无法通行，只能拄杖步行勉强攀登。寺院在云中拔地而起，僧人仿佛栖居天上。寻找草庵，沿着小径走了很远；在冰窟中听泉声，迷失了方向。原以为前面的山峰就是最高处，到了那里才发现前峰之上还有更高处。斗泉寺 冬日山岭还没有一片萧瑟，青色仍依附在桧柏的枝条上。斗区泉水不干涸，背阴的石壁上积雪难以消融。坛角正对着山间瀑布，洞门中听来仿佛有海潮声。泉水一旦受腥物污染便会伏藏，只有从窗户向外借住僧房。晋州黄榜《上方绝顶》峰峦高入天外，进入山中的地方，田野沟垄已经低伏。隐约听见千座庵院的磬声，又听见四面传来的鸡鸣。上方山的僧俗都很朴实，向下望去，远空迷蒙。特意徘徊了很久，直到流泉流过另一条溪沟。长洲孙嗣烈《上方山》上方山已经没有人行的小路，只能攀登绝壁中的裂缝。大小摘星峰仿佛都能摘取星辰，东西两边连太阳也将使人迷失方向。泉水曾经受过戒，险石上却只空自栖身。一百二十座庵院分布疏落，才知道那里的世界远在尘世之上。慈溪冯有经《上方寺》层层山峦和重重山峰拥抱着林丘，苍老的桧树和高大的楸树密集地夹在道路两旁。苔藓护着残断碑文，留下古代的刻石；云气移动，重叠的石块架起危楼。连绵山峰和恒碣山直入天外，幽深的道路仿佛延伸到海的尽头。无数青山使夕望迷离，若要分身，才能尽情游遍。嘉兴朱茂时《登上方绝顶》今天登上绝顶，所见高远而不整齐，简直怀疑云彩正在和山峰较量高低。这里已经不是人间境域，却还有千座寺庵；再向上登，接近星辰，还要经过多少级石阶呢？自从古代樵采之人来到这里，时间已经接近近世；我徒然疑心这里是仙境，在遥远的上古时代就已隐没。洞中有孔水，漂着桃花花瓣；这种奇异的桃树，究竟生长在哪一条溪流旁呢？

译云水洞 登上大摘星岭和小摘星岭，向西望见胡良河、拒马河的大小河流，像白练、像带子、像游丝，仿佛就在手杖下面，跌倒便会掉进河中；其实隔着山还不知有几十里。边望边走，沿山岭上下四五次，到达云水洞洞口。买来火炬，点燃火种，脱帽，缠好衣服和鞋袜，略喝些水，又吃了饭，请当地人带路；大家手持火炬、扫帚和木杖，排队进入洞中。洞门高一丈，进入几十丈后便黑暗，于是点火炬；洞道变低，只能弯腰行走。又走几十丈，只能像鹿猪那样四肢着地，手脚撑在地上，肩背摩擦石壁。再往前只能像鳖一样爬行，肘膝着地，背腹贴着石头。再往前像蜥蜴一样爬，背胸贴石，鼻子下巴沾泥，只能用爪子勾住地面、脚趾蹲行。之后道路渐渐升高，却被煤烟熏得难受；这是前面进入的人火炬燃烧留下的灰。碰到火焰，火星飞起使人眯眼，沾到手上的黑灰也擦不掉；向导用扫帚清除，后面的人便用衣袖向左右挥扫着进入。渐渐看见下垂的钟乳石，洞道也逐渐变高。虽然变高了，却仍曲折盘旋，而且是狭窄的裂隙。前面的火炬伸展开来像螯，后面道路又弯曲，于是还要像螃蟹、蚯蚓那样爬行。再往里空间渐渐开阔，垂下的乳石非常多，像冰一样的质地、像雪一样的表面，眼睛接触不到泥土和普通石色，心中惊惧而又兴奋，觉得越过了一个天地，又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左边石壁传来声响，像人间的水声；用火炬照去，果然是水。水声落入潭底，不知道流向哪里。又往里走，看见黄龙、白龙盘绕在水边，爪子愤怒地张开。向导说：“这是乳石。”用火炬灼烧它，再用杖敲击，发出石头的声音。继续向前，举起火炬，望见钟楼、鼓楼，栏杆、栋梁、屋檐和屋脊都像真的一样；各人取石块向左右敲击，分别听到钟声、鼓声、磬声和木鱼声，声音清晰可辨。向导说：“那是塔。”大家一起投石，并指着那座塔；塔一层层的，有三围那么大，其中一半已经折断。向导说：“那是雪山。”果然有一座山，纷纷然如雪；发光处雾气缭绕，光芒闪烁。石阶更加倾斜而且彼此不相连接，石面也更加光滑。于是又用手臂牵引，像猿猴一样前行；再往里向左走，有天光透入。仔细想来，那是洞口外白昼的光。光线所照到的石壁上有文字，可以行走过去辨认，像有梯子能够到达，仍然可以勉强辨识。左侧高而宽阔，光线纷乱，原来是许多泉水汇聚在那里，分散地承受火炬的光。泉水深不可测，而洞穴又低洼狭小；从前进入的人也没有再前进到这里，大家凛然商议，准备退出。凡是在洞中行走，遇到一处舒畅的地方，便聚在一起休息；捡到一支遗落的火炬，行走便壮胆；遇到一件形状像外界人工造物的东西，便欢喜赞叹；遇到一线光，知道仍与天相通，心便安定。每次入洞，要更换三支火炬；出来时，三支火炬中有一支已经燃尽。入洞时俯伏、仆倒、侧身攀援，共七次改变行走姿势；出来时，行走姿势改变了十一次。出了洞，赶往接待庵。半路有一块石头，留着小孩的脚印；僧人说：“这是善财的脚印。”考察志书：大房山下有孔水洞，时常看见白龙出来，随即化为鱼；又曾听见其中奏乐。唐代胡詹记载：有人点火，乘船漂行，走了五六天也没有探究到底，只见仙鼠盘旋飞行，红色的鱼游近火光。开元年间发生旱灾，常常派使者把玉璧投入洞中。金泰和年间，忽然有桃花花瓣随水流出，花瓣大小如当时的五铢钱。如今山下已没有别的孔水洞，难道它就是云水洞吗？可是进入时不能乘船，而洞中的水潭也找不到流出的地方。侯官曹学佺《云水洞》今日来此幽深探寻，谁知道当年是哪一年开凿的。这里隐藏着世间罕见的奇异景象，层层关闭的洞门仿佛另有一个天地。庄严得像古佛，缥缈得如飞仙。潭边有两条龙的形状，仿佛宝珠，也自然浑圆。洞中连容身之处都没有多余的，空旷之处也难以走到尽头。楼阁穿入花间，显得华丽；高台临近说法之处，显得崇高。千重云气环绕，几道水声相互贯通。难道有什么符箓能够禁止它，竟能潜行在大地深处吗？山中神灵费尽心思，好像曾经运用风斧劈凿。林花的胜景布置得错落有致，鸟兽成群仿佛自然生成。幡旗垂下却看不见影子，敲钟却能听见声音。触眼所见全是奇石，玲珑剔透，和玉石难以分辨。火炬烧尽，频频催促归去；出了洞，外面的风光显得格外新鲜。如今这个身体属于我自己，少有事情再邀请别人同行。刚觉得太阳开始落下，却反而怀疑夜晚将要接近清晨。这次游览仿佛在梦中，记忆还不完全真实。

译石经山 房山县西南四十里，有一座山喜欢让白云停留在半山腰，因此叫白带山。山上生长芯题草，其他山确实没有，因此叫芯题山。这里收藏石刻佛经已有千年，起初称石经山，直到今天仍如此，也称小西天。北齐南岳慧思大师担心东土所藏佛教经典有毁灭的时候，于是发愿刻经藏于石中，封闭在岩壑里，以度过劫难。南岳门下的静琬法师承受师父嘱托，从隋大业年间直到唐贞观年间，完成了《大涅槃经》。那天夜里山中三次发出吼声，并生出三十多棵香树。六月水势上涨，漂来一千根大木到山下，于是建造了云居寺。唐玄宗的第八妹金仙公主修建过它；我朝洪武二十六年又修建，正统九年又修建。山上有雷音洞，高一丈多，纵横宽度是高度的两倍；上面覆盖着帷幔。四壁刻有佛经，四根柱子刻有佛像。前面的石头有门，用绳索系着以便开闭。几案、瓶、炉都是石制的，石台设有栏杆，横向与殿堂相接。殿堂左边有两个洞，右边有三个洞，殿堂下面有两个洞，全都刻藏着佛经。从唐代到元代，各朝都有续刻的经目，排列刻在石幢上。人们传说洞穴最初开凿时，是火龙所为。如今石壁凹凸处还留有烧灼痕迹。洞中干燥，北边却有水积聚，可以蓄成池，也可以凿成井。洞北有泉水缓缓流淌。泉水穿过石孔和石径，下山后才在土中润泽。树根扎在石中而吸收泉水，藤蔓缠绕树木，也同样吸收泉水，自古以来便覆盖在泉水之上。沿着泉水南边的道路，曲曲折折地向上攀登。山有五个顶峰，称为五台。金仙公主分别在各峰用石头建造小塔。东台石壁上有四个掌印，称作文殊印。另一座山峰顶着一块石头，后宽前尖，突出在空中，称为曝经台。山下左右有东峪寺、西峪寺。西峪寺后面有香树林，是香树生长的地方。梦堂庵是唐代梦堂法师居住的地方。树林后面是琬公塔。万历壬辰年，达观和尚看见佛像和设施衰败，石版残缺剥蚀，抚摸石幢悲号痛惜，便率领僧人清除杂草。当天夜里，风雷来到，光芒照亮岩壑。第二天打开洞穴，礼拜刻经的石头，发现石头下面有洞穴，藏着一只一尺长的石函，上面刻着：“大隋大业十二年，岁次丙子，四月丁卯朔，八日甲子，在此函内安置佛舍利三粒，愿住持永劫。”共三十六字。打开查看时，石函中发出奇异香气；石函、银函、金函接连打开，得到一只小金瓶，舍利显现出来。舍利形状像黍米，颜色紫红。法师悲伤眷恋，礼拜赞颂；此事传到慈圣太后那里，便迎入宫中供养。用玉制作函和瓶，外面再加函覆盖，安置回原来的地方。僧人憨山撰写《雷音窟舍利记》，刻在石上。根据《法苑珠林》：白色的是骨舍利，黑色的是发舍利，赤色的是肉舍利。这三粒舍利属于肉色。山中古碑多得像树林，著名的有隋碑二通：一通是仁寿元年王臣暕碑，一通是仁寿元年王邵碑。唐碑五通：一通是开元十年梁高望碑，一通是开元十五年王大说碑，一通是元和四年刘济碑，一通是景云二年宁思道碑，一通是太极元年王利贞碑。辽碑二通：一通是清宁四年赵遵仁碑，一通是天庆八年沙门志才碑。元碑二通：一通是至正元年贾志道碑，一通是至元二年释法稹碑。山腰有庵，叫半山庵。庵上方半里处，石头上清楚地留着蹄印，称作果老驴迹，有人还立碑加以说明。华亭袁廷玉《石经山》骑着一匹马行走在西风古树旁，哪里知道此地竟有西天。山中藏着五千卷石刻经书，寺院名叫云居，已有八百年。舍利尚未因缘成熟，不能含光显现；芯题草没有种子，世人难以流传。客人来了，龙离去了，又有谁能询问？野火余灰还留在火龙洞前。长洲姚广孝《观石经洞》巍峨的石经山啊，莲花般的山峰吐出金碧光彩。秀美灵气集中在芯题草上，花雨仿佛来自西域。天竺佛坟中有五千卷经书，由中土文字翻译的经书则有百位大师参与。琬公害怕经典变易灭亡，便用铁笔写在苍黑的石头上。一片片石头如青玉发光，一个个字都带着太古的色泽。这项功德一代完成，凭借了万人之力。它流传下来的经书，鄙陋的简篇无法相比；它坚固的石刻，也使粗陋的木板刻本相形见绌。经书深藏在田地和地穴之中，高高堆积在岩洞里。起初令人怀疑是鬼神所造，后来才知道显现的是大自然的痕迹。它延续传播，胜过汲冢出土的古书；为了防备灾患，又像孔壁藏书一样。它不怕野火焚烧，哪里还会担心苔藓侵蚀？这座山既然没有穷尽，佛法难道会有尽头吗？为什么在大业年间，竟有这样的至人出现？你在幽冥与显明之间的功德，足以与天地相配。弘扬佛法的心志多么伟大啊，愿我们这些后学永远以你为准则。余姚赵锦《石经山》京畿辅地的名山中，芯题山最为奇峭。山涧的水曲折流下，峰顶的石头向上盘绕。经过百层楼般的山峰，仍然没有到达堂奥。前面看去仿佛有严密阻隔，转弯回旋后却有幽深曲折之处。是谁开凿了这些道路？它高朗的气势正与神圣教法相合。遗留下来的经书寄托在灵石之中，书写的楷体也达到精妙境界。白云长久自行封护，清风替它扫除尘埃。我这次出行只是奉命办事，却和同伴尽情远游探访。当天烟云散开，祭器般排列的山峰全都美好。林中鸟儿无数声鸣，山岭猿猴一再长啸。遥想收藏经书的人，他的光辉与日月争相照耀。亳州薛蕙《石经山》青翠的山峰与两片树林相合，丹红色的石阶悬在一条小径上。洞门可以窥见地下，石室仿佛与天相连。文字开启了龙宫般的经藏，金银铺陈着佛教法会的席筵。这座山实在灵异，我想寄身于此修禅。吴县蒋山卿《石经山》金色的法筵刚在地上铺设，玉石般的文字早已藏着经书。石室由青色霞光护卫，松门在白日里紧闭。洞穴深处常有宿雾，岩顶俯视四周，仿佛群星下垂。还没有厌倦探寻奇景的兴致，却徒然怀疑自己已经进入幽冥。会稽王思任《石经山遇南公时将重兴寺事》空山中的寺院寂静幽深，万木全都默不作声。疲惫的马走尽斜阳，石头的棱角多么参差不齐。老松从山巅俯视深壑，盘曲的树根下坐着苍鼠。石阶转弯，小径忽然开阔；仿佛海市蜃楼般的宫殿结成岛屿。中间有白云封护，正是隋代僧人收藏佛经的地方。七个洞穴历经几千年，名贵的经书埋藏在虞楮制成的纸中。有一洞名雷音，莲花遍布两侧廊序。展开经文玩味，实在不忍离开；离开以后又回头久久伫立。远公偶然相招，便与泉水、石头一同烹煮。静夜里天香飘来，梵音仿佛宫商律吕。想到寺院已经倾圮崩坏，栋梁散失，只留下残破的柱础。春草更换着春风，碑石埋入土中，不知荡失到哪里。寺院的兴废各有时运，七尺残存的碑石仍然值得珍重。侯官曹学诠《石经山》高大的山中有千座寺刹，遥远的路上有多少林间亭台。这样的境界应当是佛居之处，空山确实有灵气。火龙潭中的水色赤红，慈鹫岭顶一片青翠。不必构筑岩石为室，远远面对石门即可。钟声徒然飘过云汉，幡影沾着湿气，在星光下飘动。翻阅贝叶经中的三藏，把刀斧锥凿交给五丁力士。洞穴参差错落，封闭排列；窗棂若隐若现，疏落可见。善于护持佛法，奉行中宫诏令；不要磨灭历代留下的铭文。由此指向本心，因而见到佛法；触目所见都只是闻到清香。既然在这里皈依的心如此迫切，哪里还需要被外物役使而停留？还持着舍利子，使它普遍照亮世间的幽暗。慈溪冯有经《云居寺》青翠的山岭直插云天，山涧石头曲折环绕，半被苔藓遮隐。

译松树下覆盖着茅草的精舍显现出来，花丛间弯曲的小路通向远处的泉水。想到历经劫难，经书仍保存完好；又想到塔中供奉着生前的愿望，令人悲哀。洞中火龙已去，香树也已远离；云居寺日日夜夜隐现在风雷之间。石经洞 小西天的境界隔着层层高台，半山上不知何年开启了一处经藏。舍利涌出光芒，文字经书留存；香树林施放清净香气，仿佛帝释诸天降临。山名白带，可知环境幽静清爽；洞中留下烧灼痕迹，正好用来检验劫火的灰烬。再登上最高的山峰，风雷整日发出哀鸣。嘉兴谭贞默《石经山诗呈王墨池先生》范阳这座雄伟郡城中的竺山山岭，幻化出云居寺和香树林。南岳大师勇于在隋末传授佛法，石镫庵的南公又痴心续刻经石，寄托着超越劫灰的志愿（当时石镫庵南公正在续刻石经）。螺旋般的经书文字、龙形的图画经受风雨，和孔壁中周代藏书一样贯通古今。自然是因为有缘，依傍帝王陵寝；树荫浓密，泉水长流，足以幽静地寻访。浮山释佛光《石经山》反复寻思古代高僧的心愿，古人说至今仍在护卫石函中的经书。泉水分流，直下东西两峪；续刻的经文详细列出夷夏各地的名称。芯题草长满山地，承载着佛门的记述；洞穴充满香雾，仿佛山灵在其中奔走。琬公寂寞地只留下孤塔，山涧水潺潺，只有松间月色可以听见。上海潘焕明《石经洞》抛下手杖，礼拜山中的经书，感到古佛之心如此凄凉。古老的苔藓封住旧日篆文，棱角分明的石头另刻着新的铭文。佛法自然参透三界，神灵应当守护六丁。一函经书首先显示寂灭，恳切的愿望在后人身上实现。长洲汪邦柱《石经山》山路在山湾中曲折，我拄着藜杖前行；山岭间各处都是招提寺。穿过洞穴，仍有龙的腥气；转过树林，鸟语一齐传来。洞中云气经历水火，坚贞的美石刻着唐、隋文字。另有幽深的小路，徘徊之间太阳又向西落。莆田释真静《石经山》胜迹从古代流传下来，石碑藏在冀北的山野之间。雷音洞有佛法洞窟之名，龙气护卫着香烟。遍行礼拜五座山峰上的塔，经过七处洞泉。太阳西斜，云路重新变得幽暗；坐在树下听鸣蝉。盱眙李言恭《小西天》鸟儿才能通行的小道盘旋千匝，深深处是梦堂庵。可怜这虚妄的人间世界，竟被用来建成长久的佛法道场。赤红的洞窟中，火龙辛苦守护；香树林里，云气长久停留。经书残缺，僧人进入佛塔，使我思绪苍茫。亳州朱宗吉《小西天登雷音寺阁》登阁远眺，层层山岚使大地敞开；四面青霭环绕，真是值得游览的胜境。卷起帘子，五凤山从云中显现；倚着栏杆，诸陵的树梢从远处来到眼前。下界烟雾中的钟声使山涧昏暗[曛]；高天上的霜笛声使楼台迎来清晓。向南望故园远达三千里，秋色遍满关河，回首时头又重重回转。西峪寺 群山向西北延伸，通向幽燕；我这个客人有缘和山岩相伴住宿。石室中有白马驮来的经书，恒河不知何日才能长满青莲。龙随着佛法之雨从潭中出现，尘世仿佛引来天花，悬在座上。自从南能留下偈语以后，千年来只空自指望佛灯流传。洪州李迁《小西天》秋天到来，泉水清澈；我在北郊幽深地探寻。树林多被云气遮隐，寺院也隐在其中；岩石古老，石中藏着经书。面对石幢和石柱，思考它们的年代；龙形刻痕显出影迹。客人来到这里，绕塔一周便离去；斜阳下，洞门紧闭。孟津王铎《小西天》曲折的小路与云气相间，向阳的山坡最先显出春意。石面还像盘古时代的日子那样古老，诗却是大明人的诗。石髓丹山又复存在，碑座上聚满了绿色苔藓。再次来时恐怕头发已经白了，阅尽世事，只有这些嶙峋的山石依然如故。嘉兴僧人行忞《香树庵》无从寻找香树所在之处，旧碑上的文字也已错乱难辨。想来石函中的遗迹能够长存，是否能像尘劫那样久远呢？饭香飘来时鸟儿飞下，清晨钟声响起，夜宿的云朵飘过。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行脚游历？三年后还会在这里相逢吗？仪真僧人福阔《游东西二峪》一股泉水分生出东西两座山峪，钟磬声从云窝中飘落。佛掌印曾经显现，仙人的蹄痕偶然经过。堂中的梦境可以断绝，山岳经历劫难又将如何？感慨无边无际，荒残的碑石上满带苔藓。徽州吴惟明《雷音洞》曲折绕过山麓，到了这个境地，称作西天。礼佛时云雾从洞口散开，藏经的石刻记载着年代。山峰飞入秋日山壑的雨中，月亮带着暮钟的烟霭。抚摸着读完荒残的碑文，心中怀着仰望之情而黯然。嘉兴骆骎《曾小西天》山峪入口的道路盘旋曲折，几乎使人迷路；登上山峰，才看见这座山峰原来还低。香林中的芯草寄托着西来的意味，却不知道西天之外还有更向西的地方。在空寂的山中凿石建造，始于六朝；留下的两座塔直插云霄。幽燕十二州是中原之地，惊看残碑，才知道上面记载着大辽。唯独可惜这里没有宋代碑刻，向朝廷进献的人中，谁来争说督亢图的故事呢？如今这里距天才一尺五寸，金、元遗留下来的石刻却弃置在平野荒草之中。破壁中曾传出上古的书文，把经文刻成后埋入石中，这个谋划并不疏漏。只是因为埋在地下，不会遭受秦火焚书之灾，也就不用在人间计较文字的鲁鱼之误了。长洲孙嗣烈《石经山》洞口打开，龙已经离去千年；树木老去，也不再有香气，只在野外升起烟霭。南岳只说尘世劫难长久无尽，却终日忙碌也参不透石头中的禅意。吴江僧人真可《题琬公塔院》原野上纵横躺着古老僵硬的石头，年年经受冰雪侵蚀和严霜摧残。后人不要再问高僧安葬在哪里，他的心在经函中，身体收藏在塔里。云居山深处长着常春薇，青翠的山壁被云气缠绕，四下望去令人迷惘。在松树下拂拭石幢，慈悲的山鸟向着人啼叫。我走了万里到峨眉，又从那里回来；古碑没有文字，全都长满青苔。琬公的遗愿尚未实现，身体却先行离去；我的泪水伴着青山，直到劫灰之时。嘉兴僧人道耕《礼琬公塔院志感》七洞中的琅函如今还没有完成，一区荒土上的墓门已经夷平。年年奇异的草木延续着春色，处处残碑听遍山涧水声。晨钟被风吹散，村落一片寂静；山峰亲近高空，北斗群星格外明亮。住持发下永劫无穷的愿心，心随着寒云环绕帝京。徽州吴惟明《礼三藏塔》山溪经过新雨水势上涨，骑着跛马渡水，连干粮都被打湿。到处寻找香树，荒野中大多是稻田。佛塔高耸，苔藓泛白；山峰散布，菊花金黄。金石使遗迹延续尘世劫难，瞻仰依凭之际，思绪悠远而渺茫。顺天王嘉谟《石经山别墅》重重山峰相连而来，举起一杯酒归向白灵。荒残的碑上没有世俗文字，古洞里却有遗留下来的经书。山涧流过，石头显出白色；藤蔓盘绕，叶子保持着青色。天风吹得太急，我倚着手杖站在高远幽冥之处。茅屋坐落在半隐半现的村庄里，借着松树围成一座小园。云气从山根引向恒山、岱山，水脉分出清水与浑水。为了尽快获得树荫，多栽柳树；环境荒凉，晚晚才打开门。孤独的心绪在秋日里漫无边际，天天只同乡野之人交谈。

译红螺崄 山顶景物纷乱，眼睛来不及一一看清，却正是喜爱它的错落纷繁。山涧水声太喧闹，耳朵来不及承受，却正是喜爱它的怒吼喧腾。山路太陡，脚趾来不及交错落脚，却正是喜爱它的陡峭险绝。于是樵夫和牧童放下劳苦，前来帮助游人，勤勤恳恳而又茫然无措；大概这种因险僻而生的心情，人人都有。上方山的险僻还不算真正险僻，向东三十里，有红螺崄。此山整个山体像一座山峦的刀刃，各种山峦形态都具备。沿着九龙峪，经过八达岭，冒着云雾向高处攀登；所走的是牛羊经过的小径，不是人走的路，名叫桃叶口。进入五里，有几十户人家，园圃随着山崖兴起，门户随着溪涧开设；远望可见云会门，两座山峰耸立在那里。到了门口，坠落的山石裂开，确实像一座门。这里荒凉零落，却也有僧舍炊烟；像这样的地方，叫作下崄。过了下崄，再向上走一里多，从石隘中拥挤出来的就是龙潭水。过了这里，道路尽头变成梯子，只能拉着垂下的铁绳上下。走了很久，梯子又到了尽头，接着仍有小路。洞名红螺，据说当年有红螺在这里放光。洞中岩石呈古色，下面的土地高拱起来，据说当年有人在这里饮酒，忽然雷电霹雳而至；难道是龙窟吗？像这样的地方，叫作中崄。过了中崄再向上半里，险峻之意渐渐缓和，僧舍也渐渐扩建，收拢的山峰逐渐排列开来，四面都能看见它们巧妙的形态；但地势仍然狭窄逼仄。直直向上看，也看不到排列着的山峰顶端。右边是松棚庵，一棵松树横向展开树荫，方圆有四五丈，一半覆盖庵舍，一半覆盖空地。僧人在松根周围聚起石头，是为了替松树挡风。再向右走一百级石阶，就是观音洞。洞道曲折却容得下坐人，深邃而明亮。像这样的地方，叫作上崄。出了险处，有屋宇整齐高敞、花木竹丛簇拥的嘉遁庵，山中有贵人隐居。红螺崄旧名幽岚山，又称宝金山。樵夫开始在这里开路，是成化年间；僧人开始建造屋宇，是嘉靖年间；游人开始传扬它的名声，是万历年间。公安袁宏道《初入红螺崄》像凿开苍天露出古老的空洞，构思精巧，穷尽了雕刻显露之工。仿佛赎回了诗人长吉的魂魄，幻化成鬼斧神工的诗赋。经霜的岩石透出斑驳的锋棱，石头的骨骼高耸，显出清峻刚烈。经历无数劫难直到今天，雕琢刻镂从未停止。没有一块石头不巧妙动人，转眼之间姿态便各不相同。在一种苍老刚健之中，自然生出娇艳妩媚的情趣。阴暗的山峰夹着如琉璃般的溪水，飞斜的险路使仙人的脚步也感到局促。即使一死也要直面青山，只靠悬树搭成的梯子攀登。《入红螺崄道中纪事》山风吹拂清晨，形成新的岚气；仙人的梦境茫茫，古老的石龛寂然。若想了解生死之情最为迫切的地方，就看棺材峰上高高立着的茅庵。（山上有棺材峰。） 农家妇女满田打枣，高高的发髻垂到肩头，手里拿着长竿。这里就是六郎拴马的桩子，不知郎君是否会停下马鞭。葫芦棚下是平整的栈道，古代戍守军队留下的屯营依然记载分明。马市时常来到这里，至今已有多少年？边地烽火堡垒里，只有枯寂的禅修者留宿。京山王应翼《红螺崄》早就听说这里幽深寂静，心与眼都争相想要一览其雄奇。道路像旋转的螺纹，奔向鸟儿才能通行的小道，渐渐与险峻的山岭相接。狭窄的道路蜿蜒曲折，天边高耸着如珠宫般的山峰。白天行走也感到惊惧不安，在蓬乱草木间上下攀登。万座山峰从四面迎来，奋然拔起，直摩苍穹。抬头看，岚气与翠色飞动；我的心意默默地与它们融为一体。山路深深，还来不及休息，已经饱览了群峰的一半。一座山门深邃而宏阔，坚硬的[石民]石森然如几案。金绳锁住石梯，层层转折，仿佛中途就要断绝。忽然踏入青红交错之处，猿猴和鸟儿纷纷惊逃。空旷山谷多有冷风，远处树木灿然如在迎人。我疲倦了，倚靠石头支撑身体；流泉既可漱口，又可洗手。峭壁仿佛由神工削成，苍茫开阔之中凿开了幽深的孔窍。踢踏着石阶，手抓藤萝；洞中深邃到无法预料。空洞的回声没有固定时刻，青苍的山色彼此映照。石头的形貌转瞬变化，连日月也惊异于它的光彩。这里是人迹罕至之处，原来是猿猴通行的道路。忽然有罡风飒然吹过，回身走过时发出清越的长啸。

译贾岛墓 房山县城南十里，有一座高高隆起的土埠，是唐代诗人贾岛的墓。墓地长满榛草荒芜，已经无法辨认。弘治年间，御史卢某在石楼村访得墓址，读断碑残文而有所依据，于是立碑，开辟三亩地；大学士西涯李公又另立一碑，记载此事。考察贾岛，字浪仙，范阳人，出家后的法名叫无本。他最初在法善寺剃度出家，法善寺又称云盖寺，在瀛州城南。如今寺已荒芜淹没，没有一间屋舍，但夜里有时还能听到铃铎和梵呗的声音。贾岛进入东都时，吟咏“落叶满长安”一句，最终苦苦求索仍未得到下一联，于是冒犯了京尹刘栖楚，被拘押一夜后释放。又有一天，他骑驴苦苦吟诗，手指比画得错落纷乱，遇到京兆尹韩愈，不知不觉冲撞到仪仗第三节，左右侍从把他拥到府尹面前。他把事情全部说了出来，说自己刚得到一句“僧推月下门”，想把“推”字改成“敲”字却不妥，于是伸手做出推门、敲门的姿势。韩愈立马思索了很久，说：“用敲字。”于是教贾岛作文。贾岛参加进士考试，却总是不能及第。文宗时，他得以授任长江县主簿，死时五十六岁。贾岛常常在除夕取出一年所作的诗，用酒和肉脯祭祀，说：“劳累我的精神，就用这些来补偿吧。”贾岛直到老年也没有儿子。李洞仰慕他的诗，铸造铜像奉祀他，常常诵读《贾岛佛》。如今房山有一座石庵，名叫贾岛庵；景州西南五十里有贾岛村，又称贾岛峪。这大概是因为诗人的乡里以贾岛命名的地方很多，而他死后的名声又流传得长久。唐代杜荀鹤《经贾岛墓》他身穿麻衣而遭贬谪，含冤直到临死之时。山脚下只有三尺高的坟墓，世人口中却流传着几联诗。求取功名终究无缘，苍天自有偏私。昏暗的松林中，风雨之夜徒然使老猿悲鸣。唐代李频《哭贾岛》昔日在秦楼吟诗的夜晚，向南望去，只为你悲伤。一生做官终老于遥远的边地，千山阻隔着旅途中的坟墓。悲恨的声音随着蜀地的杜鹃传来，清峻之气融入湘地云霞。无数风骚诗句时时传来，却唯独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唐代李洞《过贾岛旧地》白鹤飞翔的天空之外，唐代曾有客星降临；长江向东流入寒冷的沧海。寻访松雪仙人般的贾岛留下的境地，吟诗疲倦了，便在林泉间的主簿厅歇息。一弯月光已经能够照到榜文的黑字，遥远的天空又何必怀抱一座青色坟墓。年年谁不登上高第，只是还不如骑驴走进画屏一般的诗境。贾岛墓 别人都能考取一等第，先生难道就不应当消沉吗？官位卑微，最终葬在蜀地；诗才绝世，却名占唐朝。客葬的新坟很小，魂魄归向遥远的故国。我来这里因而洒酒祭奠，立下石碑作为标记。唐代僧人可止《哭贾岛》在燕地出生于松雪之中，死在蜀地，葬于山脚。诗风僻苦，凌驾于古今；官位卑下，却误了子孙。墓栏旁映着寒冷月色，人们哭悼这位苦吟诗人的魂魄。暮雨滴落在碑上，年年增添苔藓的痕迹。唐代姚合《过贾岛故居》幽暗遥远的黄泉之下，可叹你要向那里走去。有名声流传后世，却没有儿子度过今生。新墓上松树只有三尺高，空阶上二更时分映着月光。从今以后，旧日诗卷必定有人争相寻找和抄写。元代孔进士（姓名失载）《贾岛遗庵》纷乱的青山环抱着寒冷的石溪，其中有位诗人独自倚栏。夜月下曾在石龛中礼佛，秋风里骑驴偶然惊扰韩愈。残碑剥落，苔藓封住碑上的篆字；古寺荒凉，野草压着祭坛。我有新诗吟咏未稳，不断回想推敲之事，道路却漫长无尽。夜晚月光下，龛中的灯火映照着，我曾经礼佛；秋风里骑在驴背上，偶然想起韩愈。残破的碑石剥落不堪，篆文被苔藓封住；古寺荒凉，野草压满了祭坛。我有一首新诗，吟诵起来还未推敲妥当；想起当年反复斟酌诗句的情景，前路还很漫长。元代陈章《过贾岛峪》旧庵还在青山之中，却说长安连一片瓦都没有留下。早年诗名便惊动吏部，劝你戴上巾帽，改变僧人的身份。回望姚合、李洞之后，诗风由此衰落；上承岑参、王维，诗道并不孤单。我唯独喜爱你的诗，瘦峭而刚健；想来你为推敲诗句也一定费尽工夫。明代余姚张才《贾岛庵》浪仙曾经在这里隐居修养，村中墓地的名称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瘦削的客人来到这里，在几案旁吟诗；推敲诗句的僧人自己住在檐下。泉水仿佛也因诗句难觅而艰难流出，山势仿佛要构成诗篇，幽深的景致处处布置。我叹息古代贤人多已散失隐逸，当年儒家与佛门之间自有深远的谋划。茶陵李东阳《贾岛墓》桑干河绵延百里，环绕着帝京；浪仙曾在这里寄托短暂人生。葬下诗人的遗骨，青山显得更加清瘦；望尽荒原，白草铺展一片平坦。没有地方摆设椒盘来供奉祭祀，却有人骑着骢马来询问村名。（当时卢侍御修复了他的墓。）四尺高的穹碑上，题名仍在；诗文辞赋的风流遗韵，寄托着万古情怀。涿州顿锐《过贾岛墓》流尽眼泪，乘着穷困的车马来到旧京；随即拨开丛生灌木，拜谒先生。桐乡远在如今的西蜀，梓里遥远，令人怜惜古代的北平。奔波劳碌到大腿消瘦，究竟成就了什么事业？推敲诗句使骨头消瘦，这就是他的功名。太行山秋色与桑干河水相伴，乡野老人彼此呼唤，传达着对后世的情意。《题贾岛故宅》寂寞的长江县主簿，凭推敲诗句而擅名晚唐。故乡仍留下他的旧居，瘦削的遗骨寄葬在桐乡。墓旁树木上的藤萝年年增叶，秋花凋落，草间余香消散。相传夜里仍有钟磬声，仿佛还在不断触动他苦苦吟诗的心肠。

译楼桑 涿州西南十五里，路旁有一株大桑树，高十丈，层层树荫像楼阁一样，树荫覆盖百亩；这是汉昭烈帝刘备的故居之桑。昭烈帝小时候曾和宗族中的孩子在桑树下游戏，指着桑树说那像帝王的羽葆仪仗，后来便以此命名村庄，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年。桑葚比普通桑树的大一倍，成熟时当地人互相馈赠。桑树旁有昭烈帝古庙，是唐乾宁五年所建。前将军关羽、桓侯张飞配享其中。神像不是按照君臣关系分列坐立，而是像兄弟一样排列，表现的是他们地位卑微时的情形；然而昭烈帝的塑像仍穿着王者服饰。桓侯也是涿州人，如今州城西五里有洗马潭，是桓侯留下的遗迹。嘉靖年间，庙旁王氏田间有一座废弃的石碓，一名道士愿意出高价购买，王家怀疑其中有异而没有出售。后来兄弟二人为没有卖出好价钱互相争吵，便用斧头劈开石碓，里面是空的，只存着少许水。有个婢女偶然偷饮了这些水，便能预知未来之事，远近之人纷纷来询问，田埂都被踩平了。事情传到朝廷，宦官奉命前往征取婢女，她却忽然不见了；兄弟二人因妖言妄行之罪被判死刑。隆庆年间，巡按贺一桂认为此事怪异恍惚，上奏请求免罪，他们才得以获释。唐代刘禹锡《楼桑先主庙》天下英雄的气概，千年之后仍然令人凛然生敬。天下形势分成三足鼎立，恢复了五铢钱的制度。得到贤相便能开创国家，生下的儿子却不像贤明的父亲。燕地旧日的歌妓凄凉地来到这里，在魏宫之前起舞。宋代朱熹《楼桑庙》楼桑的大树翠色繁盛，凤凰鸣叫时，曾经在这里听到过。本应使皇室宗支流传百世，哪里知道功业最终只成就了三分天下。空寂村庄常常带着燕山的积雪，古庙上空仍飘着蜀道的云。还依靠这一方土地传承正统，繁茂的芳草映着半斜的昏暗日色。谁来怜惜汉室最终竟然三分天下？桑树、柘树的枯枝带着落日的昏暗。遗老凋零，披散在草莽之间；故宫惨淡，风云聚散其中。旧国曾有真龙飞起，如今仍传到今日；龟趺负着高大的石碑，篆刻着古老文字。俯仰之间徒然写成诗人的遗恨，啼叫的乌鸦满树，声音实在不忍听闻。元代郝经《楼桑庙》兴起王业经历百般曲折，仿佛高皇帝刘邦；直到老年才得以据有一方。邺下只知道迁移汉家的鼎，江东却不肯奉刘郎为帝。十年生长的树林依然存在，三代君臣之道并没有灭亡。涿水都化作永安宫的泪水，杜鹃啼血，哀怨地对着楼桑。元代周昂《楼桑庙》暗淡的脂粉和残存的丹彩已经消失大半，矮墙与高树共同显得悲凉。不必靠古碑来书写绵竹之事，荒村中仍然记得葆桑的故事。尘土中的衣冠人物曾在这里拴马，岁时祭祀也曾歌舞举杯。不应只是因为巴蜀江山秀丽，就能使英灵忘记故乡。元代陈孚《楼桑村》千年之后，古庙仍在，桑树的荫影遍布涿州。群山杂乱，徒然朝向北方；大火星已经向西流转。遗恨在于三分天下，英雄曾登上百尺高楼。乡里人献上牲醴祭奠，想象着昔日帝王衮龙袍的身影。明代泗州郭登《经涿州昭烈庙》汉朝的治道宽厚仁慈，上合天意；上天对汉朝也始终眷顾不已。天下三分，已经落入群雄手中；刘备、刘禅父子两代仍相传了四十年。论德业雄伟，只有昭烈帝最为突出；论忠诚勤勉而劳瘁，武侯诸葛亮最为贤能。如今君臣鱼水般的关系在哪里呢？来到楼桑古庙，不禁泪流满面。太平谢铎拜谒楼桑庙。仓促之间传下衣带诏，辛苦了武乡侯诸葛亮。西蜀分封为王的土地，中山一带正是奋发建功的地方。蛟龙曾经失去形势，君臣因此彼此投合。涿水、楼桑一带的低湿地，如今还和沛水一样流淌。涿州殷谦《楼桑》。先主在这里的故乡兴起，桑树枝头五丈高，叶间闪耀着幽幽光彩。故宫周围树木环绕，靠近燕山；古殿上云气飞动，而蜀道却显得遥远漫长。细草笼罩在烟霭中，含着傍晚的翠色；美丽的花朵映着阳光，散发出初开的香气。年年社日，乡人聚集饮酒；醉后倚着东风，欢乐没有尽头。鄞县屠隆《楼桑村》。这里是先主兴起之地，也是轩辕黄帝旧日的帝乡。帝王的版图收取了匕箸之谋，天意却使荆襄失陷。岁月久远，丛祠已经古老；山河之间，汉代陵寝也荒芜了。放声长歌，怀想着当年的慷慨；寒日西下，照着枯桑。桃源江盈科《三义祠》。荒废的祠庙远远枕靠着青山峰顶，白昼里门扉紧闭，空堂显得幽深。亲手拨弄江山，使天下分成鼎足三国；凭着义气投身，彼此共同怀有赤胆忠心。中原父老怀念刘备君臣鱼水般的关系；不同朝代的人仍以苹蘩等祭品，古今不断地祭祀他们。河内徒然流传着疑冢还在的说法，谁来拿着麦饭，洒在碑的背阴处呢？嘉兴朱茂时《楼桑村》。烈火般的局势中支撑着一根栋梁，古老的道路正在楼桑。梦中所到的锦城遥远而渺茫，风云之间翠色车盖显得清凉。村中女子不事养蚕，显得笨拙；野人送来桑葚品尝。成都八百里之地都已劳瘁，只有这幽僻之处的桑叶还放射着光彩。

译督亢陂。督亢陂在涿州东南十五里，以土地肥沃美好而闻名天下。燕太子丹于是派荆轲把督亢地图进献给秦王。这里经过安史之乱以后，又被石晋割让设置，持续了四百多年。到了我国初年，才纳入中国的编户。可是，这里的枣栗之民要靠东南的粮食生活；东南的粮食，既能养饱九边的士卒，也能使三辅的土地荒芜。如今经过上谷四五百里之间，只见水流时断时续，林间烟霭时隐时现，禾黍也只是偶尔可见，哪里还看得到所说的肥沃美好景象呢？有人说：督亢陌是幽州的南界，之所以成为重要的险要之地，是因为地势关要，并不是因为土地肥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步、二百里〕 《风俗通》说：“沆”就是广大空旷的意思，是说水势漫漫无边，没有涯岸。“沆”也可以指没有水的泽地，即斥卤之地。陂中有一座旧亭的遗址，高一丈，周长七十步，当地人称它为督亢亭，时常挖到瓦砾和金钱。亭址向南二百里，是古代的故安县，也就是今天的易州。荆轲带着督亢地图，将要刺杀秦王；太子丹在易水边为荆轲饯行，荆轲在那里唱了《易水寒》之歌。后来人们便弄不清他们饯行的地点了。按照荆轲所渡的路线计算，应当经过燕国中都，向西进入函关的道路。如今把安州城北的水指作易水，却不知道今天的官道是否就是当年太子丹为荆轲送行时所走的祖道？郦道元《水经注》说，另一条说法是：水经过孔山乳洞，向东经过荆陉的，就是这里。华亭董其昌《督亢道中》。谁知道燕地也有西湖？督亢图所指的正是肥沃的土地和绵长的堤岸。请问黄金台上的宾客，如今还能找到那些谈论剑术、嗜酒的人吗？公安袁中道《经过督亢》。断桥横卧，流水旁躺着枯杨；千里之内飞沙漫天，草木一片枯黄。督亢哪里还像传说中那样肥沃美好？荆轲带走督亢图，去献给了秦王。丹阳贺世寿《督亢道中》。寒冷的水流淅淅作响，通向野外的桥；傍晚远望，督亢的山川尽在眼中。两句悲歌唱完，两个客人便离去了；千年之后，人们仍为图穷匕见而遗憾。江宁艾容《督亢道上》。请问燕国车舆所经过的胜地，横陈的金泥道路是否已经荒芜？羽声悲歌却没有激发出壮士的气概，割地求和又有愧于图谋疆土。水干了，木桥显得瘦削；太阳西斜，人影被拉得很长。衡量秦国与合纵抗秦的楚国，只有古老的月亮照着一片凄凉。清苑傅珪《访易水》。荒凉的村庄，野外的古寺，经历着古今的秋天；白涧水从西面流来，汇成易水。在征羽调的歌声中，悲愤的壮士离去；不知道分别以后，还有多少人和他同怀仇恨。从大宁回来，再次渡过易水。越过重重冈峦，才看见郎山；贫瘠的沙堤和弯曲的易水相伴。事情过去千年，悲壮之气仍在；燕国的地图和秦国的典籍，如今都只像闲置之物。信阳何景明《易水行》。傍晚寒风吹动易水的波浪，渐离击筑，荆卿放声歌唱；穿白衣戴白冠的人在送行路上洒泪，太阳落山后登车离去，头也不回。秦王殿上展开地图，舞阳脸色沮丧，哪里还敢呼喊？荆轲手持七首匕首，刺向铜柱；事情已经失败，只能徒然怒骂秦王傲慢。可叹燕丹应当以身殉国，秦舞阳也自刎而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可惜白白杀死了樊将军樊於期。仪封王廷相《易水》。燕太子为了逃避秦国而作人质，用黄金供养侠士。击筑高歌虽然悲哀，仅凭一把剑哪里值得依靠？越王勾践用了十年时间让国家休养生息，终于洗雪了吴国带来的耻辱。燕国社稷随着地图一同毁去，难道只是田光误了燕太子吗？仪真王大用《易水怀古》。从前听说过易水之歌，今天又看到了黄金台。易水送行的歌声呜咽，黄金台如今只剩荒草。一位士人便可以辅佐成就王业，可称霸天下的谋略如今在哪里呢？太仓王衡《渡易水歌》。春天的易水水流激荡，白沙间水气浓重迷蒙。我的马徘徊不前，悲惨得不肯迈步；腰间的雌雄双剑发出怒吼。回想当年荆轲从这里出发，送行的宾客如烟云般散去，谁也没有回头。大风立起波浪，迎面吹来；人的面色棱角分明，头发也因愤怒而竖起。当时渐离击筑，声音正悲；燕丹诡诈地捧着金制的屈卮酒杯。荆轲提着樊将军的头骨离去，鲜血使匕首染得丝丝鲜红。可怜在秦廷上轻率地一掷，探取匕首，又可笑又像盲目痴狂。市中的酒徒只顾醉死，白白让我歌唱哭泣，与他们徒然相持。会稽陶崇政《易水歌》。易州的新酒年年酿熟，却没有人把酒洒在荆卿墓上。最令人痛恨的是秦廷上药囊被打破，白白使渐离击筑。秦舞阳这个小子捧着铜盘，哪里能像屠门中的朱亥那样勇猛？即使腰间悬着匕首，也不必坐在白衣白冠的人群周围。始皇帝早已化作骊山的泥土，壮士的声名却像猛虎一样显赫。我来到这里，水自顾自地流；我离开以后，怨恨仍未消散。青山高耸，白日将暮，我还记得燕丹送行的道路。新建熊文举《经过易水》。只要心中愤懑，即使事情没有成败，当年的太子丹也值得称道。雨后青色的督亢显现，风起时白衣白冠飘动。一把匕首夺取了秦王的龙魂，三声悲歌使马角也感到寒冷。渐离徒然击筑，同行饮酒的人却没有生还。平湖陆启浤《易水有怀》。白虹冲日，怒发冲冠；剑术并不难，真正难的是神勇。不知道所期待的究竟是哪位姓什么的人，白白使燕丹因秦舞阳的脸色变化而死。蕲水官抚极《渡易水》。荆卿离开易水，宾客却来迟了；知己难得，只能用死来报答他。水声仿佛在诉说不平，水流挟带着石头；真后悔当日在这里为他送行。海盐徐颍《易水行》。易州的水流泻在平地上，从古到今都没有干涸过筑中之泪。一丈高的黄尘昏暗得如同浓雾，人们说谋划刺秦就是从这条路开始的。无可奈何，只有督亢图；剑术已经疏略，击筑的本领也已经疏略。可叹四公子那样的人再也无法出现，愤怒的老虎背靠山隅徒然一搏。羽声激越，征声悲凉，正合烈士的心情，哪里还有时间计较事情成功还是失败？咸阳的王气如今已化作烟灰，只有当年的歌声和哭声留下了声响。

译郦亭。如今所流传的郦道元故居，据说在涿州楼桑村南三里处，名叫郦亭；而楼桑村在涿州西南十五里。那里没有居宅遗址，也没有碑刻可供诵读。有位好古的人准备立碑并修亭，却又怀疑地点是否正确。我曾考证过，郦亭并不是因郦道元而得名。郦道元的住宅在郦亭西北，并不就是这座亭子；而且住宅在涿州北面，不应当在涿州南面。郦道元注《巨马河》说：郦亭沟的水，上游承接督亢沟，经过紫渊向东流。我六世祖乐浪府君，从涿县先贤乡迁来，就住在这条水的北岸；西面靠着巨大的河流，东面以这条水为屏翼，于是把这条水称为郦亭沟。水又向西南流，转入巨马水。这样看来，郦道元的六世祖以前，郦亭沟这个水名就已经存在了；住宅在涿水北岸，西边临河，东边临沟。而且郦亭沟承接督亢沟，在遒县以东分流注入；督亢水本来从遒县北面流过，又从涿县流过，只经过郦亭、楼桑里南面罢了。这样，楼桑村南面就是郦道元住宅的说法便没有证据了。土地形势长久以来不断变化，河流也多次改道；人的事迹还能显著流传，隐居者的遗迹却先被湮没。巨马河过去在霸州北面，流过后与界河汇合；如今改道到霸州南面，流过后与霸水汇合。郦道元说：支流相互通连，缠绕着村墟田园，靠田地和渔业获得的供养，令人怀念。如今涿州旧地仍多水田，土泉水清淡甘美，耕田捕鱼十分快乐，往日的情景并没有多大不同。郦道元承袭父亲的范阳永宁侯爵位，执法清正严厉，治理崇尚威猛，历来以有才干著称。他喜好学习，广泛阅读古代图书；所注《水经》四十卷、《本志》十三卷，都流传于世。他的祖父是郦嵩，曾祖是郦绍，家世都因做官显达。他的六世祖乐浪府君，姓名已经无法考知，但郦亭这个名称，实际上就是由他开创的。襄阳汪始亨《经过郦亭》。桑干河有一条支流，横贯紫渊以东。渡口就在旁边，禾黍闪耀着旺盛的光彩。郦氏有位高士居住在那里，山水环绕着他的宫室。他的后代叫道元，深奥高远的思想中包罗着幽微的情怀。他有列侯般贞正朴素的胸怀，也承袭了祖先乐浪府君的遗风。我经过郦亭旁边时，郦氏的遗迹和亭子都已经空无一物。回去读《水经注》，才觉得您的精神仍然深深存在其中。张华宅。范阳旧地有两处称作张华宅的地方：一处在卢沟河北岸，人们只指着那里说是张华宅，再也找不到其他遗址；另一处在固安县东北八里、张华村村口，村民指着一口八角形的石井栏，说那就是故宅所在。如今村中张姓人家很多，都说是张华的后代，但再也没有博闻强记的人能够详细辨析此事了。大概张华在范阳原本有两处住宅：皇初年间，他隐居不仕，作了《鹪鹩赋》；太康年间，又出任督幽州的官员，任职很久。他曾经迁居，所载书籍要用三十辆车。元康年间，张华将遭祸变；白天梦见房屋倒塌，早晨又看见宝剑穿屋飞去。这是雒阳的官署监省舍，并不是范阳的房屋。那把剑应当就是在丰城得到的干将剑。传说说，张华被害后，干将剑便不知去向；既然已经飞走，就不应当还有另一把剑。张华的事迹记载在《晋书》和固安旧志中。他所著《博物志》如今仍有流传，但最初是四百卷，不是今天的十卷。张华搜集天下散失的遗闻，从文字产生以来的图纬、秘闻、奇异之事，以及民间传说，编成四百卷，奏给武帝。武帝下诏诘问说：你上能综览万代，博学见识无人能比，使人惊异于未曾听闻、未曾见过的事物，只是恐怕内容太繁杂而使人耳目受到扰乱，不如再删削其中浮泛可疑的部分，分成十卷。于是还进献了御前使用的青铁砚，那是于阗国所进献的；麟角笔，是辽西国所进献的；侧理纸一万番，是南越所进献的，用海苔制成。固安县的户籍册中，原有“张华里”的名称；万历年间，县令胡其俊编审户籍时，因避讳张华的姓氏，改称为“张贤里”，如今编为张贤里。张华墓在卢沟东南六十里、回城旧址处。兰溪姜应甲《经过张华故宅》。荒凉地留下一座宅院，见证着晋代以来的春秋；遗迹漫漶难辨，已无法凭此指出旧墓丘。早已听说匣中宝剑穿屋飞去，村旁却还看得到八角井栏。张姓子孙大多只从事耕作和开凿，居处分散；面对图书遗迹，不禁追忆张华校订古籍的往事。四百多篇的内容如今只流传十卷，当年博闻万物的著作并没有全部保存下来。彭小仙墓。固安县南十八里的彭村，武庙年间，忽然有一个童子到村中一位老人家里，说自己姓李，请求改姓彭，为老人放牧。从此放牧三十年，他始终是童子的模样，没有继续长大。每天正午，他忽然赶牛回村，迅速收拾场地并让它晾晒，不久就下雨；下雨时，他忽然拔掉栅栏，放牛出去，不久天又放晴。因此村里人渐渐向童子询问旱灾、水灾以及每年适宜畜养和种植的事，后来又逐渐涉及吉凶征兆，便称他为彭小仙。有人把他的事情作为妖异之事报告给都城，捕捉他的人来到后，童子对家人说不要害怕，自己准备东西供给捕者，也供给围观群众，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于是他被押去拘系，临别时对村人说：“百年之后兵乱到来，站在白旗下的人能够活下来。”他离开后，在半路拾起一茎草围在脖子上，结果身首异处。捕者把情况报告上去，人们便把他收殓埋葬在村北，称为彭小仙墓。每年清明和十月初一，都是祭扫的节日；人们总能听到鼓乐声从墓下传出。十年后，村里有人在金陵路上见到小仙，询问他为何还活着，他只是笑而不答。回去后大家一起查验他的墓穴，里面只有一只鞋，仍然封好墓穴并塑像祭祀他，遇到下雨或天晴都向他祈祷。崇祯己巳年，敌军劫掠侵犯固安，记得小仙话的人便望着白旗下逃窜。旗上写着“白旗都三周满机云”。周某是蓟地人，反叛后将要投靠敌军；他们所劫掠的地方，偶尔没有杀人割首，等到离开时，便把人放回去了。

译燃灯佛塔。古代有一座名叫佑圣教寺的寺院，如今是通州学宫。学宫墙外有一小块土地，旧塔就保存在那里。塔有十三层，高二百八十尺，周长一百零四尺，中空，供奉燃灯古佛。如今塔身的外层几乎全部剥落，残存的极小部分仍可见金碧琉璃的装饰。今人自以为在文采和技巧上已经很精巧，但这座古塔的花纹工艺和色泽之美，后世实在没有能够超过它的。佛像是石佛，石面也已经全部剥落，现存的只是未经装饰时的石坏。塔上有一块碑，写着楷书，字迹断断续续仍有保存。有人看到碑上有“周某某年”等字，喜好古事的人便纷纷争论，混淆说是成周。佛法传入中国，最早在汉明帝时；这里相隔大约三四百年，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北朝后周宇文氏的遗物呢？成周没有建立年号，也不使用今天这种楷书。塔中另存一方石碑，记唐贞观某年尉迟敬德修塔；又有一方，记元大德某年笃烈图再次修塔。塔顶贯着一支铁箭，传说是金朝将领杨彦升射入的。天气清朗时，塔影能飞落到五里外，显现在白河水面上，缓慢地摇动；然而塔旁近处的河面反而没有影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四尺〕 长洲葛一龙《礼拜燃灯塔》。荒废的庵堂还留着一座废塔，历经千年，仍以高峻挺拔显示于世。岁月消磨了金碧装饰，疆域和佛法的护持仍依靠它。宗孙五六代，仿佛登上了天梯十三层。天边的太阳光明灿烂，劫难之外的灯火长久明亮。华亭汪历贤《燃灯佛塔》。燃灯佛究竟属于哪个时代？这座塔留下了他的显著遗迹。金碧色彩凋残之后只剩些许遗存，丘阜间一片寂寥。残破的铃铎偶尔鸣响一声，岁月的流逝仍历历可见。幽深地仿佛进入远古，尘世劫难却只在一朝一夕之间。江宁倪有淳《燃灯佛塔》。塔的本质只剩下胎佛，霜风已经剥落了好几层。有人疑问这是周朝的遗迹，学宫中却容纳着老僧。远远经过河流，塔影飞动；又听说有鬼在施放灯火。想寻找遗留下来的字迹，却因荒败零落而无法登临。李卓吾墓。李卓吾一生都在寻求朋友，晚年才结识通州的马侍御马经纶。他死后葬在通州。卓吾年老时，马经纶迎接他；他生前与马经纶相伴，死后也停灵在马家。墓冢高一丈，四周排列着一百多株白杨树。有两块碑：一块题作“李卓吾先生墓”，由秣陵焦竑题写；另一块是“卓吾老子碑”，由黄梅汪可受撰文。碑上不记姓名和乡里，只称“卓吾老子”。卓吾名贽，字宏甫，温陵人。他以孝廉身份出任姚安太守，内心热切而外表冷峻，性情刚强任性。做太守时，政令清简；有时在公堂上与剃发之人同处，办理文书时还不时与他们参议讨论。他又常常到佛寺去处理公事，人们都感到奇怪。过了一年，他进入鸡足山，阅读佛经藏书，不再出山。御史刘维认为他是奇异之才，上疏让他辞官归去。起初他与楚地黄安的耿子庸交好，便带着妻女寄居黄安，说：“我老了，能够得到一两个朋友来消磨时日，我就很快乐，何必一定要回故乡呢？”他生性特别爱洁，厌恶接近妇人，没有儿子，也不纳妾。后来妻女想回故乡，他便赶快送她们回去，自称是寄居在外的客人。此后他参究佛乘之理，剖析得深入透彻，很少有人能应对他的机锋；人们因此认为他是在骂人，又觉得奇怪。耿子庸死后，他便到了麻城龙潭，修筑芝佛院居住。龙潭的石基建在水潭周围，去那里必须乘船；但河流沙浅，外来的船不能到达。因而这里远离僧俗之人，他每天只与僧人深有、周司空思敬交谈；然而即使面对面一整天，他也只是读书，随后又端坐不动，并不多说话。他读书不用眼睛，而是让一人高声诵读，自己在旁边听。读书之外，他还有两种嗜好：扫地和洗浴。每天要几个人拿着扫帚、准备热水，仍然供给不足。他的鼻子怕闻客人的气味，客人一到，只交一次手，便命令客人坐远些。一天他搔头时，嫌自己身上蒸腾出将死之人的气息，恰好看见侍者剃发，便也剃去头发，只留下胡须，成为秃头而戴方巾的样子。在此以前，曾与他议论学问而意见不合的人更加认为他奇怪，把他的怪异言论报告给当权者，于是当权者驱逐了他。当时刘左辖刘东星在武昌迎接他，梅中丞梅国桢在云中迎接他，焦翰撰焦竑在秣陵迎接他；他都只是暂时前往，不久又回到麻城，写成《藏书》《焚书》，又为梅中丞撰写《孙子参同》，也完成了。此前有人与梅中丞结怨，他的怪异言论又被报告给当权者，当权者再次驱逐他，甚至放火焚烧他的居所。于是马侍御马经纶迎接他到通州。他到通州后，与马公一起读《易经》，每卦读一千遍；一年之中九次校正《易经》，因而写成著作。当时他想在盘山终老，恰逢当权者上疏，把他指为妖人，逮捕押入诏狱。不久查明了事实，官府议论将他遣返回原籍。他说：“我已经七十六岁，一生都在外地作客，还回去做什么呢！”于是用剃发刀割颈自杀。马公痛哭说：“天啊，先生难道真是妖人吗？有官职却抛弃官职，有家庭却抛弃家庭，有头发也抛弃头发；后来成了著书的老学究，早先却是清廉的二千石官员啊！”于是收殓安葬他，葬在通州北门外迎福寺旁。宁波周汝登《悼念卓吾先生》。一半聪明伶俐，一半糊涂迷惘；扰乱乾坤，胆气却十分粗豪。惹得世人争相想杀他，眉毛散乱地留在囹圄之中。天下闻名的李卓吾，死后白骨暴露在皇都。过路人不要到街头去辨认，反正这个老人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面目。临川汤显祖《叹卓老》。他本来就是精灵般的高士，喜爱出家；他的钵盂又何必一定要带到京城来呢？只知道教人笑着舞动于刀杖之间，醉倒在诸天之中，任天花纷纷落下。乌程释真程《悼念卓吾先生墓》。荒村中传来乌鸦叫、狗吠声，寒月照着落木枯草。向孤坟拜了三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应当拍手哭问苍天。踏破百年生死的深窟，颠倒翻转千古的是非巢穴。区区凡人的肉眼，谁能够真正认识他？如今世上又有多少人能超越肉眼的见识呢？会稽陈治安《感怀李卓吾》。通州郭北门外，迎福寺西角，立着石碑表彰卓吾；远远望见，便不禁抽泣。您做官时有苦守操节的一面，晚年却独自逃入虚空。您极力斥骂世人，剃去头发，编纂藏书。您的气质并不平和中正，很难适应日常生活中的俸禄供养。把这样的人留在酒宴之间，难道不觉得像菖歜一样难以下咽吗？为什么竟逼得他走上死路，使他满腔愤懑得以发泄？天地间尽有奇异之人，您因为奇异而被排斥。平湖陆启浤《卓吾先生墓下》。天地之间显出空明，诸子百家各自建立文字学说。三教既然分成三种，其中又各自分立门派。先生从千载之后挺身而起，高论超越群贤的智慧。您在生死之间超然脱略，不以死生之事向人辞谢。蜕下的遗骨仍在这里，黄土遮护着幽深的墓室。古树瑟瑟作响，我俯身拜礼，把心意寄托于无边天地。孟津王铎《悼念李卓吾墓》。李先生如今去了哪里？寒云笼罩着埋葬他的这片土地。性情幽深孤峭，终于养成苦节；才气刚烈，也招来了身后的祸殃。鬼雨蒙蒙，使人眼前昏暗；蒿草满山，夜里仿佛有鸧鸟哭泣。忧愁地看着哽咽般流淌的水，年老的泪水汇入浩荡水流。同安池显方《拜谒李卓吾墓》。半生与天下人交往，缘分却在玄州。闽地、楚地最终都难以找到知己，佛门和儒门也都不能容留我。世人窥伺人的喜怒，把大道任由恩怨支配。我也在寻求知己，至今仍依依不舍，没有停止。宛平，于奕正《李卓吾墓》○这位老人千秋万代长存，令人疑心他是佛，又疑心他是魔。没有学鸿雁飞入冥空远去，却又能把亢龙怎么样呢？书烧了又烧不尽，老年所受的苦也没有多少（公晚年著书，名为《老苦》）。潞水年年发出长啸，长久留下您的高歌。

译盘山 有些山无法直接攀登，只能盘旋而上，所以叫盘山。盘山石多土少；石头虽然多，土却和水泽相连。树木从裂石缝隙中长出，根部隆起如槌，树身上托着斗大的树瘤，枝干盘曲交错，像车轮和车辐一样伸展，历经水泽仍然清润。山本来就是石山，而从山上成群突起的石头，又背负着石头。它们层层堆叠，越堆越向外伸出；上面好像要坠落却没有坠落，下面好像要倒下却没有倒下，古道从其下穿过，人至今仍感到战栗。石群下面又有许多奔流的泉水，泉水流动撞击石头，日夜飞溅作响；泉水与那些上尖下宽、额部突出的石头彼此摇撼倾斜，这就是盘泉。盘泉绵延十里，底部是金沙，是石头冲刷洁净后形成的。鱼儿的身影清清楚楚，既无法隐藏，也无法捕捉，因为石头形成的孔窦把水流堵塞了。山峰高危，石壁陡削，山岚之气降到地面，苔藓的湿气仿佛直达天空，千古一片苍翠。有块石头像要飞起又像要坠落，悬在空中长久不动，这就是悬空石。两面山岩长久对立，彼此光润相照，这里就是天门开。天门开处有小路，门口仅容手臂，小路仅容手掌；右边是岩石突出的肘部，左边是空旷深壑，又有巨石阻断，只能多次系绳攀登。僧人夸说相传戚继光将军、袁宏道吏部都曾登临。凡是登上天门开的人，到达上方寺，远望一番便止步，于是舍弃登顶。向西再走二十里登山，便是盘顶。山顶的形状像笋又像椎，于是又建塔使它显出尖细的形态。太阳经过塔上，影子落在塞外；风经过塔上，铃声在半空震响；雨经过塔上，雷声奔走在山脚下，使人想稍作停留也不可能。因此说，照寺高洁，僧人也严肃如一。盘山有三重：下盘是盘泉，上盘是盘塔，中盘是寺院，即少林寺。寺旁有红龙池，水很鲜洁而山崖古老，石肤仅有寸许，令人惋惜，于是就在石壁上凿出龙形并涂成朱色，因而得名，但这并不是它得名的真正原因。越过四道山岭向西，便是李靖庵。有座山峰高二里，峰顶宽四丈而且平坦，叫李靖舞剑台。李靖曾前往征伐高丽，经过这里，在此台上舞剑。台石特别坚硬，后人无法凿刻。唐代李从简曾来游览，在这里刻了几个字，每字方圆五寸。岭上有一块石头，像人戴着幞头，坐着叉腰，当地人嘲笑它说是“石尉迟”。向东经过十里，是双峰寺。那里有一块像李仙脚印的石头，于是又因形状附会成名，其实并不是因这种形状得名。记载盘山的人说：这是李愿的盘谷。这里是蓟地的山，难道也是豫地的谷吗？这样说就更加讹误了。盘谷在怀庆府济源县。临清谢榛登盘山绝顶谒黄龙祖师祠 ○蓟北一带游览的第一座山，山中连接着七十二座禅关。人在巨大的山谷中行走，泉声始终环绕；马经过层层山崖，云气就在身旁。石径上松风萧萧而寒冷，曲折万转千回，直抵绝顶。钟磬声不时从遥远的下界传来，飞鸟也到不了那高远的诸天。老僧笑着指向烟云之外，这种意境深沉幽冥，有谁能领会？风从平地生起，本来无声；云点缀着太空，却仍然成了阻碍。凭吊古迹，在空石堂前徘徊；黄龙祖师向西离去，踪影已经渺茫。珠林已经看不见菩提树的影子，宝塔长久含藏着舍利的光芒。拂去墙壁上的尘土，独独留下诗赋；下山时回头再看，已经迷失在晨雾中。放浪于人间，哪里还会再来？明月之下，梦魂仍萦绕盘山道路。公安袁宏道《盘山》○这分明是真山子，确实处处都有画意。风霜均匀地敷染着山石的粉丹，云霞把锦绣铺缀在大地上。一道皴纹便有百仞高，雕刻般的山势直入空际。瘦削的山骨间夹着青翠的润泽，苍劲之中仍有多余的妩媚。天上的长虹像绅带垂在颈间，仙花仿佛披挂在山谷之间。百万株虬曲的松树，粘附在石上却没有根蒂。每座峰都有灵动的石头，每块石头都挟带仙气。一块石头安置成一座山，一座山只呈现一点翠色。它们散作众多山岭岩石，分身仿佛可以数以千计。盘山顶 ○山峰摩天，抽出碧绿的簪子；向下俯视，连鸟的脊背也看不见。西斜的太阳照着塔轮，影子落在重重边塞之外。山峰像高耸的发髻，仿佛清瘦的仙人，戴着玉冠，佩着苍色水玉。容貌古朴，骨格奇清，看见的人都肃然下拜。浮在空中的阳光逗弄着云，脚下呈现出奇异的光彩。云气有时聚拢，有时披散如丝；有时飞舞，有时澎湃翻涌。千里之外都听得见风铃声，飞花飘落在腥膻的边塞。一个浮萍般的小点就是一座青山，一点微小之处便隔着人间。游天门开 ○从髻石起步，曲曲折折约有四里。每走一步都惊心动魄，荒僻的道路连脚趾也容不下。贴着石壁行走在刀刃般的山脊上，向下看深不见底。沙土生长在坟墓般的地方，石骨上汗水淋漓。草像油丝一样滑，树木腐朽倾圮。健壮的人牵引长绳，半天才能移动一咫。四肢彼此配合使用，靠手臂行走，把双脚当作眼睛探路。有时像鸭子一样弯折身体，有时像“丁”字一样旋转尾部；有时像雏鸟破壳而出，有时像螃蟹牵引着跪行。头发胡须被烟岚熏得飞散，肌肤被荆棘割碎。历尽百般苦难才到天门开，彼此相对只能张口惊叹。两壁像削成的青铜，飞鸟也无法停留。阴阳之气任意雕刻磨削，霜云尽情摩擦砥砺。败朽的桐树像蛇腹一样断裂，古老的石钮像蛴螬和蠡虫。曲折的纹理像史籀的文字，斑驳处如朱砂花蕊。僧人说，三十年来，这些石头从未沾过人的脚。过去戚将军曾架空搭设道路来游览这里。他用手指引路，人人都感到危险；转过身去，面对的处处像鬼。回来后胡须已经白了，几乎把性命交付给这场奇异荒诞的游历。登州戚继光《盘山绝顶》○霜天里号角一声，草木都为之悲哀；云头两边相对升起，石门也随之打开。朔风中饮着胡地的酒也不能醉，落叶之间飞来无数归鸦。只要黑色的兵器消除杀伐之气，即使白发苍苍，也不妨作为老练的边疆将才。谁与我同在峰上刻名？只有故李将军舞剑台。应天朱之蕃《盘山道中》○盘泉、盘石、盘山崖壁，百般曲折仍难望见山岭尽头。鸟儿在茂密的树林中欢鸣，山果已经成熟；客人停下飞扬的旗帜，野外的云彩缓缓流动。绿荫遮住屋舍，完全忘了暑热；白发老人歌唱田间劳作，不懂得忧愁。放眼望去，雄关环绕着帝都，才知道奇险幽深之处就在并州与幽州一带。仁和黄汝亨《自盘山到上方寺》○云朵堆积成一簇，片片重叠千层；重重石阶盘绕天空，只有鸟道可以通行。道路狭窄险迫，连虎豹也难以游行；交错的峰峦不像芙蓉那样整齐。细细拨开涧边的草，烟雾迷蒙，几乎遮住木屐；忽然看见岩边的花，只好命令竹杖继续前行。上方寺的钟磬声在迎接客人，天门开之后，还要登临多少座山峰呢？登上盘塔 ○塔身如山峰般棱角耸峭，是盘山最高的一重山。天门开处是古代开辟的门户，云光映照寺院，长久可供观赏。渔阳的炊烟井邑在暮色中隐现，雁塞一带风沙寒冷。荒废的碑石映着佛火，兴盛或衰败，都只能凭栏感慨。太仓王衡《游盘山》○塞北的山河重重叠叠，太行山的云气进入疆域之内。泉水在纷乱的山谷中争流，不时缠绕马蹄；空旷的岩谷回响着声音，其中一半仿佛都是松涛。紫逻山的烟花正当九月，青天上雷雨从双龙峰间出现。早晨来到中盘寺，拄杖依次经过，不知已经走过第几座山峰。○孤零零的竹杖和短笠忽高忽低，翠绿的石壁与丹红的枫叶引得视线不断延伸。太阳像月亮一样清冷，使人想到混沌时代；山峰如波涛般的气势，使人联想到怀襄治水的传说。倒悬的片石下是流泉道路，刚刚接近危崖旁薜荔覆盖的石屋。绕尽高空山路仍不知出口在哪里，昏暗中远处的钟磬声相互应和。○我本来想向山僧询问山川丘壑，放眼一望满目苍然，壮志反而更加增长。太阳落下，三河一带烟气瑟瑟；秋高气爽，万重城堞气势崚嶒。参差的远方沙漠遮断云气，缥缈的孤鸿从层层塞外飞出。长老只管看着这里没有战争，渔阳的枣栗已经连续丰收二十年。○樵夫小径被苍翠封闭，却不嫌幽深；隔着溪水传来的鸟鸣，仿佛彼此呼唤。盘山之中天地曲折绵延地展现出来，石头上的烟云惨淡地停留。红叶随着乱流转动，仿佛山谷也在回旋；碧绿的山峰交错重叠，与茂密的树林相连。采山钓水，实在值得在此终老；只是辛苦驱车进入蓟州。顺天王嘉谟《盘山绝顶》

译○云层之上的峰峦仿佛浮在天上，山路盘旋不止，还未必就是山顶。向西看，落月依傍三辅；向南望，平野荒芜，延伸到九州。沿着曲折小径，翠色在烟雾中开出鸟道；半空中红光显现，像火龙潭。这里高危荒诞，令人感到无穷的惊险；与人间相比，也足以使人忧愁。游盘山望法藏寺 ○游人盘旋又盘旋，云中飞鸟在前面相伴。香草淡淡，不见烟气；雾气散开，像横铺的白练坠落。端正高耸的山峰令人敬畏，奇异的石头令人眼花缭乱。大小山石都立在虚空中，突出得仿佛冠帽上的装饰。它们千年之久本来就应当坠落，更何况还要经受雨水倾泻和狂风卷掠。山顶有座青色寺宇，左右两边低头便可望见。僧人说，到了那里便没有人迹，颇能使神鬼回头凝望。日月如两丸般飞快运行，人在寒暑之间劳顿修禅。上古时代有龙进入池中，尚未出来，大概正是疲倦了。双峰寺 ○木石与山一样古老，苔藓野草使它们显出新的姿态。黛色的山光浮在半空，飞泉泛起流动的冰凌。山壁上的洞穴在山的南面，明暗错落不齐。万重山岭愤怒地相对而立，孤云浓重，久久不动。中峰有一座翠色小龛，四面石壁护卫着仁祠。山僧穿着薜荔藤萝制成的衣服，衣缘用松树和苔藓的皮装饰。磨刮坚石得到古代文字，指着笔画彼此争论猜疑。栝树和柏树间响起悲哀的蝉声，峰顶的光色悬在人心中，引发幽深的思绪。蒙阴公光国《登双峰寺阁》○双重门户开合，俯临重重神州；四面边塞烟沙，使人感慨这次壮游。太阳的光色并不温暖，花朵却处在异于时令的季节；云雷在脚下，瀑布不停奔流。僧钟只向报告有鸟窥视台阶，客人的队伍也难以惊动正在溪边饮水、仿佛醉了的猴子。想在山峰上题字，却只能依照古字；苔藓封护着碑面，使人发愁。公安袁中道《登盘山》○满山都是难以站稳的石头，走不了几步就会听见泉声。绝壁有意使道路狭仄，野花却无意中显得艳丽。竹杖不时插入苔藓，破旧的僧衣也遮不住烟雾。若要把这里搜寻遍，只怕僧人的居处终其一生也走不完。应天孙国敉《盘山水亭》○泉水从上盘流来很远，到下盘便汇成溪流。山岭之中仍然曲折停留，亭子的影子也曲折不平。星光照着无声的山涧，太阳临近时，来饮水的虹霓仿佛也出现。客人归去，僧人入定，夜色中只留下口渴猿猴的啼声。蕲水官抚极《上方寺》○不是群峰排列在那里，而是几支山峰从云外飞来。绛色天空中半现龙形，彩虹映日，水景格外奇丽。青色果实悬在天外，红花标志着道路的岔口。过去的游人比我先到，芳草覆盖着唐代石碑。千像寺 山的青色，是积聚在天空中的颜色；山的紫色，是日色、秋色和暮色；山的绿色，是草木的颜色；山有时白、有时苍，是云烟的颜色。山本来没有固定的颜色，却有自身形成颜色的地方，五色光晕环绕其上，那就是九华顶。山顶位于盘山山麓，一座山峰从云中突起，凝重而又呈现动态的气势，高耸而又有妩媚的形态。山下有寺，叫千佛寺，是唐代开元寺，如今已经衰颓。殿中的佛像每年为风雨发愁，房中的僧人每天因灶烟而哭泣。客人无处可坐，只能坐在山门处观看九华顶，然后离去。寺后半里，有一块米粉色的石头，纵长二丈，宽一丈五尺，叫摇动石。试着让一个人悄悄推它，它会轻轻摇动；人多一起推，反而不动。试着说一句“我要摇动它”，它便不动了。刚开始摇动时，要看日影移动的地方才能知道；再看石头本身，才能知道它确实在动。然而石根与山相连，没有一丝裂缝。寺院没有山田，僧人若得了眼病，就会有人来医治，往往立即痊愈，寺院的香火也因此兴盛。僧人拿来当作磨石或砧板的东西，是折断的唐人诗碑，字迹平平；而当时贵重的诗碑，一排排立得端正，字的波画和捺画都没有损坏。寺院向北半里是感化寺。那里有金人碑，保存完好，是番人的文字，像篆书符箓一样，无法辨认它的年代。公安袁宏道《宿千像寺柬钟刺史》○道路曲折崎岖，石头皱折秀美而透出清瘦。飞出的岩石上仿佛绣着铁色花纹，螺状小石点缀着云一般的山额。我一生敬慕米南宫，沉迷幽僻之处，直到寻遍鬼迹。沿着石根搜寻古迹，踏遍秋日碧空下的山路。忽然放眼看见新的山峦，不禁大笑，连头巾也落下。贪看景色不知天晚，便把悬石下铺作席子。回头看那位神仙般的长官，青色山嶂一直通到门槛。侍史早晨焚香，秋云几度变白。棱角峥嵘的怪石供人观赏，姑且让它们供过往游人欣赏。仁和黄汝亨《朝发盘山饭千像寺》○初升的太阳照着盘山，雨气侵入山中；拨开云雾，扶杖登上高林。摇动石使人想到万物根本的性质，峰顶戴着华美的纹饰，像耳环和发簪。千佛寺中番人塑像层层排列，满座都是风声；几个僧人茫然相对，土地仿佛成了他们的语言。面对开元寺残碑上的文字，只能叹息；探寻奇景的兴致冷却下来，隐逸之心也藏入心底。

译汤泉 汤泉在遵化县北四十里，泉水从山坡下沸腾着向四面涌出。《魏氏土地记》说：徐无城东有温汤水，源出北山溪，这就是温泉的源头。养病的人不能用它洗浴，因为水势过于炎热灼烫。万历五年，戚大将军继光用石砌成池子，深二丈，方圆四寻，上面盖了厅堂，名叫九新亭。泉水从东面的石头中流出，做成龙嘴形状，喷涌得十分猛烈。还没走到泉边几十步，就感到热气蒸腾，听见水声汹涌，不能立即接近。靠近泉水后，却平静得像镜子；把钱投入池中，钱在水里翻转，好像黄色蝴蝶，曲折沉到池底，仍然清楚是钱。用它煮熟食物，和炊煮所需的火候相同。几十年前，有个小兵滑入泉中，身体来不及翻动一下，便被煮烂了。厅堂墙壁上刻有武宗宫人王氏的怨诗。把水引向左边，远处形成小塘；塘的北面有孔穴，用来通入冷水，洗浴的人有时打开它，以调节泉水的温度。冷水也是泉水，离汤泉几步远，从泥沙中涌出。汤泉中有石根，像烧焦的锅，把它取出来，石头一离开泉水，水就冷了。泉前有一座唐代寺院，贞观二年建成，名为福泉寺，人们便称它为汤泉寺。考察汤泉的记载，有人说这里经过赤道；王褒《汤泉铭》说：“白矾向上贯通，丹砂向下沉降。” 有人说：泉水下面有硫黄，以它作为泉水的根，所以气味像硫黄，但味道却很淡。西洋熊三拔的《水法》说：汤泉是硫黄的精华，患寒病的人服硫黄，不如服用汤泉。其实这是由于地气有寒热凝聚变化，温凉之气发生征候变化，所以土壤化为硫黄，泉水化为汤泉，哪里是因为泉底有硫黄作为根呢？西方国家有一座山，七十多眼泉水都是热泉；国王试验它们的性、味和气，分别考察各泉所主治的病症，并各自标明泉名，以此教导国人，并不只是因为硫黄。苏门答剌国境内的布那姑儿山，所产之物全是硫黄，却没有听说它的泉水是热的。再说水火，是阴阳袭合而成的精华：阴得到形质，阳得到气，便成为泉水和汤泉；阳得到形质，阴得到气，便成为火焰和冷气。然而水的性质并非热，火的性质也并非冷：汤泉贮存在器皿中便会恢复寒凉，萧丘的冷火用来燃烧物品却又恢复炎热。唐代刘餗说：江宁县寺中有晋代的长明灯，年代久远后，火焰变成青色，却不再发热。形质保存而气性改变，这就是证明。汤泉以骊山的最著名，以香溪的最洁净，以遵化的最炎热；此外还有分宁、临川、崇仁、安宁、宁州、白崖、德胜关、浪穹、宜良、邓州、庐陵、京山、新田等地。武进唐顺之《游遵化汤泉》○极远的边塞还处在残秋，天气已经转凉；北山溪下的气候却非同寻常。石头像锅一样，并不是因为人的接触才发热；硫黄中有可入药的津液，散发着药香。黍子已经红熟，田场可以修筑；青草刚刚鲜嫩，夜里还不会结霜。人到中年入浴，应当多停留一会儿；在风前舒展身体，饮酒也无妨。新都汪道昆《汤泉》上都的汤泉靠近龙宫，内苑的温泉有水道直接相通。云气靠近楼台，仿佛凝结成海市蜃楼；热气蒸腾冰雪，俨然像彩虹。灵泉一半落在霜林之外，寒谷先在六管中回暖。官员车马徒然怜惜长途奔波，风尘又向塞门东面而去。重过汤泉 雨后沙场已经全部耕种，垂杨掩映的野寺中传来新莺鸣叫。池边仿佛认得再次到来的游客；垓下之战时也曾看见这里洗涤兵器。满瓮云气蒸腾，春酒已经酿熟；对着酒杯，月亮像抱着夜间的明珠一样光明。为什么席边钟声这么早就响起？令人惆怅的是，风尘劳顿还没有洗净。吴县周天球《秋过汤泉》○炎热的泉水一路流过禅寺，百般沸腾的水波如同膏泽滋润大地。咒岭上的泉水一定承载着迦叶的愿力，疏浚泉源应当借助郁攸之神的功劳。暖气蒸腾寒谷，超出风吹气息所能达到的范围；污垢在泥水中洗脱。边塞洗兵休沐的日子，不必夹带棉絮，也自然有春天般的温暖。通州陈万言《汤泉》○听说先皇曾到上方，汤泉从此引流不断。传衣僧记载春日迎接皇驾，获赐沐浴的人题诗记下夜间洗妆。鲛人居处的明珠徒然含泪，华清宫的脂粉至今还留着香气。停车时不嫌弃村中浊劣的酒，沐浴完毕，昏昏然进入清凉的梦乡。新昌戴九玄《汤泉》○听说金汤设防之地有图可考，今天看见灵泉从边地涌出。热气在亭口聚成雾，水声在池心沸腾翻滚，像珠子一样跳动。雪来自胡地的天空，春天却来自汉地；沐浴使人知道身体舒畅，灌溉使人知道土地肥沃。燕都确实是阳和之地，至于黍谷能吹出温暖之气的说法，也不知是真是假。○为了洗涤尘垢来到上方，在九新亭下石栏旁停留。泉水静静含着藤萝间的月光，光色刚刚盈满；暖气与松间云气相合，自然散发香气。别院暗中引流，开辟成药圃；前池分流注入，形成莲塘。清明的朝廷早已很少巡幸，却笑叹华清宫的御辇道路太长。《汤泉读武宗宫人王氏诗悲而次韵》○得到宠爱没有多久，失去宠爱却很平常；温泉旁只空留下怨恨的诗句。君王的恩宠像水一样向东流去，世间无论冷热，都令人断肠。商城顾中行《蓟镇汤泉》○这眼泉水温暖，可以用来洗濯；污垢洗净，身心道理也像获得更新。大地升起，运行轨迹依循南极；上天运行，正对北辰。猛烈的炎热从远处消退，人物在这里格外感到温暖。谁说边地属于河朔，风光就不能借得春意？兰阳梁云构《汤泉》○大漠风高，寒冷并不偏少；长城积雪之旁，竟得到春天般的气候。太阳经过赤道，早晨泉液便流出；地面剥落出金轮般的光泽，火气化作泉水。炎焰沸腾成汤，先使石头沸热；氤氲之气生成雾，却不生成烟。疾病消除，污垢洗净，心中仍然热切；离开这里催促西成，回到稻田。

译延祥观柏 平谷县城东有延祥观柏，古朴苍老，叶子透出幽深的光泽，是一株再生柏。柏树最初生于什么朝代、哪一年，不得而知；它再生时已经换了时代，距今将近四百年了。元代至元年间，丘真人住在燕京长春宫，弟子遍布京城东西。丁亥年，他迎请前往盘山举行醮事，经过延祥观，看见一株枯柏，便扶摸着它说：“可怜，可惜。”他离去后，柏树竟然重新长叶，茂盛至今。道观东北十五里，有一座隆起的山冈，像大坟墓，叫渔子山。世代传说这是轩辕陵，有时也称轩辕台。过去有轩辕庙，如今已经坍塌。轩辕铸鼎成功，乘龙升天；他的小臣攀住龙须，拔下龙须，抱着弓大声号哭。如今陵墓中安葬的，究竟是鼎，还是龙须？又是弓袋、冠、剑、佩饰和鞋子吗？鼎湖在荆山，陵墓在桥山；那么渔阳又难道也是轩辕陵吗？南塘张天度《延祥观柏》○城东老人胡须眉毛都白了，小时候曾在道观中与古柏嬉戏。古柏殷勤地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看着我手中的孙子已经长到一尺。严寒时我在柏树浓阴下晒太阳，庭院的雪积到腰间，柏叶仍然绿光可爱。新任官员建造大厦，需要选择良材；花押文书送来挑选。筵席上的竹席不许用低下的祝辞，柏树的枝干还保存着神采和气势。最初只是脱叶，后来渐渐脱去树皮；再过几十年，便更加狼藉。鹳鸟搬走树枝，蛀虫前来筑巢；雨水能够销蚀，太阳能够炙烤。长春道士曾从这里经过，左摸右指，不断说着可惜；明年岁次在玄枵，新叶一春之间又会恢复往日的青翠。这种奇事难免使人有信有疑，怀疑的只有一两个，相信的却有一百个。您若不信，田家的荆树、莱公的竹子，都是有德有道、受神灵驱使的。长春道士如今离去，终究还会回来；柏树啊，你自会衰老，却能照耀千年。仪封王廷相《轩辕台》○太阳从北平郊野升起，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山川道路。向南面对古代帝王之台，惆怅地遥望天边云气。看不见广成子，只能徒然怀想赤霞之文。鼎湖之龙变化升天已经很久，千秋之后究竟还有谁听闻此事？沙岩寺塔 塔多半以光影显现奇异，也有塔身自身奇异的，还有因塔中物品而显得奇异的。丰润县沙岩寺村有一座塔，原来是十三层；洪武年间，大雾弥漫三日，塔失去了所在位置，如今只剩塔基。南关外有玉皇阁石塔，自元代以来存在；塔为六角形，每个角都有一条石龙。成化年间，南北两角的石龙乘雨飞去，如今已经残缺。涿州旧塔曾立在桑干河中，名叫镇河塔；嘉靖年间塔崩塌，里面的古钱飞在空中，像蝴蝶一样，此后河水便时常泛滥。大兴县故安村有一座塔，万历初年经过大雷雨，只剩下下面一段，上面一段落在一里之外，当地人称为半截塔。经过沙岩寺向北，有一条河叫浭水，发源于崖儿口，经由运河流入大海。通常水都向东流，唯独这条水向西流，人们称它为还乡河。河在梁鱼务，过去有桥；宋徽宗北上时经过这座桥，停马四望，流泪说：“我经过这里，正要前往大漠，怎么能得到像这条水一样还乡的机会呢！”过了一会儿又说：“赵氏子孙，只是文弱罢了！”他仰头说道：“上天啊，兴起后来的圣人，替我洗雪羞耻和仇恨。”于是绝食离去。人们便把这座桥称为思乡桥。种玉田 种玉田是一件事，却有两种方位说法；是一个姓氏、一个字，却有两个名字；是一件事，却有两种传说。《搜神记》说：汉代的阳雍伯是雒阳人，天性至孝，把父母葬在无终山。山高而山上没有水，雍伯便在那里放置饮水。有人来饮水，送给他一斗石头，让他把石头种下，田里便长出了玉。雍伯向北平徐氏求婚，约定用一双白璧作聘礼；他到玉田取得五双白璧，便娶了徐氏。县西北有阳公坛社，是他的故居。阳氏族谱序文说，此人名翁伯，是周景王的孙子；春秋末年迁居无终，以阳樊的采邑为食禄，于是改姓阳。他仁爱而广施恩惠，上天赐给他玉田。碑文说，他居住在县北六十里的翁同山，后来迁到西山之下。阳公又迁居，并接受了玉田的赏赐；他性情不喜欢珍宝，玉田便自行离去。后来阳千宝筑成石柱，四角各长一丈，中间有一顷土地，名叫玉田。现在相传所说的玉田，大概就是这里；然而如今无终山的玉田，在县东北三十里。山下溪水中有砂，叫玉田砂。砂质明净而细腻，可以用来擦拭器物，光泽灿烂，天下的冶炼工匠都依赖它。红螺山 怀柔县北二十里有一座山，高二百仞，是石山。众山都是青色，唯独它深沉黑暗；正午阳光照耀时，不到秋天也会呈现紫色。山上有潭，位于山顶；潭中有两只螺，大如斗，颜色深红，时常放出火焰般的光，照射树林和山麓，因此得名红螺山。山中有寺，当地人称红螺寺；屋宇已废，佛像倒塌，但尘土不能聚集，高风穿过殿堂，始终没有尘土。僧人却说：寺中藏有辟尘珠。寺中有泉，水珠跳动如颗粒，时常规律地涌动，叫珍珠泉。寺左二里又有一寺，叫定慧寺，也已经荒废很久。寺中有一座台，琉璃、鸱角、檐牙、窗门等形制都具备，但内部封闭；匾额上写着“擦擦殿”。不知道殿中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名称是什么意思、建于哪一年。有一口石井，井中竖着铁柱，柱子周围缠着铁索，好像有东西被锁住，时隐时现。有人说是蛟，有人说是螺。武昌汪桂《游红螺山》○云、雾和村中的炊烟混在一起，把山腰迷住了，山却仿佛在天上。潭水自然高高在上，必须汲取；山谷的风从远处吹来，偶尔听到喧闹声。螺依傍佛寺形成光焰，蛟伏在灵符之下，石田也因此显得苍老。问古殿中的僧人，僧人却不知道；荒诞的香火年年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