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广志绎 明 王士性
●自序
余已遍海内五岳与其所辖之名山大川而游,得文与诗若干篇记之矣。所不尽于记者,则为《广游志》二卷,以附于说家者流。兹病而倦游,追忆行踪,复有不尽于《志》者,则又为广志而绎之,前后共六卷。书成,自为叙曰:夫六合无涯,万期何息,作者以泽,量非一家。然而言人人殊,故谈玄虚者,以三车九转,而六艺之用衰;综名实者,尚衡石铸刑书,而结绳之则远;揽风雅者,多花间草堂,而道德之旨溺;传幽怪者,喜蛇神牛鬼,而布菽之轨殊。无惑乎枘凿不相入,而事本末未易言也。余志否否。足版所到,奚囊所余,星野山川之较,昆虫草木之微,皇▯国策、里语方言之赜,意得则书,懒则止,榻前杖底,每每追维故实,索笔而随之。非无类,非无非类;无深言,无非深言。稗氏之家,其且有取于斯乎?总以六卷次之,一、方舆崖略,二、两都,三、江北诸省,四、江南,五、西南,六、四夷辑。夫夷也而独系之以辑何?盖天下未有信耳者而不遗目,亦未有信目者而不遗心,故每每藉耳为口,假笔于书。余言否否,皆身所见闻也,不则,宁阙如焉。敢自附于近代作者之习乎哉?故不得之身而得之人者,猥以辑云尔矣。
万历丁酉中秋日,天台山元白道人王士性恒叔识。
●卷一 方舆崖略方舆广矣,非一耳目、一手足之用能悉之崖略者,举所及而识其大也。昔人有言:“州有九,游其八。”余未入闽,庶其近之哉。僧一行谓:“天下河山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终南地络之阴,东及太华,逾河并雷首、底柱、王屋、太行,北抵常山之右,乃东循塞垣,至▯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れ冢,负地络之阳,东及太华,连商山、熊耳、外方、桐柏,自上洛南▯俞江、汉,携武当、荆山至于衡阳,东循岭徼,达东瓯、闽中,是为南纪。所以限蛮夷也。故《星经》谓:‘北戒为胡门,南戒为越门。’河源自北纪之首,循雍州北徼,达华阴,而与地络相会,并行而东,至太行之曲,分而东流,与泾、渭、济渎相为表里,谓之北河。江源自南纪之首,循梁州南徼,达华阳,而与地络相会,并行而东,及荆山之阳,分而东流,与汉水、淮渎相为表里,谓之南河。”观此则南北山脉皆会于太华。古今疆域,始大于汉,最阔于唐,复狭于宋,本朝过于宋而不及于唐。江南诸省,咸自汉武帝伐南越始通中国,而闽越、瓯越、于越以次归附;西粤则其西路进兵之地也。唐全有汉地,分天下为十道、十五采访使,南北万里,东西万七千里,州府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五十一,又有通四夷羁縻路,一曰营州,入安东;二曰登州,海行入高丽、渤海道;三曰夏州,塞外通大同、云中道;四曰中受降城,入回鹘道;五曰安西,入西域道;六曰安南,通天竺道;七曰广州,通海夷道。
译《广志绎》 明代王士性 ●自序 我已经游遍天下各地和五岳及其所属的名山大川,写下了若干篇文章和诗歌来记述它们。没有完全记入那些文章的,就写成《广游志》两卷,列附于诸家学说一流。如今因病而厌倦出游,追忆以往行踪,又有一些没有写入《广游志》的内容,于是再写成《广志绎》,前后共六卷。书写成后,我自己作序说:天地四方广大无边,万物万事何时止息,著述足以泽被后世,内容和规模也不可能只出自一家。然而众说纷纭,所以谈论玄虚的人,动辄讲三车九转,反而使六艺的实际作用衰微;综合考察名分和事实的人,崇尚权衡刑书,反而离结绳记事的本意很远;搜罗风雅的人,多沉溺于花间草堂,反而淹没了道德的宗旨;传述幽怪的人,喜欢谈蛇神牛鬼,反而与布施五谷的常道不同。榫头和卯眼不能相合,事情的本末也就难以说清,这是没有什么可疑惑的。我所记述的,既不是一味否定,也不是一味肯定。刻印流传所能达到的地方,行囊中所剩的篇幅,星野山川的比较,昆虫草木的细微之处,皇帝诏令、国家谋略以及里巷俗语、地方方言的深奥含义,想到便写,懒倦便停。在床榻前、手杖下,常常追忆旧事,找到笔便随手记下。并非没有类别,也并非拘泥于类别;没有故作深奥的话,也没有不是深奥意义的话。稗官野史之家,或许会从这里有所取法吧?总共编为六卷:一,《方舆崖略》;二,《两都》;三,《江北诸省》;四,《江南》;五,《西南》;六,《四夷辑》。既然写的是四夷,为什么偏偏用“辑”字作篇名呢?大概天下没有只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的人,也没有只相信眼睛而不存疑于内心的人,所以往往借助耳闻来形成言论,借他人的笔来著书。我所说的这些,都是亲身见闻;否则,宁可空缺不写。难道我敢把自己附会成近代那些著述家的习气吗?所以,不能亲身得到而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材料,只能草草汇辑成篇罢了。万历丁酉年中秋日,天台山元白道人王士性恒叔记。●卷一 方舆崖略 天下疆域广大,不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和手脚所能全部了解其大略的,只能把自己所能接触到的记录下来,认识它的大概。古人曾说:“九州有九个,我游历了其中八个。”我还没有到过福建,希望大概接近这种程度吧。僧人一行说:“天下山河的形势,存在于南北两条大界限之中。北界从三危山、积石山开始,背负着终南山地脉的北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越过黄河,连同雷首山、底柱山、王屋山、太行山,向北抵达常山以右,随后向东沿着边塞城垣,到达▯貊、朝鲜,这叫北纪,是用来限制戎狄的。南界从岷山、れ冢开始,背负着地脉的南面,向东到达太华山,连接商山、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从上洛向南越过长江、汉水,带着武当山、荆山直到衡阳,向东沿着岭南边界,到达东瓯、闽中,这叫南纪,是用来限制蛮夷的。所以《星经》说:‘北界是胡门,南界是越门。’黄河的源头在北纪的起点,沿着雍州北部边界到达华阴,与地脉相会,彼此并行向东,到太行山的曲折处,分流向东,与泾水、渭水、济水相互表里,称为北河。长江的源头在南纪的起点,沿着梁州南部边界到达华阳,与地脉相会,彼此并行向东,到荆山南面,分流向东,与汉水、淮水相互表里,称为南河。”由此看来,南北山脉都在太华山会合。古今疆域,开始以汉代为大,唐代最为广阔,到宋代又缩小了;本朝疆域超过宋代,却比不上唐代。江南各省,都是从汉武帝征伐南越后才开始与中原相通,闽越、瓯越、于越也依次归附;西粤则是汉军从西路进兵所到的地方。唐代完全占有汉代故地,把天下分为十道、十五采访使,南北长达万里,东西长达一万七千里,有州府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五十一;另外还有通往四夷的羁縻道路:一是营州,通入安东;二是登州,从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