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西南诸省
李太白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不知者以为栈道,非也。乃归、巴陆路,正当峡江岸上,峻阪▯岩,行者手足如重累,黄山谷谪涪云:“命轻人▯瓮头船,行近鬼门关外天。”人▯瓮,在秭归城外,盘涡转毂,十船九溺。鬼门关正在蜀道,今人恶其名,以其地近瞿塘,改瞿门关,亦美。此地名为楚辖也,蜀不修,蜀请楚修,楚谓虽楚地,楚人不行,蜀行之,楚亦不修。万历戊子,徐中丞元泰抚蜀,邵中函陛抚楚,徐饷工费八百金于楚以请,邵修之而还其金,至今道路宽夷,不病倾跌。惟是归、巴郡邑僻小残惫,不足供过客之屐履,携家行者,苦于日不完一站则露宿,少停车之所,又荒寂无人烟聚落,故行者仍难之。蜀中俗尚缔幼婚,娶长妇,男子十二三即娶,徽俗亦然。然徽人事商贾,毕娶则可有事于四方,川俗则不知其解。万历十年间,关中张中丞士佩开府其地,每五里则立一穹碑严禁之,每朔望阖邑报院,邑中婚娶若干家,某家男女若干岁,犯禁者重罪之。然俗染渍已久,不能遽变也。白下石头城仅西北里余若金城石郭,天设之险无如重庆者,嘉、巴两水隔石脉不合处仅一线如瓜蒂,甚奇,此龙脉尽处,止可固守为郡邑,非霸业之资也,故明氏据以为都,不能自存。不如成都沃野千里,真天府国也。然僻处西南,栈道、巴江隔限上国,毕竟非通都大衢,止可偏霸一隅,非王业之资也,故蜀汉以来至于孟氏,咸不能出定区宇。离堆山在灌口,乃秦蜀守李冰凿之以导江者也。《记》称“鳖灵治水,杜宇让王”,其世纪不可考,若只以川中一省,则冰之绩亦千万世永赖之,不减神禹也。今新都诸处,飞渠走浍,无尺土无水至者,民不知有荒旱,故称沃野千里,又江流清冽可爱,人家桥梁扉户,俱在水上,而松阴竹影,又抱绕于涟漪之间,晴雨景色,无不可人。内江、富顺虽分辖两府,然壤接境连,实ム片地,故声名文物等埒,不相上下,犹余姚、慈▯之在浙东也。诸葛孔明八阵图余见在川中者两处,新都牟弥镇陆阵图也,夔府鱼复浦水阵图也。牟弥镇石堆,云一百二十八▯,乃石卵叠成,土人云,尝为人取去,其堆不减,种艺者犁平之后,▯亦然,此神其说,不可知。然遗踪至今千余年,不可谓无神鬼呵护者,余亦取一石置舆中。鱼复浦则仅存八碛、一短垅,云六十四▯者,皆妄也,此登城望之,昭然为泥淖,不可抵其下。然瞿塘象马,江水如雷沸,而此八碛常存,则无论无六十四▯,亦至怪矣。夔州之面和以云阳之盐,能使乘湿置书箧中而经岁自干不坏。余戊子秋过夔,庚寅春居广右,尚食夔面也。荔枝生于极热之地,闽、广外惟川出焉。唐诗“一骑红尘妃子笑”乃涪州荔园所贡也,故飞骑由子午谷七日而达长安,荔子尚鲜。今涪国一株存,以献新扰民,近为一司李摄篆,始断其命,根而绝之。此虽美意,然千年古木,一旦无端毁折之,良可惜也。余意若唐物,即存至今,未必花果,或者其遗种所嗣续,如孔林之桧耳。孔明五月渡泸,虽非泸州,亦即此泸水上流千余里,在今会川地,名金沙江,又名黑水,其水色黑,故以泸名之。当时渡泸,即从云南北胜、姚安入。北胜,古浪蕖地,姚安,古弄栋地,今北胜去会川有捷径,止可人马单行,数日而至,不能通大军也。沈黎《古志》:“谓孔明南征,由今黎州路,黎州四百余里至两林蛮,自两林南琵琶部三程至▯州,十程至泸水,泸水四程至弄栋,即姚州也。”两林,今之邛部长官司。川北保宁、顺庆二府,不论乡村城市,咸石板▯地,当时垫石之初,人力何以至此。天下道路之饬无逾此者。乌思藏所重在僧,官亦僧为之。其贡道自川入,俗称喇嘛僧,动辄数百为群,联络道途,骚扰驿递,颇为西土之累。栈道虽称川,今实在陕,三峡虽称川,今实在楚。今之栈道非昔也,联舆并马,足当通衢。盖汉中之地,旧隶蜀故。汉夜郎县属▯▯郡,唐属珍州。▯▯郡本且兰国,在今播州界,珍州今改为真州长官司,在播州宣慰司东北二百里。真州长官司南六十里有怀白堂,昔人建以怀李白。桐梓驿西二十里有夜郎城,其古碑字已磨灭。
译李太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不了解的人以为他说的是栈道,其实不是。那是归州、巴州的陆路,正当峡江岸边;山坡陡峭,岩石险峻,行走的人手脚仿佛拖着重物。黄山谷被贬到涪州时说:“命轻人坐瓮头船,行近鬼门关外天。”人坐瓮在秭归城外,水流盘旋成涡,如车轮转动,十条船有九条沉没。鬼门关正处在蜀道上,如今人们嫌它名称不吉利,因为它靠近瞿塘,便改称瞿门关,这样也雅致些。这个地方名义上属于楚地管辖。蜀地不修道路,蜀地请求楚地修理;楚地说虽然属于楚地,但楚人不走,走的是蜀人,所以楚地也不修。万历戊子年,徐中丞元泰巡抚蜀地,邵中丞函陛巡抚楚地;徐中丞送给楚地八百金工料费,请求修路,邵中丞修好道路后又把钱退还。直到今天道路已经宽阔平坦,不再受倾斜坍塌之苦。只是归州、巴州所属郡县偏僻、狭小而且残破疲敝,不能充分供过往行人的车马使用;携家同行的人,苦于一天走不完一站就只能露宿,沿途又缺少停车住宿之处,且荒凉寂静,没有人烟聚落,所以行路的人仍然觉得困难。蜀中风俗崇尚订立幼年婚姻,迎娶年长的妻子;男子十二三岁便娶妻,徽州风俗也是如此。不过徽州人从事商业,婚事办完后便可以到四方经商,四川人却不懂其中的道理。万历十年间,关中人张中丞士佩在当地开府治理,每隔五里便立一座穹碑,严令禁止这种风俗;每月初一、十五,全县都向提学察院报告,说明县中有多少家婚娶、某家的男女分别多少岁;违反禁令的便处以重罪。然而这种风俗浸染已久,不能一下子改变。白下的石头城,距西北方仅一里多,像金城石郭一样;论天然险要,没有比重庆更好的。嘉陵江、巴江两水在石脉隔断而未能合流的地方,仅剩一线,形如瓜蒂,十分奇特。这是龙脉走尽的地方,只能据险固守,作为郡邑,不能作为成就霸业的凭借。因此,明氏据此建都,最终也不能自保。不如成都沃野千里,确实是天然府库之国。然而成都偏处西南,栈道、巴江阻隔着它与上国的联系,终究不是四通八达的大都会,只能偏据一隅称霸,不能作为成就王业的凭借。所以自蜀汉以来直到孟氏,都不能走出既定的疆域。离堆山在灌口,是秦代蜀郡守李冰开凿它来疏导江水的地方。《记》中说“鳖灵治理水患,杜宇让出王位”,但他们的年代已经无法考定。若只以川中一省来说,李冰的功绩也足以使后世千万代永远受益,并不比大禹逊色。如今新都等地,飞渠、沟浍纵横流行,没有一尺土地没有水到,百姓不知道什么叫荒旱,所以称为“沃野千里”。而且江水清澈甘冽,十分可爱;人家的桥梁、门窗都建在水上,松荫竹影又环抱萦绕在水波之间,无论晴天雨天,景色都令人喜爱。内江、富顺虽然分属两府管辖,但土地相接、境界相连,实际上是一片地方,所以声名、文物等方面相等,不相上下,就像浙东的余姚、慈▯一样。我在川中见到两处诸葛孔明的八阵图遗迹:一处是新都牟弥镇的陆阵图,另一处是夔府鱼复浦的水阵图。牟弥镇的石堆,据说有一百二十八▯,是石卵层层堆成的。当地人说,曾经有人取走石头,但石堆并没有减少;种田的人把它犁平以后,▯也还是那样。这种说法是否神奇,无法知道。不过遗迹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不能说没有神鬼保护,我也取了一块石头放在车中。鱼复浦则只剩下八碛和一道短垅,据说有六十四▯,都是荒诞的说法。登城远望,那里明明是泥淖,无法抵达其下。然而瞿塘一带山势如象马,江水声如雷鸣沸腾,而这八处碛石却能长存,即使没有六十四▯,也已经十分奇异了。把夔州的面和云阳的盐混合起来,能使湿着放入书箱中的书经过一年自行干燥而不损坏。我在戊子年秋天经过夔州,庚寅年春天住在广右,仍然吃夔州面。荔枝生长在极热的地方,闽、广以外只有四川出产。唐诗所说“一骑红尘妃子笑”,就是涪州荔枝园进贡荔枝的事。因此快马从子午谷出发,七天就能到达长安,荔枝还保持鲜嫩。如今涪国还存有一株荔枝树,只因进献新荔枝而扰民,近来一位司李暂代官印,才断绝了这种差事,连根毁掉了它。这虽然出于好意,但千年古树突然无缘无故被毁坏,实在可惜。我认为如果它是唐代的遗物,那么保存到今天的未必一定还会开花结果,或许只是它的遗种延续下来,就像孔林中的桧树一样。孔明五月渡过泸水,虽然不在泸州,却也是这条泸水上游一千多里的地方,在今会川境内,称为金沙江,又称黑水;因为水色黑,所以以“泸”命名。当时渡泸,是从云南北胜、姚安一带进入的。北胜是古代浪蕖地,姚安是古代弄栋地。如今北胜到会川有一条捷径,只能供单个人马通行,几天便可到达,不能通行大军。沈黎《古志》说:“孔明南征,从今黎州这条路出发,黎州向南四百多里到两林蛮;从两林向南,经过琵琶部三程到▯州,再十程到泸水;从泸水四程到弄栋,就是姚州。”两林,就是今天的邛部长官司。川北保宁、顺庆二府,不论乡村还是城市,全都用石板铺地。当初铺设这些石板时,需要的人力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天下道路的整治,没有超过这里的。乌思藏所看重的是僧人,官职也由僧人担任。他们的贡道从四川进入,俗称喇嘛僧,动辄数百人结群而来,联结各段道路,骚扰驿递,成为西部地方很大的负担。栈道虽称作四川的栈道,如今实际上在陕西;三峡虽称作四川的三峡,如今实际上在楚地。如今的栈道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车轿可以并行,马匹也能同走,足以抵得上通衢大道。大概是因为汉中之地过去隶属蜀地的缘故。汉代夜郎县隶属▯▯郡,唐代隶属珍州。▯▯郡本来是且兰国的地域,在今播州境内;珍州如今改为真州长官司,在播州宣慰司东北二百里。真州长官司南面六十里有怀白堂,是前人修建来怀念李白的。桐梓驿西面二十里有夜郎城,城中的古碑字迹已经磨灭。
松潘有铁索桥,河水险恶,不可用舟,又不能成梁,乃以铁索引之,铺板于上,人行板上,遇风则摆荡不住,胆怯者坐而待其定方敢过。余在滇中见漾濞江、怒江亦有此桥,皆云诸葛孔明所造也。杨用修《丹铅总录》引《西域传》有“度索寻ㄅ之国”,《后汉书》“跋涉悬度”,注:“鸡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唐独孤及《招北客辞笮》:“复度一索,其名为笮,人悬半空,度彼绝壑。”今蜀松、茂地皆有此,施植两柱于河两岸,以绳ㄌ其中,绳上一木筒,所谓ㄅ也,欲度者则以绳缚人于ㄅ上,人身以手缘索而进,行达彼岸,复有人解之,所谓“寻ㄅ”也。用修川人,意见此制。余所见特索桥耳。王全斌伐蜀,下之,进图,欲并取滇云,宋太祖持玉斧画大渡河为界,曰:“此外非吾有也。”以故滇云全省弃于段氏,三百年间,士大夫宦游之迹不至。广西水自云、贵交流而来,皆合于苍梧。左江正派始于盘江,北盘江出乌撒,绕贵普安之东,南盘江出沾益、六凉、澄江、通海,而皆会于阿迷,绕贵罗雄之南,两江合而下泗城、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又与丽江合(丽江出交▯广源川,经太平、思明府),而下横州,至浔州南门为郁江,即古▯▯江,汉武帝使归义侯发蜀罪人下▯▯江会于番禺即此。右江正派始于柳江,源出都匀府,下独山,经庆远至柳城与大融江合(大融江出靖州,经怀远),过柳州至江口与洛溶江合(洛溶江出义宁,经洛溶),下象州与都泥江合(都泥江出贵州程番府经南丹、来宾)始浊,乃入大藤峡。出峡抵浔州北门为黔江,亦名浔水,黔、郁二江合于浔东门而下苍梧,与府江合,乃出封川过广东入海。府江者,漓江也,漓水源兴安之海阳山,一水相离,北入楚为湘江,南入桂为漓江。漓江南下,秦始皇命史禄凿为灵渠,取桂林、象郡。后唐李渤筑斗门其间,经广右省城,亦名桂江,下平乐而至梧,由肇庆、广州二郡而后出海,几八百里。海潮乃一日两至苍梧,虽山多而拔地无陂陀故也。广右山,正北自黔中生,桂林西北自贵竹生,柳、庆、南、浔正西自广南生,太平诸土州俱本省止。惟黔中一支从武冈出湘、漓二水间、起海阳山为南龙正脉,迤逶东行作九疑。九疑北四水流楚,南四水流广,再东则大庾是也。其西南自交▯而入者则为思明、郁林、廉、雷、高、肇而止于石门。自灵川至平乐皆石山拔地而起,中乃玲珑透露,宛转游行。如栖霞一洞,余秉炬行五里余,人物飞走,种种肖形,锺乳上悬下滴,终古累缀,或成数丈,真天下之奇观也。广右山多蛇虺,独不藏匿,洞中极其清洁。若舟行阳朔江口,回首流盼,恐所称瀛海、蓬莱三岛不佳于是。土官争界、争袭,无日不寻干戈,边人无故死于锋镝者,何可以数计也。春秋、战国时事当是如此,若非郡县之设,天下皆此光景耳。当知秦始皇有万世之功。云、贵土官各随流官行礼,禀受法令,独左、右江土府州县不谒上司,惟以官文往来,故桀骜难治,其土目有罪,径自行杀戮,时有以官祖母、官母护印者,其族类文移亦称官弟、官男。右江土兵喜于见调,调土兵,人给行粮俱为土官所得,兵自赍粮以往,且献名倍役者之数,以规粮给,即岁额戍守之兵,亦残衰不堪用。然国家立法初意,第欲使之分其民以为我役,姑以戍守为名耳。左江兵弱,更不堪调。土州民既纳国税,又加纳本州赋税,既起兵调戍广西,又本州时与邻封战争杀戮,又土官有庆贺、有罪赎,皆摊土民赔之,稍不如意即杀而没其家,又刑罚不以理法,但随意而行,故土民之苦视流民百倍,多有逃出流官州县为兵者。右江土州县据险、法严,土民无如其官何,而官抗国法。左江土州县官畏国法,然势弱,往往为土民逐驱弑逆,而官又无如民何。此两江土官之大较也。奉议卫设于贵县,驯象设于横州,南丹设于宾州,皆在左、右两江之中,要使控制蛮夷,声息援接,五屯以备藤峡,昭平以续江道,建置俱不为无意。三江▯户其初多广东人,产业牲畜皆在舟中,即子孙长而分家,不过为造一舟耳。婚姻亦以▯嫁▯,州县埠头乃其籍贯也,是所谓浮家泛宅者。吴船亦然,然多有家在岸。广右山俱无人管辖,临江山官府召商伐之,村内山商旅募人伐之,皆任其自取,至于平原旷野,一望数十里不种颗粒,僮人所种止山衡水田,十之一二耳,又多不知种麦粟,地之遗利可惜也。地产蚺蛇性善淫,土人缚草为刍灵,粉饰之,蛇见则抱而戏,人径裂胸而取其胆,蛇对面而不知也。若击而取之,击头则胆随头,击尾则胆随尾,久而死,胆亦化矣,徒遗水,胆不足用也。取蛇而笼之,如路遇妇人,笼内顿跌几欲绝。孔雀、鹧鸪、白鹇、翠鸟多出东、西粤,但养之不甚驯,亦不能久存。
译松潘有铁索桥,河水险恶,不能行船,又不能架设普通桥梁,于是用铁索牵引,在铁索上铺板,人从板上行走。遇到风时桥身摇摆不停,胆小的人便坐着等它稳定后才敢通过。我在滇中见过漾濞江、怒江也有这种桥,都说是诸葛孔明所建。杨用修《丹铅总录》引用《西域传》中的“度索寻ㄅ之国”,《后汉书》有“跋涉悬度”,注释说:“鸡谷道路不通,用绳索彼此牵引着渡过。”唐代独孤及《招北客辞笮》说:“又渡过一条索桥,名叫笮,人悬在半空,渡过那绝壑。”如今蜀地的松州、茂州都有这种桥:在河两岸竖立两根柱子,用绳ㄌ连接其中,绳上悬着一个木筒,就是所谓的ㄅ。要过桥的人就用绳子把自己捆在ㄅ上,再用手沿着绳索前进,到达对岸后,另有人替他解开,这就是所谓“寻ㄅ”。用修是四川人,应该见过这种设施。我所见到的只是铁索桥。王全斌讨伐蜀地并攻下它后,进献地图,想连滇云一并取得。宋太祖却拿玉斧在地图上以大渡河为界,说:“大渡河以外不是我的土地。”因此,滇云全省被放弃给段氏,三百年间,士大夫出仕游历的踪迹都没有到达那里。广西的水从云南、贵州交界处流来,最后都汇合于苍梧。左江的主流起于盘江:北盘江发源于乌撒,绕过贵州普安的东面;南盘江发源于沾益、六凉、澄江、通海,诸水都在阿迷汇合,绕过贵州罗雄的南面。两江合流后向下经过泗城、田州,到南宁合江镇又同丽江汇合。丽江发源于交▯广源川,经过太平、思明府,之后向下经过横州,到浔州南门称为郁江,就是古代的▯▯江。汉武帝派归义侯征发蜀地罪犯,沿▯▯江而下,在番禺会合,说的就是这条江。右江的主流起于柳江,源头在都匀府,向下经独山,经过庆远,在柳城同大融江汇合。大融江发源于靖州,经过怀远。右江经过柳州,到江口与洛溶江汇合。洛溶江发源于义宁,经过洛溶。右江向下到象州,与都泥江汇合后才开始变浑浊。都泥江发源于贵州程番府,经过南丹、来宾,之后进入大藤峡。出峡到浔州北门称为黔江,也叫浔水。黔江、郁江在浔州东门汇合,向下流到苍梧,又与府江汇合,随后经封川出广东入海。府江就是漓江。漓水发源于兴安的海阳山,一条水流分开后,向北进入楚地成为湘江,向南进入广西成为漓江。漓江向南流,秦始皇命令史禄开凿成灵渠,以取得桂林郡、象郡。后来唐代李渤在其中修筑斗门,经过广右省城,也称桂江;向下经过平乐到达梧州,再经过肇庆、广州二郡,最后出海,约有八百里。海潮一天两次到达苍梧,大概是因为这里山多,却都是拔地而起,没有坡陀阻隔的缘故。广右的山,正北一支从黔中发源;桂林西北一带的山从贵竹发源;柳州、庆远、南宁、浔州正西一带的山从广南发源;太平各土州的山都只发源于本省。只有黔中的一支从武冈出发,位于湘水、漓水之间,起于海阳山,是南龙的正脉,曲折向东延伸,形成九疑山。九疑山以北有四条水流入楚地,以南有四条水流入广地;再向东就是大庾山。其西南一支从交▯进入,经过思明、郁林、廉州、雷州、高州、肇庆,止于石门。从灵川到平乐,全是拔地而起的石山;山中玲珑通透,曲折蜿蜒,仿佛在游走。比如栖霞一洞,我举着火把走了五里多,洞中人物、飞禽、走兽,各种形状都像真的一样;钟乳石上悬下滴,千古累积连接,有的形成数丈之长,真是天下奇观。广右的山中蛇虫很多,但独独不藏匿,洞里极其清洁。若乘船行到阳朔江口,回头环视,只怕人们所说的瀛海、蓬莱三岛,也没有这里美好。土官争夺边界、争夺世袭权,没有一天不寻衅动兵。边地百姓无缘无故死于刀兵的,哪里数得清?春秋、战国时期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设置郡县,天下都将是这种景象。由此应当知道,秦始皇确实有万世不朽的功劳。云、贵的土官各自跟随流官行礼,接受法令;只有左江、右江的土府、土州、土县不去拜见上司,只用官府文书往来,所以桀骜难治。他们的土目有罪,便自行处死;有时还由官祖母、官母护持官印。他们族类之间的文书,也称彼此为官弟、官男。右江土兵乐于被征调。征调土兵时,发给每人的行粮全被土官所得,士兵自己带粮前往,而且报上来的兵员数目往往是实际应服役人数的两倍,以图多领粮饷。即使是按年度额数戍守的士兵,也已经残弱不堪使用。然而国家当初立法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土官把他们的百姓分出来供国家役使,暂且以戍守为名罢了。左江的兵力更弱,更经不起征调。土州的百姓既要缴纳国家税,又要加缴本州赋税;既要被征发当兵、调往广西戍守,又要在本州不时同邻近地区交战厮杀。土官有庆贺之事、有罪行赎免之事,也都摊派给土民赔偿;稍不如意便杀人并没收其家产。刑罚也不依照法律,而是任意施行。因此土民的苦难,比流民多百倍,很多人逃到流官所辖的州县去当兵。右江的土州、土县凭借险要地势,法令严酷,土民对土官无可奈何,而土官却抗拒国家法令。左江的土州、土县官员畏惧国法,但势力弱,常常被土民驱逐、杀害、叛逆,而官员又对百姓无可奈何。这就是两江土官的大致区别。奉议卫设在贵县,驯象设在横州,南丹设在宾州,都处于左江、右江之间,目的是控制蛮夷,使消息相通、援兵相接;五屯用来防备藤峡,昭平用来接续江道。这些建置都不是没有用意的。三江的▯户,起初多是广东人。他们的产业、牲畜都在船中,即使子孙长大分家,也不过是再造一条船。婚姻也以▯嫁给▯,州县的埠头就是他们登记的籍贯,这就是所谓“以船为家、泛舟为宅”。吴地的船户也是这样,不过多数人在岸上还有家。广右的山都没有人管辖。临江的山,官府召集商人砍伐;村里的山,则由山商旅募人砍伐;全都任凭他们自行取用。至于平原旷野,一眼望去数十里都不种一粒粮食。僮人所种的只有山地和水田,占十分之一二罢了,而且很多人不知道种麦、粟,土地上可利用的资源实在可惜。当地出产蚺蛇,性情好淫。当地人把草捆成草人,涂饰打扮一番,蛇见了就抱住嬉戏;人便径直剖开蛇胸取胆,蛇面对着人也不知道。若用击打的方法取胆,打头,胆就随头而去;打尾,胆就随尾而去;拖久了蛇死,胆也化掉了,只剩下水,蛇胆便不能使用。捕蛇时若把它关在笼中,蛇就像路上遇到妇人一样,突然跌倒,几乎要死。孔雀、鹧鸪、白鹇、翠鸟多出产于东、西两粤,但饲养后不太驯服,也不能长久存活。
古田既征,议善后者,以广右盐利归之官,藩司每年出银五万两,命一府佐领至广买而易之,计利出入几二万,故迩来兵饷稍足。广东用广西之木,广西用广东之盐,广东民间资广西之米谷东下,广西兵饷则借助于广东。广东人性巧,善工商,故地称繁丽,广西坐食而已。永以西尽于粤江,妇女裙裤咸至膝,膝以下跣而不履,头笄而耳▯则全。广右山川之奇,以赏鉴家则海上三神山不过,若以堪舆家,则乱山离立,气脉不结。府江两岸石阜如锦、如旗、如鼓、如鞍、如兜鍪、如叠甲、如兰▯,无非兵象,宜徭僮之占居而世为用兵之地也。江南虽多山,然遇作省会处,咸开大洋,驻立人烟,凝聚气脉,各有泽薮停蓄诸水,不径射流。即如川中,山才离祖,水尚源头,然犹开成都千里之沃野,水虽无潴,然全省群流总归三峡一线,故为西南大省。独贵州、广西,山牵群引队向东而行,并无开洋,亦无闭水,龙行不住,郡邑皆立在山椒水▯,止是南龙过路之场,尚无驻跸之地,故数千年暗汶,虽与吴、越、闽、广同时入中国,不能同耀光明也。广右石山分气,地脉疏理,土薄水浅,阳气尽泄,顷时晴雨叠更,裘扇两用,兼之岚烟岫雾,中之者谓之瘴疟,春有青草瘴,夏有黄梅瘴,秋有黄茅瘴,秋后稍可尔。中之者不宜遽表,宜固元气、节食寡欲、戒动七情,稍服平胃、正气二散。俗忌夜食,食必用槟榔消之,忌早起,起即用杯酒实之。孙直指刻《岭南卫生方》可览。府江两岸六百里湍流悍激,林木翳暗,徭僮执戈戟窜伏,钩引商船,劫夺盐米,甚至杀官伤吏,屡剿不止,只为深林密箐,彼得伏而下,我不得寻而上也。万历戊子,韩少参绍议召商伐去沿江林木,开一官路,令舆马通行。平乐抵昭潭二百里,昭潭抵苍梧界三百三十五里,各冲会哨六百四十里,自贺县抵东安乡又抵庞冲共二百三十六里。总之凿石五千二百五十二丈,为桥梁四百七十有五,铺亭一百三十有三,渡船十有三,率用戍守士卒,止用库银六千两。松林、鼓锣二峡尤称险绝,并力凿之。自此徭僮种田输租,不敢出劫舟船,昼夜通行,可谓耀暗汶于光明者矣。广右一路可通贵州,一路通云南,一路通交▯。其通贵州者,乃由田州横山驿八十里至客庄驿,五十里归洛驿,一百二十里往泗城州{店土}驿,一百二十里路城驿,一百二十里安隆长官司,四十里打饶寨,六十里北楼村,五十里过横水江至板柏村,七十里板屯土驿,六十里洞洒村,二十里安龙所,六十里鲁沟至贵州。孙直指欲通此,使有事之日不单靠贵竹一路,甚善。第贵竹大路,乃当兵威大创之后,其西八站,又奢香自开。今太平无事时忽有此举,土官疑其改土为流,阳顺而阴挠之,故终无成。且安隆三日路亦自崎岖,不可开也。桂林石细润,玲珑奇巧,虽雕缋不如,胜于太湖数倍,一种名灵芝盆,觚岸如荷翻状,其氵夸隙成九曲之池,大小随趣,以置净室前,种小花树其上,养金鱼数十头,亦奇赏也。桂林无地非山,无山而不雁荡,无山非石,无石而不太湖,无处非水,无水而不严陵、武夷。百里之内,独尧山积土成阜,故名天子田,独七星山一片平芜,故名省春岩。平乐以上,两岸咸石壁林立,则溪中皆沙滩无石,舟堪夜发。平乐以下,两岸土山迤行,则江中皆石矶岩笋,动辄坏舟。李序斋闻余言笑曰:“尚欠二句。”余曰:“何也?”李曰:“无县非人,无人而不徭僮,无人无妇,无妇而不蓬跣。”众乃大噱。靖江府御门而见藩臬,坐受一拜,以次而起,虽禄千石,爵视郡王,其尊贵乃在诸亲藩之上。宗室二千人,岁食藩司禄米五万两,故藩贮不足供,而靖宗亦多不能自存者。广右异于中州,而柳、庆、思三府又独异。盖通省如桂平、梧、浔、南宁等处,皆民夷杂居,如错棋然,民村则民居民种,僮村则僮居僮耕,州邑乡村所治犹半民也。右江三府则纯乎夷,仅城市所居者民耳,环城以外悉皆徭僮所居,皆依山傍谷,山衡有田可种处则田之,坦途大陆纵沃,咸荒弃而不顾。然僮人虽以征抚附籍,而不能自至官输粮,则寄托于在邑之民,僮借民为业主,民借僮为佃丁,若中州诡寄者然,每年止收其租以代输之官,以半余入于己。故民无一亩自耕之田,皆僮种也,民既不敢居僮之村,则自不敢耕僮之田,即或一二贵富豪右有买僮田者,止买其券而令入租耳,亦不知其田在何处也。想其初改土为流之时,止造一城,插数汉民于夷中则已,是民如客户,夷如土著,田非不经丈量,亦皆以空牒塞责,故幅员虽广而征输寡、逋负多。
译古田平定后,谋划善后的人把广右的盐利归于官府。藩司每年拿出五万两银子,命一名府佐领人到广右购买盐,再运回兑换计算,所得利润和支出相抵,大约有二万两,所以近来军饷稍微充足了。广东使用广西的木材,广西使用广东的食盐;广东民间依靠广西的米粮向东运输,广西的军饷则借助广东供应。广东人性情机巧,善于经商和手工业,所以地方称得上繁华美丽;广西只是坐享其成、依靠供给罢了。永州以西直到粤江,妇女的裙裤都长到膝盖;膝盖以下赤脚不穿鞋,头上插簪、耳戴▯,这些都很齐全。广右山川的奇异,如果从赏鉴山水的角度看,海上三座神山也比不上;若从堪舆家的角度看,却是群山散乱分立,气脉不能凝结。府江两岸的石山,有的像锦、有的像旗、有的像鼓、有的像鞍、有的像头盔、有的像层叠的铠甲、有的像兰▯,无不是战争的形象;这里适合徭人、僮人占据居住,也世代成为用兵之地。江南虽然多山,但凡是设为省会的地方,都开阔平展,聚集人口,凝聚气脉;各处又有泽薮停蓄水流,不让水直冲而去。比如四川,山脉刚离开祖山,水还处于源头,却仍然形成成都千里的沃野;水虽然没有大片蓄积之处,但全省众多水流总归于三峡一线,所以成为西南的大省。唯独贵州、广西,山脉牵连成群、排列成队,向东延伸,既没有开阔平地,也没有蓄水之处,龙脉行走不停,郡邑都建在山顶、水边,只有南龙经过的场所,还没有停留驻足之地。因此几千年来一直默默无闻,虽然与吴、越、闽、广同时归入中国,却不能同样显露光彩。广右的石山分散地气,地脉疏松,土层薄、水流浅,阳气完全外泄;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反复更替,皮衣和扇子同时都用得上。再加上山岚烟气、峰间雾气,侵入人体便称为瘴疟。春天有青草瘴,夏天有黄梅瘴,秋天有黄茅瘴,秋后才稍微好些。染上这种病的人不宜立即发汗解表,应当固护元气,节制饮食,减少欲望,戒止七情妄动,稍微服用平胃散、正气散。民间忌讳夜间进食,进食后一定用槟榔消食;忌讳早起,起床后立即喝一杯酒来充实身体。孙直指刊刻的《岭南卫生方》可以参看。府江两岸六百里水流湍急凶猛,林木遮蔽幽暗,徭人、僮人手持戈戟潜伏其中,拦截商船,抢夺盐粮,甚至杀害官员、伤害吏员,多次围剿仍不能停止。只是因为深林密竹,他们可以藏伏后顺流而下,我们却不能寻路上去。万历戊子年,韩少参绍提议召集商人砍去沿江林木,开出一条官道,使车轿马匹能够通行。平乐到昭潭二百里,昭潭到苍梧界三百三十五里,各处冲要会合、设置哨所共六百四十里;从贺县到东安乡,再到庞冲,共二百三十六里。总共凿石五千二百五十二丈,修桥四百七十五座,建铺亭一百三十三座,设置渡船十三艘,大都使用戍守士卒,只花费库银六千两。松林、鼓锣二峡尤其险绝,便合力开凿。自此以后,徭人、僮人种田交租,不敢出来抢劫船只,昼夜都能通行,真可以说是把黑暗的地方带入光明了。广右有一路可以通贵州,一路通云南,一路通交▯。通贵州的道路,是从田州横山驿走八十里到客庄驿,再五十里到归洛驿;向泗城州▯店土▯驿走一百二十里,再一百二十里到路城驿,又一百二十里到安隆长官司;四十里到打饶寨,六十里到北楼村,五十里渡过横水江到板柏村,七十里到板屯土驿,六十里到洞洒村,二十里到安龙所,六十里经鲁沟到贵州。孙直指想开通这条路,使有事时不只依靠贵竹一路,这是很好的主意。只是贵竹的大路,是在兵威大受创伤之后才形成的;它西面的八站,又是奢香自行开辟的。如今太平无事时突然进行这项工程,土官怀疑朝廷要改土官为流官,表面顺从,暗中阻挠,所以始终没有成功。而且安隆到贵州的三日路程本来就崎岖难行,也无法开通。桂林的石头细密润泽,玲珑奇巧,即使雕刻装饰也比不上它的天然形态,比太湖石好数倍。有一种叫“灵芝盆”的石头,盆沿像翻卷的荷叶,石头的空隙形成九曲池,大小随形取势。把它放在洁净房屋前,在上面种小花树,养几十条金鱼,也是一种奇特的赏玩。桂林没有一处地方不是山,没有一座山不像雁荡;没有一座山不是石头,没有一块石头不像太湖;没有一处地方没有水,没有一条水不像严陵、武夷。百里之内,只有尧山是积土成丘,所以叫天子田;只有七星山是一片平坦荒草地,所以叫省春岩。平乐以上,两岸都是石壁耸立,因此溪中全是沙滩而没有石头,船可以夜间出发。平乐以下,两岸是绵延的土山,因此江中都是石矶、岩笋,船只动不动就会损坏。李序斋听我这样说,笑着说:“还少两句。”我问:“是什么?”李序斋说:“没有一个县不是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徭僮;没有一个人没有妇女,没有一个妇女不是披发赤脚。”众人于是大笑。靖江府的藩王打开府门接见藩臬官,坐着接受他们行一拜礼,然后按次序起身。即使俸禄达到千石、爵位相当于郡王,其尊贵也在各位亲藩王之上。宗室有两千人,每年从藩司领取五万两禄米,所以藩司储备不足以供应,靖江宗室中也有许多人不能维持自身生活。广右不同于中州,而柳、庆、思三府又独自不同。大体上,全省如桂平、梧州、浔州、南宁等处,都是民人与夷人杂居,交错如棋。民村就是民人居住、民人耕种,僮村就是僮人居住、僮人耕种;州邑乡村所管辖的地方,仍有一半是民人居住。右江三府则完全是夷人地区,只有城市中住着民人;城外四周全是徭人、僮人居住。他们都依山傍谷,山坡上凡有田地可种的地方就开田耕种;即使平坦大道之地土质肥沃,也都荒弃不顾。然而僮人虽然因征服、安抚而登记入籍,却不能亲自到官府缴粮,只能托付给城中的民人。僮人借民人为业主,民人借僮人为佃农,像中州的诡寄户一样;民人每年只收取租税,代僮人向官府输纳,剩余的一半归自己。因此民人没有一亩自己耕种的田,所有田地都是僮人种的。民人既不敢住进僮人的村寨,自然也不敢耕种僮人的田地;即使一两个贵富豪强买了僮人的田,也只是买下田契,让人交租,甚至不知道田地究竟在哪里。想来当初改土官为流官时,只修筑一座城,把几个汉民插在夷人中间便算完事。这样民人如同客籍,夷人如同土著;田地并非没有丈量,却都用空白文牒敷衍塞责。因此地域虽然广大,征收输纳却少,拖欠赋税反而很多。
怀远、荔波二县皆土夷,县官不入境,止亻就居于邻县,每年入催钱粮一次而已。然复怀远易,荔波难。荔波无一民,皆六种夷杂居,自思恩县西去,陆行数百里,深则重沟,高则危岭,夜则露宿,昼无炊烟,人多畏而不敢入。怀远旧县去融县止百里,新县虽深入二百里,乃有民三村,且县前大榕江,上通楚靖下达柳、象,舟行又便,而怀、治二堡哨兵二百,领以千户,缓急可恃,故比荔波易。余业已择于汇县水口立怀远城,将江中所过板税之,岁得百金,可备公费,委之怀远尉郑良悫,行之有绪矣,而转滇中,故未竟事而行,后闻龚宪副一清终其事。瑶僮之俗,祖宗有仇,子孙至九世犹兴杀伐,但以强弱为起灭,谓之打冤。欲怒甲而不正害甲也,乃移祸于乙,而令乙来害甲,谓之著事。白昼掠人于道,执而囚之,必索重赂而赎乃归,谓之堕禁。两村相杀,命毙不偿,毙者以头计,每头赔百两或几十两,以积数之多寡多贵,实无两也,而以件代之,如豕一为一两,而一鸡一布亦为一两也。抚安僮老为其和毕,则截刀为誓,始不报冤,谓之赔头。谚云:“瑶杀瑶,不动朝,僮杀僮,不告状。”语云,十年不剿则民无地,二十年不剿则地无民。又云,征蛮法,全剿不如歼魁,明捕不如暗执。土官干戈,无日不寻,然止自相屠戮,渠各自有巢穴在,不敢出向中州,可以无虑。惟有瑶僮为梗,然亦禽兽,无雄举远志,不过劫掠牲畜而已。自韩襄毅之征藤峡,王文成之设九司,嗣后大举虽无,小丑间作。至世庙末,劫藩司,杀黎大参极矣。迩乃征处古田、征府江、征怀、征八寨,召商伐木,江河道路始通。前者,各瑶僮往来江边,钩船截路,杀人越货,即邮筒,非集兵不行,惟古田一举,大快积愤,盖诸瑶据险,初不虞官兵之遂入也。瑶僮之性,幸其好恋险阻,傍山而居,倚冲而种,长江大路,弃而与人,故民夷得分土而居,若其稍乐平旷,则广右无民久矣。蛊毒,广右草有断肠,物有蛇、蜘蛛、蜥蜴、蜣▯良,食而中之,绞痛吐逆,面目青黄,十指俱黑。又有挑生蛊,食鱼则腹生活鱼,食鸡则腹生活鸡。验蛊法,吐于水,沉不浮,与嚼豆不腥、含矾不苦皆是。治蛊:饮白牛水血立效。王氏《博济方》“归魂散”《必用方》“雄珠丸”皆要。余善水刻漏。李月山谓,滇中夏日不甚长。余以漏准之,果短二刻,今以月食验之,良然。万历二十年五月十六望,月食,据钦天监,行在乙亥夜,月食八分一十九杪,月未入见食七分一十七杪,月已入不见食一分二杪。初亏在寅一刻五更三点,正东。食甚在卯初刻,在昼,复圆卯正三刻,正西。食甚月离黄道箕宿七度八十八分二十七杪。据此,称月食不见一分乃卯初。余在云南救护月生光一半以上,不及三分尚见。岂地高耶?抑算者入昼总以不见称耶?又已食八分,天止将明,未及昼也。则信似日稍短耳。两山夹邱垅行,俗谓之川。滇中长川有至百十余里者,纯是行龙,不甚盘结,过平夷以西,天地开朗,不行暗ホ中,至漾濞以西,又觉险峻がテ,然虽险,犹不暗也。行东西大路上,不热不寒,四时有花,俱是春秋景象。及岐路走南北土府州县,风光日色寒热又与内地差殊。土官多瘴。余入景东,过一地长五里,他草不生,遍地皆断肠草,舆人驰过如飞。似此之地,安得不成瘴也?断肠草之叶为火把花,干为酒吊藤,根名断肠草,滇人无大小,裙袖中咸赍些须以备不测之用,其俗之轻生如此。采矿事惟滇为善。滇中矿硐,自国初开采至今以代赋税之缺,未尝辍也。滇中凡土皆生矿苗。其未成硐者,细民自挖掘之,一日仅足衣食一日之用,于法无禁。其成硐者,某处出矿苗,其硐头领之,陈之官而准焉,则视硐大小,召义夫若干人,义夫者,即采矿之人,惟硐头约束者也。择某日入采,其先未成硐,则一切工作公私用度之费皆硐头任之,硐大或用至千百金者,及硐已成,矿可煎验矣,有司验之。每日义夫若干人入硐,至暮尽出硐中矿为堆,画其中为四聚瓜分之,一聚为官课,则监官领煎之以解藩司者也,一聚为公费,则一切公私经费,硐头领之以入簿支销者也,一聚为硐头自得之,一聚为义夫平分之。其煎也,皆任其积聚而自为焉,硐口列炉若干具,炉户则每炉输五六金于官以给▯而领煅之。商贾则▯古者、屠者、渔者、采者,任其环居矿外,不知矿之可盗,不知硐之当防,亦不知何者名为矿徒。是他省之矿,所谓“走兔在野,人竞逐之”,滇中之矿,所谓“积兔在市,过者不顾”也。采矿若此,以补民间无名之需、荒政之备,未尝不善。
译怀远、荔波两县都是土夷地区,县官不进入境内,只寄居在邻县,每年入境催收一次钱粮罢了。然而,恢复怀远容易,荔波困难。荔波没有一个民人,全是六种夷人杂居。从思恩县向西走,陆路数百里,低处是重重沟壑,高处是危险山岭,夜间露宿,白天也看不到炊烟,人们大多畏惧,不敢进入。怀远旧县距离融县只有一百里,新县虽然深入二百里,却有三个民村;县城前面有大榕江,上通楚靖,下达柳州、象州,船行也便利;怀远、治二堡有二百名哨兵,由千户统领,紧急时可以依靠,所以比荔波容易治理。我已经选择在汇县水口修建怀远城,打算对江中经过的船只征收板税,每年可得一百金,用作公费,并把此事交给怀远尉郑良悫办理,已经有了眉目。但我转往滇中,所以事情尚未办完便离开了;后来听说龚宪副一清完成了这件事。瑶人、僮人的习俗是,祖先结下的仇,子孙直到第九代仍会兴起杀伐;他们只根据强弱决定何时开始、何时停止,称为“打冤”。想激怒甲,却不直接伤害甲,便把祸患转移给乙,让乙来伤害甲,称为“著事”。白天在道路上抢掠行人,抓起来囚禁,必须索取重额赎金后才放回,称为“堕禁”。两村相互厮杀,杀人不能以命偿命,而是按人头计算;每个头赔偿一百两或几十两,数量多少决定赔偿贵贱。实际上并没有固定的“两”,而是以物件代替,比如一头猪算一两,一只鸡、一匹布也算一两。官府安抚僮老,使双方和解完毕后,便截断刀具立誓,才开始不再报仇,这叫“赔头”。俗话说:“瑶人杀瑶人,不惊动朝廷;僮人杀僮人,不去告状。” 俗话说,十年不围剿,百姓就没有土地;二十年不围剿,土地就没有百姓。又说,征讨蛮人的方法,全面围剿不如消灭首领,公开捕捉不如暗中擒拿。土官之间争斗不止,没有一天不寻衅动兵,但他们只是彼此屠杀,各自都有巢穴,不敢出来进攻中州,所以可以不必忧虑。只有瑶人、僮人造成阻碍,但他们也如禽兽,没有雄图远志,不过劫掠牲畜罢了。自从韩襄毅征讨藤峡、王文成设置九司以来,后来虽没有大规模叛乱,小股盗贼仍时有出现。到世宗末年,劫掠藩司、杀死黎大参,祸乱达到极点。近来于是征讨古田、府江、怀远、八寨,召集商人砍伐树木,江河道路才开始畅通。从前,各地瑶人、僮人往来江边,钩住船只、截断道路,杀人越货,连邮递文书也无法通行,非集中军队不可。只有古田那次行动,大大舒解了长期积累的愤恨,因为各瑶人凭险据守,起初根本没有料到官兵竟能进入。瑶人、僮人的性情,幸好是喜欢依恋险阻,靠山居住,依险种田;长江和大路都舍弃给别人。因此民人与夷人还能分开土地居住;如果他们稍微喜欢平坦开阔之地,那么广右早就没有民人了。蛊毒方面,广右的草中有断肠草,动物中有蛇、蜘蛛、蜥蜴、蜣▯良,吃下后中毒,会绞痛、呕吐,脸色青黄,十指全黑。又有一种挑生蛊,吃鱼,腹中就会生出活鱼;吃鸡,腹中就会生出活鸡。检验蛊毒的方法是:吐在水中,沉下而不浮;嚼豆而没有腥味、含矾而不觉苦,也都是中蛊的表现。治疗蛊毒,饮用白牛水血便立即见效。王氏《博济方》的“归魂散”和《必用方》的“雄珠丸”都很重要。我擅长用水刻漏计时。李月山说,滇中的夏天白昼并不太长。我用漏刻校准,果然短了二刻;如今用月食来验证,确实如此。万历二十年五月十六日望日发生月食。据钦天监记录,发生在乙亥夜,月食八分一十九杪;月亮尚未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食去七分一十七杪;月亮已经升入视野后,未能看见的食分为一分二杪。初亏在寅时一刻、五更三点,方位正东;食甚在卯时初刻,当时已是白昼;复圆在卯时正三刻,方位正西。食甚时月亮运行到黄道箕宿七度八十八分二十七杪。按照这个记录,所谓月食中有一分看不见,是在卯时初刻。我在云南救护月亮时,月面已有一半以上恢复光明;不到三分时仍能看见。难道是因为云南地势高吗?还是计算者把白昼计入,所以总称为看不见?而且已经食去八分时,天刚要亮,还没有完全进入白昼。这样看来,确实好像白昼稍短一些。两山夹着丘陵土垅延伸,俗称“川”。滇中长的川有达到一百一十多里的,完全是行龙,山势不太盘曲凝结。经过平夷以西,天地开阔明朗,不再行走于幽暗之中;到漾濞以西,又觉得险峻▯テ,但虽然险峻,仍不幽暗。行走在东西向的大路上,既不炎热也不寒冷,四季都有花,都是春秋般的景象。等到从岔路走向南北各土府、土州、土县,风光、日色、寒暖又同内地不同。土官辖地多有瘴气。我进入景东时,经过一处长五里的地方,其他草都不生,遍地都是断肠草,轿夫飞快地奔驰而过。像这样的地方,怎么会不形成瘴气呢?断肠草的叶子叫火把花,干后叫酒吊藤,根部称断肠草。滇人无论老少,都在裙袖中随身带着少许,以备不测;当地轻视生命的风俗竟到了这种程度。采矿这件事,只有滇地做得好。滇中的矿洞,自开国初年开始开采,至今一直用来补充赋税不足,从未停止。滇中凡是土地都能生出矿苗。尚未形成矿洞的地方,贫民自行挖掘,每天所得只够当天衣食所需,法律并不禁止。已经形成矿洞的地方,某处发现矿苗,矿洞首领便把情况报告官府,获准后,官府根据矿洞大小,召集若干义夫。义夫就是采矿的人,只受矿洞首领约束。选定日期进洞开采。在矿洞尚未形成以前,一切工程以及公私用度的费用,都由矿洞首领承担;大矿洞有时要耗费千百金。矿洞形成后,矿苗可以煎炼检验了,由有关官员查验。每天由若干义夫进洞,到傍晚全部出洞,把洞中矿石堆成一堆,在中间划分为四堆,平均分配:一堆作为官课,由监官负责煎炼后解送藩司;一堆作为公费,由矿洞首领领取,登记入册,支付一切公私费用;一堆归矿洞首领自己所得;一堆由义夫平均分配。矿石煎炼时,都任凭他们积聚后自行进行。矿洞口排列若干炉具,炉户每炉向官府缴纳五六金,以供给▯,并领取矿石煅炼。商贾中有▯古者、屠夫、渔人、采矿者,任凭他们环居在矿洞之外;他们不知道矿产可以盗取,不知道矿洞需要防守,也不知道谁被称作矿徒。别省的矿,就像所谓“兔子跑在野外,人人争着追逐”;滇中的矿,则像所谓“兔子堆在市场上,经过的人都不理会”。采矿能做到这样,用来补充民间没有名称的需要、储备荒年政务物资,没有什么不好。
金沙江源吐蕃,过丽江、北胜、武定、乌撒、东川入马瑚江,出三峡,滇池水过安宁入武定合之。云南旧有议开此江以通舟楫,使滇货出川以下楚、吴者。余初喜闻其议,会黄直指复斋锐意开之,已遣人入闽取舟工柁师而黄卒。余同年郭少参朝石欲必终其事,余多方侦之,绘为图,乃知此江下武定境皆巨石塞江,奔流飞驶,石大者纵横数丈,小者丈余,间有平流可施舟楫处,仅一二里绝流横渡者也。若顺流而下,两岸皆削壁,水若悬注,巨礁▯岩承其下,自非六丁神将安能凿此?过万人嵌,深潭百丈,杉板所陷,舟无不碎溺者。又皆夷人所居,旁无村落,即使江可开,舟亦难泊,适为夷人劫盗之资也。天下有谭之若美而实不然者,类如此。滇有两金沙江,东江出东海,即此;西江下缅甸,过八百媳妇入南海。东江狭而险,西江平而阔,隔岸视牛马如羊,然皆源自吐蕃,中隔澜沧与怒江二江,地尚千里,而当时条陈开江有作一江论者,谓恐通缅人。最可笑。滇云地旷人稀,非江右商贾侨居之则不成其地,然为土人之累亦非鲜也。余谳囚阅一牍,甲老而流落,乙同乡壮年,怜而收之,与同行贾,甲喜得所。一日,乙侦土人丙富,欲赚之,与甲以杂货入其家,妇女争售之,乙故争端,与丙竞相推殴,归则致甲死而送其家,吓以二百金则焚之以灭迹,不则讼之官。土▯人性畏官,倾家得百五十金遗之,是夜报将焚矣,一亲知稍慧,为击鼓而讼之,得大辟,视其籍,抚人也。及侦之,其事同、其骗同、其籍贯同,但发与未发、结与未结、或无幸而死、或幸而脱,亡虑数十家。盖客人讼土人如百足虫,不胜不休。故借贷求息者,常子大于母,不则亦本息等,无锱铢敢逋也。独余官澜沧两年,稔知其弊,于抚州客状,一词不理。省会吉壤莫过于五云山下。当黔国封赏时,圣祖命以自择城中善地造府第,画图进呈。黔国乃择此地,拓架大厦数层,比进呈,圣祖览图,以朱笔横作一画于其层院中,云前面作云南布政司。以故黔国宅至今无大门,惟作曲街,开东向出,其图至今藏于沐氏。乐土以居,佳山川以游,二者尝不能兼,惟大理得之。大理,点苍山西峙,高千丈,抱百二十里如弛弓,危岫入云,段氏表以为中岳。山有一十九峰,峰峰积雪,至五月不消,而山麓茶花与桃李烂熳而开。东汇洱河于山下,亦名叶榆,绝流千里,沿山麓而长,中有三岛、四洲、九曲之胜。春风挂帆,西视点苍如蓬莱、阆苑,雪与花争妍,山与水竞奇,天下山川之佳莫逾是者。且点苍十九峰中,一峰一溪飞流下洱河。而河崖之上,山麓之下,一郡居民咸聚焉。四水入城中,十五水流村落,大理民无一垅半亩无过水者,古未荒旱,人不识桔槔。又四五月间,一亩之隔,即倏雨倏晴,雨以插禾,晴以刈麦,名甸溪晴雨。其入城者,人家门扃院落捍之即为塘,▯之即为井。谓之乐土,谁曰不然?余游行海内遍矣,惟醉心于是,欲作菟裘,弃人间而居之。乃世网所撄,思之令人气塞。迤西土官惟丽江最黠,其地山川险阻,五谷不产,惟产金银。其金生于土,每雨过则令所在犁之,输之官,天然成粒,民间匿铢两者死,然千金之家亦有饿死者。郡在玉龙山下,去鹤庆止五十里而遥,然其通中国只一路,彼夷人自任往来,华人则叩关而不许入,一人入,即有一关吏随之,随则必拉以见其守,见则生死所不可知矣,故中国无人敢入者。且均一郡守职也,而永宁、蒙化等守咸君事之,元旦生辰,即地隔流府者不敢不走竭,其竭也,抹颡叩头,为其扶舆而入,命之冠带则冠带而拜跪,命之归则辞,不命咸不敢自言。其自尊不啻皇家,坐堂则乐作,而乐人与伺班官吏、隶卒咸跪而执役,不命之起,则终日不起,以为常。其父子不相见,见则茶酒咸先尝之,祖父以来皆十年,以外则相弑。而其毒药又甚恶,勘其事者,如大理、鹤庆二太守,咸毒杀之,鹤庆缙绅亦往往中其毒。鹤庆人亡论贵贱大小,咸丽江腹心,金多故也。余备兵澜沧,正渠助千金饷于朝廷,欲请敕加大参衔,奏下部行,院道相视,莫敢发,余乃备笔驳罢之。遂毁敕书。后陪巡鹤庆,最为戒心,乃得生还。幸也,他如沅江、庆南亦不逞,然无甚于丽江者。丁苴、白改盗山箐在临安、南安、新化之间,乃百年逋寇,辛卯夏因缅报调兵,后缅退而兵无所用,吴中丞遂檄邓参戎子龙移师袭之。夷盗止长于弓弩,不知火器,邓击以大炮,声震山谷,盗骇谓后山崩,巢穴当毁,乃四散走,遂悉荡平之。人谓吴好用兵邀功,然此举良为得策。
译金沙江发源于吐蕃,经过丽江、北胜、武定、乌撒、东川,流入马瑚江,穿过三峡;滇池的水经过安宁,在武定与它汇合。云南过去曾商议开通这条江来通行舟楫,使滇地货物沿四川水道向下运往楚、吴。我起初听说这个议论很高兴,适逢黄直指复斋决心开凿,已经派人到福建聘取造船工匠和掌舵船师,但黄直指去世了。我同年郭少参朝石想一定完成此事,我多方侦察,绘制成图,才知道这条江流入武定境内后全是巨石堵塞江道:急流飞速奔涌,大石纵横数丈,小石也有一丈多;间或有平缓可行船的地方,却只有一二里,此外都是水流横冲而过。若顺流而下,两岸都是削立的石壁,水势像从高处悬注,巨大的礁石、岩石承托在水下;如果不是六丁神将,怎么能开凿这样的江道?经过万人嵌,深潭有百丈,杉板船陷入其中,没有不破碎沉没的。沿江又都是夷人居住,旁边没有村落,即使江道能够开通,船也难以停泊,反而会成为夷人劫掠盗取的资助。天下有些事情,谈论起来很美好,实际却不是这样,大多就是如此。滇地有两条金沙江:东江流出东海,就是这一条;西江向下流入缅甸,经过八百媳妇,进入南海。东江狭窄而险要,西江平缓而宽阔,隔岸看牛马如同羊一般;但两江都发源于吐蕃,中间隔着澜沧江、怒江两条江,地域还相隔千里。当时有人上奏陈述开江之事,却把两江合称一江来议论,说恐怕会因此与缅人交通。最可笑。滇云地域空旷、人口稀少,如果没有江右商人侨居在那里,便不能形成这样的地方;但他们成为当地土人的祸害,也并不少。我审理囚犯、查阅一份案卷时,看到甲年老而流落,乙与他同乡且正值壮年,怜悯他便收留了他,同他一起经商。甲很高兴,认为有了安身之处。一天,乙侦知土人丙很富有,想设计骗取他,便和甲带着杂货进入丙家。妇女们争着购买货物,乙故意挑起争端,同丙互相推打。回去后,乙却导致甲死亡,把尸体送回甲家,恐吓说若拿出二百金就焚尸灭迹,否则便向官府控告。土人害怕官府,倾尽家产拿出一百五十金送给乙。当夜乙正要焚尸,有一个稍微聪明的亲友击鼓告状,乙被判处死刑。查阅他的户籍,原来是抚州人。后来侦查此事,发现事情相同、诈骗手法相同、籍贯也相同,只是有的已经实施、有的尚未实施,有的事情已经了结、有的尚未了结,有的没有幸运而死去,有的侥幸逃脱;类似的案件不下几十家。大概客商控告土人,就像百足虫一样,不获胜便不停止。因此借钱求息的人,常常利息比本金还多;否则也至少本息相等,哪怕一厘一毫也不敢拖欠。只有我在澜沧任官两年,深知其中弊端,对于抚州客商的诉状,一概不予受理。省会中最好的地方,没有超过五云山下的。当黔国公受封赏时,圣祖命令他自己选择城中的好地方建造府第,画图进呈。黔国公于是选择了此地,扩展修建了数层高大的楼阁。地图呈上后,圣祖看图,用朱笔在其中一层院落中横着画了一道,说:“前面建云南布政司。”因此黔国公的住宅直到今天没有大门,只修成曲折的街道,向东开门出入。这幅图至今还收藏在沐氏家中。适宜居住的乐土和适宜游览的佳山川,二者常常不能兼得,只有大理兼有。大理的点苍山向西耸立,高达千丈,环抱一百二十里,形如张开的弓;险峻的山峰直入云霄,段氏把它列为中岳。山有十九座山峰,峰峰积雪,到了五月仍不消融;山脚下的茶花、桃花、李花却灿烂盛开。洱河在山下向东汇集,也叫叶榆河,水流绵延千里,沿山麓伸展,其中有三岛、四洲、九曲等胜景。春风吹起风帆,向西望点苍山,仿佛蓬莱、阆苑;白雪与鲜花争艳,山与水竞相显奇,天下山川的美好没有超过这里的。并且点苍十九峰中,每一峰都有一条溪流飞泻而下,流入洱河。河岸之上、山麓之下,全郡百姓都聚居在那里。四条水流进入城中,十五条水流流经村落;大理百姓没有一垅半亩田地不经过水流,自古没有荒旱,人们不知道什么是桔槔。又在四五月间,相隔一亩地,天气便忽然下雨、忽然放晴:下雨时插秧,放晴时割麦,称为“甸溪晴雨”。城中水流经过人家时,门扉、院落稍加拦挡便成池塘,砌筑起来便成水井。称为乐土,谁能说不是呢?我游历天下已经遍了,只有这里最令我陶醉,想在此营造退隐之居,抛弃人世而居住在那里。只是被世俗的罗网牵累,想到这件事便令人气闷。迤西地区的土官中,只有丽江最为狡黠。那里山川险阻,不出产五谷,只出产金银。金子生在土中,每次下雨后,便命令当地百姓翻犁土地,把金子缴给官府;金子天然形成颗粒。民间若私藏一铢一两便处死,但即使是拥有千金的人家,也有饿死的。丽江郡在玉龙山下,距离鹤庆只有五十里左右;然而它同中国往来的道路只有一条。夷人可以自行来往,汉人却即使叩关也不许进入;若有一人进入,便有一名关吏跟随,跟随者一定要把他带去见守关者,见面后生死如何就无法知道了。因此中国人没有敢进入的。况且同样是郡守的职位,永宁、蒙化等地的郡守都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丽江土官。元旦、生日,即使相隔流官府的辖地,也不敢不前往竭诚拜谒。拜谒时,要擦额叩头,替他抬轿进入;他命令戴冠束带,就戴冠束带行拜跪礼;命令回去,就辞别离开;没有得到命令,谁都不敢自行开口。他自尊自大,简直不亚于皇家。坐在公堂上时奏乐,乐人、侍班的官吏和差役全都跪着服役;不命令他们起身,就整天不起,以此为常。他们父子之间也不能相见,见面时茶酒都要先让对方试饮;从祖父一代以来,只要超过十年,便会互相杀害。他们的毒药也非常厉害,审理这类案件的大理、鹤庆两位太守都被毒杀,鹤庆的缙绅也常常中毒。鹤庆人无论贵贱大小,全都成为丽江土官的心腹,因为丽江金子多。我在澜沧负责军务时,正值丽江渠帅捐助一千金给朝廷,想请求敕令加授大参衔。奏章下发有关部门办理,院、道官员彼此观望,没有人敢发出敕令,于是我准备文书驳回了此事,并毁掉了敕书。后来我陪同巡察鹤庆,处处最为戒备,才得以活着回来,真是幸运。其他如沅江、庆南也有不法之处,但都没有丽江严重。丁苴、白改的盗贼盘踞山林竹箐,地处临安、南安、新化之间,是百年来未平的盗寇。辛卯年夏天,因为缅甸来报而调兵,后来缅甸退兵,军队无处使用,吴中丞便发檄文命令邓参戎子龙移师袭击他们。夷人盗贼只擅长弓弩,不懂火器;邓子龙用大炮攻击,炮声震动山谷。盗贼惊骇,以为后山崩塌、巢穴将被毁,于是四散逃跑,最终全部被荡平。人们说吴中丞喜欢用兵以邀功,但这次行动确实是很好的策略。
永昌即金齿卫。金齿者,土夷漆其齿也。诸葛孔明征孟获破藤甲军,今其夷人漆藤缠身,尚有藤甲之遗。余闻之同年保山令杨君文举也。其初只南征一军处于此地,谓之诸葛遗民,今则生齿极繁。然其地乃天地穷尽处,而其人反红颜白皙,得山川清丽之气,而言语服食悉与陪京同。其匠作工巧,中土所无有,皆乐土地。自有缅莽之乱,调兵转饷,闾阎始惫。琥珀、宝石旧出猛广井中,今宝井为缅所得,滇人采取为难,而入滇者必欲得之,大为永昌之累。余在滇中闻其前两直指皆取琥珀为茶盏,动辄数十,永民疲于应命,可恨也。各盐井惟五井多盗。其盗最黠而横,其穴前临井、后倚深林大箐,巨阪遥岑,过此则为吐蕃之地,故缓之则劫人,急之则走番,追兵见箐不敢深入,最为害也。路内即箐贼,尝坐箐中射过客而颠越其货,又其射皆毒弩。技最精,夷贼习射者,于黑夜每三十步插香一枝,九十步插三香,黑地指火影射之,一矢而三香俱倒方为上技。余已约邓参戎子龙,欲从永昌捷径抄番人后袭之,以濒行,不果。莽酋王南海去永昌尚万里,行阅两月,与东北走京师同。但半月而至金沙江,则缅与中国之界也。其初,莽瑞体者,亦缅甸六宣慰之一,世宗朝为猛广所杀﹃,只骑不留,乃求救于中朝,廷议不之许,其人遂发愤,孤身走洞吴,起兵,不数年遂尽有南海之地,埽平诸夷,复仇猛广,固亦蛮貊一英雄也。今莽应龙即其子尔。诸葛孔明南征至江头城,与今莽都海岸仅隔六日之程,若王靖远所到则与此尚远,为其地远,莽人亦不能深入,惟是岳凤句之,曾一至姚关,余则皆莽酋分布之。部曲近金沙江者,过江盗杀诸土寨而劫掠之耳,势不得不出兵应之。而滇中兵每出则于蛮哈,其地在蛮哈山下,江之北岸,最毒热多蝇,人右手以匕食,则左手乱挥蝇,稍缓,则随饭入喉中。即土人,遇热甚亦翦发藏入水避之。而缅之犯又每于夏热之时,内地兵一万,至其地者常热死其半,故调一兵,得调者先与七八金安其家,谓之买金钱,盘费、刍菽不与焉。故调兵一千,其邑费银一万,而此土兵不甚谙于战陈,不调则流兵少,不足以当,数年间内地民缘此以糜烂穷极,是调兵之难,一难也;永昌至蛮哈半月,省城左右至永昌又半月,山阪险峻,运米一石,费脚价八金,仅一兵三月粮耳,滇兵之调每以数万计,是转饷之难,二难也。坐是,蕃臬以至士民无不畏用兵,而大中丞与永兵备则云:“今日失一寨,十年后亦追谓某抚某道手失也,而兵不得不用,彼无职掌者可高议不用兵也。”如是,则亦不得而尽外之,但须以不用之心行不得已之事。盖永以外将帅偏裨,无不乐用兵以渔猎其间者,故缅至,每每作虚报。如辛卯夏,余闻缅二千人渡江,而参戎报二十万也。永以内总戎大将又喜,一出兵则渠随路▯削人,以张皇其事。是在大中丞主持之,弗为虚报所惑而遽调兵,以镇定行之,则内地之福也。即今屯田三宣,饷得策矣,而兵之调,岁岁骚动,终非久长之画。以余之意,必起自金沙江,将三宣夷寨尽迁内地,四方空千里不留一人,则彼既不得因粮于敌,若转饷而至,其受累与我同,缅夷盗劫之辈庶其阻江而止乎?大宁神京拥护,哈密屡世属夷,本朝业已弃之,无非权其利富之重轻,于云南万里外千里荒服之地,何有不然?滇人终无息肩之期矣。缅人于壬辰岁以贡物入,余时在澜沧。犒之牙象一,母象一。番布古喇锦、金段诸布帛皆与中国异,一金瓯嵌碎宝极工。盖先是张宪使文耀遣黎邦桂入缅探事,黎说之而来。据邦桂对余云:“莽酋应龙在五层高楼上,柱皆金髹,呼邦桂与席地坐,谓渠未尝侵中国,乃其部下为盗也。渠亦是汉地,乃诸葛孔明所到,有碑立江头城。一金塔高数十丈,照耀天日,众酋所依归,其人只片布裹身,无上衣下裳。酋持斋念佛,不用兵,用时,例以大缅莽一击,声闻数十里,如中国之烽燧者,则千里外夷兵皆自裹粮而来,不若中国转饷之难也。缅莽者,即以为大铜鼓之号。”邦桂之言虽真伪不可知,然其物已千金之外,非虚也。当事者必驳之,谓邦桂私物,误矣。如此等事,使为之处置得宜,令其钤束部曲,受其封贡,西南可以遗数岁之安。既不能以大胆肩之,毕竟此物亦为之含糊泯灭,夷酋安得不忿然以逞,及其羽书一至,然后周章兵饷,徒疲内地之民,是当事者之谋国不良而自取破败也。广南守为侬智高之后,其地多毒善瘴,流官不敢入,亦不得入,其部下土民有幻术,能变猫狗毒骗人,往往爰书中见之,然止以小事惑人,若用之大敌偷营劫寨,未能也,有自变,亦有能变他人者。此幻术迤西夷方最多,李月山备兵于滇,亲见之,载在《丛谈》及某《篷窗日录》最长。撮附于左。
译永昌就是金齿卫。“金齿”是因为当地土夷把牙齿涂成黑色。诸葛孔明征讨孟获,击破藤甲军;如今当地夷人仍把藤条涂漆缠在身上,还保留着藤甲的遗风。我是听同年保山令杨君文举说的。起初这里只是南征军队驻扎的地方,称为“诸葛遗民”;如今人口已经非常繁盛。然而这里是天地穷尽的地方,当地人反而面色红润、皮肤白皙,是得到了山川清丽之气;他们的语言、服饰、饮食也都同陪京相同。他们的工匠技艺精巧,有些是中原所没有的,人人都乐于这片土地。自从发生缅莽之乱,调兵运饷,民间才开始疲敝。琥珀、宝石过去出产于猛广井中,如今宝井被缅甸占有,滇人采取得很困难;但进入滇地的人却一定想得到这些东西,给永昌造成了很大负担。我在滇中听说,先前两任直指都把琥珀制成茶盏,每次动辄要几十只,永昌百姓疲于应付命令,实在可恨。各盐井中,只有五井盗贼最多。这些盗贼最为狡猾蛮横,他们的洞穴前面临着盐井,后面依靠深林密箐;远处有高大的山坡和山岭,越过那里就是吐蕃地区。因此对他们宽缓,他们就抢劫行人;对他们追逼,他们就逃入番地。追兵看见密箐便不敢深入,所以危害最大。道路以内就是箐中盗贼,他们曾经藏在箐中,向经过的客人放箭,使人翻倒并抢走货物;而且他们射的都是毒弩。射术最为精巧的夷贼,在黑夜中每隔三十步插一枝香,九十步插三枝香,在黑暗中根据火光影子射击;一箭射倒三枝香,才算最高明的技术。我已经同邓参戎子龙约定,想从永昌的捷径绕到番人后面袭击他们,但临行时没有成功。莽酋王所在之地,向南海距永昌还不止万里,行程需两个月,和向东北走京师的路程相同。只是走半个月便到金沙江,这里就是缅甸与中国的边界。当初,莽瑞体也是缅甸六宣慰之一,世宗朝时被猛广杀害,只有他一人骑马逃出,没有部众留下,于是向中朝求救,朝廷议论后没有答应。他因此发愤,独自逃往洞吴起兵,不到几年便完全占有南海之地,扫平各夷,为猛广报仇,确实也是蛮貊中的一位英雄。如今的莽应龙就是他的儿子。诸葛孔明南征到江头城,那里与今天莽都的海岸只隔六天路程;至于王靖远所到之处,则距离这里还很远。因为那里路远,莽人也不能深入,只有岳凤勾结他们,曾经到过姚关,其余地方都是莽酋部众分布之处。靠近金沙江的部众,渡江后盗杀各土寨并加以劫掠罢了,势不得不出兵应对。滇中的军队每次出兵都在蛮哈集合。蛮哈在蛮哈山下、金沙江北岸,那里极其炎热,苍蝇很多。人用右手拿匕首吃饭,就用左手不停挥赶苍蝇;稍微慢一点,苍蝇便会随着饭进入喉咙。即使是当地人,遇到极热天气也要剪掉头发,藏入水中躲避。缅人进犯又总在夏季炎热时节,内地军队一万人到达那里,常常有一半因炎热而死亡。所以每调一名士兵,先给他七八两金子安置家属,称作“买金钱”,盘缠、草料和豆类粮食还不包括在内。因此调兵一千人,一个县所花的银子就有一万两;而当地士兵不太熟悉战阵,不调他们则流动的兵力太少,不足以抵挡敌人。几年之间,内地百姓因此困顿败坏,贫穷到了极点。这是调兵困难的第一难。永昌到蛮哈要半个月,省城附近到永昌又要半个月;山坡险峻,运一石米要花八两脚价,只够一名士兵吃三个月。滇军每次调动都以数万人计算,这是转运粮饷困难的第二难。因此,蕃臬以下直到士民,没有不害怕用兵的;但大中丞和永兵备却说:“今天丢失一个寨子,十年以后也会追究,说是某位巡抚、某位道员亲手丢掉的;既然如此,兵就不能不用。那些没有职掌的人,难道可以站在高处议论不该用兵吗?”既然这样,也不能把对外用兵完全排斥,只是应当抱着不愿用兵的心情,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永昌以外的将帅、偏裨将领,没有不乐于用兵、借机从中渔利的,所以缅人一来,他们往往制造虚假军情。例如辛卯年夏天,我听说缅人渡江的有两千人,参戎却报告说有二十万人。永昌以内的总戎、大将又喜欢夸大其词,每次出兵,渠帅便沿路侵削百姓,以扩大声势。对此应由大中丞主持,不被虚报迷惑而仓促调兵,而应以镇定的方式处理,这才是内地的福分。即使现在实行三宣屯田,粮饷已有办法解决,但调兵每年都造成骚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我的想法,必须从金沙江起,将三宣的夷寨全部迁入内地,使四周空出千里,不留下一个人。这样,他们既不能靠敌地的粮食供养自己;如果我们转运粮饷到达那里,他们所承受的劳累也和我们相同,缅夷中的盗劫之徒或许就会被江水阻挡而停止了吧?大宁关系神京的护卫,哈密历来数代都属于夷地,本朝已经放弃它,无非是权衡其利害、富庶的轻重罢了。对于云南万里之外、千里荒服之地,为什么不能这样做?滇人终究没有歇肩休息的日子了。缅人壬辰年带着贡物入境时,我正住在澜沧。朝廷用一头牙象、一头母象犒赏他们。缅地的番布、古喇锦、金段等布帛都与中国不同,还有一只镶嵌碎宝石、工艺极精的金碗。此前,张宪使文耀派黎邦桂进入缅地探察事情,黎邦桂劝说他们前来。根据邦桂对我说的话:“莽酋应龙在五层高楼上,柱子全都涂着金漆。他叫邦桂和自己席地而坐,说他从未侵犯中国,只是部下做了盗贼。他那里也是汉地,是诸葛孔明到过的地方,江头城立有碑。一座金塔高几十丈,光辉照耀天地,是各酋长归依的地方。当地人只用一片布裹住身体,没有上衣下裳。酋长持斋念佛,不使用军队;需要用兵时,通常以‘大缅莽’击打一声,声音能传到几十里,就像中国的烽燧一样,于是千里之外的夷兵都会自己带粮赶来,不像中国转运粮饷这样困难。‘缅莽’就是用来作为大铜鼓的号令。”邦桂的话虽然真假无法知道,但他带来的物品价值已经超过千金,并不是假的。当权者一定会驳斥说邦桂私藏了物品,这是错的。对于这类事情,如果处理得当,使莽酋约束自己的部众,接受朝廷的封赐和进贡,西南地区就可以获得几年的安宁。既然不能大胆地承担这件事,结果反而把这些东西含混地抹去,夷酋怎么会不愤怒而任意逞强?等到他的紧急文书一到,才仓促筹措军队和粮饷,只是白白使内地百姓疲惫。这是当权者谋划国家不善,自己招致失败。广南的守臣是侬智高的后代。那里多有毒物,瘴气也很厉害,流官不敢进入,也无法进入。其部下土民会幻术,能够变成猫狗,以毒物欺骗人,这类事情往往能在案牍中看到。但他们只能用这种术法在小事上迷惑人,若把它用于对付强敌、偷袭营寨,还做不到。有的能把自己变形,也有的能使别人变形。这种幻术在迤西夷地一带最多。李月山在滇地备兵时亲眼见过,记载在《丛谈》和某本《篷窗日录》中最为详细。现撮录附在下面。
云南十四府、八军民府、五州,惟云南、临安、大理、鹤庆、楚雄五府嵌居中腹地,颇饶沃,余俱瘠壤警区。在大云南一省夷居十之六七,百蛮杂处,土酋割据,但黔、宁遗法,沐氏世守,比广西、贵州土官不同,差有定志。而西有澜沧卫,联属永安、丽江以控土番,南有金齿、腾冲以持诸甸,东有沅江、临安以扼交趾,北有曲靖以临乌蛮,各先得其所处。惟寻甸、武定防戍稍疏,木邦、孟密性习叵测,元江、景东土酋称桀,老挝、车里姻好,安南、阿迷、罗台瘴疠微梗,广南、富州界临右江。所当加意。沅江、丽江、蒙化、景东等府,师宗、弥勒、新化、宝山、巨津、和曲、禄劝、兰顺等州,元谋等县,役无定纪,故科无定数。惟大理、太和十年一役,邓川、宾州、腾越、北胜、赵姚、浪穹、永平五年一役,云南县三年一役,余州县一年一役。贸易用贝,俗谓贝以一为庄,四庄为手,四手为苗,五苗为索,盖八十贝也。全省四路。一自贵州乌撒卫入曲靖沾益州,为通衢。乌撒卫实居四川乌撒府之地。又一自贵州普安入曲靖。又一自广南府路出广西安隆、上林、泗城。今黔国禁不由。又一自武定路从金沙江出四川建昌卫。今亦莽塞。六诏乃西南夷云南全省之地。夷语谓王为诏,其都在大理、丽江、蒙化三府及四川行都司建昌等卫,而居大理尤久。六诏俱姓蒙氏,凡名,嗣代各顶父名下一字。蒙舍韶在蒙化府,浪穹诏在浪穷县,邓赕诏在邓川府,施浪诏在浪渠县,麽些诏在丽江府,蒙隽诏在建昌卫。六诏惟蒙舍居南,蒙舍至皮罗阁始强盛,灭五诏,尽有其地,遂总名南诏,迁居太和城,子阁罗凤用段俭魏为相,获唐西泸令郑回而尊之,至其孙异牟寻创立法制,修议礼乐,设三公、九爽、三托诸府之官以分其任,回复劝寻归唐,是开南诏声名文物者,段、郑之力居多。蒙氏历年二百五十,而郑氏、赵氏、杨氏迭兴,皆不久,至石晋天福间段氏始立,元世祖得南诏降,段为总管,迄我朝尚为镇抚不绝。诸省惟云南诸夷杂处之地,布列各府,其为中华人惟各卫所戍夫耳。百夷种曰▯人、爨人,各有二种,即黑罗罗、白罗罗。麽些、秃老、紫门、蒲人、和泥蛮、土獠、罗武、罗落、撒摩、都摩、察侬人、沙人、山后人、哀牢人、哦昌蛮、懈蛮、魁罗蛮、傅寻蛮、色目、▯河、寻丁蛮、栗{此夕},大率所辖惟▯、罗二种为多。▯人与汉人杂居,充役公府。罗罗性疑,深居山寨,人得绐而害之。广南、顺宁诸府,俗好食虫,诸处好食土蜂。南徼缅甸、木邦、老挝、车里、八百、千崖、陇川、孟艮、孟定,俱女服外事。云南风气与中国异,至其地者乃知其然。夏不甚暑,冬不甚寒,夏日不甚长,冬日不甚短,夜亦如之,此理殆不可晓。窃意其地去昆仑伊迩,地势极高,高则寒,以近南故寒燠半之,以极高故日出日没常受光先而入夜迟也。镇日皆西南风,由昆明至永昌地渐高,由通海至临安地渐下,由临安至五邦、宁远地益下,下故热。五邦以南,民咸翦发以避暑瘴。宁远旧属临安府,黎利叛,陷入安南,分为七州。林次崖谓钦州四洞原内属,不知宁远大于四洞多矣。地多海子,盖天造地设以润极高之地,亘古不淤不堙,犹人之首上脉络也。水多伏流,或落坎,辄数十百丈飞瀑,流沫数十里。云南一省以六月二十四日为正火把节。云是日南诏诱杀五诏于松明楼,故以是日为节。或云孟获为武侯擒纵而归,是日至滇,因举火祓除。或又云是梁王擒杀段功之日,命其属举火以禳之也。二十后,各家俱燃巨燎于庭,人持一小炬,老幼皆然,互相焚燎为戏,烬须发不顾,贫富咸群饮于市,举火相扑达旦,遇水则持火跃之。黑盐井则合各村分为二队,火下斗武,多所杀伤,自普安以达于云南,一境皆然,至二十五乃止。麓川俗,其下称宣慰曰昭,其官属则有昭孟、昭录、昭纲之类。乘则以象,虽贵为昭孟,领十余万人,赏罚任意,见宣慰莫敢仰视,问答则膝行,三步一拜,退亦如之,贱事贵、少事长皆然。小事则刻木为契,大事则书缅字为檄,无文案。男贵女贱,虽小民视其妻如奴仆,耕织、贸易、差徭之类皆系之,虽老非疾病不得少息,生子三日后,以子授其夫,耕织自若。男子皆髡首黥足。人死则饮酒作乐,歌舞达旦,谓之娱死。其小百夷、阿昌、蒲缥、哈喇诸风俗与百夷大同小异。(《月山》)
译云南有十四府、八军民府、五州,只有云南、临安、大理、鹤庆、楚雄五府处在腹地中央,土地颇为肥沃,其余全是贫瘠的土地和警戒区域。在云南一省,夷人占十之六七,各种蛮夷杂居,土酋割据;但由于沿用黔、宁的遗法,沐氏世代镇守,所以与广西、贵州的土官不同,多少有一定的体制。西面有澜沧卫,连接永安、丽江,用以控制土番;南面有金齿、腾冲,用以控制各甸;东面有沅江、临安,用以扼制交趾;北面有曲靖,临近乌蛮,各自都处在适合控制的位置。只是寻甸、武定的防戍稍显疏忽,木邦、孟密的性情习惯难以预测,元江、景东的土酋以强悍自称,老挝、车里与之有姻亲关系,安南、阿迷、罗台一带瘴疠严重而略有阻梗,广南、富州的边界临近右江。这些地方都应当特别留意。沅江、丽江、蒙化、景东等府,师宗、弥勒、新化、宝山、巨津、和曲、禄劝、兰顺等州,以及元谋等县,服役没有固定年限,所以征科也没有固定数额。只有大理、太和每十年服役一次;邓川、宾州、腾越、北胜、赵姚、浪穹、永平每五年服役一次;云南县每三年服役一次;其余州县每年服役一次。贸易使用贝币,当地习俗称一枚贝为一庄,四庄为一手,四手为一苗,五苗为一索,共计八十枚贝。全省有四条道路。一条从贵州乌撒卫进入曲靖沾益州,是交通大道。乌撒卫实际上位于四川乌撒府的土地上。另一条从贵州普安进入曲靖。又有一条从广南府的道路通往广西安隆、上林、泗城,如今黔国公禁止通行。还有一条从武定路经金沙江通往四川建昌卫,如今也被莽人堵塞。六诏就是西南夷中云南全省的地域。“诏”是夷语对王的称呼。他们的都城分布在大理、丽江、蒙化三府以及四川行都司所属的建昌等卫,其中在大理居住的时间尤其长。六诏都姓蒙氏,凡是取名,继承者各自承接父名中的下一字。蒙舍诏在蒙化府,浪穹诏在浪穷县,邓赕诏在邓川府,施浪诏在浪渠县,麽些诏在丽江府,蒙隽诏在建昌卫。六诏中只有蒙舍位于南方。蒙舍到皮罗阁时才强盛起来,灭掉其他五诏,占有全部土地,于是总称为南诏,迁居太和城。其子阁罗凤任用段俭魏为相,俘获唐朝西泸令郑回并尊奉他。到其孙异牟寻时,创立法制,修订礼仪音乐,设置三公、九爽、三托等府的官职来分掌事务。劝异牟寻归附唐朝,是南诏声名和文物制度得以建立的,段氏、郑氏的功劳居多。蒙氏历经二百五十年,后来郑氏、赵氏、杨氏相继兴起,但都没有持续多久。到石晋天福年间,段氏才开始建立政权;元世祖使南诏投降后,段氏任总管,直到我朝仍不断受到镇抚。各省之中,只有云南是各种夷人杂居、分布在各府的地方。当地的中华人,只有各卫所驻守的军士。百夷的种族称作▯人、爨人,各有两种,即黑罗罗、白罗罗。麽些、秃老、紫门、蒲人、和泥蛮、土獠、罗武、罗落、撒摩、都摩、察侬人、沙人、山后人、哀牢人、哦昌蛮、懈蛮、魁罗蛮、傅寻蛮、色目、▯河、寻丁蛮、栗{此夕}等,大体上其所管辖的主要是▯、罗两种人。▯人与汉人杂居,为公府服役。罗罗人的性情多疑,深居山寨,外人一旦欺骗他们,便会遭到杀害。广南、顺宁等府,习俗喜欢吃虫;各地又多喜欢吃土蜂。南部边境的缅甸、木邦、老挝、车里、八百、千崖、陇川、孟艮、孟定,都由妇女主持对外事务。云南一省的气候与中国内地不同,到了那里才知道确实如此。夏天不太炎热,冬天不太寒冷;夏日并不太长,冬日也不太短,夜晚也是这样,这种道理实在难以解释。我私下认为,那地方靠近昆仑山,地势极高;地势高所以寒冷,但因为接近南方,寒热之气各减半;又因为地势极高,日出日落总是较早受到日光,进入黑夜也较迟。这里整天都是西南风。从昆明到永昌,地势逐渐升高;从通海到临安,地势逐渐降低;从临安到五邦、宁远,地势更加低下,地势低所以炎热。五邦以南的百姓都剪短头发,以躲避暑热和瘴气。宁远旧属临安府,黎利叛乱后,陷入安南,被分为七州。林次崖说钦州四洞原来属于内地,却不知道宁远比四洞大得多。那里多有海子,大概是天地自然造成的,用来滋润极高的土地;这些水域自古以来不淤积、不堵塞,就像人的头顶上分布的脉络。那里水流多潜伏在地下,有时从坑坎中落下,动辄形成数十、上百丈高的瀑布,飞沫沿流飘散几十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云南全省把六月二十四日定为正式的火把节。有人说,这一天南诏在松明楼诱杀五诏,所以把这天定为节日。有人说,孟获被武侯擒获又释放后,这一天到达滇地,于是举火驱邪除秽。又有人说,这是梁王擒杀段功的日子,梁王命部属举火禳解灾祸。二十日以后,各家都在庭院中燃起巨大的火炬,人们各持一支小火炬,老幼全都参加,互相用火烧灼取乐,哪怕烧焦胡须头发也不在意;贫富都成群到街市饮酒,举着火把互相扑打直到天亮,遇到水也拿着火把跳过去。黑盐井则把各村合并分成两队,在火光下比武,死伤很多。从普安直到云南,全境都这样做,到二十五日才停止。麓川的习俗是:其下属称宣慰为“昭”,他的属官有昭孟、昭录、昭纲之类。出行乘象,即使贵为昭孟、统领十多万人、赏罚任意,见到宣慰也不敢抬头仰视;回答问话时要跪着行走,每走三步叩拜一次,退下时也一样。卑贱者侍奉尊贵者、年少者侍奉年长者,都是如此。小事就刻木作为凭证,大事则用缅甸文字书写檄文,没有正式文书档案。男尊女卑,即使普通百姓也把妻子当作奴仆,耕作、纺织、贸易、差役等事务全由妻子承担;即便年老,只要不是生病,也不能稍作休息。生下孩子三天以后,就把孩子交给丈夫,自己照旧耕织。男子都剃光头发,在脚上刺青。人死后,亲属饮酒作乐,歌舞到天亮,称为“娱死”。其中小百夷、阿昌、蒲缥、哈喇等族的风俗,与百夷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月山》)
南甸宣抚司有妇人能化为异物,富室妇人则化牛马,贫者则化猫狗。至夜,伺夫熟睡,则以一短木置夫怀中,夫即觉仍与同寝,不觉,则妇随化去,摄人魂魄至死,食其尸肉。人死则群聚守之,至葬乃已,不尔,则为所食。邻郡民有经商或公事过其境者,晚不敢睡,群相警戒,或觉物至则群逐之,若得之,其夫家急以金往赎,若登时杀死,则不能化其本形。孟密所属有地羊,当官道往来之地,其人黄睛,黧面,状类鬼,翦旧铜器联络之,自膝缠至足面以为饰。有妖术,能易人心肝肾肠及手足而人不知,于牛马亦然,过者曲意接之,赏以针线果食之类,不则,离寨而死,剖腹皆木石。车里、老挝风俗大抵相同。过景东界,度险数日皆平地,贵贱皆楼居,其下则六畜,俗多妇人,下户三四妻,不妒忌,头目而上或百十人供作,夫死则谓之鬼妻,皆弃不娶,省城有至其地经商者赘之,谓之上楼,上楼则翦发不得归矣,其家亦痛哭为死别也。凡食牲,不杀,咒而死,然后烹。楚雄迤南□夷名真罗武,人死则裹以獐、鹿、犀、兕、虎、豹之皮,抬之深山弃之,久之随所裹之皮化为其兽而去。又蒲人、缥人、哈喇,其色俱正黑如墨,有被杀者,其骨亦黑,盖乌骨鸡类。贵州古罗施鬼国。自蜀汉夷酋有火济者,从诸葛武侯征孟获有功,封罗甸国王,历唐、宋皆不失爵土,洪武初,元宣慰使霭翠与其同知宋钦归附,高皇帝仍官之为贵州宣慰使司,隶四川,其思州宣慰使为田仁智,思南宣慰使为田茂安,暨镇远等府隶湖广,普安、镇宁等州隶云南。霭翠死,妻奢香代立,宋钦死,妻刘氏代立。刘氏多智术,时马烨以都督镇守其地,欲尽灭诸罗酋,代以流官,乃以事裸挞奢香,欲激怒诸罗夷为兵端,诸夷果怒欲反,刘氏止之,为走▯京师,上令招奢香至,问曰:“汝诚若马都督,我为汝除之,何以报我?”奢香曰:“世戢罗夷不敢为乱。”上曰:“此汝常职,何云报也?”奢香曰:“贵州东北有间道可通四川,愿刊山通道,给驿使往来。”上许之,谓高后曰:“吾知马督无他肠,然何惜一人以安一方。”乃召马斩之,遣奢香归。诸夷大感,为除赤水、乌撒道,立龙场九驿达蜀。今安氏即霭翠后。贵州设山上中高而外低如关索。乃贵镇山四水倾流,内无停蓄,北二水一出涪江、一出泸江,东一水出沅江,南二水一出左江、一出右江。有水源而无水口,故是行龙之地,非结作之场也。贵州多洞壑,水皆穿山而过,则山之空洞可知。如清平十里云溪洞,水从平越会百里来,又从地道潜复流,云洞尽处,水声汤汤如溪流,洞右偏,土人又累石为堤,引支水出洞南,灌田甚广。新添毋珠洞,发卫六七里,陟降高崖即见流水入山椒穿洞过,出水处亦一洞,乃名毋珠,尝有樵者至洞中,数石子随一大石,似子逐母,夜有珠光,故名也。最奇者,普安碧云洞为一州之壑,州之水无涓滴不趋洞中者,乃洞底有地道,隔山而出,洞中有仙人田,高下可数十畦,石塍回曲界限,俨如人间,岂神仙所尝种玉禾者耶?其无水而旷如者,偏桥飞云洞。由月潭寺左拾级而登,仰视层岩如峰房燕窠,级穷,上小平台,石栏围绕,台后,岩嵌入▯绝,岩上如居人,重檐覆出,而石乳悬窦,怪诡万状,洞前立二石,突兀更奇。他如镇远凌圆洞、清平天然洞、安庄双明洞与平坝喜客泉、安庄白水,或道左而未过,或舆过之而未穷其胜,不能一一纪之。出沅州而西,晃州即贵竹地;顾清浪、镇远、偏桥诸卫旧辖湖省,故犬牙制之。其地止借一线之路入滇,两岸皆苗。晃州至平夷十八站,每站虽云五六十里,实百里而遥,士夫商旅纵有急,止可一日一站,破站则无宿地矣。其站皆以军夫。辰州以西,轿无大小,官无贵贱,舆者皆以八人,其地步步行山中。又多蛇、雾、雨,十二时天地暗{勿目},间三五日中一晴霁耳,然方晴倏雨,又不可期,故土人每出必披毡衫,背▯笠,手执竹枝,竹以驱蛇,笠以备雨也。谚云:“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其开设初只有卫所,后虽渐渐改流,置立郡邑,皆建于卫所之中,卫所为主,郡邑为客,缙绅拜表祝圣皆在卫所。卫所治军,郡邑治民,军即尺籍来役戍者也。故卫所所治皆中国人,民即苗也,土无他民,止苗夷,然非一种,亦各异俗,曰宋家,曰蔡家,曰仲家,曰龙家,曰曾行龙家,曰罗罗,曰打牙犭乞犭老曰红犭乞犭老,曰花犭乞犭老曰东苗,曰西苗,曰紫姜苗,总之▯瓠子孙。椎髻短衣,不冠不履,刀耕火种,樵猎为生,杀斗为业。郡邑中但征赋税,不讼斗争。所治之民,即此而已矣。本朝勾取军伍总属虚文,不问新旧,徒为民累。惟贵竹卫所之军与四川、云南皆役之为驿站舆夫,粮不虚糜而岁省驿传动以万计,反得其用。
译南甸宣抚司有妇女能够变成异物。富裕人家的妇女变成牛马,贫穷人家的妇女变成猫狗。到了夜里,她们等丈夫熟睡,便把一根短木放在丈夫怀中;丈夫若察觉,仍然和她一起睡,若没有察觉,妇女就随之变形而去,摄取人的魂魄直到其死亡,并吃掉尸肉。人死后,众人聚集守护尸体,直到下葬才停止;否则就会被她们吃掉。邻郡百姓有经商或因公事经过那里,晚上不敢睡觉,大家互相警戒;有时察觉异物到来,便一起追赶。若把异物捉到,丈夫家就急忙拿钱赎回;如果当场把它杀死,它就不能变回原来的形状。孟密所属地区有一种叫地羊的怪物,出没在官道往来的地方。它们眼睛发黄,脸色黧黑,形状像鬼;人们把旧铜器剪开连接起来,从膝部缠到脚面作为装饰。它们有妖术,能够调换人的心、肝、肾、肠以及手脚,而人自己并不知道,对牛马也一样。经过那里的人要委婉地与它们交往,赏给针线、果品、食物之类,否则离开寨子就会死亡,剖开腹部全是木石。车里、老挝的风俗大体相同。经过景东边界后,越过险地几天便都是平地;无论贵贱都住楼房,楼下饲养六畜。那里多妻的风俗很盛,下层人家有三四个妻子,彼此不嫉妒;头目以上的人,有时有一百、几十人供其役使。丈夫死后,妻子被称为“鬼妻”,都被弃置,不再嫁娶。省城有人到那里经商,便把她们招赘过来,称为“上楼”;上楼后要剪发,不能回去,她的家人也痛哭,像死别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凡是食用牲畜,不用刀杀,而是念咒使它死亡,然后再烹煮。楚雄以南有一种夷人名叫真罗武,人死后就用獐、鹿、犀、兕、虎、豹的皮包裹尸体,抬到深山中丢弃;时间久了,便随着所包裹的兽皮化成相应的野兽离去。又有蒲人、缥人、哈喇人,他们的肤色都黑得像墨;有人被杀后,骨头也是黑色的,大概属于乌骨鸡一类。贵州古代是罗施鬼国。蜀汉时有一位名叫火济的夷酋,跟随诸葛武侯征讨孟获有功,被封为罗甸国王;历经唐、宋,都没有失去爵位和土地。洪武初年,元朝宣慰使霭翠与其同知宋钦归附,太祖高皇帝仍授予他们官职,设置贵州宣慰使司,隶属于四川;思州宣慰使是田仁智,思南宣慰使是田茂安,镇远等府隶属于湖广,普安、镇宁等州隶属于云南。霭翠死后,他的妻子奢香代为承袭;宋钦死后,他的妻子刘氏代为承袭。刘氏很有智谋。当时马烨以都督身份镇守当地,想把各罗酋全部消灭,改用流官治理,于是借故剥光奢香衣服鞭打她,想激怒诸罗夷人制造用兵借口。各夷果然愤怒,想要反叛,刘氏制止了他们,亲自奔赴京师上诉。皇帝下令把奢香召来,问她:“如果你真像马都督所说的那样,我就替你除掉他,你拿什么报答我?”奢香说:“世世代代约束罗夷,不敢作乱。”皇帝说:“这是你一向的职责,怎么能说是报答呢?”奢香说:“贵州东北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四川,希望开凿山路、疏通道路,供驿使往来。”皇帝答应了,并对高皇后说:“我知道马都督没有别的恶意,但为使一方安定,何必吝惜一个人呢?” 于是召来马烨将他斩杀,派奢香回去。各夷人大为感激,开辟赤水、乌撒道路,设置龙场九处驿站通往蜀地。如今的安氏就是霭翠的后代。贵州的地势是山地中部高、外围低,形状像关索岭。因此贵阳镇周围的山水都向外倾流,内部没有停蓄水流的地方。北面两条水流,一条流出涪江,一条流出泸江;东面一条水流流入沅江;南面两条水流,一条流出左江,一条流出右江。有水源却没有水口,所以这里是行龙之地,不是山脉结穴成局的地方。贵州有很多洞穴沟壑,水都穿山而过,由此可知山中是空的。比如清平十里云溪洞,水从平越汇集百里而来,又从地下暗道潜行后重新流出;到了云洞尽头,水声浩荡,像溪流一样。洞在右侧偏处,当地人又垒石筑堤,把支流引出洞南,灌溉田地很广。新添毋珠洞从卫所出发六七里,登上又下过高崖便看见流水进入山顶、穿洞而过;出水处也是一个洞,所以命名为毋珠。过去有樵夫到洞中,几颗小石子跟随一块大石头,好像孩子追随母亲;夜里又有珠光,因此得名。最奇特的是普安碧云洞,它是全州的洞穴汇集处,全州的水没有一滴不流入洞中。洞底有地下通道,穿过山体后流出;洞中有仙人田,高低相间有几十畦,石砌田埂曲折回环,界限分明,俨然如同人间田地,难道是神仙曾经种植玉禾的地方吗?没有水却空旷开阔的,是偏桥飞云洞。从月潭寺左侧拾级而上,抬头看层层岩石,像蜂房燕窝;石级尽头有一座小平台,四周石栏环绕。平台后面,岩石嵌入【疑误字】而高峻陡绝;岩石上像有人居住,重重屋檐向外覆盖,石乳从洞窟中悬垂下来,形状怪异诡奇、千姿百态。洞前竖立着两块石头,突兀而更加奇特。其他如镇远凌圆洞、清平天然洞、安庄双明洞,以及平坝喜客泉、安庄白水,有的在道路左侧而没有经过,有的乘舆经过却没有探尽其胜景,因此不能一一记载。出了沅州向西,晃州就是贵竹的地方;只是清浪、镇远、偏桥各卫旧日隶属湖广省,所以疆域犬牙交错地加以控制。那里只有一条狭窄道路可以进入滇地,两岸全是苗人。从晃州到平夷共有十八站,每站虽说五六十里,实际上远在百里以上;士大夫和商旅即使有急事,也只能一天走一站,驿站一旦被攻破,就没有住宿的地方了。这些驿站都由军夫承担。辰州以西,无论轿子大小、官员贵贱,抬轿的都用八个人;当地道路处处都在山中行进。那里又多蛇、多雾、多雨,一天十二时天地都昏暗【疑字】,隔三五天才有一天放晴;但刚刚晴朗就突然下雨,也无法预料。因此当地人每次出门,必定穿毡衫、背【疑字】笠,手拿竹枝;竹枝用来驱蛇,斗笠用来防雨。俗语说:“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最初开设时只有卫所,后来虽然逐渐改为流官治理、设置郡县,但都建在卫所之中;卫所是主体,郡县是附属。士绅拜表祝圣,都在卫所进行。卫所管理军队,郡县管理百姓;所谓军,就是登记在军籍中、前来服役戍守的人。因而卫所管辖的全是中国人,郡县管理的百姓就是苗人;当地没有其他百姓,只有苗夷。不过他们并非同一种族,风俗也各不相同,有宋家、蔡家、仲家、龙家、曾行龙家、罗罗、打牙犭乞犭老、红犭乞犭老、花犭乞犭老、东苗、西苗、紫姜苗等,总的说来,都是▯瓠的后代。他们梳椎形发髻,穿短衣,不戴帽、不穿鞋;刀耕火种,以砍柴和打猎为生,以杀人争斗为业。郡县之中只征收赋税,不审理争讼斗殴。所管辖的百姓,也就只有这些。本朝征召军队的名册大多只是空文,不论新旧军籍,都只是徒然增加百姓负担。唯独贵竹卫所的军士与四川、云南的军士一样,都被征用为驿站的轿夫;粮饷没有白白浪费,每年还节省驿传费用动辄数万,反而发挥了作用。
夷人法严,遇为盗者,绷其手足于高桅之上,乱箭射而杀之。夷俗射极巧,未射其心膂不能顷刻死也,夷性不畏亟死,惟畏缓死,故不敢犯盗。贵州南路行,于绿林之辈防御最难,惟西路行者,奢香八驿,夫、马、厨、传皆其自备,巡逻干扌周皆其自辖,虽夜行不虑盗也。夷俗固亦有美处。贵州土产则水银、辰砂、雄黄,人工所成,则缉皮为器,饰以丹朱,大者箱柜,小者筐匣,足令苏、杭却步。雄黄一颗重十余两者佩之宜男,土官中有为盘为屏以镇宅舍者。砂生有底如白玉,台名砂床,箭头为上,墙壁次之。虽曰辰砂,实生贵竹。关索岭,贵州极高峻之山,上设重关,挂索以引行人,故名关索,俗人讹以为神名,祀之。旁有查城驿,名顶站,深山邃箐,盗贼之辈实繁有徒,缙绅商贾过者往往于此失事,▯而以一卫尉统逻卒获之。安宣慰,唐时人家,渠谓:“历代以来皆止羁縻,即拒命,难以中国臣子叛逆共论。”故时作不靖,弗安礼法。其先宣慰不逞,阳明居龙场时向贻书责之。其彼安国亨格诏旨,朝廷遣使就讯之,令其囚服对簿,赦弗征,而国亨后亦竟桀骜如故,院司弗能堪。今安疆臣袭,又复悖戾,不遵朝廷三尺,如贵竹长官司改县已多年,而疆臣犹欲取回为土司,天下岂有复改流为土者?故江长信疏欲剿之,未知廷议究竟何似。养龙坑长官司有坑在两山之间,停蓄渊深,似有蛟龙在其下,当春时,腾驹游牝,夷人插柳于坑畔,取牝马系之,已而云雾晦暝,类有物蜿蜒与马接者,其生必龙驹。镇远,滇货所出,水陆之会。滇产如铜、锡,斤止值钱三十文,外省乃二三倍其值者。由滇云至镇远共二十余站,皆肩挑与马骡之负也。镇远则从舟下沅江,其至武陵又二十站,中间沅州以上、辰州以下与陆路相出入,惟自沅至辰陆止二站,水乃经□盈口、竹站、黔阳、洪江、安江、同湾、江口共七站。故士大夫舟行者,多自辰溪起,若商贾货重,又不能舍舟,而溪滩乱石险阻,常畏触坏。起镇远至武陵,下水半月,上水非一月不至。思、石之间,水则乌江,发源播之南境,下合涪江,陆与水相出入,此川、贵商贾贸易之咽喉也,即古▯▯夜郎地。思南府西有古▯▯郡城,汉末所筑者。古▯▯郡领扶欢、夜郎等县,或云夜郎在珍州,珍属播,与今思明接界。播州东通思南,西接泸,北走綦江,南距贵州,万山一水,抱绕萦回,天生巢穴,七日而达内地。然其地坐贵竹而官系川中,故杨酋应龙伺川中上司则恭,见贵竹则倨,川议赏,贵议剿,非一日矣。及王中丞继光仓卒举事,挫辱官兵,于是天讨难留,而又加以七姓五司素被伤残,赴阙请剿,然后酋畏惧天兵之至,情愿囚首抹腰听剿处分。盖彼酋因子死巴狱而又防七姓之侵陵,故死不敢入重庆而不惮囚服了事者,其情也,qs何敢辄萌□变,而此中又曾拒王师,故心疑之而不敢前。余弟圭叔守重庆,觇知颠末,单车入往谕之,彼遂出松坎来迎。松坎者,此入三日而彼出五日程也。其后,乃于安稳搭盖衙门,听司道□台入而□□而罢。是行也,实贤于数万师矣。
译夷人的法令严厉,遇到做盗贼的人,就把他的手脚捆在高桅杆上,用乱箭射死。夷人射箭极其精巧,如果没有射中心胸要害,便不能在片刻间使他死亡。夷人的性情不怕立即死亡,只怕缓慢死亡,所以不敢犯盗。贵州南路行走时,最难防备绿林盗贼;只有走西路的人,经过奢香九驿,车夫、马匹、厨役、传送等全由当地自行准备,巡逻和干办也由他们自己掌管,即使夜间行走也不担心盗贼。夷人的风俗本来也有可取之处。贵州的土产有水银、辰砂、雄黄。人工制品方面,则把皮革缝合制成器物,再用丹朱装饰;大的做成箱柜,小的做成筐匣,足以让苏州、杭州的工艺相形失色。重十多两的一颗雄黄,佩带它据说适宜求子;土官中有人把它制成盘子、屏风,用来镇护住宅。砂矿出产时,底部像白玉,台地称为砂床;箭头状的最好,墙壁状的次之。虽然称作辰砂,实际上产在贵竹。关索岭是贵州极其高峻的山岭,山上设置重重关隘,悬挂绳索来帮助行人通行,所以叫作关索。民间误以为这是神的名字,便祭祀它。旁边有查城驿,名叫顶站;深山密林中盗贼很多,士绅商贾经过这里,往往在此遇到祸事。后来由一名卫尉统领巡逻士卒将他们捕获。安宣慰说,唐朝时安氏就是当地世家,他说:“历代以来都只是羁縻管辖;即使拒不服从,也很难把我们与中国臣子的叛逆同等论处。”所以他有时制造动乱,不安守礼法。他的先代宣慰不守本分,阳明居住龙场时曾写信给他加以斥责。后来安国亨违抗诏旨,朝廷派使者到当地审讯,命令他穿囚服对簿公堂,最终赦免而没有征讨;但国亨后来仍旧桀骜不驯,巡抚、按察等衙门无法容忍。如今安疆臣承袭职位,又重新悖逆暴戾,不遵守朝廷法令。贵竹长官司改为县已经多年,安疆臣却还想把它夺回,恢复为土司;天下哪有已经改为流官的地方还能重新改回土司的道理?所以江长信上疏想要剿灭他,只是不知道朝廷的最终议论究竟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养龙坑长官司有一个坑,位于两座山之间,水积聚其中,深如渊潭,仿佛有蛟龙潜伏在下面。春天时,公马腾跃、母马游走,夷人在坑边插柳,牵来母马拴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似乎有东西蜿蜒而来与母马交接;这样的母马所生的必定是龙驹。镇远是滇地货物输出之处,也是水陆交通汇合的地方。滇地出产的铜、锡等物,每斤只值钱三十文,到了外省却能值当地的两三倍。从滇地到镇远共二十多站,全靠肩挑和马骡驮运。到了镇远,就从水路乘船顺沅江而下;到武陵又有二十站。中间从沅州以上到辰州以下,水陆道路彼此相通;从沅州到辰州,陆路只有两站,水路则经过□盈口、竹站、黔阳、洪江、安江、同湾、江口,共七站。所以士大夫乘船,多从辰溪起程;如果商人的货物沉重,又不能舍弃水路,但溪滩乱石险阻,常常担心触礁毁船。从镇远到武陵,顺水行船半个月;逆水而上,不满一个月不能到达。思州、石阡之间的水路是乌江,发源于播州南境,下游与涪江汇合;陆路和水路在这里交错进出,这是四川、贵州商贾贸易的咽喉,也是古代▯▯夜郎的土地。思南府西面有古▯▯郡城,是汉朝末年修筑的。古▯▯郡辖有扶欢、夜郎等县;有人说夜郎在珍州,而珍州隶属播州,与今天思明接界。播州东面通往思南,西面连接泸地,北面通向綦江,南面距离贵州;群山环绕,只有一条水道,曲折回旋,天然形成险要巢穴,七天便可到达内地。然而那里依靠贵竹而官制隶属于四川,所以杨酋应龙窥伺四川上司时就恭敬,见到贵竹官员却傲慢。四川方面主张赏赐,贵州方面主张剿灭,这种争论已经不是一天了。等到王中丞继光仓促举事,官兵受挫受辱,于是朝廷的征讨命令难以收回;又加上七姓五司一向受到伤害残暴对待,进京请求剿灭,于是杨酋害怕天兵到来,表示愿意戴罪囚首、束腰受剿处置。他大概是因为儿子死在巴狱,又担心七姓侵犯欺凌,所以至死也不敢进入重庆,却不怕穿囚服了结此事,这就是他的真实情形。qs怎么敢轻易萌生【缺字】变之心?而且他这里又曾经拒绝王师,因此内心疑惧,不敢向前。我弟弟圭叔镇守重庆,察知事情的始末,便乘一辆车前往劝谕他;他于是从松坎出来迎接。松坎这个地方,从这里进去要走三天,而从那里出来要走五天。后来,才在安稳搭建衙门,听任司、道、【缺字】台进入,随后【缺字】而停止。此行实在比调动数万军队更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