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两都

译上面俯视未央宫，跨城修建阁道，车辇可以通过；甘泉宫、明光宫等离宫又有一百多处。想来当时积储丰厚，秦、陇一带的大木材也不难运来。到了后来，城郭反而不修，只使用环绕的墙垣。为什么在设置险要防御方面如此宽缓，却只专心营造土木工程呢？我国只建一座朝廷，宫殿都在朝殿之后、城垣之内，高度也只到一百尺为止。崇尚敦厚朴实和节俭，确实远远超过历代。宫殿城阙的规制，紫金城确实居于正中，但外城垣则东面狭窄、西面宽阔，西边呈圆形、东边呈方形。留都已经先这样建造，北都也取法于此，并不以方正整齐作为唯一规范。这就像宋太祖修筑汴京城，故意削去方形而造成莲花形。开创制度的君主，在规模和建置方面一定有深刻用意。西苑在禁垣以西，里面有太液池，池中有琼华岛，岛上有广寒殿。高大的松树和桧树，景象俨然如蓬莱仙境；绿荷开放时，金碧色彩交相辉映。永乐、宣德年间，曾下令让侍从游览这里，像三杨等人都写有游记。如今这种礼数近来已经听不到了。苑的东北有万岁山，正对着宫门后面，隐约映衬着城阙，也是宫禁中的胜景。然而不敢登山，因为山麓用煤土堆叠覆盖。这其中也有深意。京营的十二团营，是于谦设置的。仇鸾借勤王之名倚仗宠幸，入朝主持军政，于是改为三大营：五军、神机、神枢，总称戎政府，并制作印章，任王邦瑞为副职。仇鸾请求把张鹤龄的旧宅改建为府衙并居住其中，在小衙署四周驻扎五百名大同兵自卫，声称是用来训练京军的。仇鸾又认为给事中、御史巡视不便，请求废除，朝廷听从了。如今台省官员虽然恢复，营军却都踉跄如儿戏，人马白白耗费草料粮食，实际上没有用处。京师是国家根本之地，确实不能不驻扎重兵；但如果只保存这个名义，对事情并无益处。南海子就是古代的上林苑。中海、大海、小海三处水面四季不枯竭，禽鸟、鹿、獐、兔以及果树、蔬菜、草木之类，都是禁物。按旧址计算，周长一万八千六百丈，还不到百里，只相当于汉代上林苑的十分之一；虽有按鹰台等台，也不能用于甘泉宫那样的校猎，而是本朝超过前代的地方。然而这种园林并不只是皇家才有。史书所称的茂陵富民袁广汉，就在北山下筑园，堆石成山，高十多丈，饲养白鹦鹉、紫鸳鸯、犀牛、青兕，积沙形成洲屿，激水制造波涛，使江鸥、海鹤来此孵雏产卵，园林池沼漫延开来；奇草异树、重阁长廊，应有尽有，即使连续行走也不能一一游遍。袁广汉后来获罪，家产被没收，鸟兽草木都被迁入上林苑。可是袁园东西长四里、南北长五里，也就是周长十八里。如今人们极力称赞吴中的美丽，但缙绅之家哪里能有这样的园林，何况民间呢？南城建于嘉靖癸亥年，大概是雷礼任司空时因风灾提出建议，以惩戒庚戌年发生的旧事。近来土、𐆆孛叛乱，有人议论要在京城四面、距京五十里之外修建四座城，每城分派京营军一万人驻守，彼此形成犄角来保护京师。这个办法是针对土、𐆆孛的，当时的议论似乎迂阔；但若从京师本身考虑，北方虏患、南方倭患，平地没有险要，修建此城确实是好策略，只需花费十万金钱就够了。玉河源自玉泉山，流经大内，从都城东南流出，注入大通河。一支用来供禁宫使用，一支用来保障漕运储备，因此官民不得擅自引水，已明文规定为法令。城中只有袁锦衣家分取一股水来修池。旧传袁指挥彬随英宗皇帝北狩，皇帝偶然亲手取水浇灌黄鼠，袁彬哭着说：“这不是我从百里之外背来的吗？”英宗后悔说：“如果回到都城，就命令你家用水用不完。”所以皇帝回銮后，分出玉河的一股水来酬谢他。这也算是特殊的恩典。金山在城外三十里。不能附

译葬天寿陵的宫人，都埋葬在金山，所以这里朱红的门、蛟龙形的墙，金色铺首和绣饰般的屋脊，从高处望去，俨然像一幅画。它的南面叫瓮山，是元代耶律学士的墓地。耶律楚材博学高雅，不要说夷狄之中，就是在中国，也可与季札、公孙侨一类的人相比。西湖在玉泉山下，是泉水汇聚而成。湖周十多里，遍布荷花、蒲草、菱角和芡实，所以沙禽水鸟都在这里出没。出湖后乘小船进入玉河，两岸树木的阴影交相掩映，远望城阙处在夕阳返照之中。每次皇帝驾临西山，必定由这里回銮。在长安城，勋戚伯爵、恩泽侯爵、金吾官、驸马和获赐玉带的人，每年都有。南方人偶然有一人被封爵授官，便认为是祖宗福荫的奇异结果；而北方这类人却很平常。这大概是因为京师具有大气脉，皇家可以凭借余威招徕人才；但缙绅、文学之士和侍从官竟也不如各直省多，这同样是文武之间彼此盈虚消长的规律。

译佛寺宫观和佛阁，即使外省最为华丽的，也比不上长安城中十分之一二，大概都是宦官出资供奉香火，工程往往仿效宫廷，所以香山的碧云寺冠绝天下。然而每兴建一次，众多工匠役夫的饭食开支就动辄涉及千万钱；能够办成这种工程的，也只有受过刑而又有才干的人，否则，近来那些显贵宦官如保、如诚、如用，也不过把钱财转入内帑罢了。石鼓共有十枚，是周宣王田猎时刻制的石碑，内容与《小雅·车攻》大同小异。石鼓上的文字都是籀文，每枚高约三尺，形圆而像鼓。起初在陈仓的野外，唐代郑余庆把它们迁到凤翔孔庙，后来遗失了两枚。宋皇祐年间，一枚在倒塌的墙砖中找到，另一枚在民家找到，已经被凿作臼。靖康末年，金人把它们取回燕地，如今放在北成均庙门前。都城里普通百姓的家业，兴起容易，败落也容易。外省富室大多是四民靠自己的劳动积累起来的；江南也不是没有拥有十万、百万金钱财产的人，但多半是祖宗传下来的世业。只有都城人，有的侵占内府钱粮，有的压低或侵吞珠宝价值，有的又租买宦官、公侯的房屋，挖出地下窖藏的金银，因此财富可以在顷刻之间达到数十万。然而都城人不能积蓄守成，于是穿鲜衣、骑骏马，住华贵宅第，设珍馐美宴；又喜欢结交缙绅，送礼请托毫不吝惜。等到触犯法律，便一败涂地，无法维持生活。我入仕二十年，亲眼见过这种人很多次。都城人喜欢游玩，妇女尤其如此。每年元旦便出门拜节。正月十六过桥以祈求消除百病，灯火通宵不熄。元宵节逛灯市，高楼上珠翠满目，车轮相撞、肩膀相磨。清明踏青时，高梁桥一带摆满盘盒，放眼望去像一幅画。三月东岳大帝诞辰，便到松林游玩，常常三五人结成一群，解开裙子围着松树团坐，在草地上赌博；即使车马纷纷经过，也毫不在意。回来时戴着高帽，穿着宽大衣袖，醉醺醺地在驴背上起舞，偶尔从驴上跌下来躺在地上，连自己不是在家里都不知道。直到中秋以后，游踪才渐渐停止。古人说，皇帝车驾所在之下，万民都奔走聚集。难怪把醉人也看作祥瑞了。可恨的是，从前还有戒坛寺游玩的风俗，宦官把妓女当作僧人，路上满是临时搭建的棚屋；前面的僧人还没出来，后面的僧人已经倚门等候，平民偶然闯入，众僧便把他殴打得几乎送命。近来因法令严禁，十多年间这种恶俗已经清除了。都城人不善于经营家业。富裕的人一年只筹划一年的花费，任意浪费；很少有人从事工商或胥吏行业，只做车夫、驴卒、煤户、班头而已。一切工商和胥吏中有利可图的职业，都交给外省来的客民。又嗜好辛辣肥腻的食物，因此气性狂盛，多喜欢争斗逞强，常常因饮酒而败事，这也是他们的天性。妇女善于应付官府，男子却不行。五城的鞭打喧闹中，有原告、被告和干证全是妇女而没有一个男子的情形；即使有男子，妇女也会把丈夫藏起来，自己出面承担。燕、赵之地自古就以多有悲歌慷慨之士著称。仅以太子丹那件事来说，当时侠义刚烈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啊！千古以来具有侠义风骨、如荆轲一般的人；不惜拿自己的头颅来兑现诺言、如樊于期一般的人；以死表明自己绝不泄密、如田光先生一般的人；等待荆轲并与他一同前往、如屠狗者一般的人；怒目圆睁、击筑扑向秦王、如高渐离一般的人；为朋友报仇并保护困穷朋友、如燕太子丹一般的人。当时圣人的恩泽还没有远去，他们都只是各有一技的偏才；若以后世相比，这种种人物又有谁能够赶得上呢？至于荆轲的《易水歌》，以及《史记》所说“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送行”和“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这两句话，都是千古以来造化神妙的文笔。盘山在蓟城西北，山势曲折绵延而深沉幽邃，出产各种果实。山北有几座山峰陡峭险绝，绝顶有一块大石，稍一摇动就会动弹；上面有二龙潭，下面有潮井。京城附近的山谷，近处有曲折有致的称为西山，远处的称为盘山。江南是泥土，江北是沙土；南方土地湿润，北方土地干燥；南方适合种稻，北方适合种黍、粟、麦、豆。这是天地自然造成的，自开辟以来就是如此，不可以强行改变。徐尚玺贞明在《潞水客谈》中想把京畿兴办成水田，是因为他见玉田、丰润之间偶有一两处水田，便以偏概全，不知道那只是水源头和水边的地方，百姓已经自行种稻，哪里还用得着开垦？就像京师西湖旁边难道没有水田吗？那里种的稻子自然特别香，但其他地方难道都如此吗？我起初见到这种主张很疑惑，还以为只是书生的闲谈；没想到后来竟直接任意推行。没有水的地方，强迫百姓挖塘筑堰，百姓一亩地要耗费数十亩地的工力；等塘修成，沙土地又不能蓄水，雨后就泛滥，雨停便干涸。北方人习惯懒散，经不起督促责罚，几乎鼓动群众酿成乱子，幸亏有人参劾，事情才中止。我又听说沈大宇襄在直沽海口开垦水田百顷，几年后已经登记入册并征收田赋，一夜之间却被海潮淹没。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情不能怯懦而无所作为，也尤其不能喜欢任意作为；事情摆在面前，非不得已而应对，才是稳妥的办法。黄金台在京城东南，有大小两个古墩台。然而燕昭王在易水修筑黄金台来招延天下贤士，那么易水才是旧址；各地仿效修筑的并不止一处，京城这座台也只是沿用了黄金台这个名称而已。河间，就是九河之间的地方。九河包括徒骇河、太史河等，《尔雅》有记载，旧志也连同记载了这些地方，但与今天流传的书籍不太相合。郦道元和程氏都说九河沉没于海。禹疏导九河，正是因为它距离海还很远，河流成为土地的祸患，所以才疏导它；如果已经沉入海中，那就在海岸边，何必还要疏导呢？而且开州有鲧堤，那么九河一定在大亻丕以东、瀛海一带，只是年代久远，淤塞湮没，已经无法考察。至于马颊等河，如今山东东昌、济南之间，很多都以这些名称冠在旧河道之上。例如鬲津枯河，从齐河经禹城、平原、德州、德平、陵东北到海丰入海；钩盘枯河，从德州经德平东北到阳信；覆𬭎枯河，从庆云经海丰南面入海。又有济阳县东北到齐河县境内的马颊枯河，莘县、苑县之间也有马颊河。莫阝州药王庙用来祭祀扁鹊，右侧又祭祀三皇，并以岐伯、雷公、鬼臾区、俞跗等十人配祀；东西两廊则塑有从扁鹊到丹溪的一百多位人物。墙壁彩绘宏伟华丽，土木工程精巧，无与伦比。传说这里有越人冢，又有药王祖业庄。然而卫辉也立有题刻扁鹊墓的墓石。直沽海口是北直隶各水的下游归宿。其中流程最远的，有桑乾河，源出雁门山北面，从保安州进入下芦沟，与白河汇合后入海；有滹沱河，源出雁门山南面繁峙县，从灵寿进入下游河间的易水而入海；有卫河，源出卫辉，远道接纳潞州的清漳、浊漳，到临清与运河汇合，到交河北面又汇合邢水、贞水等河流入海。这些河流都发源于山西，穿过太行山腹地而来。

译碣石在永平、昌黎之间，距海岸三十里。远远望去像一座坟墓，山顶有一块大石，形如柱子。韦昭说：“碣石旧时在河口海滨，经过长久年代，逐渐被水侵蚀，沉入海中。”想来他说的就是这里。杨用修说：“这是右碣石，另外还有左碣石，在高丽乐浪。”《唐书》说：“长城从这座山开始。” 真定龙兴寺后面的大悲阁中有千手观音像，高七十三尺；阁高一百三十尺，梁架横拓九间，共有五层。真定的铜像、嘉定的石像，都是巨型佛像中的精品。南都是春秋时期的吴地，没有可以考察的城邑。越国灭吴后，修筑长干城。楚国灭越后，改称金陵。秦灭楚后，改称秣陵，于是开凿秦淮河；当时已经有玄武湖。汉代改置为丹阳郡。吴国改称建业，修建都城八门，营造太初宫；东面开凿清溪，西面开凿运渎，都通到秦淮河；在大航门设置朱雀航，就像今天的浮桥。晋代改称建康，以宰相兼任扬州牧，在清溪东面、淮水之上筑城，称为东府城；另把旧治所改为西州城，以丹阳太守为尹。宫城仍沿用吴国旧宫，又新建建康宫、大司马宫。宋、齐、梁、陈沿袭这一建置。隋朝平定陈朝后，建康的城邑全部废弃，在石头城旁设置蒋州，后来又改为丹阳郡，而扬州治所迁到江都。唐代改为升州。南唐恢复为都城。宋灭南唐后，恢复升州建制，不久改为建康府。宋高宗驻跸时，把府治之地作为行宫，设置留守。元代就在建康府治设置行省，所以旧宫殿都还存在。这样看来，孙吴六朝的宫城在汉府、珍珠河之间，武定桥就是朱雀航所在。南唐、宋代的行宫在今天的内桥，正对镇淮桥，那里是御街。本朝的宫城，是填平东方的燕雀湖修建的，位于旧城之外；只有聚宝、三山、石城三门仍沿用旧址。从通济门右转到清凉门，都是新开拓的区域，城周九十三里，外城墙的周长是它的两倍。这是南方山龙统一的开始。然而城池过于空旷辽阔，有警报时不容易防守；钟鼓楼以北似乎可以收拢缩小。宫城用浮土填筑，舍弃了旧城基址，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我认为按照堪舆家的推论，留都的形胜似乎可以看作左仙宫。境内山脉从摄山开始，向右延伸则到临沂，而钟山就是它的拇指根部。覆舟山向西，经过鸡鸣山、卢龙山、直渎、石城直到冶城，都是应当扫除的废墟；山势流走不止，六代、唐、宋的宫殿正好建在这些覆败之处。左边有武冈、云穴、青龙、石桅、天印、聚宝、天阙，直到三山，全部环抱却没有穴场。太祖与青田诸人也曾仔细筹划。历朝以来，都城、宫殿、郡邑迁徙无常，城墙、城隍、墩台、壕堑历代都有填塞，因此低洼池塘沟渠沼泽到处可见，地脉完全泄散，王气难以收聚；六朝迅速衰亡，自有其原因。若想全部舍弃这些旧地，那么房屋、道路、市场都在这里，百姓又看重迁徙，不如向东稍退，贴近钟山填平燕雀湖。古人说：“池湖积水，四代不流。”又说：“山高一丈，水深一尺。”所以用土壅塞填平，使其承受完整胎气，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如今从红门进去向右，山麓向西斜走，插入偏枯之地；当时如果再向东四五里，在金门向南直下的地方，地势像铺开的嘴唇、展开的席子，余气隆起，正对钟山，四面看去安静稳定，如同船泊在岸边；保留湖水和旧城作为下手之地，那么这里居中得正，又何止好百倍。从前我登清凉台，进门看见一口大井，僧人说这是胭脂井；我问台城在哪里，他便指向前面的山冈。如今仔细考察，才知道吴苑城占据覆舟山前方、宫门后方的位置；晋代台城就是修整吴苑城而建的。华林园在台城里面，临春阁、结绮阁、望仙阁都是华林园中的楼阁，胭脂井就在楼阁前面。由此才知道僧人的话不对。宋代在盛暑时营造华林园，何尚之劝谏应当休息，皇帝说：“小人常常自己晒背，这点劳作不值得说辛苦。”六朝君主喜好戏谑却不善治理，大多如此。南京城中，无论大户小家都修竹篱门。这种风俗大概从六朝时就有了。《舆地志》说：“从宫门到朱雀桥设置夹道，筑墙并覆盖瓦顶，有的地方做竹篱，使男女分道通行。”《宫苑记》又说：“旧京城南北两岸，设置篱门五十六处，是城邑的郊门。” 出了西安门，长安街斜着向西南延伸，大概是因为宫城缭垣右侧的地势像飞舞的凤凰之翼，不与东面齐平，所以街道也随之倾斜。三山等大道也都偏斜曲折，不十分方正严整；只有镇淮桥、内桥还保留着旧日御街的样子，其余地方四角方位错乱，时常让人看得眼花。旧院中有礼部登记的籍册，开国初年传到现在；方、练等隶属之人进入其中的，已经一个也没有留下，只有黄公子澄名下还有两三人，李仪制三才核查后把她们放出。院中女子按俗例不肯到官府去，也不容易脱离乐籍；今天某妓女因事到官府，第二天她门前便一辆车马也没有。即使倾家荡产，也必须请人居间说情；穿裘衣骑骏马的子弟娶一名妓女，各官司中积年作恶的吏役便共同刁难恐吓，不拿出几百两金钱也不能脱籍。大江进入地下一丈多深。南方地势湿润，并不是因为土地低洼，而是境内水脉高，常常浮在地面上；平地只要略低一二尺，就会积水成池。因此五六月间久雨成涝，又受到暑气蒸逼，湿热便侵害人体。四方来的人，不是生疥疮，就是患疮病，即使本地人也不能免除；只有住在楼上，病患才稍微减少一二分。玄武湖方圆十多里，湖中洲上是册库，用来收藏书版和典籍。楼房开东西窗户，随着日照方向采光，以免书版蛀坏。起初受到鼠患，皇帝把督工的毛姓老人赐为土地神，鼠患才平息。不是督册的台省官员和度支郎，不能进入那里。四周山色青翠，湖中满是藕花；月明之夜，最适宜游览观赏。大报恩寺塔用来收藏唐代僧人从西域取回的舍利。塔上的神龙、人物和兽形雕刻精巧，世间无与伦比。此前，三宝太监郑和从西洋回来，剩下金钱一百多万，于是皇帝下令让侍郎黄立恭修建此塔。塔为琉璃九级，屋脊上的蜃吻、鸱尾都用陶土烧制，不用一寸木材，光彩照耀云日。塔内设置灯笼一百四十四盏，雨夜中舍利的光芒有时从灯影间出现，环绕宝塔，很多人都看见过。嘉靖末年遭雷火，宫殿全都焚毁。

译秦始皇听信望气者的话，凿断钟山山阜和长垄，以泄散王气，所以称为秦淮。它的源头一支出自句容的华山，一支出自溧水东面的庐山，在方山埭汇合，向西流入城中，到淮青桥才与清溪汇合，沿南城流出水关。河上两岸的人家打桩架梁，建成临河房屋和水阁，雕栏画槛彼此掩映。夏季水面刚刚涨阔，苏州、常州游山的船就有一百多只；到了河心，箫声鼓声和男女游人充满水面，楼阁上的人和船中的人彼此互相观看，把对方当作景致。这种酒家烟月的情趣、歌女花树间的歌词，确实不比昔日所歌咏的逊色。牛首山寺西厢房门上有一个孔窍，塔影从孔中映入，出现在佛桌的帷帐上，竟然是倒挂的；栏杆、铃铛和瓦件的形色都清楚如真，旁边的树影却又直立不倒，实在奇异。不过这座塔本来就是西方人所创建，所以多有异象。我在台城的双帻塔所见塔影落在黄泥塘中，隔着烟火人家三里；站在塘边，只能看见影子，看不见宝塔。近来才被塘边人家填塞掉。又看《▯呈史》说：“泗州僧伽塔，有一天塔影出现在城中百姓家里。”《辍耕录》又说：“松江城中有四座塔，夏监运家在四塔东面；太阳升起时，有一座塔的影子长五寸，倒悬在西墙上。”《夷坚续志》又说：“南雄延庆寺有三种塔影，不论阴天晴天都能看见：一种倒影，两种悬影，向上伸展。影子若出现在人家厅堂上，主科举得名；若出现在房屋厕所，则是不祥。”这些都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凤阳是龙兴之地，当时却没有修建城郭。有人说，堪舆家认为这里是皇陵所奠定的地方，不适合修筑城郭；又有人说，圣祖顾念这是汤沐之地，百姓在战乱之后已经困苦，无暇顾及此事。然而看汉高祖诛灭秦朝、消灭项羽后，建都长安，也没有修筑城墙，只修了周长三百里的环绕墙垣；到惠帝时才开始修筑长安城。吕梁洪的石头像牙齿一样尖利。嘉靖、隆庆年间，黄河水涨，石头逐渐没入水中，只剩水面上盘旋的旋涡。我在癸酉年春天赴礼部应试时，还来得及看见这些石头。到了丁丑年水涨得厉害，连旋涡也没有了。如今黄河水势渐涨，堤岸也逐渐加高，行走在堤上的人与行走在徐州城中处于同样的高度。如果黄河年年这样上涨，那么从天地开辟以来到现在，岂不是已经涨到半天空中了吗？为什么过去不涨而如今才涨呢？我从前思考这个问题，一直不得其原因；直到如今走遍天下，才彻底考察山川的源流始末而明白。原来这里正是地脉中龙经过的地方。泰山是中龙的归结之处，它从荆山的大干龙脉发出，到六蓼便落入平原，牵连着冈阜，到徐州、邳州之间穿过地脉，向北行进而隆起为泰山。黄河的源流从泰山北面到直沽入海，这里只是泗水的一支，浮流在两道洪水之上。隋代炀帝巡幸江都，把黄河引入汴水、泗水，河流才开始断裂；龙脉隔着泰山向北而行。但中龙地脉伏在地下运行，河水在地上流过，终究不能彻底截断它的脉络。地脉的起伏也有时节，如今这几十年正逢它隆起的时候。地脉涌起，所以河床每天被抬高，这哪里是铁扫帚、滚江龙之类能够冲刷压低的呢？提出这种办法的人，见识实在像儿戏。几十年后，地脉既然伏下去，沙泥自然会流走，河床也会自行陷低。有人说：“地脉怎么能知道它有起伏呢？”回答说：“济水从前在地上流行，王莽时改为伏在地下流行，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到趵突泉才从穴中涌出，不是这样吗？堪舆家把地面隆起如坟的地方指为吉地，正是说地下有气脉。”这个道理从前没有人认识，必须同真正通晓天地人之理的人击掌相庆。清江板闸以外，是淮河的河身，也是黄河的下游。黄河与淮河交汇处，南面的水清，北面的水黄，嘉靖末年我还来得及亲眼见到。隆庆、万历以来，黄河水位高、势头陡，于是冲入淮河河身。淮河退缩躲避黄河，反而浸入泗水和湖泊，水势于是涨到祖陵明楼下面；王公堤这一条堤坝挡住河水不让它南流，淮河百姓数百万人危如鱼鳖。我在丁亥年冬天经过淮河，正好遇到主持治河的巡抚大臣将要到来，便预先同淮河父老商议，从上游泗陵到下游海口，才完全了解事情的始末，认为非另造一条支河不可。众人听了都惊讶地说：“黄河也能开造吗？”这实在是难以协调的议论。我为他们分析其中原因：桃源三叉庙有一条老黄河故道，武宗南巡时，为了牵引龙舟往来两岸，才把它堵塞淹没，如今旧河身还隐约存在。如果从这里挑挖一条河，使其深度、宽度与现在的黄河相等，直通草湾，放淮水与它汇合，祖陵和淮城自然无恙。想要疏浚海口，是错误的。海口长达二百里，从哪里疏浚？况且海口比河道低得多，问题不在海口。因此我写成奏疏上报，但总河大臣和巡抚大臣认为我侵犯了他们的职权，百般阻挠，未能施行。十年后我任太仆寺官时，祖陵已经快要毁坏，御史揭发了这件事，治河大臣被削籍待罪，司空氏才后悔没有采用我的意见。后来又派巡抚大臣前去勘察，仍依照我的意见，只在河流入口处略作改动：从上游黄坝口引入，经过渔沟以东，和我先前奏疏所说相同，最终另造了一条黄河，花费接近一百万。河道建成后，淮水流出，刚刚上报疏浚之事，黄河却一夜之间向南迁移，又在黄固口决开一千二百多丈，冲到下游睢宁。当事者又担心徐州、邳州的水流枯竭，使漕运道路阻塞，于是有人主张疏浚，有人主张堵塞，负责漕河的两位大臣各执一词。如今还在道路旁筑屋居住。黄河冲击时，只适合用卷埽，不适合用石堤，因为河水的性质是遇到疏松柔软的地方就通过，遇到坚硬结实的地方就冲击争斗。并不是不爱惜被冲走的埽把，而是计算一具埽足以抵挡一年的冲刷，明知它只能保护堤岸一年，来年再另行筹划。如果堤岸用石头修筑，石头不受水侵，水也不肯让开石头，水流在石堤前激起如山，便钻入石头下面；泥土被冲走，石头也就崩塌了。我看近来负责治河的人所修石堤，往往都是这样，但他们总是替自己辩护，不肯承认做错。

译淮、扬一带，扬州、仪真、泰兴、通州、如皋、海门的地势较高，湖水不能侵入；泰州、高邮、兴化、宝应、盐城五个郡县却像锅底一样，是湖水汇聚的低洼处，幸亏有一条漕堤挡住。此堤起初由宋代天禧年间转运使张纶修筑，因循汉代陈登的旧迹，在中间筑堤分隔水势；堤以西汇成湖泊，用来承受天长、凤阳等地的水，经瓜洲、仪真流入长江，成为南北交通要道；堤以东划分为田地，因田开沟，五州县共同称为肥沃土地。堤从邵伯起，向北抵达宝应，长约三百四十里，原来没有闸门。隆庆末年堤坝决口，于是就在堤上建闸，把水面压低五尺，上部留空以泄放多余水量，称为减水闸，共三十六座。然而每座闸宽五丈，就等于沿堤增加三十六个决口，每次泄水合计宽一百八十丈；虽然有利于漕运，田地却会变成水沟。所依赖的是把水蓄在射阳、广洋等湖中，只从丁溪、白驹、庙湾、石▯达四个口出水。近来射阳湖水已经涨得与田地一样高，其他水口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丁溪、白驹两个盐场，修闸整治河渠，花费以万计，不到两年就被灶丁暗中毁坏了。又因盐城百姓受到堪舆之说迷惑，石▯达闸的启闭也形同虚设，只剩庙湾一道水线通向海口。近来因淮水泛滥、陵寝受危，泗州人告急，有人主张毁掉高家堰，从海口引淮水；让周桥的水从子婴沟流入，武墩的水从泾河流入，高良涧的水从汜光湖流入。幸亏主张这件事的人看出困难而中止。若依从这一请求，想让所有水都从庙湾一线排出，那么高邮、宝应等五郡县中低湿受淹的百姓将永远没有恢复陆地的希望，田亩赋税以及公私事务难道不会全部废弃吗？五郡县水田的额定粮税也不少：泰州五万二千三百石，高邮二万九千九百石，兴化五万零六百石，宝应一万零二百七十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六百石、一万二百七十石〕 高家堰在汜光湖西北，是汉代扬州刺史陈登修筑的。当时水利工程大兴，宋代转运使张纶修缮过，平江伯陈▯又修缮过，并不是今天才开始修筑。堰所在地比宝应高约一丈八尺，比高邮高约二丈二尺；而高邮、宝应的堤岸比兴化、泰州的田地高一丈或八九尺，田地比堰地低得更多，不止三丈有余。如果开堰，水流会像箭一样冲下，立刻形成大水灾；所以因泗水泛滥而想开堰的人，没有替淮南地区考虑，不可实行。有人说开堰就可以引淮水经瓜洲、仪真入江，却不知道淮南地势从高邮、宝应向东都低，从邵伯向南又升高；漕河比湖面高六尺多，凿通漕河与湖泊，水流到达瓜洲、仪真，也只能转运漕粮而已。如今高庙一带四十里，两岸高地像山一样耸立，稍微遇到干旱，常常苦于水浅流涩，还要预先储蓄五塘水来接济。万历五年大规模疏通通江各水口，湖水只减少不到一尺，漕河中三十里以内的船几乎不能通行；二十年后又开通金家湾、芒稻河，堤坝照样决口，湖水向东奔流，水势也没有减少多少，这正是南北地势高低升降的一个证明。又有人说，不开堰淮水就流不出去，却不知道堰下的洪泽、阜陵等湖也低，和高邮、宝应相同，像锅底一样仰承淮水；只是受到清口泥沙的阻挡，如同门槛，开通清口后淮水就流出去了。否则，二十一年时高良涧决开七十多丈，而泗城水位只降低一尺多，那么泗水泛滥就不完全是由高家堰造成的。这一点见于陈大理应芳的《水议》。淮阳的年轻人强悍勇武、凶猛刚愎，常常靠埋尸、作奸犯科为生，往往有使人受辱于胯下的风气。凤阳、颍州的人习武而喜好作乱，意气凌人，逞强之心容易发作。白下地方的人则喜欢穿鲜衣、修饰容貌、流连于风光景物之间。这大概是六朝遗留下来的习惯仍有保存，大体上古今风俗相差不远。维扬的盐商中，有些盐场所积存的盐，是三代人遗留下来的。然而长芦盐被私下运到淮阳贩卖，淮盐又被私下运到江南贩卖。长芦盐走私的弊端在于往来的官船，淮盐走私则是孟渎流民结伙作奸。淮盐每年的课额是七十万五千一百八十引，征收银六十万两，可以说比其他地方多得多。鄢懋卿督理盐政时，想以增加额数为功，请求增至一百万引；征收不足，就搜括郡县赎罪金以及剥取商人剩余财产来补足，商人多因此破产，怨声载道。到了嘉靖末年，严嵩失势，御史徐▯广上奏说明情况，司农复议，才减回原额，朝廷听从了。扬州有五塘：一是陈公塘，延伸八十多里，汉代陈登设置；二是句城塘，长六十里，唐代李袭誉设置；三是小新塘，长一百一十里；四是上雷塘、下雷塘，各长九十里，都是前朝创建的。一千多年间，这些塘蓄积天长、六合、灵、虹、寿、泗等地五百多里的水；水涨就蓄存在塘中，使各湖不至于泛滥，水枯则开启塘闸来补济运河。嘉靖年间，奸民借献给仇鸾为名，租佃陈公塘，塘堤逐渐决坏；仇鸾败亡后严世蕃接手，严世蕃败亡后，维扬士民争相伸手承租，陈公塘于是废弃。一塘废弃，其他各塘也相继如此。五塘比汜光湖、邵伯湖和五湖大数倍，水既不进入塘中，只能流入湖泊，所以湖堤容易决口；将来堤东兴化、盐城、高邮、泰州五州县的百姓都要成为鱼鳖。租佃所得税金只有七百多两，与五州县数百万百姓、二十多万石粮税相比，何止相差数倍；但最终不能恢复，是因为如今承租者都是豪民、富商以及院道衙门中积年的役吏，他们的势力足以动摇上官。所以即使家司寇督理漕运、吴太守治理郡政，都锐意想恢复陈公塘，最终也还是中止了。广陵人家蓄养姬妾，俗称养“瘦马”。多数人说这是收取别人的子女抚养，然而抚育她们不亚于亲生女儿。天下并不少美貌妇人，但人们一定要到广陵去寻找，这是因为那里从小就由保姆教养，严格约束内宅，学习礼法；上等的善于弹琴、下棋、歌唱、吟咏，最上等的还会书法绘画，次一等的也会刺绣女红。至于侍奉嫡长、对同辈退让，以及进退和亲疏远近，都极有分寸，不失常态，不会因愚鲁任性而争闹，使男子劳心，所以要纳妾侍奉的人，大多到广陵寻找。

译扬子江的南零水与建业石头城下的水不同，这见于《茶经水辩》。书中说，唐代李季卿任湖州刺史时遇到陆处士，让人驾船取南零水煮茶。陆羽用勺子舀水品尝，说：“确实是江水，却不是南零水，像是石头城下的水。”水倒掉一半后，他说：“这才是。”取水的人服罪说：“我取的确是南零水，靠岸时船荡翻了一半，所以舀取岸边的水掺进去。”李季卿惊叹，询问天下各处水的优劣，陆羽说：“楚地的水最好，晋地的水最差。”李季卿命人拿笔，陆羽于是排列天下第二十等水。欧阳修又传说，陆羽评水，以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还说：“山水以乳状泉水、石池中漫流的水为上，混浊涌动和湍急浅滩的水不要饮用，会使人患颈部疾病；江水要取离人远的，井水要取汲取次数多的。”张又新《小记》又说：“刘伯刍认为适合煮茶的水有七处，都是陆羽评定的。”现在列举刘伯刍、陆羽的水品：刘伯刍以扬子江为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阳寺井第四，扬州大明寺井第五，松江第六，淮水第七；这与陆羽的次序全都相反。陆羽所列：庐山康王谷第一，惠山泉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峡、虾蟆口第四，虎丘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第六，扬子江南零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庐州龙池山顶第十，丹阳观音寺井第十一，扬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汉江金州、中零第十三，归州玉虚洞香溪第十四，商州武关西路水第十五，松江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第十七，郴州圆泉第十八，严陵滩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像虾蟆口、西山瀑布、天台瀑布，陆羽都说……人不应饮用。如今让我亲自尝一种水，这水的好坏立刻就能分辨；等到明白其中道理时，相关文字已经忘掉了，哪里还能把天下的水都记住并排列次序呢？像我们这样品评水质，真可以说是很少有人真正懂得其中滋味。至于留都城内的井水，全都污秽恶浊，不堪饮用，而且多含碱；我曾经取秦淮水，用明矾使它澄清。茅山最初名为句曲，是《道书》所称的第八洞天、第一福地。后来因为三茅君在此得道升天，各自占据一座山峰，所以又称三茅山。《金陵志》说：“茅山与蜀地的岷山、峨眉山首尾相接，蒋山正是它山脉的尽头。”确实如此。但茅山不能与岷山、峨眉山首尾相接，作为岷山、峨眉山余脉的其实是天目山。句曲山的龙脉也是从天目山发出。太湖有三万六千顷，群山环绕着七十二峰；湖中有洞庭两山，也叫包山，山下有洞穴，可以潜行水底，与九疑山、衡岳等处无不相通，号称“地肺”。《道书》称它为第九洞天；《禹贡》称它为震泽；《周官》《尔雅》称它为具区。它的别名是五湖，因为湖水分流可以通往五条水道。虞翻说，向东通长洲松江，向南通安吉苕溪，向西通宜兴荆溪，向北通晋陵鬲湖，向西南通嘉兴韭溪，就是这个意思。张勃《吴录》说，太湖周行五百里，所以以“五湖”为名。《义兴记》说，太湖、射湖、贵湖、阳湖、洮湖为五湖。韦昭说，胥湖、蠡湖、洮湖、鬲湖、太湖为五湖。《水经》说，长塘、湖射、贵湖、上湖、鬲湖、太湖为五湖。《图经》说，贡湖、游湖、胥湖、梅梁湖、金鼎湖为五湖。《史记正义》说，茭湖、游湖、漠湖、黄湖、胥湖都是太湖东岸的五个港湾，合称五湖。这些说法全都出于主观推测。三江以吴松江为主干，位于吴江县东面，源出太湖，又名松陵江、松江、笠泽，流经昆山后入海。顾夷《吴地记》说：“松江向东北流七十里到三江口，向东北入海的叫娄江，向东南入海的叫东江，连同松江合称三江。”这里说三江流入大海，并不是流入震泽；这与唐仲初《吴都赋》的说法相同，是就吴地的三江而言。其他把松江、钱塘江、浦阳江称为三江的说法，是韦昭注中的说法。把流经丹阳、毗陵而进入今天大江的称为北江，把最初承接芜湖水、向东流到阳羡的称为中江，把分流向外经过石城、穿过宛陵而进入具区的称为南江，这是黄贸阝山的观点。把发源于岷山、流到楚地的称为南江，流到浔阳、分成九道的称为中江，流到南徐州、最终入海的称为北江，这是徐铉的注说。岷山是大江的发源处，峡山是南江的发源处，▯居山是北江的发源处；三江都从蜀地以外发源，注入震泽。《禹贡》记载它们的源头而涉及下游，这是《山海经》注中的说法。这些都是从天下范围来说的。大体上说，三江既然流入这里，应当以《吴地记》的说法为准，因为这些水都是太湖水。也许三江水起初泛滥到江口，分流入海，后来才终于安定下来；这也符合疏导九河的本意，何必牵强附会地把它说到蜀都去呢？三江口在姑苏下游，就是《国语》所说越王在三江水边擒获敌人的地方。因此应当以《吴地记》的说法为准。如今吴松江的主流和支流虽然有时淤塞，河道仍然存在；黄浦就是东江的别名，刘河是娄江的旧河迹。刘河直接入海，黄浦入海处则与吴淞江共用一个河口。吴淞江以南直到钱塘，海盐、平湖、金山、华亭、上海五县共同依靠一条海堤防护，水没有一滴直接流入江海；吴淞江以北直到京口，则有七浦、杨林等河直接入海，白茆、福山、孟渎、九曲等河直接入江，共有二十多条河。前代水陆变迁无法全部考察，近来所进行的疏导是：万历辛巳年，行水使者疏浚治理江中的淤塞四十里，恢复吴淞江旧道；又挖除吴淞江滩地上数十处淤涨，使太湖积水直流吴淞江；又疏浚松之山泾等港，以及秀州、官盐铁、蒲汇、六磊等塘，使淀泖的水泄入黄浦；疏浚苏州的吴塘、顾浦、戚、虞、泾、南北横沥等处，使昆山、嘉定、太仓等地的水泄入刘河；又疏浚白鹤溪、荆城港、西泛、里河，使长荡、荆溪等水流入外运河；其他如白茆、七浦则自行流入江海；又在夏驾、漫水、江口三处各建一座水闸。

译大概吴中在唐代以前没有水患，水患是从修筑吴江长堤开始的。明朝初年，夏忠靖专力治理夏驾、新洋，一时有所裨益；后来新洋水流湍急、河道深阔，而吴淞江水脉微弱，当地人因此把它称为漫水港。总的说来，水利的利弊古今各不相同，几十年以后，三吴又不知会采取什么办法来治理了。姑苏张士诚王宫的地基，是当时取三处名为“兴”的地方的土培筑而成的，所说的三处就是嘉兴、长兴、宜兴；只因为它们都有“兴”字，便轻率地动用民力到这种地步。明朝建立后，便把这块地空置，任由民间自行挖取。苏州、松江的赋税很重，但土地并不比嘉兴、湖州差，赋税却加到原来的百分之六十；有人说，是因为土地沉没三万顷，查得庄田佃户缴租的簿籍，便据此征收赋税；又有人说，是因为张士诚不投降，朝廷想屠杀他的百姓，后来改为加重赋税才作罢；这些说法都无法弄清。归根到底，吴中是各种贫困集中之地，其中工商商人的收益又占农民收入的十分之七，所以即使赋税很重，也看不出百姓拥有多少财货。然而吴人所承受的粮役负担也确实不少，常常摊派押解粮食的粮长，使富室倾家荡产；贵族子弟也被派去服役。天下各地都一样，东南百姓的民力实在可怜。现在合计吴中的定额赋税：苏州所属八县达到二百二十六万四千石，松江所属三县达到九十五万九十石，嘉兴所属七县只有六十一万八千石，湖州所属六县只有四十七万石；常州、镇江与嘉兴、湖州相比虽超过十分之三，与苏州、松江相比却还少十分之六。姑苏人聪明敏慧而爱好古物，也善于仿照古法制作；书画临摹、鼎彝铸造和淬炼，都能做到真假难辨。他们又善于掌握天下风尚取舍、升降的权力：苏州人认为高雅的，四方就跟着认为高雅；认为庸俗的，四方也跟着认为庸俗。他们鉴赏、品评的眼力本来就精到，所以物品很难违背他们的判断。又如斋室中的清雅玩物、几案、床榻，近来都以紫檀、花梨为贵，崇尚古朴而不崇尚雕刻；即使有雕刻，也都采用商、周、秦、汉的式样，天下偏远之地也都仿效。这也是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最盛行的风气。至于把寸许竹片、石块摩挲制作成器物，动不动就值千文、百缗；如陆于匡的玉马、小官的扇子、赵良璧的锻作，得到它们的人争相竞价，完全不计钱财，几乎成了物怪，也成了败坏风俗的蠹虫。虎丘、天池的茶如今被认为是天下第一。我看茶叶品质固然好，但主要还是胜在人为制作；采摘、揉捻、焙制、封藏都有严格规矩，分毫不差。即使我浙江台州的大盘茶也不比天池茶差，只是制茶人手艺不好，把真正的茶汁都揉掉了，所以焙出的色泽和滋味不如天池茶；而且多用纸封装。苏州人又说纸会吸收茶气，于是都用磁▯▯盛装，珍视贵重到了这种程度。我到云南时喝过太华茶，也仅次于天池茶；又喝过四川凌云茶，清香浓郁也不比天池茶差。然而陆羽《茶经》却说：“浙西以湖州为上，常州次之，宣州、杭州、睦州、歙州为下，润州、苏州又次之；浙东以越州为上，明州、婺州次之，台州为下；剑南以彭州为上，绵州、蜀州次之，邛州又次之，雅州、泸州为下，眉州、汉州又次之”，却没有提到嘉兴和云南。难道山川清美之气所凝聚成的物产，本来就会随时代而不同吗？吴中子弟爱好和崇尚乖僻的事物，▯【原文疑误】并且想以标新立异来胜过别人。近来一两个怪异之民便因此酝酿作乱，轻浮华贵、骑马穿裘的公子又受到煽动而加入其中，几乎败坏家声。然而主管官员不能加以拯救化解，反而沿用文书措辞罗织罪名，捕风捉影，编织成狱，以此充实上官的举荐，也实在可怜。李太白晚年依附当涂县令李阳冰，李阳冰是他的同族，所以宛陵的山川，无论一丘一壑、猿猴的洞窟、鼋鼍的水宫，没有他不到的地方，留下的赋咏也很多。他两次向往谢公，特别留意青山，活着时流连其间，死后又葬在那里，确实显现出古人的风度。至于骑鲸捉月的故事，虚幻荒诞，十分可笑，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山居之人崇尚意气，新都人强悍而好打官司，都是习俗使然。当地土地本来勤劳，人本来节俭，但一到争斗诉讼，便倾尽财产也不吝惜；即使官府只笞打一二下，或杖责轻重不一，也认为这就分出了胜负。往往冫【原文疑误】请人居中调解。若遇到大户人家的重大案件，甚至推举族中一人出来替众人送死；有的抹额大叫着奔赴宫阙，有的锁住喉咙赴台受死；死后，众人便春秋两季祭祀他，并供养他的子孙。若这个人受刑未死，旁边就会有人替他死去。其他地方即使也爱打官司，谋划也不会达到这种程度。铺金买地、倾家荡产打通关节，都是休宁、歙县人所能做的。至于商人在外地，遇到同乡的诉讼，就像自己亲身遭受一样，集资出钱，拼死出力；这又是众人互相帮助，其实无非也是为自己留后路。近来江西人外出，也多仿效这种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