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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广志绎五

卷四 江南诸省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27–40 段

●卷四 江南诸省江南地拓自汉武帝,其初皆楚羁縻也,故楚在春秋、战国间其强甲于海内。余尝至广右而叹秦皇、汉武之功也。语县《广游志》中。故以次于江北。两浙东西以江为界而风俗因之。浙西俗繁华,人性纤巧,雅文物,喜饰ひ▯,多巨室大豪,若家僮千百者,鲜衣怒马,非市井小民之利。浙东俗敦朴,人性俭啬椎鲁,尚古淳风,重节概,鲜富商大贾。而其俗又自分为三:宁、绍盛科名逢掖,其戚里善借为外营,又佣书舞文,竞贾贩锥刀之利,人大半食于外;金、衢武健负气善讼,六郡材官所自出;台、温、处山海之民,猎山渔海,耕农自食,贾不出门,以视浙西迥乎上国矣。杭州省会,百货所聚,其余各郡邑所出,则湖之丝,嘉之绢,绍之茶之酒,宁之海错,处之磁,严之漆,衢之橘,温之漆器,金之酒,皆以地得名。惟吾台少所出,然近海,海物尚多错聚,乃不能以一最佳者擅名。杭、嘉、湖平原水乡,是为泽国之民;金、衢、严、处邱陵险阻,是为山谷之民;宁、绍、台、温连山大海,是为海滨之民。三民各自为俗,泽国之民,舟楫为居,百货所聚,闾阎易于富贵,俗尚奢侈,缙绅气势大而众庶小;山谷之民,石气所钟,猛烈鸷愎,轻犯刑法,喜习俭素,然豪民颇负气,聚党与而傲缙绅;海滨之民,餐风宿水,百死一生,以有海利为生不甚穷,以不通商贩不甚富,闾阎与缙绅相安,官民得贵贱之中,俗尚居奢俭之半。十一郡城池惟吾台最据险,西、南二面临大江,西北▯岩▯Ω插天,虽岛道亦无,止东南面平夷,又有大湖深濠,故不易攻,倭虽数至城下,无能为也。此唐武德间刺史杜伏威所迁,李淳风所择。杭城诚美观,第严之薪,湖之米聚诸城外,居人无隔宿之储,故不易守。陈同父乃谓决西湖之水可以灌杭州,语泄,窃辛帅马而逃。西湖虽有闸堰,第灌城之水须江河之流方可,湖水无深源洪波,灌从何施?同父豪杰,议论乃尔尔。若六月七月之间,塞镜山之口,亦吾台可忧事。处州之城,登南明山则一目▯▯尽之,其地且多矿徒,非计也。丁丑年,长星之变昏则舒芒数丈,拍拍有声,经月不止。说者谓是拖练尾指东南,当有兵。然此后十余年浙中良多故,辛壬间,罗木营兵变起于月粮留难,闯入督府,拉吴中丞出而窘辱之,遣张司马住,未至而又有民变起于编派,火夫奸民,聚而劫夺城中,烧毁陈都谏等家,当事者稍以便宜定之。其后,青衿土又屡屡不逞,如嘉如湖围挫有司,学使者不能制。南人向柔脆,不能为此乱萌也。虽旋起旋定,然亦多故矣。说者又谓当有大兵方应,然今已二十年,即有眚灾,当远矣。浙有三石梁,南明山石梁蜿蜒卧地,雁荡石梁斜飞倚天,天台石梁则龟脊横空,深壑无底,奔雷飞瀑,惊目骇魂,非修观遗生者莫能度。杭俗儇巧繁华,恶拘检而乐游旷,大都渐染南渡盘游余习,而山川又足以鼓舞之,然皆勤劬自食,出其余以乐残日。男女自五岁以上无无活计者,即缙绅家亦然。城中米珠取于湖,薪桂取于严,本地止以商贾为业,人无担石之储,然亦不以储蓄为意。即舆夫仆隶奔劳终日,夜则归市ゾ酒,夫妇团醉而后已,明日又别为计。故一日不可有病,不可有饥,不可有兵,有则无自存之策。古者妇人用安车,其后以舆轿代之,男子虽将相不过乘车骑马而已,无轿制也。陶渊明病足,乃以意用篮舆,命门生子弟舁之。王荆公告老金陵,子侄劝用肩舆,荆公谓,自古王公贵人无道者多矣,未有以人代畜者。人轿自宋南渡始。故今俗惟杭最多最善,岂其遗耶?游观虽非朴俗,然西湖业已为游地,则细民所藉为利,日不止千金,有司时禁之,固以易俗,但渔者、舟者、戏者、市者、酤者咸失其本业,反不便于此辈也。杭城北湖州市,南浙江驿,咸延袤十里,井屋鳞次,烟火数十万家,非独城中居民也。又如宁、绍人什七在外,不知何以生齿繁多如此。而河北郡邑乃有数十里无聚落,即一邑之众,尚不及杭城南北市驿之半者,岂天运地脉旋转有时,盛衰不能相一耶?官、哥二窑,宋时烧之凤凰山下,紫口铁脚,今其泥尽,故此物不再得。间有能补旧窑者,如一炉耳碎,觅他已毁官窑之器,捣筛成粉,▯素面附之,以烂泥别涂炉身,止留此耳,入火遂相傅合,亦巧手也。近惟处之龙泉盛行,然亦惟旧者质光润而色葱翠,非独摩弄之久,亦其制造之工也。新者色黯质噪,火气外凝,殊远清赏。嘉兴滨海地洼,海潮入则没之,故平湖、海盐诸处旧有捍海塘之筑,此非独室庐畎亩民命所系,即其约束诸水出于黄浦,则嘉禾全郡一滴不泄,宜其声名文物甲于东南。

译●卷四 江南诸省 江南地区是从汉武帝时开拓的,起初都只是楚国羁縻统治的地方,所以楚国在春秋、战国之间强盛得冠绝天下。我曾到达广右,不禁感叹秦始皇、汉武帝的功业。相关话语见《广游志》中。因此接着排列在江北之后。两浙以江为界分为东西,风俗也因此不同。浙西风俗繁华,人性情纤细机巧,雅好文物,喜爱装饰【OCR疑误:ひ▯】,多有巨室豪族,像家中有僮仆千百人的大户,衣服鲜丽、骏马高头,并不是市井小民所能比的。浙东风俗敦厚朴实,人性情节俭吝啬、质朴鲁钝,崇尚古代淳厚的风气,重视气节操守,很少有富商大贾。浙东风俗又分为三类:宁波、绍兴盛行科举功名,读书人及其亲戚里巷善于借此到外地经营,又替人雇写文书、舞弄文字,争相经营小商小贩的微利,人口大半靠外地养活;金华、衢州人强健勇武、好强争胜、善于打官司,是六郡材官的来源;台州、温州、处州的山海居民,以山林狩猎、海上捕鱼为业,耕种土地以供自己生活,商贩不出家门,与浙西相比,简直远远胜过所谓上国了。杭州是省会,百货汇聚;其他各郡县所出产的东西,则有湖州的丝,嘉兴的绢,绍兴的茶和酒,宁波的海产,处州的瓷器,严州的漆,衢州的橘,温州的漆器,金华的酒,都因产地而得名。只有我们台州出产的东西较少,但临近海边,海产尚且种类繁多、杂聚一处,却不能凭一种最好的物产独占名声。杭州、嘉兴、湖州是平原水乡,属于泽国居民;金华、衢州、严州、处州多丘陵险阻,属于山谷居民;宁波、绍兴、台州、温州连接群山大海,属于海滨居民。三类居民各自形成风俗。泽国居民以船为家,百货汇聚,乡里容易致富显贵,风俗崇尚奢侈,缙绅气势盛大而百姓地位卑小;山谷居民受山石之气孕育,性情刚烈凶猛、执拗强悍,轻易触犯刑法,喜欢俭朴素淡,但豪民很有气势,结党聚众而傲视缙绅;海滨居民餐风宿水,经历九死一生,以海利为生所以不太贫穷,因为不通商贩所以不太富裕,乡里与缙绅相安无事,官民之间贵贱适中,风俗处于奢侈与俭朴的一半。十一郡的城池,只有我们台州最占据险要。西、南两面临着大江,西北面是【OCR疑误:▯岩▯Ω】直插云天的险岩,即使岛上的道路也没有;只有东南面平坦,又有大湖和深濠,所以不容易攻取。倭寇虽然多次来到城下,也无可奈何。这座城是唐武德年间刺史杜伏威迁建的,位置由李淳风选择。杭州城确实美观,只是严州的柴薪、湖州的米都聚集在城外,城中居民没有隔夜储粮,所以不容易守。陈同甫竟说决开西湖的水就可以灌入杭州,消息泄露后,便偷走辛帅的马逃走。西湖虽然有闸堰,但要用水灌城,必须有江河水流;湖水没有深厚源头和巨大波涛,拿湖水从哪里灌入?陈同甫是豪杰,议论却竟如此。若在六月、七月之间堵塞镜山的入口,也会成为我们台州值得忧虑的事情。处州城登上南明山,就能一眼看尽全城;那里又有很多矿工,实在不是好的规划。丁丑年,长星出现的变异是:天色昏暗时舒展出数丈长的光芒,啪啪作响,经过一个月也不停。有人说这是彗星尾部指向东南,那里应当发生战争。然而此后十多年,浙中确实发生了很多变故。辛、壬年间,罗木营兵变因拖欠月粮、发放困难而起,士兵闯入督府,把吴中丞拉出来加以窘迫羞辱;朝廷派张司马前往处理,尚未到达,又发生了由编派差役引起的民变。火夫和奸民聚集起来,抢劫城中,烧毁陈都谏等人的家宅,当权者稍微采取权宜办法加以平定。后来,生员、士人又屡屡闹事,例如嘉兴、湖州有人围困、挫辱有关官员,学使也不能制止。南方人向来柔弱,不可能成为这种乱象的萌芽。虽然都是刚发生便立即平定,但也确实变故很多了。有人又说应当有大规模战争才算应验,但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即便有灾异,也应当相距很远了。浙地有三座石梁:南明山石梁蜿蜒伏在地面,雁荡石梁斜飞倚向天空,天台石梁则像龟背横跨空中,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峡谷,雷声奔涌、瀑布飞泻,令人触目惊心、魂魄震撼;若不是修习观想、遗弃生死之人,谁也不能渡过。杭州风俗轻佻机巧而繁华,厌恶拘束检点,喜欢游荡旷达,大多渐渐染上南渡以后纵情游乐的余习,而山川景物又足以鼓动这种风气。不过人们都勤劳工作、靠自己养活自己,拿余力来享乐余生。男女自五岁以上,没有没有谋生手段的,即使缙绅之家也是如此。城中的米贵如珠,要从湖州运来;柴薪贵如桂,要从严州运来;本地只以经商为业,人们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却也不把储蓄当回事。即使轿夫、仆役整天奔波劳作,晚上也回到市中喝酒,夫妻一起喝醉才罢休,第二天又另想办法谋生。所以一天也不能生病,不能挨饿,不能发生兵乱;一旦发生,就没有自存的办法。古代妇女乘坐安车,后来用舆轿代替;男子即使做到将相,也不过乘车、骑马而已,并没有轿子的制度。陶渊明脚有病,才根据自己的意愿使用篮舆,命门生、子弟抬着他。王荆公告老居住金陵,子侄劝他使用肩舆,荆公说:自古王公贵人没有道义的多了,却没有把人当作牲畜来代步的。用人抬轿始于宋室南渡。因此如今的风俗只有杭州使用轿子最多、最好,难道是遗留下来的习俗吗?游览观赏虽然不是质朴的风俗,但西湖既然已经成为游览之地,那么平民百姓靠此获利,每天不止千金。有关官员有时禁止游览,本来是想改变风俗,但捕鱼的人、行船的人、演戏的人、做买卖的人、卖酒的人全都失去了本业,反而对这些人不方便。杭州城北从湖州市场到南面的浙江驿站,绵延十里,井然排列的房屋像鱼鳞一样密集,炊烟人口涉及数十万家,并不只是城内居民。又如宁波、绍兴人有十分之七在外地谋生,不知为什么人口竟能繁盛到这种程度。可是黄河以北的郡县,却有数十里没有聚落;即使一县的人口,也还不及杭州城南北市场、驿站人口的一半。难道天地运行、地脉转移也有时运,盛衰不能同时相同吗?官窑、哥窑两种瓷器,宋代在凤凰山下烧制,具有紫口铁脚的特征;如今制瓷泥料已经用尽,所以这种器物再也烧制不出来。偶尔有人能够修补旧窑,比如一炉的耳朵碎了,就寻找其他已经毁坏的官窑器物,捣碎筛成粉末,敷在【OCR疑误:▯素】面上,再用烂泥另行涂抹炉身,只留下这个耳朵,入火后便彼此熔合,也是巧手。近来只有处州龙泉窑盛行,但也只有旧器质地光润、颜色葱翠;这不只是因为长期把玩,也是制造工艺精良。新的器物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火气凝结在外,和清雅的鉴赏相差很远。嘉兴濒临海边,地势低洼,海潮一进入就会淹没这里,所以平湖、海盐等地过去修筑过捍海塘。这不只是房屋、田地和百姓性命所系,也关系到把各处水流约束后排入黄浦;这样一来,嘉禾全郡一滴水也不会外泄,难怪它的声名和文物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

浙十一郡惟湖最富,盖嘉、湖泽国,商贾舟航易通各省,而湖多一蚕,是每年两有秋也。闾阎既得过,则武断奇赢、收子母息者益易为力,故势家大者产百万,次者半之,亦▯孚封君。其俗皆乡居,大抵嘉禾俗近姑苏,湖俗近松江,缙绅家非奕叶科第,富贵难于长守,其俗盖难言之。农为岁计,天下所共也,惟湖以蚕。蚕月,夫妇不共榻,贫富彻夜搬箔摊桑,江南用舟船,无马,偶有马者,寄邻郡亲识,古人谓,原蚕,马之精也,彼盛则此衰。官府为停徵罢讼。竣事,则官赋私负咸取足焉,是年蚕事耗,即有秋亦告匮,故丝绵之多之精甲天下。宁、绍之间,地高下偏颇,水陡不成河。昔人筑三数坝蓄之,每坝高五六尺,舟过者俱系ㄌ于尾,榜人以机轮曳而上下之,过乾石以度,亦他处所无也。度剡川而西北则河水平流,两岸树木交荫,莲荇菱芡浮水面不绝,鱼梁罾笱,家家门前悬挂之,舟行以夜,不避雨雪,月明如罨画,昔人谓,行山阴道上,如在镜中,良然,又云,秋冬之际,殆难为怀。绍兴、金华二郡,人多壮游在外,如山阴、会稽、余姚生齿繁多,本处室庐田土,半不足供,其儇巧敏捷者入都为胥办,自九卿至闲曹细局无非越人,次者兴贩为商贾,故都门西南一隅,三邑人盖栉而比矣。东阳、义乌、永康、武义万山之中,其人鸷悍飞扬,不乐畎亩,岛夷乱后,此数邑人多以白衣而至横玉挂印,次亦立致千金,故九塞、五岭满地浙兵,岛寇亦辄畏之。得南人之用。其后遂骄恣黠猾。越检制人,召之难服,散之难销,往往得失相半。绍兴城市,一街则有一河,乡村半里一里亦然,水道如棋局布列,此非天造地设也?或云:“漕渠增一支河月河,动费官帑数十万,而当时疏凿之时,何以用得如许民力不竭?”余曰:“不然。此本泽国,其初只漫水,稍有涨成沙洲处则聚居之,故曰菰芦中人。久之,居者或运泥土平基,或作圩岸沟渎种艺,或浚浦港行舟为,日久非一时,人众非一力,故河道渐成,▯砌渐起,桥梁街市渐饰,即嘉、湖诸处,意必皆然。今淮阳青草、郡伯诸湖,安知异世不如是,又安知越中异日不再为谷?昔□□□太湖干,中露出石街屋址,可类推矣。”会稽禹穴窆石陷入石中,上锐下丰,可动而不可起,真神异也,或者禹葬衣冠之所,又谓生而藏秘图者。太史公云:“上会稽,探禹穴”,明谓此无疑。杨用修强以石纽村当之,石纽乃大禹所生,会稽则其所葬,彼禹穴二字,乃后人所作也。王右军舍宅为戒珠寺,贺季真舍宅为千秋观,皆在会稽,古人多有然者,王摩诘亦舍辋川为寺。三江口乃绍兴守汤绍恩所造,锁一郡之水,外以阻海潮之入,内以泄诸水之出,旱则闭,潦则启,则裨益于地方,兼亦堪舆所系。绍兴惰民,谓是胜国勋戚,国初降下之,使不与齐民列。其人止为乐工、为舆夫,给事民间婚丧。妇女卖私窝,侍席行酒与官妓等。其旁业止捕鳝、钓水鸡,不敢干他商贩。其人非不有身手长大、眉目姣好与产业殷富者,然家虽千金,闾里亦不与之缔婚,此种自相为嫁娶,将及万人,即乞人亦凌虐之,谓我贫民非似尔惰民也。余天台官堂亦有此种,四民诸生皆得役而詈之,挞之不敢较,较则为良贱相殴。愚尝为叹息之,谓人生不幸为惰民子孙,真使英雄无用武之地。补陀大士道场亦防汛之地,在海岸孤绝,与候涛山隔,旦晚两潮。近日香火顿兴,飞楼杰阁,嶷然胜地。春时进香人以巨万计,舍赀如山,一步一拜,即妇女亦多渡海而往者。俗传洋里莲花、洞中灯火与鱼篮、鹦鸟倏忽云端,虽不可尽信,然就近日龙二守之呓语,要不可谓无鬼物其间,是亦神道显化,难以常理测。宁、台、温滨海皆有大岛,其中都鄙或与城市半,或十之三,咸大姓聚居。国初汤信国奉敕行海,惧引倭,徙其民市居之,约午前迁者为民,午后迁者为军,至今石栏、碓磨犹存,野鸡、野犬自飞走者,咸当时家畜所遗种也,是谓禁田。如宁之金堂、大榭,温、台之玉环,大者千顷,少者亦五六百,南田、蛟▯诸岛则又次之,近缙绅家私告恳于有司,李直指天麟疏请公佃充饷,萧中丞恐停倭,仍议寝之。然观诸家垦种皆在倭警之后,况种者农时篷厂,不敢列屋而居,倭之停否亦不系此。迩许中丞抚闽,郑中丞抚山东,又有疏开之。明、台滨海郡邑,乃大海汪洋,无限界中,人各有张蒲系网之处,只插一标,能自认之,丈尺不差。盖鱼虾在水游走,各有路径,阑截津要而捕捉之,亦有相去丈尺而饶瘠天渊者。东南境界,不独人生齿繁多,即海水内鱼虾,桅柁终日何可以亿兆计,若淮北、胶东、登、莱左右,便觉鱼船有数。

译浙地十一郡中,只有湖州最富裕。大概嘉兴、湖州是水乡,商人和船只容易通往各省;而且湖州养蚕次数多,一年有两次收成。乡里既然能够过上富裕生活,那些横行乡里的豪强、谋取暴利和收取高利贷的人就更容易得势。所以大户人家的产业有百万,次一等的也有五十万,亦可算是【OCR疑误:▯孚】封君。他们的风俗都是住在乡村,大体上嘉兴风俗接近姑苏,湖州风俗接近松江。缙绅人家如果不是世代相继取得科举功名,富贵很难长久保持;这种风俗,大概难以一言说尽。务农是安排一年生计的事情,天下都一样;只有湖州还要依靠养蚕。养蚕月份,夫妻不共睡一张床;无论贫富,都彻夜搬运蚕箔、铺摊桑叶。江南使用舟船,不养马;偶尔有马的人,便寄养在邻郡亲友那里。古人说,第二次养蚕是马的精气;它兴盛时,马业就衰落。官府因此停止征税、停止诉讼。蚕事结束后,官府赋税和私人债务都能得到偿付;这一年如果蚕事耗损,即使有秋收也会告竭,所以湖州丝绵产量大、质量精,冠绝天下。宁波、绍兴之间,地势高低不平,水流陡急,不能形成河流。从前人们修筑了三座或几座堤坝蓄水,每座坝高五六尺;船经过时,都把绳索系在船尾,由船夫用机轮牵引船只上下,经过露出水面的干石来测量通行,这种办法也是其他地方没有的。越过剡川向西北走,河水便平缓流动,两岸树木交相遮荫,莲、荇、菱、芡不断漂浮在水面上;捕鱼的鱼梁、罾、笱,家家挂在门前。船夜间航行,不避雨雪;月光明亮时如同一幅画。古人说,走在山阴道上,好像置身镜中,确实如此;又说,到了秋冬之间,几乎令人难以排遣胸怀。绍兴、金华两郡,很多人壮年便到外地闯荡。像山阴、会稽、余姚,人口繁多,当地的房屋、田地有一半不够供养人口;其中机灵敏捷的人进入京城做胥吏,从九卿衙门到闲散曹司和细小机构,无不有越地人;次一等的人便兴贩货物做商人。因此京城西南一角,三县人密集得像梳齿一样。东阳、义乌、永康、武义处在万山之中,当地人凶悍强横、意气飞扬,不喜欢务农。倭乱以后,这几个县的人很多从平民一跃而至身佩横玉、腰挂官印,次一等的也很快获得千金。因此九边、五岭到处都是浙兵,岛上倭寇也往往害怕他们。这体现了任用南方人的功效。后来他们就骄横放纵、狡黠奸猾。越地人难以用法制约束,召集他们很难使其服从,遣散他们也难以消除影响,往往得失各半。绍兴城中一条街就有一条河,乡村中每半里、一里也有一条,水道像棋盘一样分布排列;这难道不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吗?有人说:“漕渠增加一条支河、月河,动辄耗费官府数十万;那么当初疏浚开凿时,为什么能使用如此多而且取之不竭的民力?”我说:“不是这样。这里本来就是水乡,起初只有漫流的水面,稍微涨水后形成沙洲的地方,人们便聚居在那里,所以称为‘菰芦中人’。时间久了,居住者有的运泥土平整宅基,有的修筑圩岸、沟渠来种植,有的疏浚浦港以便行船;日积月累,不是一时完成的,人口众多,也不是一人之力,于是河道逐渐形成,砖石砌筑逐渐兴起,桥梁、街市也逐渐修饰起来。嘉兴、湖州等地,大概也一定如此。如今淮阳的青草湖、郡伯湖等,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变成这样?又怎么知道越地将来不会再次变成谷地?从前【缺字:□□□】太湖干涸,中间露出石街屋基,可以由此类推。” 会稽的禹穴中,窆石陷在石头里,上部尖锐、下部丰厚,可以撼动却不能拔起,实在神异。有人说这是大禹下葬衣冠的地方,又有人说是大禹生前藏匿秘图的地方。太史公说:“登上会稽山,探寻禹穴。”明确指的就是这里,毫无疑问。杨用修硬把石纽村认作禹穴,石纽是大禹出生的地方,会稽则是他下葬的地方;“禹穴”这两个字,是后人加上的。王右军把住宅捐出来改作戒珠寺,贺季真把住宅捐出来改作千秋观,都在会稽。古人常有这样的做法,王摩诘也曾把辋川住宅捐作寺院。三江口是绍兴知府汤绍恩修建的,用来锁住一郡的水:外面阻挡海潮进入,里面排泄各处水流。干旱时关闭,水涝时开启,对地方很有补益,同时也关系到堪舆风水。绍兴的惰民,说是前朝的勋戚后代,国初被降旨安置,使他们不能列入普通百姓之中。这些人只能做乐工、轿夫,在民间婚丧事务中供役。妇女私下卖身,陪席斟酒,与官妓相等。他们所能兼做的行业只有捕鳝、钓水鸡,不敢从事其他商贩活动。他们并非没有身材高大、身手矫健、眉目姣好或家产富足的人;然而即使家有千金,乡里也不肯与他们结亲。这一类人彼此嫁娶,人数将近万人;就连乞丐也欺凌他们,说:“我们是贫民,不像你们这些惰民。”我在天台任官时,官府中也有这类人,四民和生员都可以役使并辱骂他们,鞭打他们也不敢争辩;一旦争辩,就成了良民与贱民相互殴打。我曾为此叹息,说人生不幸成为惰民的子孙,真是使英雄没有施展本领的地方。补陀大士道场也是防守汛期的地方,位于海岸,孤立而偏远,与候涛山相隔,早晚都有两次潮汐。近来香火突然兴盛,高楼杰阁耸立,成为巍然可观的胜地。春天进香的人数以数万计,捐献财物堆积如山,一步一拜;即使妇女,也有许多人渡海前往。民间传说海洋中的莲花、洞中的灯火,以及鱼篮、鹦鸟会突然出现在云端,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根据近来龙二守说的梦呓,也不能说其中没有鬼神之物;这也是神道显灵变化,难以用通常的道理推测。宁、台、温三地沿海都有大岛,其中岛上的城邑乡村,有的规模相当于城市的一半,有的达到城市的十分之三,都是大姓聚居之处。国初汤信国奉诏巡视海上,担心这些地方会引来倭寇,便把岛民迁到城镇居住,并约定午前迁来的人编为民籍,午后迁来的人编为军籍。直到今天,石栏、碓磨还留存着;野鸡、野狗自行繁殖,都是当时家畜遗留下来的种类。这些地方称为禁田。比如宁波的金堂、大榭,温州、台州的玉环,大的有千顷,小的也有五六百顷;南田、蛟【原文“蛟▯”,字形疑误】等岛则又次一等。近来缙绅人家私下向有关官员申诉请求,李直指天麟上疏请求将其公田出租,以充军饷;萧中丞担心会招来倭寇,仍议论后将此事搁置。然而观察各家开垦耕种,都在倭寇警报之后;况且耕种者农忙时只是搭棚居住,不敢建屋定居,倭寇是否停来,也不取决于此。近来许中丞巡抚福建,郑中丞巡抚山东,又有人上疏请求开放这些地方。明州、台州沿海的郡县,面对的是浩瀚无边的大海;在没有明确界限的海面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张设蒲席、系网捕鱼的地方,只插一根标记,便能自行认定,丈尺分毫不差。因为鱼虾在水中游动,各有自己的路径,拦截水道要冲捕捉它们,即使相隔不过几丈,也会有肥瘠相差如天渊的地方。东南地区不只是人口繁多,连海水中的鱼虾,桅杆、舵橹整天运转,数量也多得难以用亿兆计算;至于淮北、胶东以及登州、莱州一带,就会觉得渔船数量有限。

浙中惟台一郡连山,围在海外,另一乾坤。其地东负海,西括苍山高三十里,渐北则为天姥、天台诸山,去四明入海,南则为永嘉诸山,去雁荡入海。舟楫不通,商贾不行,其地止农与渔,眼不习上国之奢华,故其俗犹朴茂近古。其最美者有二:余生五十年,乡村向未闻一强盗,穿窬则间有之;城市从未见一妇人,即奴隶之妇他往,亦必雇募肩舆自蔽耳。《道书》称洞天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惟台得之多。临海南三十里,第十九,盖竹洞为长耀宝光之天;天台西五里,第六,玉京洞为太上玉清之天;黄岩南十里,第二,委羽洞为大有空明之天;仙居东南三十里,第十,括苍洞为成德隐元之天。福地,黄岩有东仙源、西仙源,天台有灵墟、桐柏。其他非《道书》所载者,刘、阮桃源,寒山、拾得灶石,皇华丹井,张紫阳神化处,司马悔桥,蔡经宅,葛仙翁丹邱,智者塔,定光石,怀荣、怀玉内身。自古为仙佛之林。方正学先生生台之宁海,故靖难之际,吾台正学先生姨与其夫人皆死节,而先生门人则卢公元质、林公嘉猷、郑公智,又黄岩王公叔英与其夫人,仙居卢公迥、郑公子恕并其二女,临海郑公华。今之八忠则祠,五烈未词。又有东湖樵夫。自古节义之盛无过此一时者。温州城中九山分列,其一居中,谓之九斗城,葱茜可爱。其张文忠公宅乃肃皇所赐第,敕将作大匠治之,门屏河桥,俱拟宫府,前代所未有也。雁荡一山,说者谓,宋时海涛冲激,泥去石露,古无此山也。审是,则必洼陷地下然后可尔,今此山原在地上。或者又谓,乾道中伐木者始入见之,今左自谢公岭、右自斤竹涧以望,奇峰峭壁,万仞参天,横海帆樯,百里在目,何俟伐木入者始见耶?若海涛冲激至雁荡之巅,温、台、宁复今日有人?第谢康乐守永嘉,伐木通道,登临海峤,业已至斤竹涧,有诗,而亦未入此,见与不见,又所未晓。台、温二郡,以所生之人食所产之地,稻麦菽粟尚有余饶。宁波齿繁,常取足于台,闽福齿繁,常取给于温,皆以风飘过海,故台、温闭耀,则宁、福二地遂告急矣。田土惟兰▯踊贵,上田七八十金一亩者,次亦三四十,劣者亦十金,然所赋租,饶瘠颇不相远。龙游俗亦如之。龙游善贾,其所贾多明珠、翠羽、宝石、猫睛类轻较物,千金之货,只一人自赍京师,败絮、僧鞋、蒙茸、纟监缕、假痈、巨疽、膏药皆宝珠所藏,人无知者。异哉,贾也。衢州橘林,傍河十数里不绝,树下芟▯如抹,花香橘黄,每岁两度堪赏,舟楫过者乐之,如过丹阳樱桃林。淳安小邑,其扁于学宫对云:三元及第,九世同居。即繁剧佳丽之邑,无能胜之者。浙渔俗傍海网罟,随时弗论,每岁一大鱼汛,在五月石首发时,即今之所称鲞者。宁、台、温人相率以巨舰捕之,其鱼发于苏州之洋山,以下子故浮水面,每岁三水,每水有期,每期鱼如山排列而至,皆有声。渔师则以篙筒下水听之,鱼声向上则下网,下则不,是鱼命司之也。柁师则夜看星斗,日直盘针,平视风涛,俯察礁岛,以避冲就泊,是渔师司鱼命,柁师司人命。长年则为舟主造舟,募工每舟二十余人。惟渔师、柁师与长年同坐食,余则颐使之,犯则▯之,至死不以烦有司,谓之五十日草头天子也。舟中床榻皆绳悬。海水咸,计日▯水以食,窖盐以待。鱼至其地,虽联舟下网,有得鱼多反惧没溺而割网以出之者,有空网不得只鳞者。每期下三日网,有无皆回,舟回则抵明之小浙港以卖。港舟舳舻相接,其上盖平驰可十里也。舟每利者,一水可得二三百金,否则贷子母息以归。卖毕,仍去下二水网,三水亦然。获利者,钅从金伐鼓,入关为乐,不获者,掩面夜归。然十年不获,间一年获,或偿十年之费。亦有数十年而不得一赏者。故海上人以此致富,亦以此破家。此鱼俗称鲞,乃吴王所制字,食而思其美,故用“美”头也。浙盐取暑天海涂晒裂咸土而埽归之,用海水洒汁煎成。行盐有定界,私咸有令甲,然只绳其小者,捕兵无私盐当罚,则偷觑小民之肩挑背负者执而上首功,若乡村巨姓,合百余人,执铁担为兵,买百余挑,白日鱼贯而荷归之,捕兵不惟袖手不敢问,且远避匿,盖此辈▯而觅捕兵▯之,以泄平日之忿,▯死则弃之,官府且不敢发也。

译浙江之中,只有台州一郡群山相连,环绕在海外,仿佛另有一个天地。这里东面背靠大海,西面连接括苍山,山势高达三十里;逐渐向北,是天姥山、天台山等山,直到四明山入海;向南则是永嘉诸山,直到雁荡山入海。舟船不能通行,商人不能往来,这里只有农民和渔民,眼睛没有习惯见到上国的奢华,因此民俗仍然淳朴厚实,接近古代。这里最可称道的有两点:我活了五十年,乡村中从未听说有强盗,只有偶尔有穿墙入室的小偷;城市中从未见过一个妇女,即使是奴仆的妻子到别处去,也一定雇轿子遮蔽自己。《道书》称洞天有三十六处、福地有七十二处,只有台州拥有得最多。临海南面三十里处为第十九洞天,盖竹洞,是长耀宝光之天;天台西面五里处为第六洞天,玉京洞,是太上玉清之天;黄岩南面十里处为第二洞天,委羽洞,是大有空明之天;仙居东南三十里处为第十洞天,括苍洞,是成德隐元之天。福地方面,黄岩有东仙源、西仙源,天台有灵墟、桐柏。其他不见于《道书》记载的,还有刘、阮桃源,寒山、拾得灶石,皇华丹井,张紫阳神化处,司马悔桥,蔡经宅,葛仙翁丹邱,智者塔,定光石,怀荣、怀玉内身。这一带自古就是仙人和佛家的聚集之地。方正学先生出生在台州宁海,所以靖难之变时,我台的正学先生之姨母及其丈夫都为守节而死;先生的门人中,则有卢公元质、林公嘉猷、郑公智,以及黄岩的王公叔英和他的夫人,仙居的卢公迥、郑公子恕及其两个女儿,临海的郑公华。如今已有八忠祠,五烈尚未立祠。另有东湖樵夫。自古以来,节义之盛没有超过这一时期的。温州城中九座山分列,其中一座位于中央,因此称为九斗城,草木葱郁青翠,十分可爱。张文忠公的宅第,是肃皇赐给他的府第,皇帝下令由将作大匠修治;门、屏、河、桥,都仿照宫殿和官府的规制,前代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关于雁荡山,有人说,宋代时海潮冲击,把泥土冲走,岩石才显露出来,古代本来没有这座山。若果真如此,就一定是地下凹陷之后才会这样;可是如今看来,这座山原本就在地面之上。又有人说,乾道年间伐木者才开始进入山中发现它。现在从左边的谢公岭、右边的斤竹涧远望,奇峰峭壁高耸万仞,直插云天;横跨海面航行的帆船桅樯、百里之外的景物都尽收眼底,哪里要等到伐木者进入后才看见呢?如果海潮冲击一直达到雁荡山顶,那么温州、台州、宁波还会有今天这样的人烟吗?只是谢康乐任永嘉太守时,曾伐木开通道路,登临海边山岭,已经到达斤竹涧,并留下诗作,却也没有进入这里;他究竟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至今仍然无法弄清。台州、温州二郡,靠本地出产供养本地人口,稻、麦、菽、粟还有余粮。宁波人口繁多,常常要从台州取得足够的粮食;福建福州人口繁多,也常常要从温州取得供给。两地都依靠风力漂船渡海运输,所以台州、温州一旦停止海运,宁波、福州两地就会立即告急。田地价格只有兰溪最为昂贵,上等田一亩价值七八十金,次等田也值三四十金,差田也值十金;但是所缴纳的租税,肥田和瘠田相差并不大。龙游的风俗也如此。龙游人善于经商,他们贩卖的多是明珠、翠羽、宝石、猫睛之类轻便贵重的物品。价值千金的货物,只由一个人亲自携带到京城;而破旧棉絮、僧鞋、蓬乱杂物、【原文“纟监缕”,字形疑误】、假痈、巨疽、膏药等物中,都暗藏着宝珠,只是没有人知道。商人真是奇异啊。衢州的橘树林,沿着河流绵延十几里不断。树下的杂草修剪得像抹平了一样,花香四溢,橘子金黄;每年有两次值得观赏,乘船经过的人都以此为乐,就像经过丹阳的樱桃林一样。淳安是个小县,县学宫的匾额上写着:“三元及第,九世同居。”即使是人口繁盛、事务繁杂而景色美丽的县邑,也没有能超过它的。浙江渔民的习俗,是在海边设置网具,随着时令捕捞,不受其他限制。每年有一次大的鱼汛,在五月石首鱼出现的时候,也就是如今所称的鲞鱼。宁波、台州、温州人纷纷驾驶巨船捕捞。鱼群在苏州洋山一带出现,因为产卵,所以浮在水面上;每年有三次鱼汛,每次都有固定日期,每期鱼群像山一样排列而来,并且都有声音。渔师便把听鱼声的篙筒伸入水中探听;鱼声向上时就下网,鱼声向下时就不下网,这是由鱼来掌握命运。舵师夜间观察星斗,白天对准罗盘针,平视风浪,俯察礁石岛屿,以避开冲撞并选择停泊处;所以渔师掌管鱼的命运,舵师掌管人的命运。长年负责替船主造船,每船招募工人二十多人。只有渔师、舵师和长年一起坐着吃饭,其余人都由他们随意驱使;有人犯错便鞭打,打死也不因此惊动官府,称这种情形为“五十日草头天子”。船中的床榻全都用绳子悬挂。海水是咸的,便按天数汲取淡水供食用,并挖窖储盐以备使用。鱼群到达鱼场后,即使连船下网,有的人捕得鱼太多,反而害怕船会沉没,不得不割断渔网把鱼放出;也有人空网而归,一片鱼鳞也没有。每期下网三天,无论有无收获都返回;船回来后,便到明州的小浙港出售。港中船只首尾相接,港面大概平坦开阔,船可以疾驶十里。船队每次获利时,一次鱼汛可以得到二三百金;否则就借贷,连本带息回去。卖完鱼后,仍然出海下第二次鱼汛的网,第三次鱼汛也是这样。获利的人敲锣打鼓,进入关口时以此为乐;没有获利的人则遮着脸在夜里回家。然而十年没有收获,偶然一年获利,便可能抵偿十年的费用;也有人几十年都没有得到一次收获。因此海上人靠此致富,也靠此败家。这种鱼俗称鲞,是吴王创造的字,因为吃了以后思念它的美味,所以采用“美”字作偏旁。浙江的盐,是取暑天海滩上晒裂的咸土扫回来,再用海水泼洒取卤,煎制成盐。贩运食盐有固定界限,私盐也有法令;然而官府只约束小贩。缉私兵如果没有查获私盐,就要受罚,于是便窥伺穷苦百姓肩挑背负的私盐,把他们抓来作为首功。若是乡村中的豪强大姓纠集一百多人,拿着铁扁担冒充士兵,买下一百多担盐,在白天鱼贯而行挑回去,缉私兵不仅袖手旁观、不敢过问,还要远远躲开。因为这些人会寻找并捕捉缉私兵加以鞭打,以发泄平日的怨恨;打死后便丢弃尸体,官府甚至也不敢追查。

倭以丁未寇浙。始以朱公纨巡抚,朱至,严禁巨家大侠泛海通番者。又立钩连主藏之法,以双樯大舰走倭岛互市向导者长屿人林恭等若干人正典刑,于是海上诸大族咸怨,少司马詹荣希分宜指,复犹豫,御史周亮遂劾纨擅杀乖方,遣给事杜汝祯就讯之,拟闽海道柯乔、都司卢镗死,朱惧逮,仰药。此浙立巡抚、杀巡抚之始也。代朱者止王公▯齿得善改,亦以他事死,其后张公经论死,李公天宠论死,胡公宗宪逮系死,十五年间,无巡抚得全者。至赵公孔昭,岛寇不来,始身名两全耳。市舶司,国初置于太仓,以近京,后移福、浙,虽绝日本而市舶不废,海上利之。后夏公言当国,因宋素卿、宗设仇杀,遂罢市舶。自后番货为奸商所笼,负至数十万,番乃主贵官以▯商,而贵官取负更甚,番人失利,乃为寇。贵官则让有司不御寇,及出师,又设计以恫喝番人,于是番怒,日焚掠。一二不逞先儒导翼之,而王五峰、毛海峰等遂以华人居近岛,袭王者衣冠,假为番寇,海上无宁岁矣。朱公纨严禁之,骤不得法,为贵官所反陷。御史董威乃复请宽海禁。是浙倭之乱,咸浙人自致之。倭寇浙始丁未,止辛酉。破黄崦、仙居、慈▯、昌国、临山、{▯郭}衢、石浦、青村、柞林、吴淞诸卫县,围余姚、海宁、上海、平湖、海盐、台州诸郡县。十五年间,督抚踵死。盖前此皆仓卒无备,至壬子王公▯齿始练兵选将,得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焚之于补陀,击之于太仓,杀萧显,败尹凤,浙人始知兵。甲寅,▯齿去而代者非人,又复蹂躏,仅得王江泾之捷。丙辰,胡公宗宪雄行阔略,始败之于皂林,击之于梁庄,杀徐海,擒麻叶,降王直、毛海峰。而谭公纶与戚继光、刘显相继至,又有白水洋之捷,崇明沙之捷,浙人始力能胜倭,志在杀倭,至今称南兵,皆其遗也。故论浙中倭功,当首祠胡公、谭公以及俞、汤、卢、刘、戚等。而戚功在闽,其方略又出诸将之上。似此名将,又何可得而抑厄之使愤懑死,安得不解壮士之体。为此厉阶者谁耶?张公经之逮,逮示至,而王江泾捷,斩获且数千,竟不赎,与魏司马宁夏事同。魏犹半出上怒,张则全自赵文华陷之也。世庙时,张半洲、杨魏村、曾石塘之死,读其事,泪数行下。张犹自处稍乖,杨、曾全无罪。江右,江以章、贡为大,泽以彭蠡为阔,十三郡水皆归焉,总会于九江而出,大姑、小姑二山拦扼之,此山川之最胜,亦都会之天成也。大姑在府城东南湖中,小姑在彭泽北百里,皆谓其四面洪涛,屹然独耸。而俗乃以“孤”为“姑”,谓是二女之精,江侧有彭郎矶,遂谓彭郎者小姑婿也。欧阳永叔云:“余过小孤山,庙像乃一妇人,而敕额为圣母。”岂止俚俗之谬耶?江右洞天福地,如庐山在南康西北二十里,古名南障,世传周武王时,匡俗兄弟七人结庐隐于此。叠障九层,周五百余里,山有五老峰、三石梁、竹林寺,《道书》第八洞天。虎溪在九江城南,晋惠远在东林送客过此,虎辄鸣号,一日送道士陆修静,不觉过溪,相与大笑。《道书》以为七十二福地之一。豫章西山乃省会最胜处,其势与庐岳等,山在大江之外三十里,一名厌原山,《道书》第十二柱宝极真之天,古今仙踪最多。初济江十里有盘石,名石头津,自石头西行,有梅福学仙处,名梅岭,岭之南,有葛仙翁炼丹处,名葛仙峰,峰之上,有洪崖先生乘鸾憩处,名鸾冈,冈之西,有王子控鹤处,名鹤岭,岭之畔,有萧史游处,史大萧小萧峰,亦名萧仙坛,又有水出山椒,名吴源,高下十堰,溉田万余顷。麻姑山在建昌城西南十里,山有五老、万寿等峰,麓有桃花源,其前第二谷,水飞流而下,有瀑布二百余尺,世传麻姑得道,其坛有颜鲁公书碣,《道书》丹霞小有洞天。阁皂山在临江府六十里,山形如阁,色如皂,相传汉张道陵、晋丁令威、葛孝先皆尝修炼于此。山有凌云峰、漱玉泉、磨剑池,《道书》第三十三福地。龙虎山在贵溪西南八十里,高峰插云,两崖对峙,若龙虎然。汉张良八世孙张道陵修炼之所,《道书》三十二福地也。道陵道成,去蜀之青城山杀鬼上升。今山中亦有飞升台。其所遗经▯符章与剑印以授子孙,代号天师,阅世之后,多有灵验。说者谓其印剑之神,非子孙道术也。县南亦有鬼谷山、鬼谷洞,周围四里,有苏秦台、张仪井,亦《道书》第十五洞天。

译倭寇在丁未年侵扰浙江。起初由朱公纨任巡抚;朱公到任后,严禁豪门大族和强悍之徒出海与外国通商。又制定追究牵连、惩治窝藏的法律,把驾着双桅大船前往倭岛进行贸易、充当向导的长屿人林恭等若干人依法处死。于是海上各大族都怨恨他。少司马詹荣迎合严嵩的意旨,又犹豫不决,御史周亮便弹劾朱纨擅自杀人、行事违背常规;朝廷派给事中杜汝祯前去审讯,拟将闽海道柯乔、都司卢镗处死。朱纨害怕被逮捕,服药自杀。这是浙江设置巡抚并杀死巡抚的开始。继任朱纨的是王公【原文“▯齿”,字形疑误】,此人改弦更张,也因其他事情而死。此后张公经被论罪处死,李公天宠被论罪处死,胡公宗宪被逮捕拘禁而死。十五年间,没有一个巡抚能够保全。直到赵公孔昭任内,岛寇不再来,才终于保全了自身和名声。市舶司,国初设置在太仓,因为那里靠近京城;后来迁到福建、浙江。即使断绝了与日本的贸易,市舶司也没有废除,海上商人从中获利。后来夏公主持国政,因宋素卿与宗设相互仇杀,便废止市舶司。此后外国货物被奸商控制,亏欠达到数十万;外国商人便借贵官之手向商人索取财物,而贵官索取的欠款更加严重。外国人失去利益,于是转而成为海盗。贵官便把不能抵御倭寇的责任推给有关官府;等到出兵时,又设法恐吓外国人。于是外国人发怒,天天焚烧抢掠。一两个不得志的前儒生又对他们加以引导扶助,王五峰、毛海峰等人便凭借华人居住在附近的岛屿,穿戴中国王者的衣冠,假扮成外国倭寇,海上从此没有安宁的年份。朱公纨严厉禁止这些行为,却突然失策,被贵官反过来陷害。御史董威于是又请求放宽海禁。浙江倭乱,都是浙江人自己招致的。倭寇侵扰浙江始于丁未年,止于辛酉年。他们攻破黄崦、仙居、慈溪、昌国、临山、【原文“{▯郭}衢”,字形疑误】、石浦、青村、柞林、吴淞等卫所和县城,围困余姚、海宁、上海、平湖、海盐、台州等郡县。十五年间,督抚相继死去。此前都是仓促应战、毫无准备;到壬子年,王公【原文“▯齿”,字形疑误】开始训练军队、选拔将领,得到俞大猷、汤克宽、卢镗等人,在补陀焚烧倭寇,在太仓攻击倭寇,杀死萧显,击败尹凤,浙江人才开始懂得用兵。甲寅年,王公离职,继任者不是合适的人,又再次遭受蹂躏,只取得王江泾之战的胜利。丙辰年,胡公宗宪以强有力的行动和宏大的谋略,开始在皂林击败倭寇,在梁庄攻击倭寇,杀死徐海,擒获麻叶,招降王直、毛海峰。后来谭公纶与戚继光、刘显相继到来,又取得白水洋之捷、崇明沙之捷;浙江人才开始真正有力量战胜倭寇,并且立志杀尽倭寇。直到今天所称的“南兵”,都是那时留下的传统。因此评论浙江的抗倭功劳,应当首先祭祀胡公、谭公,以及俞、汤、卢、刘、戚等人。不过戚继光的功劳在福建,他的方略又高出各将领之上。像这样的名将,怎么能被压制困厄,使他们含愤郁闷而死?这样做怎么能不伤害壮士的心呢?造成这场祸乱根源的,究竟是谁呢?张公经被逮捕时,逮捕的公文刚送到,王江泾之战就取得胜利,斩杀俘获倭寇将近数千人,但张公最终仍未因此获释,这与魏司马在宁夏的事情相同。魏司马的罪责还部分是因为触怒皇上,张公则完全是赵文华陷害他的。世庙年间,张半洲、杨魏村、曾石塘之死,读到他们的事情,眼泪便会流下数行。张半洲自身的处置还稍有不妥,杨魏村、曾石塘则完全没有罪。江右地区,以章江、贡江为大江,以彭蠡泽为最宽,十三郡的水流都汇入这里,总汇于九江后流出;大姑山、小姑山两山拦截扼守其间。这是山川形势中最优胜的地方,也是都会天然形成的条件。大姑山在府城东南的湖中,小姑山在彭泽北一百里处,都被认为四面洪涛环绕、独自高耸。民间却把“孤”说成“姑”,说这是两个女子的精魂;江边有彭郎矶,于是又说彭郎是小姑的丈夫。欧阳永叔说:“我经过小孤山,庙里的神像竟是一位妇人,而敕额却写着圣母。”难道这不只是民间鄙俗的错误吗?江右的洞天福地,如庐山在南康西北二十里,古名南障,世代相传周武王时匡俗兄弟七人曾在此结庐隐居。山势层叠如屏障,共九层,周长五百多里;山中有五老峰、三石梁、竹林寺,是《道书》所列第八洞天。虎溪在九江城南,晋代慧远在东林送客经过这里,老虎总是鸣叫;有一天送道士陆修静,竟不知不觉越过了虎溪,两人相视大笑。《道书》把它列为七十二福地之一。豫章西山是省会最优胜的地方,形势与庐山相当;山在大江以外三十里,又名厌原山,是《道书》所列第十二洞天、柱宝极真之天,古今仙人踪迹最多。刚渡过江十里有一块盘石,名叫石头津;从石头津向西走,有梅福学仙的地方,名叫梅岭;梅岭南面有葛仙翁炼丹的地方,名叫葛仙峰;葛仙峰顶上有洪崖先生乘鸾鸟停憩的地方,名叫鸾冈;鸾冈西面有王子乔驾鹤的地方,名叫鹤岭;鹤岭旁有萧史游历之处,大萧峰、小萧峰,也叫萧仙坛。又有水从山顶流出,名叫吴源,高低设有十道堰,灌溉田地一万多顷。麻姑山在建昌城西南十里,山中有五老峰、万寿峰等山峰,山麓有桃花源;桃花源前面是第二谷,水流飞泻而下,有二百多尺高的瀑布。世代相传麻姑在此得道,坛上有颜鲁公书写的碑碣,是《道书》所说的丹霞小有洞天。阁皂山在临江府六十里处,山形像楼阁,颜色像黑皂,因此得名。相传汉代张道陵、晋代丁令威、葛孝先都曾在这里修炼。山中有凌云峰、漱玉泉、磨剑池,是《道书》所列第三十三福地。龙虎山在贵溪西南八十里处,高峰直插云霄,两岸对峙,像龙虎一样。这里是汉代张良八世孙张道陵修炼的地方,也是《道书》所列第三十二福地。张道陵修道成功后,离开蜀地青城山,诛杀鬼神而飞升。如今山中还有飞升台。他遗留下来的经箓、符章、宝剑和印信传给子孙,子孙世代号称天师;历经各代之后,往往很有灵验。有人说,灵验的是他的印和剑的神力,并不是子孙的道术。县城南面还有鬼谷山、鬼谷洞,周围四里,有苏秦台、张仪井,也是《道书》所列第十五洞天。

江右讲学之盛始于朱、陆二先生,鹅湖、白鹿,兴起斯文。本朝则康斋吴先生与弼、敬斋胡先生居仁、东白张先生元祯、一峰罗先生伦,各立门墙,龙翔凤起。最后阳明先生发良知之说,左朱右陆,而先生勋名盛在江右,古今儒者有体有用无能过之,故江右又翕然一以良知为宗,弁髦诸前辈讲解,其在于今,可谓家孔孟而人阳明矣。第鱼目鼠璞,何地无之,后之为阳明之学者,江右以吉水、安福、▯于江为盛。▯于江独以广大为法门,人情厌拘检而乐纵诞,则阳浮慕其名于此而阴用学术于彼者,未有不藉口者也。德清许司马孚远尝著论曰:国家崇正学,国初迄弘、正之间,人才彬彬,当时学者稍滞旧闻,不达天德,拘固支离,容或所不免,故江门、姚江之学相继而兴。江门以静养为务,姚江以良知为宗,其要,使人反求而得诸本心而后达于人伦事物之际,补偏救弊,其旨归与宋儒未远也。江门之派至增城而浸晦,姚江之派复分为三:吉州仅守其传,淮南亢而高之,山阴圆而通之。而亢与圆者又各有其流弊,颜、梁之徒本于亢而流于肆,▯于江之学出于亢而入于圆。其后姚安者出,合圆与肆而纵横其间,始于怪僻,卒于悖乱,盖学之大变也。德清曾守▯于江,其言当不谬。江、浙、闽三处,人稠地狭,总之不足以当中原之一省,故身不有技则口不糊,足不出外则技不售。惟江右尤甚,而其士商工贾,谭天悬河,又人人辩足以济之。又其出也,能不事子母本,徒张空拳以笼百务,虚往实归,如堪舆、星相、医卜、轮舆、梓匠之类,非有盐商、木客、筐丝、聚宝之业也。故作客莫如江右,而江右又莫如抚州。余备兵澜沧,视云南全省,抚人居什之五六,初犹以为商贩,止城市也。既而察之,土府、土州,凡▯猡不能自致于有司者,乡村间徵输里役,无非抚人为之矣。然犹以为内地也。及遣人抚缅,取其途经酋长姓名回,自永蛙以至缅莽,地经万里、行阅两月,虽异域怪族,但有一聚落,其酋长头目无非抚人为之矣。所不外游而安家食,俗淳朴而易治者,独广信耳。江右俗力本务啬,其性习勤偷而安简朴,盖为齿繁土瘠,其人皆有愁苦之思焉。又其俗善积蓄,技业人归,计妻孥几口之家,岁用谷粟几多,解橐中装A12入之,必取足费,家无▯廪,则床头瓶罂无非菽粟者,余则以治缝浣、了征输,绝不作鲜衣怒马、燕宴戏剧之用。即囊无资斧者,且暂逋亲邻,计足糊家人口,则十余日而男子又告行矣。以故大荒无饥民,游子无内雇,盖忧生务本,俗之至美,是犹有《蟋蟀》、《流火》之风焉。若中原人,岁余十斛粟则买一舟乘之,不则,醵饮而赌且淫焉,不尽不已也。江右俗以门第为重,其列版籍以国初黄册为准,其坊厢乡都里长,咸用古册内祖宗旧名,子孙顶其役不易其名也。家虽贫穷,积逋甚,然尚有丁在,则必百方勉力,众擎之,不肯以里排长与他家,与则恐他人侮且笑之。其新发产殷富之家,纵贫者不敢逊让。余台亦有此俗,然下乡近海则然,上乡山居者则否。江右素称治安之区。正德六年,诸郡县盗贼蜂起,赣州、南安有华林寨、码瑙寨贼,其后,抚州有东乡贼,饶州有桃源洞贼。其始,行劫村落,官府捕之急,遂窜匿山谷,据险立寨。其渠魁姓名不甚著,公移止称某地贼,官兵讨之定,抚之不从。赣贼执参政赵士贤,华林贼攻破瑞州,江右大震。事闻,命都御史陈金总戎务,檄宪副周宪讨华林贼,兵败死之,乃檄田州等府狼兵协诸路官兵进剿。其土酋岑猛等多骄横无节制,金姑息之,又檄按察使王秩、知府李承勋同剿,勋招降贼黄奇置麾下,以计破华林贼,遂移兵击码瑙、东乡,皆平之。惟桃源尚猖獗,然见诸寨平,又畏狼兵悍,遂乞降,后复叛,入徽、衢等处,金复督兵追袭,浙东兵夹击之,乃平。大都江西之盗,始终以招抚为害云。乾一、坤二、离三、震四之类,俗称乳名,江右无一家一人而非是者,然用以记行第、联族属、次长幼之序最佳。至于书券治讼,自有正名,亦故不用而专用此,不知其解。故直指谳狱,惟江右为难,爰书中皆此等姓名,其重辟大盗,连篇累牍者,视前则混后,据后则失前,且不独一牍也,又有他人他事亦与此同名类姓者,甚不便于简阅。亡当也。

译江右讲学兴盛,始于朱、陆二位先生;鹅湖、白鹿两地使斯文兴起。本朝则有康斋吴与弼先生、敬斋胡居仁先生、东白张元祯先生、一峰罗伦先生,各自设立门墙,人才如龙腾凤起。最后阳明先生提出“良知”学说,左承朱子、右承陆子;而阳明先生的功名声望在江右最为显盛,古今儒者中,论兼具体用的,没有能超过他的。因此江右又一致以良知为宗旨,把前辈的讲解看作无足轻重。到了今天,可以说家家奉孔孟为宗师,人人奉阳明为宗师了。不过鱼目混珠、鼠璞冒玉,哪里没有呢?后来学习阳明之学的人,在江右以吉水、安福、▯于江三地最为兴盛。▯于江独以“广大”作为入门方法;人性厌恶拘束检点而喜欢放纵荒诞,于是表面上在这里仰慕其名,暗地里却在别处施行自己的学术的人,没有不借用这个名义的。德清许司马孚远曾著文评论说:国家崇尚正学,从开国初年至弘治、正德之间,人才济济。当时的学者稍稍拘泥于旧闻,不能通达天德,拘守固执、支离破碎,这些缺陷有时也难免,所以江门、姚江之学相继兴起。江门学派以静心涵养为务,姚江学派以良知为宗旨;它们的要旨,是使人返回自身寻求,在本心中获得道理,然后通达于人伦事物之间,用来补救偏失、挽救弊病,其最终宗旨与宋儒相距并不远。江门一派传到增城后逐渐隐晦,姚江一派又分成三支:吉州一支只是守住其传授,淮南一支把它推得高亢,山阴一支则使它圆融通达。然而高亢和圆融两派又各有流弊:颜、梁一类人本于高亢而流于放肆,▯于江之学出于高亢而进入圆融。后来姚安一派出现,把圆融与放肆合在一起,在二者之间纵横驰骋,起初流于怪僻,最终走向悖乱,这大概是学术的一次大变。德清曾任▯于江官职,他的话应当不会错。江、浙、闽三地人口稠密而土地狭小,总体上还不足以抵得上中原的一个省,所以自身没有技艺就无法糊口,不出外谋生,技艺就卖不出去。唯独江右更为严重;而这里的士人、商人、工匠、商贩又能高谈阔论、口若悬河,人人都有辩才可以凭借。他们外出谋生时,能够不经营本钱,只凭空手包揽各种事务,空手而去,满载而归,例如堪舆、星相、医卜、车舆、木工等行业,并不只是靠盐商、木客、筐丝、聚宝等行业。因此出外做客谋生,没有比江右人更擅长的;江右人中,又没有比抚州人更擅长的。我在澜沧负责兵备时,考察云南全省,发现抚州人占了其中十分之五六,起初还以为他们只是商贩,只停留在城市。后来仔细察看,土府、土州中,凡是▯猡不能自行到官府办事的,乡村之间的征收赋税、里役差事,没有不是由抚州人代办的。然而我还以为那只是内地。等到派人前往缅甸,带回沿途酋长的姓名,从永蛙直到缅莽,路程万里,行走近两个月;即使是异域的奇异部族,只要有一个聚落,其酋长头目也没有不是抚州人充任的。不出外游历而安于在家谋食,风俗淳朴而容易治理的,只有广信而已。江右的风俗重视农业生产、致力于节俭;当地人性情习惯于勤劳节省而安于简朴,大概是因为人口繁多、土地贫瘠,所以人人都有忧愁困苦的心情。当地又善于积蓄,外出以技艺谋生的人回来后,计算妻子儿女共有几口,一年需要多少谷粟,便把袋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务必取得足够的生活费用。家中没有仓廪储粮,床头的瓶罂里也无非是豆粟;剩余的钱就用来缝补洗濯、缴纳赋税差役,绝不拿去做穿鲜衣、骑骏马、宴饮游乐、观看戏剧之用。即使袋中没有盘缠,也暂且向亲友邻里借贷,计算到足以养活一家人口,十多天后男子又要出门谋生了。因此即使遇到大荒年也没有饥民,外出游子也没有需要在家雇人代替的,正是因为忧虑生计、致力于本业,这是风俗中最美好的地方,仍然有《蟋蟀》《流火》所表现的勤勉节俭遗风。至于中原人,一年多得十斛粟,便买一条船乘坐;否则就聚众饮酒、赌博并纵欲,不把钱财耗尽就不会停止。江右的风俗重视门第;编入户籍时以开国初年的黄册为准,坊、厢、乡、都、里长等名称,都沿用古册中的祖宗旧名,子孙承继这些差役,也不更改名称。家中即使贫穷、拖欠很多赋役,只要还有成年男丁,就一定千方百计勉力承担,众人共同扶助,也不肯把里长、排长等差役让给别家;若让给别人,便担心被人欺侮并嘲笑。新近发迹、产业富厚的人家,即使原来贫穷,也不敢推辞退让。我任职的地方也有这种风俗,但下乡靠近海边的地方如此,上乡居住在山中的地方却不是这样。江右一向被称为治安良好的地区。正德六年,各郡县盗贼纷纷蜂起,赣州、南安有华林寨、码瑙寨的盗贼;后来抚州有东乡盗贼,饶州有桃源洞盗贼。起初他们只是抢劫村落,官府急于捕捉,他们便逃窜藏匿于山谷,占据险要修筑寨堡。他们首领的姓名并不很著名,官府公文只称某地盗贼;官兵讨伐,他们就平定;招抚,他们却不服。赣州盗贼捉住参政赵士贤,华林盗贼攻破瑞州,江右大为震动。事情上报后,朝廷命都御史陈金总管军务,发檄文命宪副周宪讨伐华林盗贼;周宪兵败战死,于是又发檄文命田州等府的狼兵协同各路官兵进剿。当地土酋岑猛等人大多骄横而不受约束,陈金姑息他们;又发檄文命按察使王秩、知府李承勋共同进剿。李承勋招降盗贼黄奇,安置在麾下,利用计谋攻破华林盗贼,随即调兵攻打码瑙、东乡,全部平定。只有桃源盗贼仍然猖獗,但看到各寨都被平定,又畏惧狼兵强悍,于是请求投降;后来再次叛乱,进入徽州、衢州等地,陈金又督兵追击袭讨,浙江东部的军队从旁夹击,才将其平定。总的说来,江西的盗贼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招抚而成为祸患的。乾一、坤二、离三、震四之类的名称,俗称乳名;江右没有一家一人不是这样取名的。不过,用它来记录排行、联结族属、排列长幼次序,最为方便。至于书写契券、办理诉讼,自有正式姓名;却偏偏不用正式姓名而专用这些乳名,实在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直指审理案件时,唯独江右最为困难:判词中全是这类姓名,遇到判处死刑的重大盗案,文书连篇累牍,若依据前文便会混淆后文,若依据后文又会遗漏前文;而且还不只是一份文书,另有他人他事也与之同名同姓,实在很不便于翻阅核查。真是没有办法了。

铁柱宫乃旌阳许真君锁蛟处也。旌阳弃官归豫章,视其地为浮洲,蛟螭所穴,乃以神术觅蛟精于太守宫中诛逐之,入此井中,铸铁为柱,下施八索,钩锁地脉,以屏水娇。誓曰:“铁柱系红舟,万年永不休,后有兴谋者,终身不到头。”又曰:“天下大乱,此处天忧,天下大旱,此处薄收。”其井水黑色,深莫测,与江水相消长。余以四月过之,泥淖涨与地平。真人又谓,赣江百怪丛居,虑为后害,复铸铁柱二十,在子城南亦以铁索縻之,永镇蛟蜃。然江右所称蛟迹非一,如丰城城东西有二蛟穴,其中积水,四时不竭,旧传蛟精常蛰于此,旌阳以符咒逐之。饶州城南江中有蛟穴,五日,乡人于此竞渡,俗称怀蛟水。都昌县有蛇骨洲,晋永嘉中,长蛇二十余丈断道吸人,旌阳杀蛇聚骨成洲。县北亦有旌阳磨剑池。奉新县有镇蛟石,在延真观内,亦旧传旌阳逐蛟入穴,以巨石书符压之,今石碣尚存。其地亦有旌阳试剑石。宁州东隔水一里有磨剑池,亦旌阳逐蛟处。建昌县有七靖井,其地黄龙山有蛟为渊,辄作洪水,旌阳擒之,钉于石壁,法北斗穿七井镇之,曰:“海昏之地,府属当阳,南昌之州,龙安之场,上缭、艾县,古城之冈,地连蛇穴,寻截川江,占其地土,防民之殃,于今立靖,万古吉祥。”龙沙在豫章城北,江水之滨,白沙涌起,堆阜高峻,其形如龙,俗为重九登高处。旧有谶云:“龙沙高过城,江南出圣人。”今沙过城十余年矣。昔许旌阳斩蛟,蛟子逸去,散游鄱湖,弟子请悉诛之,旌阳曰:“吾去后一千一百二十□年,岁在三丙,五陵之内,当有八百地仙出,自能诛之,毋劳今日尽也。”今正当三丙间,去其岁不及二十年,又有龙沙之应。《昙阳子记》亦云:“五陵为教主,古月一孤峰。”意其所谓圣人者,神仙之流与。滕王阁,府城西章江门城上其故址也。西临大江,唐高祖子元婴都督洪州,阁成命至,封滕王,故以名。后阎伯屿重修,因九日宴宾客,欲夸其婿吴子章之文,令夙构之,时王勃省父至马当,去南昌七百里,水神告之故,且助以风,一夕而至,预会。阎请诸宾序之,皆辞,且及章,勃乃不辞而赋,阎不悦,令吏给笔札候之,得句辄报,至“落霞孤鹜”,叹曰:“此天才也。”后又有王绪为赋,王仲舒为记,故韩退之称三王之文。徐孺子祠在东湖小洲上。记云:“章小经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太守徐熙于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余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地结茅为祠,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人拜焉。”此曾子固笔也。苏云卿祠亦在百花洲上,以配徐孺子。浮梁景德镇雄村十里皆火山发焰,故其下当有陶埴,应之本朝,以宣、成二窑为佳,宣窑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宣窑之青,真苏氵孛泥青也。成窑时皆用尽,故成不及宣,宣窑五彩堆垛深厚,而成窑用色浅淡,颇成画意,故宣不及成。然二窑皆当时殿中画院人遣画也,世庙经醮坛▯戋亦为世珍。近则多造滥恶之物,惟以制度更变,新诡动人,大抵轻巧最长,古朴尽失,然此花白二瓷,他窑无是。遍国中以至海外夷方,凡舟车所到,无非饶器也。近则饶土入地渐恶,多取于祁、婺之间,婺人造土成砖,磨砖作浆,澄浆作块,计块受钱,饶人买之以为瓷料。白鹿洞书院在五老峰下,始自南唐,以李善道为洞主,建学置田,以给诸生,至宋而大盛,与嵩阳、石鼓、岳麓为四大书院,盖是晦翁过化之处,岩壁间多遗手泽,然其地逼塞蒸湿,无夷旷之致,惟是松风石溜与五老秀色幽寒动人云。白鹿者,唐李渤与兄涉俱隐洞中,养白鹿以自娱,至今间有见者。康郎山忠臣三十五人,南昌忠臣十四人,乃国初与陈友谅决战于江西者。其在鄱湖,纪信诳楚,冠服投江则韩成之力,在南昌,昼夜巡城,伏弩殒命则赵德胜为上。是举也,本朝之王业定矣。友谅既死,则士诚辈皆栖息余魂耳。然友谅既据九江、武昌,不能西向埽清中原以据上游,而徒东与吴仇,且恋恋以南昌、九江是亟,宜其死也。赣州赣水乃章、贡二水合名也。章水源出南安聂都山,流府城西,贡水源出汀州新乐山,流府城东,皆环城而北合于一。又北流过万安,其地怪石▯▯テ,喧流▯湃,有十八滩,古称险厄败舟,余携家过,心危之,至则见安流耳,岂余度险之多故耶?吉州惶恐诸滩,又不在十八滩之列。

译铁柱宫,就是旌阳许真君锁住蛟龙的地方。旌阳弃官回到豫章,认为这里是漂浮的沙洲,是蛟螭藏身的洞穴,于是用神术在太守宫中搜寻蛟精,将它诛杀驱逐到这口井中,铸铁为柱,下面设置八条铁索,钩锁地脉,以此镇住水蛟。他发誓说:“铁柱系住红舟,万年永不停止;后来若有人兴谋作乱,终身不得善终。”又说:“天下大乱时,这里就有天灾忧患;天下大旱时,这里收成微薄。”井水呈黑色,深不可测,水位随着江水涨落。四月我经过这里时,泥淖涨到与地面相平。真人又说,赣江中聚居着许多怪物,担心它们成为后患,于是又铸造二十根铁柱,在子城南也用铁索捆缚它们,永远镇住蛟蜃。然而江右所说的蛟龙遗迹并不止一处:例如丰城城东西有两个蛟穴,里面积水,四时不干,旧传蛟精常潜伏其中,旌阳用符咒驱逐它们。饶州城南的江中有蛟穴,每逢五日,乡人在这里竞渡,俗称怀蛟水。都昌县有蛇骨洲,晋永嘉年间,有二十多丈长的大蛇拦断道路、吸食行人,旌阳杀死大蛇,将蛇骨聚成沙洲。县城北面还有旌阳磨剑池。奉新县有镇蛟石,在延真观内,也旧传旌阳把蛟龙驱入洞穴,用写有符咒的巨石压住它;如今石碑仍然存在。那里也有旌阳试剑石。宁州城东隔水一里有磨剑池,也是旌阳驱逐蛟龙的地方。建昌县有七靖井,当地黄龙山有蛟龙潜藏成渊,常常制造洪水;旌阳将它擒住,钉在石壁上,按照北斗形制穿凿七口井来镇压它,并说:“海昏之地,府属当阳;南昌之州,龙安之场;上缭、艾县,古城之冈;土地连接蛇穴,截断川江,占据这片土地,防止百姓遭殃;从今设立靖井,万古永享吉祥。” 龙沙在豫章城北、江水边上,白沙涌起,堆积成高峻的土阜,形状像龙,民间把这里作为重阳登高的地方。旧时有谶语说:“龙沙高过城,江南出圣人。”如今龙沙已经高过城墙十多年了。从前许旌阳斩杀蛟龙,蛟龙的儿子逃走,散游于鄱阳湖;弟子请求把它们全部杀掉,旌阳说:“我死后一千一百二十□年,遇上三丙之年,五陵之内应当有八百位地仙出现,自然能够将它们杀掉,不必劳烦今天全部诛除。”如今正值三丙年间,距离预言的年份还不到二十年,又有龙沙应验之兆。《昙阳子记》也说:“五陵为教主,古月一孤峰。”想来它所说的圣人,大概是神仙一类吧。滕王阁位于府城西面的章江门城上,这就是它的旧址。阁楼西面临着大江。唐高祖的儿子元婴任洪州都督,楼阁建成后皇命到达,封他为滕王,所以用“滕王”命名。后来阎伯屿重修此阁,因九月九日宴请宾客,想夸耀女婿吴子章的文章,便命他预先构思。此时王勃探望父亲到达马当,距离南昌七百里,水神把这件事告诉他,并且助以顺风;王勃一夜之间赶到,参加了宴会。阎伯屿请各位宾客作序,众人都推辞,轮到王勃时,他却没有推辞而作赋。阎伯屿不高兴,命小吏供给笔墨纸张,等候王勃写作,写出一句便报告一句;写到“落霞孤鹜”时,阎伯屿赞叹说:“这真是天才!”后来又有王绪作赋,王仲舒作记,所以韩退之称为“三王之文”。徐孺子祠在东湖小洲上。记文说:“章江小支流经过南昌城西,经过白社;白社西面有徐孺子墓。再向北经过南塘,南塘东面是东湖;湖湖南面的小洲上有徐孺子住宅,号称孺子台。吴太守徐熙在墓道种松,太守谢景在墓旁立碑,晋代太守夏侯嵩在碑旁建思贤亭;到拓跋魏时称为聘君亭,今天亭子还在。但湖湖南面小洲,世人不知道它曾是徐孺子的住宅,也不知道曾经建有孺子台。我任太守的第二年,才在此地结茅建祠,绘制徐孺子画像,用中牢祭祀,率领全州百姓前来拜祭。”这是曾巩所写的文字。苏云卿祠也在百花洲上,作为徐孺子的配祀。浮梁景德镇的雄村,方圆十里都是火山喷焰的地方,因此地下应当有陶土。本朝以宣窑、成窑所产最为精美:宣窑以青花取胜,成窑以五彩见长;宣窑的青色,确实是苏氵孛泥青。成窑时期五彩颜料都用尽了,所以成窑不如宣窑;宣窑的五彩堆积厚重,成窑用色浅淡,很有绘画意味,所以宣窑又不如成窑。然而这两种瓷器都是当时宫殿画院的人亲自绘画的,世庙在醮坛使用的▯戋器,也被视为世间珍宝。近来大多烧造粗滥恶劣的器物,只是凭制度变更、新奇诡异来打动人,大体以轻巧为最长,古朴风格完全丧失;不过这种花瓷、白瓷,其他窑都没有。全国各地直到海外夷方,凡是舟车能够到达的地方,无不使用饶州瓷器。近来饶州陶土埋入地下后逐渐变差,多从祁州、婺州之间取得;婺州人把陶土制成砖,磨砖制成浆,再把浆澄清制成土块,按块收钱,饶州人买来作为制瓷原料。白鹿洞书院在五老峰下,创建于南唐,任命李善道为洞主,兴建学校、置办田产,用来供给学生;到宋代大为兴盛,与嵩阳、石鼓、岳麓并称四大书院。这里大概是晦翁教化所及的地方,岩壁之间有许多他遗留下来的手迹。不过这里地势逼仄,空气蒸湿,没有开阔平远的景致,只有松涛、石上流水和五老峰清秀幽寒的景色,足以动人。所谓白鹿,是因为唐代李渤与兄长李涉一同隐居洞中,养白鹿自娱,直到今天偶尔还可以见到白鹿。康郎山有忠臣三十五人,南昌有忠臣十四人,都是开国初年在江西与陈友谅决战时牺牲的人。在鄱阳湖,纪信诳骗楚军、穿上帝王服饰投江的事,靠的是韩成出力;在南昌,昼夜巡察城池、埋伏弩箭而死,赵德胜的功劳最大。这一战之后,本朝的王业就确定了。陈友谅既已死亡,张士诚之流不过是残余的魂魄罢了。然而陈友谅既然占据九江、武昌,却不能向西扫清中原、占据上游,反而只向东与吴王争斗,又眷恋南昌、九江这些地方,死掉也是理所当然的。赣州的赣水,是章水、贡水合流后的名称。章水源出南安聂都山,流经府城西面;贡水源出汀州新乐山,流经府城东面,二水都环绕城池向北流,汇合为一水。又向北流经万安,当地怪石▯▯テ,水流喧腾奔涌,有十八处险滩,古人称为险恶难行、容易使船倾覆之处。我带着家人经过时,心里很害怕;到那里却只见水流平缓,难道是因为我估计险情过多了吗?吉州的惶恐诸滩,又不在这十八滩之列。

南赣称虔镇,在四省万山之中,辖府九,汀、漳、惠、潮、南、韶、南、赣、吉;州一,郴;县六十五,即诸郡之邑也,卫七,赣州、潮州、碣石、惠州、汀州、漳州、镇江。卫所官一百六十四员,军二万八千七百余名,寨隘二百五十六处,专防山洞之寇也。正、嘉之间,时作不靖,近称宁谧,要在处置得宜尔。大庾岭,南龙之干,而水分南海、东海之流者也。梅福为南昌尉,其后隐居于此,故又称梅岭。后人亦因而种梅其间。道路险狭,今为张曲江所凿而开者,江、广百货所由地。吉安夙称节义之乡,然至宋而盛,其祠有四忠、一节,祀欧阳文忠修、杨忠襄邦▯、胡忠简铨、周文忠必大、杨文节万里,其后有文信国天祥、邹侍郎氵凤,又有太学王炎午、布衣刘子俊、彭震龙、刘自昭、张云,皆信国门客,始终以死报信国者。至本朝靖难,又有周纪善是修、曾御史凤韶、魏御史冕、王编修艮、颜沛县伯玮、王教谕省、邹大理瑾、彭大理与明八人,良非他处所及。余台靖难时亦有八忠。樟树镇在非城、清江之间,烟火数万家,江、广百货往来与南北药材所聚,足称雄镇。武宁有所谓常州亥者,初不知何谓,问之,乃市名。古人日中为市,今吴、越中皆称市犹古语也。河南谓市曰集,以众所聚也。岭南又谓市曰虚,以不常会多虚日也。西蜀又谓市曰▯,如疟疾间而复作也。江南恶以疾名,止称亥,又可捧腹。射蛟浦在湖口县西南,一名黄牛γ。昔汉武帝欲登南岳,以道阻江、汉,望祭▯山,浮江泛舟,亲射蛟于浔阳江中获之。此自英雄大略之主,敢作敢为之事,意到即行,无人敢诱之,亦无人能止之者,若后世,即无此等事。奉新有樟柳神者,假托九天玄女之术,俗名耳报。乃其地有此树,人取树刻儿形而传事之。其初乃章、柳二家子死,共埋于树下,久之其树显灵。儿形以一手掩耳,贯以针,炼以符咒,数以四十九日,耳边传言则去其针。其神乃小儿,故不忌淫秽,不讳尊亲,不明礼法,随事随报,然亦不能及远,亦不甚知来。其术炼之有用万家土、万人路者,土谓燕窠,路谓板桥,取伴其神裹之,验最速,若用金银诸物者,则皆冀以诓赚而去,非实也。其神之依人,则任共为盗而亦听之,故是儿神不明礼法。近见一二缙绅亦有事此神以谭幽吊诡者,最可笑。江湖社伯到处有祀萧公、晏公者,其神皆生于江右。萧公讳伯轩,庞眉、美髯、白皙,生而刚直,善善恶恶,里闾咸质之。没于宋咸淳间,遂为神,附童子言祸福,乡人立庙于新淦县之大洋洲,洪武初曾遣官谕祭。晏公名戍仔,亦临江府之靖江镇人也,浓眉、虬髯,面如黑漆,生而疾恶太甚,元初以人材应选,入为文锦局堂长,因疾归,登舟遂奄然而逝,乡人先见其驺从归,一月讣至,开棺无所有,立庙祀之。亦云本朝封平浪侯。湖广在春秋、战国间称六千里大楚,跨淮、汝而北之,将及河。本朝分省,亦惟楚为大,其辖至十五郡,如郧之房、竹山,荆之归、巴东,与施、永、偏桥、清浪等卫所,动数千里,入省逾月,文移之往复,夷情之缓急,皆所不便。而辰、永督学,屡合屡分,郧、沅开府,或罢或兴,黎平生儒,此考彼试,种种非一。况贵竹、粤西两省,杂以徭僮夷苗,主以卫所,间以土酋,咸不成省,院司以官至者,人我咸鄙夷之。谓当以辰州、沅州、靖州分属贵阳,永州、宝庆、郴州分属粤西,则十三省大小适均,民夷事体俱便。三湘总之一湘江也,其源始海阳而北入洞庭。其流过永而潇水入之,是谓潇湘,过衡而蒸水入之,是谓蒸湘,过常而沅水入之,是谓沅湘。湘江其初最清,百尺而毛发可鉴,比会众流、下洞庭始浊。湘君湘夫人古今以尧女舜妃当之,唐人用以为怨思之诗,然计舜三十登庸,厘降二女于沩▯,即年二十,而舜以百十岁崩苍梧,二女亦皆百岁人矣。黄陵啼鹃,湘妃竹泪,至今以为口实,可笑也。《禹贡》“九江孔殷。”释之者云,即洞庭也。沅、渐、元。辰、溆、酉、丰、资、湘九水皆合于此,故名九江。又九江,沅、氵资、湘最大,□自南而入荆江,自北而过洞庭□□□名□□。《战国策》云:“秦与荆战,大破之,取洞庭五□□□□□□。七月间,岷、峨雪消,江水暴涨,自荆送逆入洞庭,□□为之改色。”楚有四楼。仲宣楼在当阳城上,倚曲沮,夹清漳。今荆州城上楼,乃五代高季兴建望沙楼故址也,宋陈尧咨更今名晴川楼,南对黄鹤,从武昌望之佳。黄鹤以制胜,如莲瓣垂垂,洲渚掩映,岳阳以境胜,八百里洞庭,一发君山,眼界奇绝。总之,岳阳为上,黄鹤次之,晴川、仲宣又次之。

译南赣地区称为虔镇,处在四省群山之中,辖有九府,即汀、漳、惠、潮、南、韶、南、赣、吉;一州,即郴州;六十五县,就是各郡所属的县城;七卫,即赣州、潮州、碣石、惠州、汀州、漳州、镇江卫。卫所官员一百六十四人,军士二万八千七百余名,寨堡关隘二百五十六处,专门防御山洞中的盗寇。正德、嘉靖年间,时常发生不安;近来称为安宁,关键在于处置是否得当罢了。大庾岭是南方山脉主干,也是使水流分向南海、东海的地方。梅福曾任南昌尉,后来隐居在这里,因此又称梅岭。后人也因而在岭间种植梅树。道路险峻狭窄,如今成为张曲江开凿拓宽的道路,是江南、广东各种货物运输所经过的地方。吉安早就被称为节义之乡,但到宋代才兴盛起来。当地有“四忠一节”之祠,祭祀欧阳文忠公修、杨忠襄公邦▯、胡忠简公铨、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后来还有文信国公天祥、邹侍郎氵凤,以及太学王炎午、布衣刘子俊、彭震龙、刘自昭、张云,他们都是文信国的门客,始终以死来报答文信国。到了本朝靖难之时,又有周纪善是修、曾御史凤韶、魏御史冕、王编修艮、颜沛县伯玮、王教谕省、邹大理瑾、彭大理与明八人,他们的节义确实不是其他地方所能相比的。我任职的地方,在靖难时也有八位忠臣。樟树镇位于非城与清江之间,有烟火人家数万户,是江南、广东货物往来以及南北药材聚集的地方,足以称为雄镇。武宁有一个所谓“常州亥”的地方,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是集市的名称。古人把太阳运行到正中的时候作为集市时间,如今吴、越一带都称集市为“市”,仍是古语。河南把集市叫作“集”,因为是众人聚集的地方。岭南又把集市叫作“虚”,因为不是经常聚会,常有空日。西蜀又把集市叫作“▯”,像疟疾隔一段时间又发作一样。江南人忌讳用疾病来命名,只称作“亥”,也真让人捧腹。射蛟浦在湖口县西南,另名黄牛γ。从前汉武帝想登临南岳,因为道路被江、汉阻隔,便遥望▯山举行祭祀;他泛舟江上,亲自在浔阳江中射杀蛟龙并将其捕获。这是英雄大略之主敢作敢为的事情,意念一到便立即实行,没有人敢诱导他,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若是后世,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奉新有一种叫作樟柳神的神灵,假托九天玄女的法术,民间称为“耳报”。当地有这种树,人们取树木雕刻成小儿形状,用来传递消息。最初是章、柳两家的孩子死后合葬在树下,时间久了,这棵树便显灵。小儿形象一只手捂着耳朵,用针贯穿;以符咒炼制四十九日,耳边传来话语时就拔去针。这个神是小儿,所以不忌讳淫秽,不避讳尊亲,不明白礼法,遇到什么就报告什么;但它也不能传到很远的地方,也不很了解未来。炼制此术时,有使用“万家土”“万人路”的:所谓土,是燕窠;所谓路,是板桥;取来配伴此神并包裹起来,验证最为迅速。若使用金银等物,都是希望借此欺骗敛财而离去,并不是真实的。这个神一旦依附于人,任凭那人与它一起作盗,它也听从,所以这种小儿神不懂礼法。近来还见一两个缙绅也用这个神来谈论幽冥怪异之事,最为可笑。江湖各地的社伯都有祭祀萧公、晏公的;这两位神都出生于江右。萧公名伯轩,眉毛浓重,胡须漂亮,面色白皙;生来刚正直率,奖善罚恶,乡里人都以他为裁判。他死于宋咸淳年间,后来成为神灵,借童子之口预言祸福。乡人在新淦县大洋洲为他建庙,洪武初年朝廷还曾派官员前往宣谕祭祀。晏公名戍仔,也是临江府靖江镇人。他眉毛浓密,胡须卷曲,脸黑如漆;生来极其憎恶坏人。元朝初年,他因才干被选用,入朝任文锦局堂长,后来因病辞归,登船后便突然去世。乡里人先看见他的车马侍从回来,一个月后讣告才到;打开棺材却什么也没有,于是为他建庙祭祀。又传说本朝封他为平浪侯。湖广在春秋、战国时期称为纵横六千里的大楚,向北跨过淮水、汝水,将要到达黄河。本朝分设行省,也只有楚省最大,所辖达到十五郡;如郧州的房县、竹山县,荆州的归州、巴东县,以及施州、永州、偏桥、清浪等卫所,动辄相距数千里,进入省城要超过一个月。公文往返、夷情缓急,都很不方便。辰州、永州的督学又屡次合并、分设;郧州、沅州开府,有时裁撤,有时复设;黎平的生员,要到这里考察、到那里应试,种种情况不一。何况贵竹、粤西两省,杂居徭、僮、夷、苗诸族,以卫所为主,间杂土酋,实际上都不像一个完整的省,巡抚、按察等官司任用外来官员,人们和夷人都鄙视他们。有人认为,应当把辰州、沅州、靖州划归贵阳,把永州、宝庆、郴州划归粤西;这样十三省大小就适当均衡,百姓和夷人的事务都便利。所谓三湘,总的说来就是湘江。湘江发源于海阳,向北流入洞庭湖。流经永州时潇水汇入,称为潇湘;流经衡州时蒸水汇入,称为蒸湘;流经常州时沅水汇入,称为沅湘。湘江起初最清澈,即使百尺深也能照见毛发;等到汇合众多水流、流入洞庭湖后才变浑浊。古今都把湘君、湘夫人认作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唐人还借此写怨思之诗。然而按年代计算,舜三十岁时登上仕途,尧把两个女儿降嫁给他于沩▯,那时舜已经二十岁;舜到一百一十岁时死于苍梧,两个女子也都已是百岁之人了。黄陵啼鹃、湘妃竹泪,至今还被当作谈资,实在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岁〕 《禹贡》说“九江孔殷”。解释它的人说,这就是洞庭湖。沅水、渐水、元水、辰水、溆水、酉水、丰水、资水、湘水九条水都汇合于此,所以称为九江。又有人说,九江中沅水、氵资水、湘水最大;□从南面流入荆江,从北面经过洞庭,□□□称为□□。《战国策》说:“秦国与荆国交战,大败荆军,夺取洞庭五□□□□□□。七月之间,岷山、峨眉山的积雪消融,江水暴涨,从荆江逆流涌入洞庭,□□因此改变了颜色。” 楚地有四座名楼。仲宣楼在当阳城上,凭临曲沮水,夹在清漳水之间。如今荆州城上的楼,是五代高季兴所建望沙楼的旧址;宋代陈尧咨改名为晴川楼。它南面对着黄鹤楼,从武昌远望最美。黄鹤楼以建筑形制取胜,如莲花花瓣层层下垂、洲渚相互掩映;岳阳楼以环境取胜,八百里洞庭湖中突出一座君山,视野奇异开阔。总的说来,岳阳楼第一,黄鹤楼第二,晴川楼和仲宣楼又在其后。

武当谓山阜高大、非玄武不足以当之,今其巨阪造天,危峦逼汉,良然。然自天柱而外,别无奇诡之观,徒土木之伟丽尔。当文皇造五宫时,用南五省之赋作之,十四年而成,此殆不可以万万计者。当时胜国府库蓄积既多,而五岭、九边咸无兵饷岁例之费。今日国家财力何能尔尔。《志》称黄鹤楼在府城西南隅黄鹤矶上。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又云费文▯登仙驾黄鹤返憩于此。唐阎伯程作《记》以文▯事为信。或者又引梁任▯记,谓驾黄鹤之宾乃荀环,字叔▯,非文▯也。宋张┉亦辩其非。洞庭水浅,止是面阔。括风,惊涛软浪,帆樯易覆,故人多畏之。湖中有数蛟,有喜食糟粕者,遇舟中携糟物过,出而夺之,有喜食朱砂者,遇舟中携朱砂过,出而夺之,夺则涛兴浪起,或危舟楫,赍此物者,或重裹以犬羊之▯郭。余以端午过洞庭,风流大作,时儿女或以朱砂涂耳鼻者,舟人亦请弃之,余笑谓,老蛟乃窃此分文之余乎?已而风息,类藉口如是。洞庭水涨,延袤八百里,盗贼窃发,乃于岳州立上江防兵备,辖三哨官兵侦治之。上哨,自岳州府南津港至长沙湘阴县哨,约三百余里,南接苍梧,北达荆、郢,东会汉、沔,为洞庭左臂,哨内小巡把总一,哨官鹿角,磊石、穴子、湘阴哨四,巡简鹿角、营田各一,信地兵船自府五里至南津港、荆埠港、河公庙、新墙河口、万石湖、鹿角、啄钩嘴、磊石、鲫鱼夹、青草港、彦公埠、穴子哨、白鱼场、营田司大头寨横岭芦林潭,水退,各船分移于扁山、高沙洲、沉沙港、芦林潭等地。中哨,自君山后湖至常德傅家圻三百六十余里,西北通巫峡,西抵辰、沅,东南极潇、湘,为洞庭右臂,哨内小巡把总一,哨官明山一,巡简古楼一,信地兵船自君山后湖、蓼荆湾过洞庭大湖,至昌蒲台、昌蒲台内、石门山迤西、白苑矶迤北、傅家圻,自昌蒲外迤东、团台、吉山、古楼、明山,水退,分移布袋口、洞庭夹、白水夹、上下井滩等信地。下哨,长江一带,自岳州至嘉鱼界墩子口,约三百余里,南吞七泽,北迎湘、郢、东连浔、黄,西接三巴,为洞庭咽喉,哨内小巡百户一,哨官茅埠、竹林各一,巡简黄家、瓦子、城陵、白螺、鸭栏、茅镇、石须共七信地,兵船过江北岸瓦子湾、藤站湖、盐船氵套、杨圻脑、黄家穴、上茅湾、西辽嘴、西岸流水口、白螺矶、杨林山、白螺山、王家保、新堤口、茅埠镇、乌林矶、竹林湾、杜家洲、纪家洲,东岸城陵司、团山矶、象骨港、道人矶、青江口、高家墩、石头口、六溪口、邱公湾、墩子口、嘉鲁县。此万历乙酉冯仁轩露备兵岳州时刻图。古今谭形胜者,皆云关中为上,荆、襄为次,建康为下。以今形胜,则襄阳似与建康对峙者,建康东、南皆山,西、北皆水;襄阳西、南皆山,东、北皆水。以势则襄山据险而建山无险,以胜则江水逆来而汉水顺去。故论荆、襄则襄不及荆,其规模大而要害揽也。荆州面施、黔,背襄、汉,西控巴峡,东连鄢、郢,环列重山,襟带大江,据上游之雄,介重湖之尾,为四集之地。蜀汉据而失之,骁将既折,重地授人,僻在一偏,不卜而知其王业之难成也。江陵作相,九列公卿半ム楚人,如吕相国调阳、方司马逢时、李司空幼滋、曾司空省吾、刘司寇一儒、王少宰篆、谢司徒鹏举、陈宗伯恩育、汪冢宰宗伊各据要路。其后,吴相继之,则许相国国、王相国,锡爵、徐宗伯学谟、姜宗伯宝、顾司马章志、方司徒宏静、王司寇世贞、王御史大夫樵、赵少宰用贤、程司徒嗣功、顾马司养谦。今则豫章渐盛,衷御史大夫贞吉、蔡冢宰国珍、徐司空作、邓少宰以赞、范宗伯谦、董司空裕。虽其间弹冠引兑、贤不肖人人殊,然偶一宰执起,则公卿相随而出,亦关此方气运地脉一时之盛也。襄阳夙称多耆旧古迹,余曾有《吊襄文》。如大堤,古筑之以捍汉水者也,后遂为游乐之地,男女蹋歌,《乐府》有《大堤曲》,曰:“汉水横襄阳,花开大堤暖。”曰:“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西北二十里隆中山,诸葛孔明隐处,枣阳有南阳城,想所云“躬耕南阳”即此,非宛中之南阳也。城南见山,羊叔子所登而叹,其云:“自有宇宙,便有兹山,由来贤哲登此者多矣。而皆湮没无闻。”此语千古悲咽。祜没,襄人感之,为立碑流涕,名岘山堕泪碑。山畔习家池,后汉习郁依范蠡养鱼法穿之,谓其子曰:“必葬我近鱼池。”后山简镇襄,爱之,辄游池上,醉而名之曰高阳池,诗称“倒著白接▯,酩酊还骑马”者是。岘山又有杜甫故宅,习池亦有王粲井,甫诗云:“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

译“武当”是说山岗高大,非玄武神不足以与之相当;如今那里巨大的山坡直冲云天,险峻的山峰逼近银河,确实如此。不过除了天柱峰以外,再没有别的奇特景观,只是土木建筑宏伟华丽罢了。当文皇建造五宫时,动用了南方五省的赋税来修建,十四年才完成,这笔费用恐怕无法用千万万来计算。当时前朝国库积蓄很多,而五岭、九边都没有每年军饷等固定开支。如今国家的财力哪里能这样做呢。《志》称黄鹤楼在府城西南角的黄鹤矶上。世代相传仙人子安曾乘黄鹤经过这里;又说费文▯成仙后驾黄鹤回来,停留在此。唐代阎伯程作《记》,把费文▯的故事当作真实。也有人引用梁代任▯的记载,说驾黄鹤的仙人是荀环,字叔▯,不是费文▯。宋代张┉也辨析说不是这样。洞庭湖水并不深,只是湖面宽阔。遇到风势,惊涛和缓浪交相而起,帆船桅杆很容易倾覆,所以人们大多害怕它。湖中有几条蛟龙,其中有喜欢吃酒糟的,遇到船中带着酒糟等物,就出来抢夺;有喜欢吃朱砂的,遇到船中带着朱砂,也出来抢夺。一旦抢不到便兴风起浪,有时会危及船只;携带这些东西的人,有时把它们严密包裹在犬羊皮革中。我在端午节经过洞庭湖时,风势大作,当时有些男女把朱砂涂在耳鼻上,船夫也请求把朱砂丢掉。我笑着说:“老蛟难道还要偷这点零钱般的残余物吗?”不久风就停了,看来这类说法不过是借口罢了。洞庭湖水上涨时,水面延展八百里;盗贼偷偷兴起,于是在岳州设置上江防兵备,统辖三个哨的官兵进行侦察和治理。上哨从岳州府南津港到长沙府湘阴县哨,约三百余里;南面连接苍梧,北面通达荆州、郢州,东面会合汉水、沔水,是洞庭湖的左臂。哨内设小巡把总一人,哨官驻鹿角;设磊石、穴子、湘阴三哨,巡简驻鹿角、营田各一人。防区内的兵船,从府城五里起,依次到南津港、荆埠港、河公庙、新墙河口、万石湖、鹿角、啄钩嘴、磊石、鲫鱼夹、青草港、彦公埠、穴子哨、白鱼场、营田司、大头寨、横岭、芦林潭;水退后,各船分别移驻扁山、高沙洲、沉沙港、芦林潭等地。中哨从君山后湖到常德府傅家圻,三百六十余里;西北通巫峡,西面抵达辰州、沅州,东南直达潇水、湘水,是洞庭湖的右臂。哨内设小巡把总一人,哨官驻明山,巡简驻古楼。防区内兵船从君山后湖、蓼荆湾渡过洞庭大湖,到昌蒲台、昌蒲台内、石门山以西、白苑矶以北、傅家圻;从昌蒲以外向东,至团台、吉山、古楼、明山。水退后,分别移驻布袋口、洞庭夹、白水夹、上下井滩等防区。下哨位于长江一带,从岳州到嘉鱼界的墩子口,约三百余里;南面吞接七泽,北面迎接湘州、郢州,东面连接浔州、黄州,西面接连三巴,是洞庭湖的咽喉。哨内设小巡百户一人,哨官驻茅埠、竹林各一人;巡简负责黄家、瓦子、城陵、白螺、鸭栏、茅镇、石须七个防区。兵船经过江北岸的瓦子湾、藤站湖、盐船氵套、杨圻脑、黄家穴、上茅湾、西辽嘴、西岸流水口、白螺矶、杨林山、白螺山、王家保、新堤口、茅埠镇、乌林矶、竹林湾、杜家洲、纪家洲;江东岸则经过城陵司、团山矶、象骨港、道人矶、青江口、高家墩、石头口、六溪口、邱公湾、墩子口、嘉鲁县。这是万历乙酉年冯仁轩在岳州任兵备时刊刻的图。古今谈论地势险要、形胜优越之处的人,都说关中第一,荆州、襄阳第二,建康最末。若按照今天的形势来看,襄阳似乎可以同建康对峙:建康东面、南面都是山,西面、北面都是水;襄阳西面、南面都是山,东面、北面都是水。论地势,襄阳的山据守险要,而建康的山没有险要可凭;论形胜,长江水逆向而来,汉水顺势流去。因此谈到荆州、襄阳时,襄阳不如荆州,因为荆州规模宏大而且掌握要害。荆州面向施州、黔州,背靠襄阳、汉水,西面控制巴峡,东面连接鄢州、郢州,群山环列,大江如衣带环绕,占据上游雄势,处在重湖的末端,是四方会集之地。蜀汉占据这里却又失去它,勇猛将领已经折损,重要之地又交给别人,偏僻地处一隅;不用占卜也知道它的王业很难成功。江陵任宰相时,九列公卿中有一半是楚人,如吕相国调阳、方司马逢时、李司空幼滋、曾司空省吾、刘司寇一儒、王少宰篆、谢司徒鹏举、陈宗伯恩育、汪冢宰宗伊,各自占据重要职位。后来吴地的官员接续而来,有许相国国、王相国、锡爵、徐宗伯学谟、姜宗伯宝、顾司马章志、方司徒宏静、王司寇世贞、王御史大夫樵、赵少宰用贤、程司徒嗣功、顾马司养谦。如今则豫章逐渐兴盛,有衷御史大夫贞吉、蔡冢宰国珍、徐司空作、邓少宰以赞、范宗伯谦、董司空裕。虽然其中有弹冠相庆、互相援引之事,贤与不肖各人不同,但偶尔有一位宰执从这里出身,公卿便相继出现,这也关系到一方气运地脉一时的兴盛。襄阳向来以多有耆旧和古迹著称,我曾作《吊襄文》。例如大堤,是古人修筑来防御汉水的,后来成为游乐之地,男女踏歌,《乐府》中有《大堤曲》,说:“汉水横在襄阳,花开时大堤温暖。”又说:“大堤上的众多女子,花一样艳丽,惊动郎君的眼睛。”西北二十里有隆中山,是诸葛孔明隐居的地方;枣阳有南阳城,想来所谓“躬耕南阳”就是这里,不是宛城中的南阳。城南的山,是羊叔子登临并感叹过的地方;他说:“自从有了天地,便有了这座山,自古以来登临此山的贤哲很多,但都湮没无闻。”这句话千古以来令人悲痛哽咽。羊祜死后,襄阳人感念他,为他立碑流泪,称为岘山堕泪碑。山旁有习家池,后汉习郁依照范蠡养鱼的方法开凿池塘,对儿子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鱼池附近。”后来山简镇守襄阳,喜爱这里,常到池上游玩,醉后给它命名为高阳池;诗中所说“倒着白接▯,酩酊还骑马”,指的就是这件事。岘山又有杜甫故宅,习家池也有王粲井。杜甫诗说:“在汉水之上寄托清幽思绪,在岘山峰顶追忆清凉;我家的碑仍未昏暗,王家的井依然存在。”

城西十里万山,乃郑交甫所见游女为解佩处,云此山之曲隈也。山下有万山潭,晋杜预伐吴勒碑纪功,一置万山之上,一置兹潭之下,云他日恐深谷为陵也。唐鲍溶诗云:“襄阳太守沉碑意,身后身前几年事,汉江千古未为陵,水底鱼龙应识字。”府西北为夫人城,昔朱序镇襄阳,苻坚围之,序母韩氏谓城西北必坏,领百余婢增筑二十丈,贼果溃西北,众守新城而退,名夫人城。东南三十里鹿门山,庞德公隐居其上,刘景升所过而叹异之者,其后,居士庞蕴复居之,男女不婚嫁,共学无生,白日坐化,其后,孟浩然复来居之。府治西文选楼,梁昭明太子聚贤士刘孝威、庾肩吾、徐▯、江伯操、孔敬通、惠子▯、徐陵、王囿、孔乐、鲍至等十余人,号高斋学士,著《文选》于此。郡北樊城隔汉江与襄阳对峙,周仲山甫所封,关羽围曹仁于樊城北。沔水有斩蛟渚,乃襄阳邓遐挥剑处,人知斩蛟有澹台周处而不知有遐。又有楚昭王、庄王、淳于髡、黄宪、刘表等墓,尤阝、ガ、舂陵等城,其人又有尹伯奇、卞和、司马德操、张柬之、杜审言、皮日休诸人。蕲、黄之间,近日人文飚发泉涌,然士风与古渐远,好习权奇,以旷远为高,绳墨为耻,盖有东晋之风焉。然其一段精光亦自铲埋不得。毋论士大夫,即女郎多有能诗文者,如周元孚、董夫人辈。又毋论诗文,近且比邱尼辈出,高谭禅理,如所云澹然、明因、自信等,余盖于李卓吾八《观音问》中崖略见之。李以菩萨身自任,踪迹太奇,其与耿司寇以学问相倾,不啻事刂刃。蕲竹为器,抽削如丝,纤巧甲于天下。复有蕲艾、蕲龟、蕲蛇。艾则惟荆王府内片地出者佳,然不多得。蛇与龟皆生于他乡村。蛇则头有方胜,尾有指甲,两目如生,自刳肠盘屈而死者,可已大风。龟则背有绿毛可辟虽蝇虫,置之书箧,数年不死,然多赝者,以小龟涂马矢放阴沟中,绿毛自生,携出者不久即落也。竹则以色莹者可簟,节疏者可笛,带须者可杖。赤壁山,《一统志》云在江夏东南九十里。唐《元和志》亦称在蒲坼县西一百二十里,北岸乌林与赤壁相对,即周瑜焚曹操处。图经乃谓在嘉鱼县西七十里。至宋苏轼又指黄州赤鼻山为赤壁。盖刘备居樊口进兵逆操遇于赤壁,则赤壁当在樊口之上,又赤壁初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则赤壁当在江南,今江、汉间言赤壁者五,汉阳、汉川、黄州、嘉鱼、江夏,惟江夏之说合于史。衡山禹碑,唐刘禹锡、韩昌黎皆有诗,宋朱晦公、张南轩至衡岳寻访不获,其后晦翁作《韩文考异》,遂谓退之诗为传闻之误,盖以耳目所限为断也。王象之《舆地纪胜》云:“禹刻在岣嵝峰,又传在衡山云密峰,昔樵人曾见之,自后无有见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以纸拓七十二字,刻于夔门观中,后俱亡。”近张季文佥宪自长沙得之,云自宋嘉定中何某摹于岳麓书院者,斯文显晦,信有神物护持。其文“承帝曰嗟”至“窜舞永奔”实七十七字云,二误也。此见杨用修《录》中。九疑山乃南龙大干行龙之地,其峰有九,参差互映,望而疑之,故名九疑。盖山有九水,四水阳流,注于南海,五水阴流,注于洞庭。五水者,潇、湘、舜源水、沲水、▯水水等也。九峰谓朱明、石城、石楼、娥皇、女英、舜源、箫韶、桂林、杞林。大舜陵在其中,太史公所谓“舜崩苍梧之野,葬于零陵之九疑”者是也,今不知其处,惟于箫韶峰下立庙祭之,秦皇、汉武皆以道阻不得过江、汉而望祭焉,宋置陵户,禁樵采。宜章登舟即古所称泷水,两崖咸石,颇似巴江,以其形似龙然,故称泷。然水小而险,最善坏舟,不数日而达广之韶,其势甚速,然仅可用舴艋,力不能载十石,不若蜀舟之大也。韩文公入潮阳由此。永近粤,乡村间稍杂以夷獠之俗,男子衣裙曳地,妇女裙裤反至膝止,露▯跣足,不避秽污,著草履者其上也。首则饰以高髻,耳垂大环,铸锡成花,满头插戴。一路铺递皂快、舆夫、马卒之徒,皆以妇代男为之,致男女混杂戏剧,官不能禁。长沙卑湿,贾生赋▯以死,古今一词。余过其地,见长沙虽湿,非卑而湿也,盖犹在洞庭上流,岳渚、汉阳尚在其下,安言卑也?惟诸郡士皆黑壤,而长沙独黄土,其性黏密不渗,故湿气凝聚之深,谊洛阳人,故不宜也。卑湿之地当以闽、广为最,漳、泉葬者,若全棺入地则为水所宿。番禺,江一日两潮汐至苍梧,其地下可知。

译城西十里的万山,是郑交甫遇见游女并在此解下佩玉的地方,据说就在这座山的曲折深处。山下有万山潭。晋代杜预伐吴时刻碑记功,一块放在万山之上,一块放在这个潭下,并说后世恐怕深谷会变成高陵。唐代鲍溶诗说:“襄阳太守沉碑的深意,身后身前多少年的事情;汉江千古未曾化为高陵,水底鱼龙应当认识碑上的文字。”府城西北是夫人城。从前朱序镇守襄阳,苻坚围攻襄阳,朱序的母亲韩氏认为城西北一定会被攻破,便率领一百多名婢女加筑二十丈城墙。敌军果然从西北溃败,守军据守新城而退,因此称为夫人城。东南三十里有鹿门山,庞德公隐居其上,刘景升经过这里,曾感叹其非凡。后来居士庞蕴又居住于此,男女都不婚嫁,共同学习无生之理,白天坐化;后来孟浩然又来这里居住。府治西面有文选楼,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聚集刘孝威、庾肩吾、徐▯、江伯操、孔敬通、惠子▯、徐陵、王囿、孔乐、鲍至等十多人,号称高斋学士,并在这里编著《文选》。郡城北面的樊城隔着汉江与襄阳对峙,是周仲山甫受封之地;关羽曾在樊城北面围攻曹仁。沔水边有斩蛟渚,是襄阳人邓遐挥剑斩蛟的地方。人们只知道有澹台、周处斩蛟,却不知道还有邓遐。当地还有楚昭王、楚庄王、淳于髡、黄宪、刘表等人的墓;尤阝、ガ、舂陵等城,以及尹伯奇、卞和、司马德操、张柬之、杜审言、皮日休等人。蕲州、黄州之间,近来人文才气如风暴般兴起、如泉水般涌出;然而士人的风气渐渐远离古人,喜欢学习权变奇巧,把旷达高远看作高尚,把规矩准绳视为可耻,大概有东晋的风气。不过其中一段精华光彩,自然也无法被铲除埋没。不要说士大夫,即使女子也有许多能写诗文的,如周元孚、董夫人一类。不要说诗文,近来甚至尼姑也不断出现,高谈佛教禅理,如所谓澹然、明因、自信等人,我大概在李卓吾《八观音问》中略略见到过。李卓吾自负以菩萨身份担当世事,行迹十分奇异;他与耿司寇在学问上彼此倾轧,简直如同刀刃相交。蕲竹制成器物,抽削得像丝一样,纤细精巧天下第一。又有蕲艾、蕲龟、蕲蛇。蕲艾只有荆王府内一小片土地所产的最好,但不容易得到。蛇和龟也都生长在其他乡村。蕲蛇头上有方胜纹,尾部有指甲状物,两眼像活的一样;自行剖腹、盘曲而死的蛇,可以治愈大风病。蕲龟背上有绿毛,可以驱避苍蝇等虫;把它放在书箱中,几年也不会死。不过伪造品很多:把小龟涂上马粪,放进阴沟里,绿毛自然会生出来;拿出来后不久绿毛就会脱落。蕲竹中,颜色莹润的可以编席,竹节稀疏的可以制笛,带有竹须的可以作杖。赤壁山,《一统志》说在江夏东南九十里。《元和郡县志》也称它在蒲坼县西一百二十里,北岸的乌林与赤壁相对,就是周瑜焚烧曹操军队的地方。《图经》却说在嘉鱼县西七十里。到了宋代,苏轼又指黄州的赤鼻山为赤壁。大概刘备驻在樊口,进兵迎击曹操,在赤壁相遇,那么赤壁应当在樊口上游;又因赤壁初战曹操军不利,退驻江北,那么赤壁应当在江南。如今江、汉之间称为赤壁的地方有五处:汉阳、汉川、黄州、嘉鱼、江夏;只有江夏之说与史书记载相合。衡山禹碑,唐代刘禹锡、韩昌黎都作过诗;宋代朱晦公、张南轩到衡岳寻访却没有找到。后来朱晦翁撰作《韩文考异》,于是说韩退之的诗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大概是把耳目所能见闻的范围当作判断依据。王象之《舆地纪胜》说:“禹碑刻在岣嵝峰,又传说在衡山云密峰。过去樵夫曾见过它,此后再没有人见到。宋嘉定年间,蜀地士人因樵夫带路到达那里,用纸拓下七十二字,刻在夔门观中,后来这些拓本和刻石都亡失了。”近来张季文佥宪从长沙得到它,说是宋嘉定年间何某摹写在岳麓书院的。文章的显现与隐没,确实有神物在护持。碑文从“承帝曰嗟”到“窜舞永奔”,实际共有七十七字;前说有两处错误。这件事见于杨用修《录》中。九疑山是南方山脉主干行龙经过的地方,有九座山峰,参差错落、彼此映照,远望令人疑惑,因此名为九疑。大概山中有九条水,其中四条向南流,注入南海;五条向北流,注入洞庭湖。五水就是潇水、湘水、舜源水、沲水、▯水水等。九峰称为朱明、石城、石楼、娥皇、女英、舜源、箫韶、桂林、杞林。大舜陵墓就在其中,太史公所说“舜崩苍梧之野,葬于零陵之九疑”,指的就是这里。如今不知道陵墓的确切所在,只在箫韶峰下建庙祭祀。秦始皇、汉武帝都因道路被江、汉阻隔,不能渡过,只能遥望祭祀;宋代设置守陵户,禁止砍柴放牧。从宜章登船,就是古人所说的泷水。两岸全是石头,很像巴江;因为形状像龙,所以称为泷。然而水流小而险,最容易毁坏船只;不用几天便能到达广东的韶州,水势非常迅速,但只能使用小舴艋船,载重能力不足十石,不像蜀地船只那样大。韩文公进入潮阳时就是经过这里。永州靠近粤地,乡村之间稍稍混杂夷獠风俗。男子穿裙子拖到地上,妇女的裙裤反而只到膝盖,露出▯,赤脚行走,不避污秽;穿草鞋的还算是上等。头上装饰高髻,耳垂挂大环,用锡铸成花朵,插戴得满头都是。一路上的铺递皂快、轿夫、马卒之类,也都由妇女代替男子担任,导致男女混杂、嬉戏演剧,官府无法禁止。长沙地势低下而潮湿,贾谊在赋中因此感叹至死,古今说法一致。我经过那里,见长沙虽然潮湿,却不是地势低下而潮湿;它毕竟还在洞庭上游,岳阳、汉阳尚且在它下游,怎么能说它地势低下呢?只是各郡的土壤都呈黑色,唯独长沙是黄土;黄土性质黏密、不易渗水,所以湿气凝聚得很深。贾谊是洛阳人,因此不适宜居住。地势低湿的地方,应当以闽、广最为严重;漳州、泉州下葬,如果整具棺材埋入地下,就会被水浸泡。番禺一带,江水一天两次潮汐一直到苍梧,从地下情况也可以知道这一点。

辰州在五溪、二酉之间,盖汉五溪蛮地,亦曰武陵蛮,谓武陵有五溪、雄溪、▯▯溪、酉溪、氵无溪、辰溪,俱在今泸溪县辖。马伏波所征,其称“上潦下湿,视飞鸢踮踮坠水中,思少游”语即此。余行其地,登水边石洞数处,咸云伏波避暑洞,当时谣云“鸟飞不度兮,兽不能临”。嗟哉!武溪何毒霪也!由辰溪八十里即大酉,云黄帝藏书处,黔中他洞皆湿,惟大酉独干洁,遥望洞口石脊,亦似桥山。小酉在贵竹酉阳。郧地介河南、湖广、陕西、四川四省,山谷厄塞,林箐蒙密,既多旷土,又有草木可采掘而食,自古为逋流之地。国初邓愈剿除之,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天顺中岁,饥民又徙入,不能禁,至成化元年,乱乃生,刘千斤挟石和尚,僭号改元。遣尚书白圭讨平之。未几,余孽李胡子又乱,再遣项忠,忠乃招谕捕发,还乡者百四十万,编戍者万人,然后击杀李胡子。十二年,流民复集,都御史李宾恐逐之生乱,请因而抚定之,使占籍以实襄、邓户口,乃命副都原杰往籍流民,得十一万三千户,遣归者一万六千余,愿留者籍之,改郧县为郡,治以开府,至今乃安。高岱谓:“项忠之荡定,乃一时之功,原杰之经略,则百世之利。”黎平府立于湖广五开卫之中,原为犬牙相制之意,虽其壤接平溪,然夷箐难行。其路复出楚中,既过沅州则皆楚地,复经黔阳、会同、靖州、铜鼓,四五百里方至。过他省而抵巴郡,毋论▯远,如事体何?又青衿子弟,由楚督学选就试,方入贵试院,旧时,贵院于黎平士子有暗记,如两都监生例,及乙酉遣京官主考,朱卷无识,遂至一榜中黎平十人,已占贵三之一,贵士遂哄然不欲黎士就贵试。此于夷情、士习、官体、文移均属未妥。施州、保靖、永顺正当海内山川土宇之中,反为▯瓠种类盘踞。施州东抵巴东五百里,西抵酉阳九百里,南抵安定硐、北抵石柱司各七百里,依稀闽、浙全省地。而永顺东、南、西、北咸径六百里。保靖东西亦五百里,南北半之。其俗男不裹头,女衣花布,亲丧打葬,就日而埋,疾病则击铜鼓、沙锣以祀鬼神,居常则渔猎腥膻、刀耕火种为食,不识文字,刻木为契,短裙椎髻,常带刀弩为威。其人杂夷獠,不可施以汉法,故历代止羁縻之。本朝笼以卫所、土司,有事调之则从征,逮之则不至。南去为辰州,又南为柳、庆,族皆其种,俗迹近之。秦、汉所称黔中之地。然辰以南屡经征伐,其人遂分夷、汉。夷者统以土司,汉者治以有司,不若施、永之一概羁縻也。然虽汉人、汉法之处,其城市者衣服言语皆华人,而山谷间亦颇杂以徭俗,不尽纯也。楚中与川中均有采木之役,实非楚、蜀产地,皆产于贵竹深山大垅中耳。贵竹乏有司开采,故其役专委楚、蜀两省。木非难受而采难,伐非难而出难,木值百金,采之亦费百金,值千金,采之亦费千金。上下山阪,大涧深▯亢,根株既长,转动不易,遇▯亢坎处,必假他木抓搭鹰架,使与山平,然后可出,一木下山,常损数命,直至水滨,方了山中之事。而采取之官,风餐露宿,日夕山中,或至一岁半年。及其水行,大木有神,浮沉迟速,多有影响,非寻常所可测。天生楠木,似专供殿庭楹栋之用。凡木多▯轮盘屈,枝叶扶疏,非杉、楠不能树树皆直,虽美杉亦皆下丰上锐,顶踵殊科,惟楠木十数丈余既高且直。又其木下不生枝,止到木巅方散于布叶,如撑伞然,根大二丈则顶亦二丈之亚,上下相齐,不甚大小,故生时躯貌虽恶,最中大厦尺度之用,非殿庭真不足以尽其材也。大者既备官家之采,其小者土商用以开板造船,载负至吴中则拆船板,吴中拆取以为他物料。力坚理腻,质轻性爽,不涩斧斤,最宜磨琢,故近日吴中器具皆用之,此名香楠。又一种名斗柏楠,亦名豆瓣楠,剖削而水磨之,片片花纹,美者如画,其香特甚,▯之,亦沉速之次。又一种名瘿木,遍地皆花,如织锦然,多圆纹,浓淡可挹,香又过之。此皆聚于辰州。或云,此一楠也,树高根深,入地丈余,其老根旋花则为瘿木,其入地一节则为豆瓣楠,其在地上者则为香楠。

译辰州处在五溪、二酉之间,大概是汉代五溪蛮的地区,也称武陵蛮。所谓武陵五溪,是雄溪、▯▯溪、酉溪、氵无溪、辰溪,都在今天泸溪县管辖范围内。马伏波征讨的地方,就是他说“上面积水、下面潮湿,看着飞翔的鸢鸟一点一点坠入水中,便思念少游”的地方。我行经那里,登上水边几处石洞,人们都说是伏波避暑洞;当时民谣说:“鸟飞不过去啊,野兽也不能靠近。”唉,武溪的毒害和水患多么严重啊!从辰溪走八十里就是大酉山,据说是黄帝藏书的地方。黔中其他山洞都很潮湿,只有大酉山独自干燥清洁;远望洞口的石脊,也像桥山。小酉山在贵竹的酉阳。郧地处河南、湖广、陕西、四川四省之间,山谷险要闭塞,林木竹丛茂密;这里既有很多荒地,又有可以采掘食用的草木,自古就是逃亡流民聚集的地方。明朝初年,邓愈将其剿除,清空当地土地,禁止流民进入。天顺年间,饥民又迁入,已无法禁止;到成化元年,终于发生动乱,刘千斤挟持石和尚,擅自称帝并改换年号。朝廷派尚书白圭讨伐平定。没过多久,余党李胡子又作乱,再派项忠前往;项忠于是招抚晓谕并搜捕,遣返回乡者一百四十万,编入军籍戍守者一万人,然后进攻杀死李胡子。成化十二年,流民又重新聚集,都御史李宾担心驱逐他们会引发动乱,请求趁此加以安抚平定,使他们登记户籍,以充实襄、邓两地的户口。于是命副都御史原杰前往登记流民,共得十一万三千户;遣返者一万六千多户,愿意留下的便登记入籍;又将郧县改为郡,设立开府治理,到今天才安定下来。高岱说:“项忠荡平平定,只是一时的功劳;原杰经营谋划,却是百代的利益。” 黎平府建立在湖广五开卫之中,原本是为了形成彼此牵制的形势。虽然它的土地与平溪相接,但夷人聚居的竹林山箐难以通行。道路又要从楚地中部出来,过了沅州便全是楚地,还要经过黔阳、会同、靖州、铜鼓,走四五百里才到达。经过别省才抵达巴郡,不论路途多么遥远,这在事理上如何说得通呢?又有读书人,经过楚地提学选拔后赴试,才进入贵州试院。旧时,贵州试院对黎平士子有暗中识别的记号,如同两都监生的例子;到了乙酉年派京官主持考试,试卷已经没有标记,于是一榜中黎平士子竟有十人,已占贵州士子三分之一,贵州士子便哄然不愿让黎平士子参加贵州考试。这对于夷人情形、士人习气、官府体制和公文往来来说,都不妥当。施州、保靖、永顺正处在全国山川土地的中心,却反而被[字形疑误]种族盘踞。施州东到巴东五百里,西到酉阳九百里,南到安定硐、北到石柱司,各七百里,隐约相当于闽、浙两省的全部地域。永顺东西南北各径直六百里。保靖东西也有五百里,南北只有它的一半。当地风俗是男子不裹头,女子穿花布;亲人死后击鼓下葬,到了当天便埋葬;患病就敲铜鼓、沙锣来祭祀鬼神;平时以捕鱼打猎所得的腥膻食物和刀耕火种的收获为食;不认识文字,刻木作为契约;穿短裙,梳椎髻,常带刀弩以示威势。这些人混杂着夷人和獠人,不能施行汉法,所以历代只实行羁縻统治。本朝以卫所、土司加以统辖;有事征调他们便跟随出征,要捉拿他们却不会到来。向南是辰州,再向南是柳州、庆远,族类都属于这一支,风俗大致相近。这就是秦、汉所说的黔中地区。不过辰州以南多次经历征伐,当地人于是分为夷人和汉人:夷人由土司统领,汉人由有司治理,不像施州、永顺那样一概实行羁縻。可是即使是汉人、实行汉法的地方,城市中的人衣服、语言都像汉人;山谷之间也相当杂有徭人的风俗,并不完全纯粹。楚地中部和川地中部都有采伐木材的差役,实际上木材并非产于楚、蜀两地,而都产在贵竹深山大岭之中。贵竹缺少有司负责开采,所以这项差役专门委派给楚、蜀两省。木材本身并不难承受,难的是采伐;砍倒并不难,难的是运出来。木材价值百金,采伐运输也要花费百金;价值千金,采伐运输也要花费千金。上下山坡,经过大涧深坑,树根树干既长,转动很不容易;遇到深坑低洼处,必须借助其他木材搭成鹰架,使道路与山地齐平,然后才能运出。一根木材下山,常常要牺牲数人的性命;直到运到水边,山中的事情才算完成。负责采伐的官员风餐露宿,日日夜夜住在山中,有时长达一年半载。等到木材下水航行,大木仿佛有神灵一样,浮沉、快慢多有征兆,不是平常所能测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天生的楠木,似乎专门供宫殿庭院中作柱梁使用。一般树木大多盘曲弯折,枝叶纷披;除杉、楠之外,没有哪种树能棵棵长直。即使是美好的杉木,也都是下部粗大、上部尖细,树梢和树根形状不同;只有楠木长到十几丈以上,既高又直。楠木树干下部不生枝杈,直到树顶才向四周展开叶子,像撑开的伞一样;树根有二丈大,树顶也大致有二丈,上下相当,不显得头大尾小。因此楠木生长时外形虽然不好看,却最适合大厦的尺度;若不是宫殿庭院,实在不足以充分发挥它的材质。大的楠木既然供官府采伐,小的则由当地木商用来剖板造船,运载到吴中后拆取船板,吴中人再拆下用作其他材料。楠木质地坚硬细腻而重量较轻,性情爽利,不滞涩斧凿,最适合磨制雕琢,所以近来吴中的器具都使用它,这种木材叫香楠。还有一种叫斗柏楠,也叫豆瓣楠,剖开削治后用水磨,片片都有花纹,美的像图画,香气尤其浓烈;[疑字]之,是沉香、速香之下的一等。还有一种叫瘿木,木材遍地都是花纹,像织成的锦缎,多为圆纹,浓淡可以收取观赏,香气又超过前两种。这些木材都聚集在辰州。有人说,这其实是同一种楠木:树高根深,根入地下十多丈;老根盘旋成花纹的就是瘿木,埋入地下的一节就是豆瓣楠,地面以上的部分就是香楠。

楚本泽国,最称多鱼,淮、扬、吴、越之地未尝非水乡,然未若长沙、武陵之间鱼可以泽量者,亦地产异也。大江上下则美鲟、鳇,然此鱼虽佳而最丑恶,如身长五尺则鼻亦四尺余,惟鼻长,故口在鼻下如在腰间,鱼虾遇辄避,苦不得食,每仰游,开口接而食之。今所造▯硬骨而适口者,即鼻肉也,而鼻善痛,稍触之则彻骨不禁,而鱼鼻长又善触,故游必鼻向上、尾向下,又不敢近岸,畏崖石,取者探其情,极易得之。此种为江鱼,可网不可畜。其鬻种于吴、越间者为鲢鲁,最易长,然不种子,或云楚人来鬻者,先以油饼饵之,令不诞也。细者如针,千余头共一瓯盛之,在彼无不活者,吴、越人接手中即以渐死,若随接随入池中,又无不活者。入池当夹草鱼养之,草鱼食草,鲢则食草鱼之矢,鲢食矢而近其尾,则草鱼畏痒而游,草游,鲢又随觅之,凡鱼游则尾动,定则否,故鲢、草两相逐而易肥。计然为十洲三岛为此故。草鱼亦食马矢,若池边有马厩,则不必饲草。广东,南越地,秦已为南海郡,后龙川令赵佗格命自王,汉武始征之。其当时,兵以四道入,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以今观之,意氵匡水也。氵匡在英德县东南四十里,一名▯水,又名氵匡浦,源出永州界,过阳山,下三水与浈合。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横浦在今南安。此则过大庾岭,由曲江下浈水入越者也。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下漓水,抵苍梧,即今广右府江。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江,咸会番禺,即今广右左江。从蜀盘江过贵竹跌水,此皆滩险不可舟,至田州、泗城方可进舟,先与府江会于苍梧,东行至三水亦与浈合。其云咸会番禺者,总之之词也。广中称岭外者,五岭之外也。五岭释不同,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邓德明《南康记》云:“五岭者,台岭之峤五岭之第一岭也,在大庾;骑田之峤五之第二岭也,在桂阳;都庞之峤五岭之第三岭也,在九真;萌渚之峤五岭之第四岭也,在临贺;越城之峤五岭之第五岭也,在始安。”据此,则九真与揭阳稍殊,余四岭同。乃《淮南子》又曰:“始皇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镡城在武陵西,南接郁林,九疑在零陵,番禺在南海,南野、余干在豫章。其说又不同。若云五岭地方,当如《广州》、《南康》二记,盖其所言,乃南龙大干横过空缺处,皆当守寨也。《淮南》云云,岂秦皇所戍者五岭其名也,而当时调度,又不拘拘于此五处耶?广南所产多珍奇之物。如珍则明珠、玳瑁。珠落蚌胎,以圆将为贵,以重一钱为宝;玳瑁龟形,截壳为片,贵白胜黑,斑多者非奇,出近海郡。石则端石、英石。端溪砚贵色紫润而眼光明,下岩为上,子石为奇;英德石色黑绿,其峰峦窝窦摺纹,扣之有金玉声,以为窗几之玩。香则沉速,出黎毋山,以密久近为差。花则茉莉、素馨,此海外香种,不耐寒,具陆贾《南中花木记》。果则蕉、荔、椰、蜜、蕉,绿叶丹实,其木攒丝,食其实而抽其丝为布;荔枝园,五月累累然,色如赤弹,肉如团玉,或云闽荔甘,广荔酸;椰子树似槟榔,叶如凤尾,实如切肪,琢其皮可为瓢、杓、▯否▯卷;波罗蜜大如斗,剖之若蜜,其香满室,此产琼海者佳。木则有铁力、花梨、紫檀、乌木,铁力,力坚质重,千百年不坏;花梨亚之,赤而有纹;紫檀力脆而色光润,纹理若犀,树身仅拱把,紫檀无香而白檀香。此三物皆出苍梧、郁林山中,粤西人不知用而东人采之。乌木质脆而光理,堪小器具,出琼海。鸟则有翡翠、孔雀、鹦鹉、鹧鸪、▯▯、潮鸡、鸩,翡翠以羽为妇人饰;孔雀食蛇,毛胆俱毒,最自爱其尾,临河照影,目眩投水中;鹦鹉红嘴绿衣,不减川、陕,有纯白者胜之;鹧鸪满山乱啼,声声“行不得哥哥”,行旅闻之,真堪泪下,▯▯似山鸡,以家鸡斗之则可擒,其羽光彩,汉以饰侍中冠;潮鸡似鸡而小,颈短,能候潮而鸣;鸩羽些须可杀人,止大腹皮树入药,刮去其粪。兽则有潜牛、▯暴牛、熊,潜牛鱼形,生高肇江中,能上岸与牛斗,角软则入水湿之,坚则复出;▯暴牛出海康,项有骨,大如覆斗,日行三百里;熊有似牛、似人,胆明如镜,亦有蚺蛇胆,用与熊异,熊治热毒,蚺治杖毒。

译楚地本来就是泽国,最以鱼多著称。淮、扬、吴、越一带没有不是水乡的地方,但还不如长沙、武陵之间,鱼多到可以用湖泽来计量,这也是物产各有不同。大江上下有味美的鲟鱼、鳇鱼;但这种鱼虽好看,形状却最丑陋:身长五尺,鼻子就有四尺多。因为鼻子长,嘴在鼻子下面,仿佛长在腰间;鱼虾遇到它就躲避,使它苦于无法觅食。它常仰身游动,张口接食。如今制成的那种硬骨而适口的[鱼名疑误],就是它的鼻肉;鼻子非常敏感,稍微碰触便痛彻骨髓,不能忍受。鱼鼻又长而容易碰撞,所以游动时必定鼻子朝上、尾巴朝下,也不敢靠近岸边,害怕撞上崖石。捕捉者摸清它的习性,便很容易捕得。这种鱼是江鱼,只能用网捕,不能蓄养。吴、越之间售卖的鱼苗叫鲢鲁,最容易长大,但不产鱼苗;有人说,楚地人来售卖时,先用油饼喂它,使它不繁殖。小鱼苗细得像针,千余条共装在一只碗里,在楚地没有不存活的;吴、越人一接到手中便逐渐死去。如果一接手就放入池中,又没有不活的。入池时应当和草鱼夹杂饲养:草鱼吃草,鲢鱼吃草鱼的粪便;鲢鱼吃粪便并靠近草鱼尾部,草鱼怕痒而游动;草鱼一游,鲢鱼又跟随寻找。凡是鱼游动,尾巴就摆动,停住时尾巴便不动,所以鲢鱼、草鱼互相追逐,容易长肥。计然之所以把它列入十洲三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草鱼也吃马粪;如果池塘边有马厩,就不必再喂草。广东是南越之地,秦朝已经设置南海郡。后来龙川县令赵佗抗拒命令,自立为王,汉武帝时才开始征讨它。当时军队从四条道路进入:卫尉路博德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兵,顺汇水而下。依今天看来,我猜就是氵匡水。氵匡水在英德县东南四十里,一名▯水,又名氵匡浦,源头出自永州境内,流经阳山,向下到三水与浈水汇合。主爵都尉杨仆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兵,顺横浦而下。横浦在今天的南安。这是经过大庾岭,由曲江顺浈水而下进入南越的路线。所以归义侯、越侯二人率戈船从水路而下;厉将军从零陵出兵,顺漓水而下抵达苍梧,就是今天广右的府江。使者驰义侯借助巴、蜀罪犯发动夜郎军队,顺▯▯江而下,全部会合于番禺,就是今天广右的左江。从蜀地经过盘江进入贵竹,经过跌水;这些地方滩险,不能行船,到了田州、泗城才可以继续行舟,先在苍梧与府江汇合,向东行到三水,也与浈水汇合。所谓“全部会合于番禺”,只是总括而言。岭外,是广东中部所说的五岭以外。五岭的解释各不相同。裴氏《广州记》说:“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邓德明《南康记》说:“五岭之中,台岭的山口是第一岭,在大庾;骑田的山口是第二岭,在桂阳;都庞的山口是第三岭,在九真;萌渚的山口是第四岭,在临贺;越城的山口是第五岭,在始安。”据此,九真和揭阳略有不同,其余四岭相同。可是《淮南子》又说:“秦始皇贪图南越的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于是派尉屠雎发兵五十万,分为五军:一军堵塞镡城之岭,一军守卫九疑之塞,一军驻扎番禺之都,一军守卫南野的边界,一军在余干的水边扎营。”镡城在武陵以西,南面连接郁林;九疑在零陵;番禺在南海;南野、余干在豫章。它的说法又不同。如果说五岭的地域,应当以《广州记》《南康记》二书为准,大概它们所说的是南方山脉主干横跨空缺之处,都是应当驻守设寨的地方。《淮南子》所说的这些地方,难道就是秦始皇戍守的五岭名称,而当时的调度又不拘泥于这五处吗?广南出产的珍奇物品很多。珍品有明珠、玳瑁。珍珠生在蚌胎中,以圆为贵,重量达到一钱的才算珍宝。玳瑁形如龟,把龟甲截成片;白色胜过黑色,斑纹多的反而不算珍奇,产于近海各郡。石类有端石、英石。端溪砚以颜色紫而温润、砚眼光明为贵,下岩石为上品,子石最为奇特。英德石呈黑绿色,峰峦、窝窦、褶纹俱全,敲击时有金玉般的声音,适合用作窗前几案上的玩赏之物。香类有沉香、速香,产自黎毋山,以木质致密和年份长短区别等级。花类有茉莉、素馨,都是海外传来的香花品种,不能耐寒,详见陆贾《南中花木记》。果类有芭蕉、荔枝、椰子、蜜蕉。蜜蕉绿叶红果,树干聚集成丝,吃果实并抽取树丝织布。荔枝园中,五月果实累累,颜色像红色弹丸,果肉像团聚的白玉;有人说闽地荔枝甜,广地荔枝酸。椰子树像槟榔树,叶子像凤尾,果实像切开的肥肉;把外皮雕琢后可以做瓢、勺、[器名疑误]。菠萝蜜大如斗,剖开后像蜜,香气充满屋子;琼海所产的最好。木材有铁力木、花梨木、紫檀木、乌木。铁力木质地坚重,千百年不坏;花梨木次于它,色红而有纹理。紫檀木质地脆,颜色光润,纹理像犀角;树干只有合抱之粗。紫檀没有香气,白檀却有香气。这三种木材都产在苍梧、郁林山中,粤西人不知道使用,东边的人却来采伐。乌木质地脆而有光泽,纹理细密,适合制作小型器具,产自琼海。鸟类有翡翠鸟、孔雀、鹦鹉、鹧鸪、[鸟名疑误]、潮鸡、鸩。翡翠鸟用羽毛作妇女装饰。孔雀吃蛇,羽毛和胆都含毒;它最爱惜自己的尾巴,临河照影时因眼花而投水。鹦鹉红嘴绿羽,不比川、陕所产的差;有纯白色的,更为珍贵。鹧鸪满山乱叫,声声像“行不得哥哥”;行旅听到,实在令人落泪。[鸟名疑误]像山鸡,用家鸡和它相斗便能捕捉;羽毛光彩夺目,汉代曾用来装饰侍中的冠帽。潮鸡像鸡但较小,脖子短,能等候潮汐,随潮鸣叫。鸩鸟的羽毛只需少许便能杀人;[药材名疑误]的大腹皮可以入药,要刮去它的粪便。兽类有潜牛、[兽名疑误]牛、熊。潜牛形如鱼,生长在高肇江中,能上岸与牛争斗;角软时就入水浸湿,变硬后再出来。[兽名疑误]牛产于海康,颈上有骨,像倒扣的斗那么大,每天能走三百里。熊有的像牛,有的像人,胆明亮如镜;也有蚺蛇胆,药效与熊胆不同:熊胆治疗热毒,蚺蛇胆治疗杖毒。

鱼之奇而大者有鲸、鳄、锯、▯昔、鲸鱼吹浪成风雨,头角可数百斛,顶上一孔大于瓮;鳄鱼如鲮鲤,四足长数丈,登涯捕人畜食之;▯昔鱼大盈丈,腹有洞,贮水以养其子,左右两洞容四子,子朝出暮入宿,出从口,入从脐;锯鱼长二丈,则口长当十之三左右,齿如铁锯,生于潮、惠为多。其他红螺、白蚬、龟脚、马甲、蚝、鲎等,名品甚多,不可枚计。若夫犀、象、椒、苏、岐南、火浣、天鹅、片脑之类,虽聚于广,皆西洋诸国番舶度海外而来者也。俗好以蒌叶嚼槟榔,盖无地无时,亦无尊长,亦无宾客,亦无官府,在前皆任意食之,有问,则口含而对,不吐不咽,竟不知其解也。或以炎瘴之乡,无此则饮食不化,然余携病躯入粤、入滇,前后四载,口未能食锱铢,亦生还亡恙也。大都瘴乡惟戒食肉、绝房帏,即不食槟榔无害,渠土人食者,惯耳。滇人所食槟榔又与广异,广似鸡心、如果肉,滇如羌核、似果壳,滇止染灰,亦不夹蒌叶。蒌一名▯苗,即蜀人所造▯酱者也。蔓生,叶大而厚,实似桑椹,其苗为扶留藤,人食之,唇如抹朱。杨万里云:“人人藤叶嚼槟榔,户户茅檐覆土床。”广中地土低薄,炎热上蒸,此乃阳气尽泄,故瓜茄咸经冬不凋,留之阅岁,从原干又开花结子,不必再种也。结之三四岁,气尽方枯,又得气早,余以五月过端州,其地食茄已可两月矣。南中多榕树,树最大者长可十丈,荫数亩,根出地上亦丈余,臬司分道中一树,根下空洞处可列三棹,同僚尝醵饮其中。余参藩广右,尝过榕树门下,树附地而生,刳其根空处为城门也。香山岙乃诸番旅泊之处,海岸去邑二百里,陆行而至,爪哇、渤泥、暹罗、真腊、三佛齐诸国俱有之。其初止舟居,以货久不脱,稍有一二登陆而拓架者,诸番遂渐效之,今则高居大厦,不减城市,聚落万头,虽其贸易无他心,然设有草泽之雄,睥睨其间,非我族类,未必非海上百年之隐忧也。番舶渡海,其制极大,大者横五丈,高称之,长二十余丈,内为三层,极下镇以石,次居货,次居人,上以备敌、占风。每一舶至,报海道,檄府ヘ验之,先截其桅与柁,而后入岙,若入番江,则舟尾可搁城垛上,而舟中人俯视城中。又番舶有一等人名昆仑奴者,俗称黑鬼,满身如漆,止余两眼白耳,其人止认其所衣食之主人,即主人之亲友皆不认也。其生死惟主人所命,主人或令自刎其首,彼即刎,不思当刎与不当刎也。其性带刀好杀,主人出,令其守门,即水火至死不去,他人稍动其扃钅▯则杀之,毋论盗也。又能善没,以绳系腰入水取物。买之一头值五六十金。潮州在唐时风气未开,去长安八千里,故韩文公以为瘴疠之地。今之潮非昔矣,闾阎殷富,士女繁华,裘马管弦,不减上国。然开云驱鳄潮阳之名犹在,故今犹得借此以处迁客。盖今起万历丙戌,十载内无邑无之,如孙比部如法尉潮阳,杨给谏文焕尉海阳,陈祠部泰来尉饶平,林都谏材尉程乡,高大行攀龙尉揭阳,周尚宝宏礻龠尉澄海,刘都谏宏宝尉惠来,沈文选昌期尉大埔,周御史元▯尉平远,皆同时迁客也。止普宁一邑无人耳。潮,国初止领县四,海阳、潮阳、揭阳、程乡,今增设澄海、饶平、平远、大埔、惠来、普宁六邑,此他郡所无。潮州为闽、越地,自秦始皇属南海郡遂隶广至今,以形胜风俗所宜则隶闽者为是。南干自九疑来过大庾岭至龙南、安远,其夹汀与赣、夹建宁与建昌界,度分草而趋草坪者,正干也。至龙南不过安远即南行,接长乐、兴宁趋海丰入海者,分南行一支也。其南支似隔闽于东、广于西,故惠州诸邑皆立于南支万山之中,其水西流入广城以出,则惠真广郡也。潮在南支之外,又水自入海,不流广,且既在广界山之外而与汀、漳平壤相接,又无山川之限,其俗之繁华既与漳同,而其语言又与漳、泉二郡通,盖惠作广音而潮作闽音,故曰潮隶闽为是。罗浮山在惠州博罗县西北三十里,昔传有山自海上浮来,与罗山合而为一,故称罗浮。《道书》十大洞天之一也。《志》称山高三千六百丈,周三百余里,蟠三十二峰,峦岫既秀,洞壑复幽。峰曰飞云、曰玉鹅、曰麻姑,洞曰石臼、曰水帘、曰朱明、曰黄龙、曰朱陵、曰黄猿、曰蝴蝶,其选也。大小二石楼,登之可望沧海。楼前一石门,方广可容几席。二山相接处有石磴,状如桥梁,名曰铁桥,桥端两石柱。人迹罕到。

译鱼类中奇特而大的有鲸鱼、鳄鱼、锯鱼、[鱼名疑误]等。鲸鱼吹起巨浪,形成风雨;头角可值数百斛,头顶有一个孔,比水瓮还大。鳄鱼像鲮鲤,四足,身长数丈,能爬上岸捕捉人和牲畜吃掉。▯昔鱼大到超过一丈,腹部有洞,用来贮水养育幼鱼;左右两个洞可以容纳四条幼鱼。幼鱼早晨出去,傍晚回来住宿,出去时从口中出来,进去时从脐部进入。锯鱼长二丈时,嘴约占全身长度的十分之三,牙齿像铁锯,潮州、惠州一带最多。其他还有红螺、白蚬、龟脚、马甲、蚝、鲎等,名目品种非常多,无法逐一计数。至于犀牛、象、椒、苏、岐南、火浣布、天鹅、片脑等物,虽然汇集在广东,都是西洋各国的番舶渡过海外运来的。当地习俗喜欢用蒌叶嚼槟榔,几乎无论何地、何时,也无论尊长、宾客或官府在面前,都任意食用;有人询问时,就含在口中回答,不吐出也不咽下,始终不知道该怎样戒除。有人认为,炎热瘴疠之乡如果没有这个,饮食就不能消化。但我带着病体进入粤地、滇地,前后四年,嘴里一钱一毫槟榔都没有吃过,也活着回来并未生病。大体说来,瘴疠之乡只要戒吃肉、断绝房事,即使不吃槟榔也没有害处;当地人之所以吃,只是习惯罢了。滇人所吃的槟榔又和广东不同:广东的像鸡心、像果肉,滇地的像羌核、像果壳;滇人只蘸灰,也不夹蒌叶。蒌又名[字形疑误]苗,就是蜀人制作[字形疑误]酱所用的东西。它蔓生,叶大而厚,果实像桑椹;它的苗叫扶留藤,人吃了它,嘴唇就像涂了朱红。杨万里说:“人人藤叶嚼槟榔,户户茅檐覆土床。” 广东中部土地低洼贫瘠,炎热之气向上蒸腾;这说明阳气完全泄露,所以瓜、茄都能经过冬季而不凋谢,留下它们一年,从原来的茎干上又开花结果,不必重新播种。结瓜结茄三四年,阳气耗尽后才枯死;而且得到阳气很早。我五月经过端州时,当地人吃茄子已经两个月了。南方中部榕树很多,最大的树高可达十丈,树荫覆盖数亩;根长出地面也有一丈多。按察司分道中有一棵榕树,树根下的空洞可以容纳三只小船,同僚们曾经聚集在里面饮酒。我任广右参政时,曾经过榕树门下;那棵树贴地生长,人们把它根部的空洞挖通,作为城门。香山岙是各国番人停船住宿的地方,海岸距县城二百里,要从陆路走到那里。爪哇、渤泥、暹罗、真腊、三佛齐等国都有番人居住。起初他们只是住在船上,因为货物长期卖不出去,才渐渐有一两人上岸搭架居住;各国番人于是逐渐仿效。如今他们住在高大的楼房中,不亚于城市,聚落人口达万人。虽然他们来贸易没有别的用心,但如果其中出现草莽豪强,暗中窥伺,毕竟不是我族之人,未必不会成为海上百年的隐患。番船渡海,形制极大;大的横向宽五丈,高度与之相称,长二十多丈,船内分为三层:最下层用石头压镇,第二层存放货物,第三层住人,最上层用来防敌和观测风向。每有一艘番船到达,便报告海道衙门,并传檄府中官员验看;先截断它的桅杆和舵,然后才允许进入香山岙。若驶入番江,船尾甚至可以搁在城墙垛口上,船里的人俯视城中。番船中还有一类人叫昆仑奴,俗称黑鬼,全身像涂了黑漆,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这些人只认供给他们衣食的主人,连主人的亲友也不认。他们的生死完全听主人命令;主人若命令他自刎,他立即自刎,根本不考虑该不该自刎。他们性情带刀,喜好杀人;主人外出,命他守门,即使水火灾难临身也至死不离。别人稍微触动门闩,他就会杀人,不论对方是不是盗贼。他们又很善于潜水,能用绳子系住腰部,入水取物。买一个这样的奴隶,价格是一名值五六十金。唐代时潮州风气尚未开化,距长安八千里,所以韩文公认为那里是瘴疠之地。如今的潮州已经不同于过去,民间富庶,士女繁华,穿皮裘、骑骏马、奏管弦乐,不比中原差。然而“开云”“驱鳄”“潮阳”这些名称仍然存在,所以如今还可以借此安置被贬谪的官员。大概从万历丙戌年开始,十年之内没有一个县没有这种迁客:如孙比部任如法任潮阳尉,杨给谏文焕任海阳尉,陈祠部泰来任饶平尉,林都谏材任程乡尉,高大行攀龙任揭阳尉,周尚宝宏礻龠任澄海尉,刘都谏宏宝任惠来尉,沈文选昌期任大埔尉,周御史元▯任平远尉,他们都是同时期的迁客。只有普宁一个县没有人。潮州在明朝初年只辖四县,即海阳、潮阳、揭阳、程乡;如今增设澄海、饶平、平远、大埔、惠来、普宁六县,这是其他郡所没有的。潮州是闽、越之地,自秦始皇将它划归南海郡以后,便隶属于广东直到今天;但按照地形险要和风俗所宜来判断,归属于福建才是正确的。南方山脉主干从九疑山而来,经过大庾岭到达龙南、安远;其两侧以汀江与赣江为界,以建宁与建昌为界。越过分水草地而趋向草坪的,是正干。到了龙南,不经过安远便向南行,连接长乐、兴宁,趋向海丰入海的,是分向南行的一支。这条南支仿佛把闽地隔在东面、广地隔在西面,所以惠州各县都建立在南支的万山之中;那里的水向西流入广城而出海,于是惠州实际上属于广东郡。潮州在南支之外,河水又直接入海,不流入广东;而且它既在广东界山之外,又与汀州、漳州土地相连,中间没有山川阻隔。它的风俗繁华既与漳州相同,语言又与漳州、泉州两郡相通;大概惠州说广东口音,潮州说闽地口音,所以说潮州归属福建才是正确的。罗浮山在惠州博罗县西北三十里。过去传说有一座山从海上漂浮而来,与罗山合为一体,所以称为罗浮。《道书》所说的十大洞天之一也在这里。《志》记载:山高三千六百丈,周围三百多里,盘绕着三十二座山峰;山峦峰岫秀丽,洞穴沟壑又幽深。山峰有飞云峰、玉鹅峰、麻姑峰;洞穴有石臼洞、水帘洞、朱明洞、黄龙洞、朱陵洞、黄猿洞、蝴蝶洞,这些是其中较好的。大小石楼各一座,登上去可以眺望沧海。石楼前有一道石门,方圆宽广,可以容纳几张席子。两座山相连接的地方有石级,形状像桥梁,名叫铁桥;桥的两端有两根石柱。人迹很少到达那里。

端溪在肇庆江南,与羚羊峡对峙,山峻壁立,下际潮水,而以上、中、下岩分优劣。故《砚谱》曰:“石以下岩为上,中岩、上岩、龙岩、半岩次之,蚌▯亢下。”《志》云:“岩石为上,西坑次之,后磨为下。”今有新旧▯亢之分,旧▯亢石色青黑,温润如玉,上生石眼,有青绿五六晕,而中心微黄,黄中有黑睛一,形似鸲鹆之眼,故以名。眼多者数十,如星斗排连,或有白点如粟,贮水方见,隐隐扣之与墨磨俱无声,为下岩之石,今则绝无有。上岩、中岩之石,紫者亦如猪肝,总有一眼,晕小形大,扣之、磨之俱有声,即今之端石是也。眼分三种,活眼者晕多光莹,泪眼者光昏滞而晕朦胧,死眼者虽具眼形,内外俱焦黄无晕。欧谱唐公曰:“眼乃石之精,如木之节,不知者以为病。然古有贡砚于眼者,似又不贵眼也。”又《砚录》云:“眼生于墨池外曰高眼,生于池曰低眼,高为贵,不知此特匠手之巧耳。又有上焉者,名子石,生大石中。”《唐录》云:“山有自然员石,剖其璞焉谓之子石,此最发墨,难得,欧、苏极重之。”蚌▯亢石亦深紫,眼黄白微青,不正,无瞳而翳,坚润不发墨,与半岩石相类。南中造屋,两山墙常高起梁栋上五尺余,如城垛然,其内近墙处不盖瓦,惟以砖▯成路,亦如梯状,余问其故,云近海多盗,此夜登之以▯▯望守御也。雷州以雷名,或曰以在雷水之阳。雷水在擎雷山下,源出海康县铜鼓村,南流七十里,东入于海,其初因雷震而得源者也。或又以为地濒南海,雷声近在檐宇之间。又读《雷公庙记》,则云:“陈太建初,州民陈氏者因猎获一卵如囊,携归家,忽霹雳震之而生一子,有文在手曰‘雷俗’,为雷种后,名文玉,为本州刺史,有善政,没而以灵显,乡人庙祀之。”后观《国史补》又云:“雷州春夏多雷,秋日则伏地中,其状如彘,人取而食之。”夫雷霆天之威也,雷可食乎?以此为雷,是妄之妄也。想炎海阳气所伏藏,变为蠕动之物,此造化所不可晓者尔。廉州中国穷处,其俗有四民:一曰客户,居城郭,解汉音,业商贾;二曰东人,杂处乡村,解闽语,业耕种;三曰俚人,深居远村,不解汉语,惟耕垦为活;四曰蛋户,舟居穴处,仅同水族,亦解汉音,以采海为生。郡少耕稼,所资珠玑,以亥日聚市,黎、蛋壮稚以荷叶包饭而往,谓之“趁墟”。珠池在合浦东南百里海中,有平江、青婴等三数池,皆大蚌所生也。海水虽茫茫无际,而鱼虾蛤蚌,其产各有所宜,抑水土使然,故珍珠舍合浦不生他处,其生犹兔之育,惟视中秋之月,月明则下种多,昏暗则少,海中每遇万里无云、老蚌晒珠之夕,海天半壁闪如▯霞,咸珠光所照也。旧时蛋人采珠之法,每以长绳系腰,携竹篮入水,拾蚌置篮内则振绳,令舟人汲上之,不幸遇恶鱼,一线之血浮水上,则已葬鱼腹矣。蚌极老大者,张两翅亦能接人而坏之,后多用网以取,则利多害少。珠池之盗,鸣锣击鼓、数百十人荷戈以逞,有司不敢近,然彼以劫掠无赖为生,白手挈蛋人而窃之,多少所不论,皆其利也。若官司开采则得不偿失,万金之珠,非万金之费无以致之。世宗朝尝试采之,当时藩司所用与内库所入,其数具存,可镜矣。盗珠者虽名曰禁,实阴与之,与封矿同。不则,此辈行掠海上无宁居,然亦非有司之法所能▯也。琼州,南海中一大岛,中峙高山,周围乃平壤。南夷之性,多险阻而不乐平旷,故黎人据险先居之,在平壤者,乃能通中国声教,则后至而附聚焉者也。黎人其先无世代,一日雷摄一蛇卵堕山中,生一女,岁久,有交趾蛮过海采香者,因与为婚,生子孙,此黎人之祖,故山名黎母山。以有五峰,亦名五指山。山极高大,屹立琼、崖、儋、万之间,为四州之望。每昼,云雾收敛则五峰耸翠插天,昏时蔽不见。旧传婺女星曾降此山,亦名黎婺山。诸黎环居,其去省地远不供赋役者号生黎,耕作省地者号熟黎。黎人之外始是州县,四州各占岛之一隅,北风扬帆,徐闻一日而渡。琼地本东西长南北缩,《志》称“东至海岸五百里,西至海岸四百里,不及千里而遥,其至海南崖州乃云一千四百里者,中隔黎山,由弓背上行也,周围二千余里。”沉速诸香皆出其内。沉乃千年枯木、土蜂穴之,酿蜜其中,不知年代,浸透木身,故重者见水而沉,不甚沉者,未遍也。今▯之皆蜜,密尽而烟销,浸而未透者,速也,得气而未浸者,牙也。苏子瞻谪海外,其自称为醉人所推骂,自喜不为人认识。虽未必尽然,然其言自是胸中洒落,虚舟飘瓦,不为膻行忤物之致。其《量移谢表》云:“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读之令人悚然。

译端溪在肇庆江南,与羚羊峡相对耸立;山势险峻,石壁直立,山脚下临潮水,因此又按上岩、中岩、下岩来区分优劣。《砚谱》说:“端石以下岩为上,中岩、上岩、龙岩、半岩次之,蚌[字形疑误]下等。”《志》说:“岩石为上,西坑次之,后磨为下。”如今又有新坑、旧坑之分。旧坑石颜色青黑,温润如玉;石上生有石眼,周围有青绿色五六层晕,中心微黄,黄色中央有一黑色瞳仁,形似鸲鹆的眼睛,所以称为石眼。石眼多的有几十个,像星斗排列相连;有的带白点,像粟粒,蓄水后才看得见。轻轻敲击和研墨时都没有声音,是下岩石中的上品,但如今已经绝无。上岩、中岩的石头,紫色的也像猪肝;通常都有一只石眼,晕小而形大,敲击、研磨都有声音,这就是今天所说的端石。石眼分三种:活眼,晕层多而光泽莹润;泪眼,光色昏暗凝滞,晕层朦胧;死眼,虽然具备眼睛的形状,但内外都焦黄,没有光晕。欧谱、唐公说:“石眼是石头的精华,就像树木的节疤;不懂的人把它当作病疵。然而古代有向朝廷进贡带石眼的砚台,似乎又说明石眼并不一定珍贵。” 《砚录》又说:“石眼生在墨池外的叫高眼,生在墨池中的叫低眼;高眼为贵。不过这只是工匠手艺造成的巧饰罢了。还有更好的,名叫子石,生在大石之中。”《唐录》说:“山中有天然的圆石,剖开它的璞石,称为子石。这种石头最能发墨,难以得到,欧阳修、苏轼极为看重。”蚌[字形疑误]石也呈深紫色,石眼黄白而微青,形状不端正,没有瞳仁而像有翳;质地坚硬温润,却不发墨,与半岩石相似。南方中部建造房屋时,两面山墙常常高出梁栋五尺多,像城墙垛口一样;靠近墙的里面不铺瓦,只用砖砌成道路,也像梯子一样。我询问原因,他们说靠近海边盗贼很多,夜里可以登上这里眺望并防守。雷州以“雷”为名,有人说是因为它位于雷水的北面。雷水在擎雷山下,源头出自海康县铜鼓村,向南流七十里,向东注入大海;它最初是因雷震而得到水源的。又有人认为这里靠近南海,雷声仿佛就在屋檐房舍之间。后来我读《雷公庙记》,书中说:“陈太建初年,州民陈氏因打猎得到一个像袋子的卵,带回家中,忽然雷电震击,生出一个孩子;孩子手上有文字写着‘雷俗’,是雷神后代,名叫文玉,后来任本州刺史,施行善政,死后显灵,乡人建庙祭祀他。”后来又看《国史补》,其中说:“雷州春夏多雷,秋天便伏藏在地下,形状像猪,人们把它取出食用。”雷霆是上天的威势,雷怎么能够吃呢?把这种东西当作雷,真是荒诞至极。我想,大概是炎热海边的阳气潜藏地下,变成蠕动的生物罢了,这是天地造化中无法理解的事情。廉州是中国最偏远的地方,当地人有四类:第一类叫客户,住在城郭中,懂汉语,从事商业;第二类叫东人,杂居在乡村,懂闽语,从事耕种;第三类叫俚人,深居偏远村落,不懂汉语,只靠耕地开垦为生;第四类叫蛋户,住在船上或洞穴中,几乎和水族相同,也懂汉语,以采集海产为生。郡中少有耕种,主要依靠珠玑为生;每逢亥日聚集赶集,黎人、蛋户无论老幼都用荷叶包着饭前往,称为“趁墟”。珠池在合浦东南一百里的海中,有平江、青婴等三几个珠池,都是大蚌所生。海水虽然茫茫无边,但鱼、虾、蛤、蚌各有适宜生长的地方,或许是水土造成的。因此珍珠离开合浦便不在其他地方生长。它的生长像兔子繁育一样,只看中秋的月亮:月光明亮,播种的珍珠就多;月光昏暗,就少。海中每逢万里无云、老蚌晒珠的夜晚,海天一半闪耀如彩霞,都是被珍珠的光辉照亮的。过去蛋人采珠的方法,是每次用长绳系住腰部,带着竹篮入水;捡到蚌放进篮里,就摇动绳子,让船上的人把他拉上去。不幸遇到凶猛的鱼,水面上浮起一线血迹,人便已经葬身鱼腹。极老极大的蚌,张开两片贝壳也能夹住人并将其毁伤;后来多用网捕取,这样获利多而危害少。盗采珠池的人敲锣打鼓,数百上千人扛着兵器逞强,有司不敢靠近。不过他们以抢劫掠夺、充当无赖为生,空手挟持蛋人来偷珠,不论得到多少,都是他们的利益。若官府开采,往往得不偿失;价值万金的珍珠,没有花费万金就无法取得。世宗朝曾试行采珠,当时藩司所用和内库所得的数目都完整保存着,可以作为鉴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盗采珍珠的人虽然名义上被禁止,实际上官府暗中与他们相通,这和封闭矿场没有区别。否则,这些人在海上四处抢掠,哪里会有安宁之处;然而这也不是有司的法令所能完全[字形疑误]的。琼州是南海中的一座大岛,中部耸立着高山,四周都是平地。南方夷人的性情大多喜欢险阻,不喜欢平坦开阔之地,所以黎人先占据险要居住;住在平地上的人,是那些能够通晓中国声教、后来才来归附聚居的人。传说黎人的先祖没有世代相传:一天雷电摄取一枚蛇卵,把它落在山中,生出一个女子。过了很久,有交趾蛮人渡海采香,便与她结婚,生下子孙,这就是黎人的祖先,所以山名叫黎母山。因为山有五座山峰,又名五指山。此山极其高大,耸立在琼州、崖州、儋州、万州之间,是四州共同仰望的名山。每天白昼,云雾收拢时,五峰高耸翠绿,直插天空;黄昏时云雾遮蔽,便看不见了。旧传婺女星曾降临此山,所以又叫黎婺山。各支黎人环山居住。距离省城远、不承担赋役的称为生黎;在省地耕作的称为熟黎。黎人居住区以外才是州县,四州各占据岛屿的一角;乘北风扬帆,从徐闻一天即可渡过来。琼州土地本来东西长、南北窄。《志》说:“东到海岸五百里,西到海岸四百里,不到千里远;至于到海南崖州,则说有一千四百里,这是因为中间隔着黎山,要沿着山脊弓背一样的道路行走。全岛周围二千多里。”沉香、速香等香木都产在岛内。沉香是千年枯木,被土蜂钻孔筑巢并在其中酿蜜,经过不知道多少年,蜜浸透了木身,所以重量大的遇水就下沉;不很沉的,是还没有完全浸透。如今焚烧它,都是蜜;蜜烧尽了烟也就消失。浸泡而未完全透入木中的叫速香,吸收到香气而尚未浸透的叫牙香。苏轼被贬谪到海外时,自己说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庆幸没有被人认出来。虽然事情未必完全如此,但他的话确实表现出胸襟洒脱,像空船、飘瓦一样,不因腥膻的行为而与外物冲突。他在《量移谢表》中说:“疾病接连多年,人人都传说我已经死了;饥饿寒冷相继而来,臣自己也厌弃这残余的生命。”读到这些话,令人不禁悚然。

铜柱在钦州分茅岭之下,汉马伏波立以界钦州、安南者。或曰柱乃在安南境中,援当时誓云:“铜柱折,交人灭。”今交人过其下,每以石培之,遂成邱陵,惧其折也。又有古铜鼓,蛮人重之,今廉、钦村落土中尝有掘得者,亦去伏波所余。

●卷五 西南诸省蜀、粤入中国在秦、汉间,而滇、贵之郡县则自明始也。相去虽数千年,然皆西南一天,为夷汉错居之地,未尽耀于光明,故以次于江南。蜀有五大水入。嘉陵江从汉中自北入,岷江从松潘自西北入,大渡河从西番自西入,马瑚江出云南自西南入,涪江出贵州自南入,总会于瞿塘三峡向东而出。以七百里一线之路,当贵、滇番汉之流,故江水发时,一夜遂高二十丈,至滟▯如马,此海内水口之奇也。江行在两崖间,天造地设,如凿成石岘,其狭处,谓非亭午不见日,月影亦然。霜降水涸,仅如溪流,自四月至九月,石险水深,行人不敢渡,为其湍急,舟一触石则如齑粉。蜀舟甚轻薄,不轻又难为旋转,谚云:“纸船铁艄工。”蜀江篙师,其点篙之妙,真百步穿杨不足以喻,舟船顺流,其速如飞,将近崖石处,若篙点去稍失尺寸,则迟速之顷转手为难,舟遂立碎,故百人之命悬于一人。上者犹可牵船,篾缆名曰火仗,长者至百丈,人立船头,望山上牵缆人不见,止以锣声相呼应而已。犹幸寡崖无树木句▯,上者但畏行迟,不惧触石,所谓“三朝三暮,黄牛如故”也,若火仗一断,则倒流碎石,与下无异。夏水下川,则虽一日江陵,真以身为孤注也。巫山神女庙,宋时范成大谓有神鸦送客,余乃未见。滟▯实一石,远望之乃似碎石合成者,土人谓其下有三足,如鸡足也,某年大旱得见之。蜀锦、蜀扇、蜀杉古今以为奇产。锦一缣五十金,厚数分,织作工致,然不可以衣服,仅充茵褥之用,只王宫可,非民间所宜也。故其制虽存,止蜀府中,而闾阎不传。扇则为朝廷、官府取用多,近皆滥恶不堪。板出建昌,其花纹多者名抬山,谓可抬而过山也,此分两稍轻,尺寸较薄,然人以其多纹反爱之。有名双连者,老节无文,似今土杉,然厚阔更优,多千百年古木。此非放水不可出,而水路反出云南,即今丽江,亦即泸水,亦即金沙江,道东川、乌蒙而下马湖,其水矶γ礁汇,奔驶如飞,两岸青山夹行,旁无村落。其下有所谓万人嵌者,舟过之辄碎溺,商人携板过此,则刻姓号木上,放于下流取之,若陷入嵌则不得出矣。嵌中材既满,或十数年为大水所冲激则尽起,下流者竞取之以为横财,不入嵌者,亦多为夹岸夷贼所句留,仍放姓号于下流,邀财帛入取之。深山大林,千百年斫伐不尽。商贩入者每住十数星霜,虽僻远万里,然苏、杭新织种种文绮,吴中贵介未披而彼处先得。妖童娈姬,比外更胜,山珍海错,咸获先尝,则钱神所聚,无胫而至,穷荒成市,沙碛如春,大商缘以忘年,小贩因之度日。至于建人补板,其技精绝,随理接缝,瞠目爪之,莫辨形踪。然余尝分守右江,闻融、怀以北夷人有掘地得板厚止寸余、坚重如铁、胜建是十倍者,一片易数金,数十家共得之,云是孔明征羌归途过此,伐山通道入土年深者。余欲觅一蜕乘,恐差役缘此为奸以挟夷人,乃寝。川中郡邑,如东川、芒部、乌撒、乌蒙四土府亡论,即重庆、夔府、顺庆、保宁、叙州、马湖诸府,嘉、眉、涪、泸诸州,皆立在山椒水▯,地无夷旷,城皆倾跌,民居市店半在水上。惟成都三十余州县一片真土,号称沃野,既坐平壤,又占水利,盖岷、峨发脉,山才离祖,满眼石垅,抱此土块于中,实天作之,故称天府之国云。四川官民之役惟用兵、采木最为累人。西北、西南州县多用兵,东南多采木,惟川北保、顺二郡两役不及,颇号乐土,即协济不无,然身不俱往,纵罹残惫,亦免死亡。杨用修谓:“自古蜀之士大夫多卜居别乡。李太白寓江陵、山东、池州、庐山,而终于采石。老苏欲卜居嵩山,东坡欲买田阳羡。魏野之居陕州,苏易简之居吴门,陈尧佐之居嵩县,陈去非之居叶县,母廷瑞之居大冶,虞允文之居临川,牟子才之居▯川,杨孟载之居姑苏,袁可潜之居笠泽。”岂以其险远厌跋涉耶?大禹生于石泉县石纽村,即今之石鼓山,其山朝暮二时有五色霞气。《华阳国志》称夷人营。其地方百里不敢居牧,有过逃其野中不敢追,云畏禹神能藏之,三年为人所得则共原之,云禹灵已宥之。唐李白亦书“禹穴”二字于石,杨用修遂以太史公所上之禹穴即此也,非会稽,盖穿凿之过。

译铜柱在钦州分茅岭下面,是汉代马伏波将军所立,用来划定钦州与安南的界限。有人说铜柱其实在安南境内,马援当时曾指着它发誓说:“铜柱折断,交趾人灭亡。”如今交趾人经过铜柱下面,常常用石头在柱脚周围培土,终于堆成丘陵,害怕它折断。那里又有古铜鼓,蛮人十分看重;如今廉州、钦州的村落土中,曾有人挖到铜鼓,也都是伏波将军遗留下来的。●卷五 西南诸省 蜀、粤在秦、汉时期已经纳入中国,而滇、贵设置郡县则从明代才开始。虽然彼此相隔数千年,但都属于西南一方,都是夷人和汉人错杂居住的地方,尚未完全受到文明光明的教化,所以把它们排在江南之后。蜀地有五条大水流入。嘉陵江从汉中由北面流入,岷江从松潘由西北流入,大渡河从西番由西面流入,马瑚江从云南由西南流入,涪江从贵州由南面流入,最后都在瞿塘三峡汇合,向东流出。以七百里长的一条水路,承受贵、滇两地番人和汉人的水流,所以江水发涨时,一夜之间竟上涨二十丈;到了滟滪堆,水势如奔马,这是天下水口中的奇观。船行在两岸之间,两岸仿佛由天造地设,像凿成的石峡;狭窄处常说不是正午就看不见太阳,月影也是如此。霜降水枯时,水流仅像溪流;从四月到九月,石头险峻、水流深急,行人不敢渡过,因为水势湍急,船只一碰石头就会碎成齑粉。蜀地船只十分轻薄;不轻薄又难以回旋,所以谚语说:“纸船铁艄工。”蜀江上的篙师点篙的技巧,真是百步穿杨也不足以比喻。船顺流而下,速度快如飞行;将要靠近崖石时,如果篙子点下去稍微差一寸,短短快慢转变之间便会难以应对,船随即粉碎,所以一百人的性命悬在一个人手中。上行时还可以牵船,竹篾缆绳叫作火仗,长的有一百丈;人站在船头,望着山上牵缆的人连影子也看不见,只能用锣声互相呼应。幸好少数崖壁上没有树木和[字形疑误],上行时只怕行驶迟缓,不怕撞石头,这就是所谓“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如果火仗一断,船只倒流、撞碎石头,就和下行一样危险。夏季洪水下泄时,船顺江而下,即使一天到达江陵,也真是把性命当作孤注一掷。巫山神女庙,宋代范成大说有神鸦为客人送行,我却没有见过。滟滪堆其实是一块石头,远看像许多碎石合成;当地人说它下面有三只脚,像鸡脚一样,某年大旱时才得以看见。蜀锦、蜀扇、蜀杉自古至今都被视为奇特物产。蜀锦一匹价值五十金,厚数分,织造精巧;但不能用来制作衣服,只能用于铺垫褥席,只有王宫才可以使用,不适合民间。因此这种制作技艺虽还存在,却只保留在蜀府之中,民间并未流传。蜀扇多被朝廷、官府取用,近来大多粗滥低劣,不堪使用。杉木板产自建昌,花纹多的叫抬山,说是可以抬着越过山去;这种木板分量稍轻,尺寸也较薄,但人们反而因为花纹多而喜爱。还有一种叫双连,老节没有花纹,像现在的土杉,但更加厚阔优良,多取自千百年的古木。这种木材不能通过放水漂流运出,水路却通向云南,也就是今天的丽江;它又叫泸水,也就是金沙江。经东川、乌蒙向下流到马湖,江中礁石汇聚,水流奔腾如飞;两岸青山夹着江道,旁边没有村落。下游有一个叫万人嵌的地方,船一经过就会碎裂沉没。商人携带木板经过这里,便把自己的姓名字号刻在木头上,放到下游再设法取回;如果木板陷入万人嵌,就无法取出。嵌中木材积满后,有时十几年遇到大水冲击,木材便全被冲起,下游的人争相捞取,作为意外之财。没有陷入嵌中的木材,也常被两岸夷人截留;他们仍把姓名字号刻在木板上,放到下游,要求商人交纳财帛后才允许取回。深山大林中的树木,即使砍伐千百年也砍不尽。商贩进入其中,往往一住就是十几个月;那里虽然偏僻,距离万里,但苏州、杭州新织的各种华丽丝织品,吴中贵族还没有穿到,那里的人却先得到了。妖艳的童子、美丽的姬妾,比外地还要出色;山珍海味也都能先行享用,于是钱财聚集,仿佛不用脚也会自行来到;穷荒之地变成市场,沙漠旷野也像春天般繁盛。大商人因此可以忘记年岁,小商贩也靠此度日。至于建昌人修补木板,技术精妙绝伦,顺着木理接合缝隙,即使睁大眼睛用手指甲去抠,也分辨不出痕迹。可是我曾经分守右江,听说融州、怀集以北的夷人掘地得到木板,厚度只有一寸多,却坚硬沉重如铁,胜过建昌木板十倍;一片能卖几金,几十家共同挖得。有人说,这是诸葛亮征讨羌人归途中经过这里,砍山开路,木材入土日久形成的。我本想寻找一块带回去,但担心差役借此作奸,挟制夷人,于是作罢。川中各郡县,如东川、芒部、乌撒、乌蒙四个土府自不必说;即使重庆、夔府、顺庆、保宁、叙州、马湖诸府,以及嘉州、眉州、涪州、泸州诸州,也都建立在山顶水边,土地没有夷地那样平旷,城池全都倾斜坍塌,百姓住宅和店铺有一半建在水上。只有成都所属三十多个州县是一片真正的平地,号称沃野;既处在平坦土地上,又占有水利。大概岷山、峨眉山发源的山脉刚离开祖山,满眼都是石质山垅,却把这块土地产包围在中间,实在是天然造成的,所以称为“天府之国”。四川官民所承担的差役,只有用兵和采木最为困苦。西北、西南的州县多用于兵役,东南一带多承担采木;只有川北的保宁、顺庆两郡不涉及这两种差役,颇称得上乐土。即使需要协助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但本人不用亲自前往,即使遭受疲惫困顿,也可以免于死亡。杨用修说:“自古以来,蜀地的士大夫大多选择迁居别的乡土。李太白曾寓居江陵、山东、池州、庐山,最后死在采石。老苏想选择嵩山定居,东坡想在阳羡买田。魏野居住在陕州,苏易简居住在吴门,陈尧佐居住在嵩县,陈去非居住在叶县,母廷瑞居住在大冶,虞允文居住在临川,牟子才居住在[地名疑误]川,杨孟载居住在姑苏,袁可潜居住在笠泽。”难道是因为蜀地险远,厌恶跋山涉水吗?大禹出生在石泉县石纽村,就是今天的石鼓山。那座山每天早晨和傍晚两个时辰都有五色霞气。《华阳国志》称那里为夷人聚居之地。方圆百里之内,人们不敢居住、放牧;有人犯事逃入那里,追捕者也不敢追赶,说是害怕禹神把他藏起来。三年后如果被人找到,众人便共同宽宥他,说禹的神灵已经赦免了他。唐代李白也曾在石上题写“禹穴”二字,杨用修于是认为太史公所说的禹穴就是这里,而不是会稽;这大概是牵强附会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