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纪略卷五

译年轻时就害怕京城，因为人情世故实在难以测度。今年却要到塞外去，沿途经过之处只能一再叹息。早晨骑驴出门，傍晚回来又能得到什么呢？风尘迷住了双眼，惶恐困迫地白白忙碌一整天。亲朋故旧难道没有人吗？只是即使高高举荐，也未必能够接近。一百次往来有九十次见不到面，偶然见上一面，对方还显出施恩的神色。因此使我心中悲伤，却更加感念您用意深厚。我们曾在道路旁闲坐，以荆枝铺地相待；您赠我白绢，又推食相让。您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预先筹谋，劝诫我防止差错。凡是我想做的事，您无不竭尽精力帮助。难道是因为我们情意投合如漆胶吗？并不一定要是旧相识，也可以凭借长久的精神交往。诚信和果断都可以完全信赖，您实在有管仲、乐毅那样的才能。思虑再多也很少有一次失误，退处时可比作卧龙，出仕时便能成为辅翼。至于我这个宾客又懂得什么呢？一年到头只为疾病忧愁，连自身和骨肉都不能保全，又哪里还能谈论天下大事？具区湖有千顷波涛，浩浩荡荡，近似衡门、泌水一带。七十二座高峰，每一峰都可以种橘。将来进入玉门关，希望能同您一起筑屋居住。灵威仰的遗迹并不遥远，正好可以向您请教长生之术。题写在沈慎言扇面上的桃花图，当时沈慎言正在出塞。不信你看，元都观的桃树，如今竟带到塞上来；枝条从笔尖细处便可辨认，花朵仿佛从扇头开放。春色飞到了龙碛，芳名传到了蝎台。不要忧虑霜露沾湿，根基原本在蓬莱。金赤莲、姜日千、沈慎言、朱端士、尔登邀请我在燕山客舍饮酒。当时我将要出塞，便即席赋诗作别。男儿生来却不能处在合适的地方，堂堂七尺之躯，竟像腐鼠一样，蓬头赤脚走在边关，黄沙扑面而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诸位竟不嫌弃我，真是在客舍相逢而彼此亲近；大家激昂慷慨，怒发冲冠，高歌击筑，旁若无人，杂坐在燕市街口，以荆枝铺地宴饮。沉季【季：李】手里不停地拿着浮瓜，葡萄架上的白日渐渐西斜；想起身又不起身，唯恐被人用肘碰倒。杯中的酒就是故园之酒，既然来了不饮就得喝三百杯；又殷勤地劝饮一斤家乡话。谁说这里就是黄金台？秋风飒飒吹过南边的道路，虎脊河边的冰有好几尺厚。明天穿着短衣独自长途远征，回头看今天，已是双眼通红。夜坐。细雨消去了残余的暑气，微风送来淡淡的凉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发出声响，夜里的寒气沾湿了衣裳。冰雪将要到来，关山路程还很长。哪里受得了在燕市街口忧愁地坐着，听蟋蟀鸣叫。送别张丰村，依照他赠诗的原韵作诗。庭闱中的父母与我相隔万里，又隔着重重关隘；回乡省亲，哪里知道能不能看到我这张凄惨的脸？冰封之后马在杨柳渡口嘶鸣，月光明亮时有人经过桦皮山。我只是因为侍奉父母而离开故国，并不是喜欢四处奔波、绕道往来。怎样才能扭转天意？只要您有力量，愿金鸡早日传赦，使年老的双亲得以回来。《归来行》，送友人前往延平。闽中的山很是高峻险峭，熊、罴、虎、豹多得仿佛站立如人。闽中的水回旋盘绕极多，上滩下滩都很艰险，蛟龙也多。我们这些人劳碌谋生，本来就是自己的职责，您又怎么能早早休息呢？只是想到今天要前往七闽，路过家门却不能进去。若耶溪的水浅，即使绳子短些也可以汲水；云门的花木幽深，鹧鸪在那里啼叫。愿春日早早归来，等山田成熟后渔舟驶出。草阁映着斜阳，粳稻飘香；烟波笼罩细雨，钓鱼竿也湿了。出发前往燕山。西风吹落树叶，原野改变了颜色。远行的人告别亲知，向前走去，前往燕山以北。回乡省亲本是常情，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这样困窘不安？春天从故园出发，到了秋天才辞别京城。难道是说我在穷途末路上哭泣，困顿失意到了这种极点吗？也是因为要奔走边疆，同行的旅伴无法找到。用羽箭追逐庄头的猎物，腰间的刀跟随戍卒。穿上浑脱皮衣来取暖，借助劣马的力量前行。不怕冰霜严寒，崎岖道路也能走出去。即使再隔着关山，只要迎风而行，也仿佛有羽翼相助。在丰润县遇到高丽使者。丰润城西，天刚亮，穿着方袍的一队人跟随着龙媒马前行。路旁的人说：“高丽使者穿着前朝旧式的衣服来了。” 遥望首阳山。垂下马鞭，任马踏着平坦的沙地前行，进入孤竹国。孤竹国的传说说的是谁？是伯夷、叔齐两兄弟，他们把国位让给别人，长久以来无家可归。他们在东海留下芳美的足迹，难道一定要等到采薇的时候才被人记住吗？他们不食周粟，唱着乡曲回归，于是这座山便以首阳为名。专门把这个名称加在山麓上，清高的遗风哪里能够攀及？庙宇的面貌随时俗而变，祭祀礼器即使延续千秋，也不能改变其高洁。我不吃别人的粮食，却来到大道旁，日暮时仍在奔驰追逐。怎样才能拜见他们的衣冠，仔细抚摸残碑并读一读碑文呢？宿在榆关附近。西风吹落树木，斜阳照满群山。白木板搭成的新官舍，与黄榆树相伴的旧汉关。前面的车将要停下，我的马却仍然往返不定。今晚要投宿在哪里呢？只见柴门就在一条水的那边。山海关。东海边上，高山万仞，长城仍然横亘在白云之间。烽火已经不能向中和殿报告军情，作为锁钥的第一关也只剩空名流传。大漠飞雪埋没了战死者的尸骨，南方天空雨过之后洗净了刀环。汉家的丰沛之地，如今成了辽左；铁马金戈年年都闲置着。出关。谁说车轨、文字相同便是一家？关门依旧把中华隔在外面。已经看见文字要经过多重翻译，又要撕裂军符才能通过五花关卡。草木萧瑟，归野的火烧遍四处；天地空旷，荒沙渐渐老去。父母的庭闱正在黄龙以北，日暮时愁听塞上的胡笳。凄惶岭。山海关前，日色昏暗；风尘又使天色更加阴沉，天地之间实在不堪再登上凄惶岭。双袖横流，都是血泪的痕迹。姜女祠。在凛然高耸的望夫石上，有一座姜女祠。姜女究竟是什么人？她的庙貌永远不曾改变。风霜穿透她的头巾衣带，冰雪使她的容貌显出衰老。天地经历万劫，她的血泪仍然从双眼垂下。守卫险要本来靠的是德行，修筑长城又有什么用？一次哭泣尚且不能抵挡敌人，又怎么能保卫边疆？今天经过祠下，我独自驱马迟迟而行。感叹秦始皇，还不如一个女子。前卫。一片平坦的沙地中，荒凉地坐落着一座周长百雉的城市；早晨从这里出发，卫所也只剩下空名。白草翻覆着新屋，黄云压着旧营。如今边庭没有战争，再也听不到战鼓声。望海店。辽海显现出来，长城也显现出来，关隘已经清清楚楚。远望大海，想要把它尽收眼底，再没有比这座山更好的地方了。积水遥远无边，分流之后仍然浩瀚。风吹白日仿佛下沉，波浪翻动，天地也显得狭小。向南仿佛看见析木，偏向东方便觉得扶桑已经天明。海市蜃楼尚且难以遇到，更何况要知道蓬莱仙岛在哪里。我本是海滨人，年轻时常登临远眺。今天出了边庭，竟又走到了山顶。一叶扁舟本来就足以渡海，只恨没有早早凿石开路。怎样才能乘着长风，来往飞行如鸟呢？杏山。昨天远望沧海，飘飘然仿佛神仙；今天经过杏山，迎风临望，不禁叹息。辽阳有许多险要之地，这里更是咽喉要害。同行的一位老兵对我说：“太祖从前建立国业，曾有三千铁骑前来，在外围挖掘壕沟困住他们，遗迹至今仍然存在。经过百战才勉强攻破，鲜血流满平原，连鸡狗都被杀尽。谁还能保住一间屋子？大刀既已没落【指刘铤】，李名也徒然流传【指李如松】，却看不见长城毁坏，万里烽烟消散。” 小凌河。日暮时分，风声萧萧，平坦的沙地旁河水浩荡。勒马停下，饮用长流之水，野鸭和鸥鸟惊得想要飞起。河水清澈得可以照见眉须，曲折的水中游着鲂鱼和鲤鱼。谁说若耶溪的烟波胜过这里呢？大凌河。

译小凌河清澈而浅，大凌河却浩荡奔流。桥梁还没有修成，船只也派不上用场。不如策马前行，姑且试着涉过波涛。忠信是我所具备的，手执缰绳，又何必哀叹号哭？秋冬时河水正干涸，深度不满一根篙。但愿能够登上彼岸，四处寻找自己的同伴。十三山。辽西山岭绵延万里，大多只是平坦广阔的土山，唯独十三山露出石头的骨架。山体天然削立，仿佛经过斧凿，又像巧工绘画，胜过丹青。群峰峰峰插入缥缈烟霄，变化万千，崩腾奔突；有的像马匹奔驰、离群而立，有的像人彼此交战。有的锋利如金刀，有的直峭如羽箭。云气忽有忽无，日光时隐时现。洞口看不见金牛【下有金牛洞】，潭边传来孤雁鸣声【上有潭】。胡峤的记载相当详细，蔡珪的诗也极为赞叹。我特意经过它旁边，把各座山峰一一数遍。渡过辽河。出关几百里后渡河。一路上遇到的河流有八九条，小的没有听到名称，大的以这条为最大。它发源于东北，汩汩向西南流去，清水可以用来濯洗帽缨；浑浊时泥沙多达数斗，水势荡漾漫溢，掀起波涛，撞击石头时声音像怒吼。河水泛滥越过平沙，浩荡铺开十多亩。听说枸柳河的水要到八月以后才会坚冻，今年天气也寒冷。所遇到的情况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条不同？只有一叶小舟，三个人也容纳得下。撑篙时要用横索固定，钱财怎么可能落到我的手里？遇到浅滩便提起衣裳，衣服哗啦作响，水深处几乎没过马头。登岸之后反而独自悲伤，几乎要把鱼鳖当作朋友了。老边道中。老边墙外，草木萧萧，千里风烟汇合。大辽的屏障仍在，人们还看着旧有的制度；谁还记得前朝的疆域？路上经过的妇女多骑马，嬉戏的儿童都会射雕。我自己也笑一个书生不习惯行走在这里，黄沙扑面而来，魂魄都快消散了。宿在开原县。风卷起平沙，荐草长得齐整。夫余城上，夕阳低垂。葡萄酒被禁止饮用，谁还能喝醉？苜蓿场已经空了，只有马匹自行嘶鸣。郡县尚未分明，威远在北边；人家多居住在塔山以西。明天还要从条边口出去。朔方的雪、塞上的云，到处都使人迷失。出威远边门。黄沙茫茫，遮暗了天地。威远城头，令人几乎断魂。芦管一声，催促过客前行；三尺柳条，便可辨认边门。乱山积雪，人烟断绝。老树间风回旋，虎豹蹲伏。从此骑着征马，跟随猎马东行；夜夜在云根之处住宿。火烧岭清晨出发。边外传来鸡鸣，稍稍整理轻装，追随塞翁的马，在残月下前行。人声在乱山中交错，胡须因冰花而发白，面孔因皲裂冻疮而变红。父母还没有见到我，我不敢害怕道路走到尽头。叶赫行。柳条边外九十里，到了叶赫河边，道路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只是荒草茫茫，几乎将道路淹没。两座空城，一座在山腰，一座靠近水边。同行的塞上老人回鞭指着旧宫殿，自称是叶赫王家的后代，不同于寻常的六角人。土地广大、兵力强盛，号称大国；老城原在河流东北，前代羁縻统治三百年，历代朝廷多次赐给黄金马勒。中叶时兄弟之间互相争斗，持戈相攻，连箭羽都伤及同室，土地和人民从此分裂。后来又在南山旁修筑新城，臂上架鹰，骑马驰骋在烟雾笼罩的山冈，醉酒高歌于瓦子堂。可惜国事因宫禁之乱而灭亡，连新城和旧城也都相继毁灭。太祖恩德深厚，把他们分为左右两部，一家子姓全都奔走流离。我的父亲还能够架海东青，姓名曾列在鹰坊的首位。鹰坊本来没有进入鹓班，只是在长杨、五柞之间供皇家游猎。天潢贵胄中那些跟随太祖起兵的人，谁还认识王孙昔日的面容？五六年来我走过虎脊，沿途每每看见麦子渐渐衰老、死于风尘；面对这样的景象，难道有感情的人能够不为之魂魄飞动吗？我听到这些话，独自停下马鞭，与他相互呼唤，搔首问青天。青天啊青天，你为什么不说话？昔日的沧海，如今已经变成桑田。换车行。冰冻使马蹄也不停地前行，走尽千山又越过千水；尚未出边门已经难以忍受，何况出了边门还要走两千里？在沈阳城北换乘柴车，柴车虽换到了，却没有人来驾驭；坡地、木头和石头彼此支撑。谷口泥泞，坑洼很多，天天车辕毁坏、车毂折断。云雨反复变化就像人情反复，人情翻覆又哪里能够看清？出门步步都是荆棘，眼泪沾湿衣巾，面向北风，只想着即使死了也要回到父母身边。孤山道中。小夹河边，白日里也寒冷；大孤山下，道路漫长。波罗树叶落尽，云层仍然昏黑；塔子头有人烧火，积雪还没有干。口渴了，便向毡墙边分取奶酪；饥饿了，便跟随猎马割取獐子的肝。我们这些在中原长大的人，何曾习惯过这种生活？处处令人伤心，只能掩泪观看。宿在衣儿门。高冈背对大道，绝壁朝向东方；偏偏有一条溪流曲折蜿蜒，冰层下面水声涓涓。上面有古树新树，俯仰之间直凌青烟；下面有嶙峋怪石，错落横卧在沙边。塞门一带大多荒莽，唯独这里值得流连。造物如果不是有意安排，鬼斧神工为什么要把山穿凿成这样？因此想到盛夏时节，百鸟在山巅鸣叫，浓密的树叶交错覆盖，稀疏的花朵开放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我箕坐着，赤着双脚，披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卷书。人迹尚且不要到这里来，又怎能让世俗事务牵累呢？管宁尚且未曾知道这里，康乐也少有缘分到此。我独自领会此地的精要，请把它传给后来的人。捉人行。乌腊城头的鼓声停止了，乌腊城下征车出发。清晨在蓝旗堆中捉拿行人，把人捆到毡墙旁，使他无法逃脱。你不要责怪他们，自来醉醺醺的尉官就不可触犯。霸陵一带夜里无人通行，射虎将军尚且不肯放行，何况区区一个行万里路的书生呢？混同江。这条江浩浩荡荡地流淌，万古以来日夜不停。我来得偏不是时候，只见寒光映照着积雪；高岸边的沙土涨满，层层冰面下勒住马辔，劣马奔走；我拄杖策马，车轮驶过。自古以来就告诫人不要靠近高台边缘，何况还骑马坐在危险之处。后来的人即使不欺负我，踩着薄冰仍然担心它破裂。向东行进出了塞墙，百川之中这里最大；千山又临近江边，崩腾奔涌，争相挤入一线缝隙。山势如虎踞龙盘，地形确实不是虚有其名。不要只去数说金陵，渤海也可以与它相提并论。宿在尼什哈站。《水经》记载，水流经玄菟郡黑山，经过混同江青漫道一带；沿途没有城郭相接，只能看见驿亭和糠灯【把米糠粘在麻秸上点燃，名叫糠灯】。劳顿之中，梦境也不得安宁，麦饭却足以安慰漂泊之苦。天一亮便骑上鞍马，萧萧然追随使者的快马前行【当时与驿使同行】。纳木窝稽。跋山涉水经过混同江，所经历的地方已经很奇险。陡峭的山势收束道路，进入窝稽。一望过去山林更深，幽暗的树木浓密；狂风怒号，山崖崩塌，石块奔跳。阴云昏暗无法散开，白日又怎能照亮？古老的积雪堵塞险路，悲哀的急流冲坏道路，再没有人迹经过。只听见山鬼长啸，车子行驶艰难涩滞，只好换马让它在前面引路。结霜的马蹄偶然一绊，鲜血沾湿了乌帽。魂魄仿佛已经无法收回，童仆徒然安慰劳苦。死也是命中应当承受的，生又岂是人所能预料？只是苦于走遍穷荒之地，始终不能到达父母身边。从拉发到退屯。在穷荒之地，谁来怜悯我这个行万里的孤身之人？整日萧萧然追逐车尘。山路经过拉发，多是松树和桧树；道路进入窝稽，仿佛有鬼神出没。日暮风起，听见虎啸；天气寒冷，积雪中很少有人行走。凄凉之中不敢回头张望，唯恐思念乡关而泪水沾满衣巾。色齐窝稽。

译从纳木走了五十里，登山下山十分艰苦；苦于色齐的山林，天色更深还没有进入，心里已经受阻。豺狼追着我奔驰，山鸡向我舞动。山谷口熊罴咆哮，松树根下貂鼠窜走。云横在道路上使路不通，浓雾昏黑得像双眼失明。幸亏有凿山开路的人，才看见一线天空；架木走过层层山冈，停下马来坐在茅草和泥土上。刚看到日色昏暗，不知不觉夜已深到午时般漫长。只好靠野火自卫，害怕得不敢说话。不一会儿雪落满衣服，逐一沾湿同行旅伴；严寒使手脚僵硬，生满皲裂冻疮。从此只能数着锅釜，无法烧煮调治饥腹；徒然忍受冻饿，虽然急切盼望天亮，也只能努力坚持。只要能逃出窝稽，哪怕是鸟才能走的险道，我也愿意走。宿在贺莫索落山中。太阳落到万峰以西，荒凉得几乎辨不清道路，仍然只能露宿，何必还要越过前面的溪流？野火依靠风力燃烧，孤零零的一群人仰仗马匹嘶鸣。穷山之中连鸡犬声都没有，不要听到五更时的啼叫。德林石。四面山壁围绕着德林，二十里地平坦得像手掌。铁色的石头侵蚀出土中花纹，铸造雕琢般的形态何其广大。形状变化达到千种，寒冷的光辉凌驾万物。玲珑奇巧，仿佛出自鬼神之手；登山下山时发出奇异声响。洞穴沟壑中积着层层冰雪，草木却仍能生长。若不是车马行走迟缓，又怎么会有机会独自欣赏？沙阑。我走了一个多月，踏过的雪也有许多很薄。今天经过沙阑，群山才像经过玉雕一样洁白。即使天时不同，地气或许也不像从前；仅仅隔着一座山峰，为什么南方和北方会如此不同？白色的山影震动天地，寒光射向空旷的远方。白日惨淡无光，北风凄厉而更加恶劣。勒马停下，惊起狡兔；扬鞭一挥，野鸡落地。想到那些多次中箭受伤的猎物，难道它们还以为我善于打猎吗？整天追逐平冈，连吞食毡毛也觉得可以咀嚼。四处看看，不要再悲伤；中原没有这样的乐趣。到达宁古塔。远望吉林峰，白云环绕在山脚。历尽登山跋涉直到今天，终于可以依靠亲人的屋舍。父母突然与我相逢，凝视着我，仍然惊讶不已。分别时头发还遮住眉毛，为什么如今竟已成为老人？邻居们争相前来慰劳，应酬接待忙得无暇应付。连他们的姓氏都还来不及知道，只能暂且以空话相互应答。日暮时分细细挑亮灯芯，恍惚仿佛置身梦中的夜晚。欢喜到了极点反而更加悲伤，不知不觉眼泪如水倾泻。又一首。上书无法送达，生下男儿又有什么用？四十岁才来一次，面对别人实在可笑。学老子戏彩娱亲，反而惭愧得像小孩子牵着胡须。西山的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国？叹息着对弟弟说：“只有你没有经历离别。”承欢膝下二十八年，哪里知道这种欢乐有多难得？次韵酬答周长卿。在黑水城边，我问老亲：“座中谁是故乡人？”辽东的祭祀礼仪中，如今有王烈；江左的风流人物中，旧日有伯仁。说到家乡的山，只能空自想象；吟成诗句，最为清新真切。一生多灾多难，伤痛充满胸怀；没想到遇到您，反而更使精神悲怆。又一首。今天从塞北来省亲，知道您对知己只是随意许诺，却是出众的人才。老亲未能得到恩赦，反而要拜三浙之师；我这个小子徒然惭愧，只会写《七哀》。故国的衣冠制度虽然没有改变，边门的鼓角却一定会催促行程。什么时候才能在日下等到金鸡传赦，作为伴侣，一同行过誓台？赠给李召林侍御。在都城之下埋轮停车，询问豺狼般的贪官，痛哭何时才能越过乐浪？遥远的边塞之人仍然怜惜子庆，中原之人谁不敬重张纲？糠灯映照着旧日青琐门的梦，雪窖中的新诗装满黑色囊袋。将来您一定会到宣室去，暂且把浊酒倒在醩床上吧【侍御很能饮酒】。又一首。铁面无私，真能把奸邪撕裂；白麻诏书也避让其锋芒，进谏的奏草至今仍为世人夸赞。在天南，我遗憾还未能瞻仰您的双戟；在漠北，又有谁知道我们情同一家？在板屋中醉时，惊听风声；在毡墙边雪夜，听人弹琵琶。今天入朝陪侍，又随您同行，请认一认青门的五色瓜【侍御擅长种瓜】。次韵答吴子有明府【明府是楚地人】。满头萧萧白发，从前曾任郎官；治理大县时也曾受人称赞，长期佩着墨绶。自从门前栽下彭泽柳，就再没有人知道县令的芳名。十年间在辽海保存祭祀礼制，万里烟波中梦回岳阳。不要怨恨漂泊而挥泪，管宁穿粗布衣裤，本来就是平常事。赠给吴英人使君。如今短发，已成为塞上的老人。当年治理地方有政绩，正如吴公。三边的冰雪，在春日愁思之中；六诏的风烟，在午睡梦境之中。黑色帽子本来因时序变化而更换，布裙并不是因为道路穷困才穿。您在挹娄城旁谈论经典，教化风俗的本领一向高明。随家大人拜访净公在吉林的寺院【净公是浙江人】。南方极远之地开启了最初的佛寺，西方佛法也在这里显现。吉林山环绕着祇树，林木幽密；江水流到寺门，水势深广。雪白的是支公的马，沙黄的是长者的金子，映着冰崖。仙梵之声从土屋中传出，天花飘落，仿佛侵入学礼之地。陪同游览，随着香气越过青碧山岑。赞公甘愿被放逐，惠远喜爱招请寻访。饮茶使人忘却天目山，清谈中显现出得道之心。若您不吝赐下金篦，我又怎敢再叹息人生的升沉？冬至。今年在庭院中学习礼仪，经过父母居处；今天彼此相看，安静地掩上门扉。穷荒之地的风俗哪里有可称美之处？全家漂泊，什么时候才能归去？从来没有梅花在春前开放，却徒然说葭灰会在半夜飞出。片片冰花堆满雪窖，又添上纤弱的丝线缝补寒衣。己巳年除夕。年年除夕都流着血泪，今年今夜又还能祈求什么？老亲即使没有等到皇恩赦免，在绝远之地也还可以穿着破旧皮衣起舞。茅屋上贴桃符，仍沿用旧俗；瓦盆里盛着麦酒，是新酿的酒。大家欢呼，不知不觉陶然大醉，暂时忘却万里之外家乡的忧愁。人日陪同家大人、周长卿拜访李召林侍御。在绝远的边塞遇到人日，跟随同行者经过柏台。可怜我们围坐在毛毡帐篷里，却还自顾自谈论蓬莱。得到生菜放在盘中，冰花在衣襟中盛开。故园究竟在哪里？醉中只能再端起酒杯。宁古塔杂诗。石山环绕，平野间河流流过，浅沙拥抱着土城；只有半面城墙和茅屋，却有一千户人家。月下仿佛有人哭泣，天边雁声悲鸣，塞上胡笳在风中响起。老亲守持忠信，住在这里并不比住在中华差。二。向北走仍有边塞，向东去更是没有边际。校尉乘虚搭起帐幕，阿机想要接受土地居住。秋草之后马匹清闲，晚风之前人已醉倒。荒莽的形势徒然与齐曲相连，逍遥自在地度过二十年。三。黑水新城靠近黄龙，旧府却在遥远之处【宁古塔唐代时是黑水府】。家中传有肃慎人的箭【在虎儿哈河边得到楛木箭，人们都把它视为珍宝】；人们穿着挹娄貂皮御寒，残雪埋着松塔【松子房，人们称为塔】。微风吹动柳条，天气已像春天明媚的二三月，又重新播种青苗。四。辽、金曾经在这里建立名号，唐、宋也曾经过此地。旧日遗迹只剩很少的残碑，荒城中蔓草却很多。三韩已经难以辨认姓氏，五国也失去了山河。绝远之地没有文献可考，苍茫之中只能放声高歌。五。化城显现，石壁上的灯火透出；树林微暗，景物便看不清了。乘杯渡水而回，看着锡杖归来；闲云掩埋着土屋，古佛坐在钓鱼台上【佛像是阿机钓鱼时得到的】。难怪行经此处，天花片片飞落。六。沙阑的城郭，荒凉的关口，秋草秋木遍地；土地连接三万卫，名称叫作五云楼【五云楼在金代上京城】。枯井填满了银瓮，春耕时响起玉钩般的声音；千年以来残留的王气，今天还没有完全消散。七。山川盘绕着大地的中轴，草木也大多适宜生长。旧塞上的黄榆树，官山上的紫桦树皮。桃花水仿佛锦缎【桃花水是水名】，香蓼菜细如丝。谁说这里在穷边之外，年年春天都来得迟呢？八。

译这里的土产以人参最为珍贵，如今还要进贡到京城。营州并不是旧日的产地，上党也只是空有名声。碧绿的叶子随风翻动，红色的根映入眼中，格外鲜明【最好的称为红根】。人形的人参品级极其珍贵，听说可以使人长生。九。还有各种珍奇异物，难道能任凭它们随草木一同枯萎吗？浅沙中埋着赤玉，老蚌里产出东珠。贫苦人家连稗子也少【稗子列在五谷之中】；山儿【菜名】到处都有，实在不足为怪。水土已经变化，今天这里成了陪都。十。八月里，松花江结冰，家家都捕捉角鹰。山边张开密网，树下系起长绳。拦虎眼光锐利，屠龙利爪有力【拦鹰、屠龙都是鹰的称号】。如果得到海东青，便能飞腾万里。十一。笑声谈语中夹杂着乡音，衣冠服饰虽有上下之分却都一样。十年来驻守堡障的，多一半是王公贵族。头发多已辛苦得斑白，白沙尘土一入眼睛就容易发红。不要因为迁居到闾左之地，便错把这里比作五陵以东。十二【原文缺字】十三 三十年前的事情，见过的儿童已经很少了。天气寒冷时穿着曳护腊【一种皮靴的名称】，地面冻结时穿麻衣【贵人便穿絮麻衣御寒】；积雪中扒犁而出【在雪中运木，称作扒犁】，灯火将残时骑着猎马归来。如今风俗已经改变，一切都可以与皇畿相比。十四 春日渐长，人们争相游乐宴饮；豪门之家一掷便是一金，也不嫌几席太少，反而偏爱酒杯斟得深满。这里的风俗以卢橘为夸耀，人情却厌弃海参，完全忘了边塞尽头的艰苦，醉中便放声吟唱。十五 年轻人，如同新丰的客子，举止轻快而自负豪气。围棋之时，众人赌下别墅，叶子牌每日分成各组。骑着果下高丽马，腰间佩着大食刀。可怜那些编入卒伍的人，要在万里之外驾驭风涛【流人子弟全都充作爱浑水手】。十六 都护屯驻军队的地方，传闻还要经过几重驿站？在沙边锄除白草，在雪里试用青龙【船名】。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鱼海？狼居自古以来就是封禁之地。谁说这里会枯骨遍野？王者祭祀时难道肯全部供奉吗？十七 这里的风俗也厌恶贫贱，不再看重冠帽衣裳；贩卖经营都成了程郑式的生涯，半彦方参貂，口外获得牛马，谷中量翻怪，中原的衰弱和穷困愁苦，遍及八方。十八 听说有些羁縻国，从西边来，实在令人怜悯。冰天雪地里以鱼皮作衣服，陆地上却用狗来拉船【黑斤、飞呀喀都用船装载货物，以狗驾车】；披散头发，穿环于鼻，刺绘身体，耳环压到肩头。这里自古就是桑梓之地，并非张骞所亲自见闻。十九 年轻的君主为了和亲，习惯乘车出塞门。怎么会经过故土？也不过是嫁给乌孙。雕饰的屋舍经受三春积雪，糠灯照着万里之外的魂魄。琵琶弹尽了绝调，夜夜在黄昏时哭泣。二十 称藩的地方虽然逐渐增多，文字却仍然没有凭据；靠近边塞的地方能够在木片上书写【削木书写，名叫裨子】，临近江边的地方只会结绳【不论事情大小，都把绳结系在腰间作为记号】。如今冠帽衣裳也改变了，但旧有的风俗仍相沿不变；年年为衣食发愁，春天一到就赶早凿冰。○上元曲 谁说今夜就是上元节？城头上听不见画角喧鸣，彼此相望，只有天边的月亮，遥遥照着万里之外的塞门。二 戴着黑帽蒙住头，冒着北风；醉意中踏着月色，走过城东。无缘无故地，原野那头燃起了猎火，竟错把它认作挂在碧空中的龙灯。三 半夜时分，村姑穿着绮罗衣裳，社鼓声嘈嘈，唱着秧歌。汉家的装束在边关很少见，只有几队人簇拥着走过。四 剪纸做成灯，称作牡丹灯；西关的爆竹声仿佛长安。哪家的年轻人，给马配着黄金勒，醉中垂着马鞭，到处游看。五 销金罗帕，散发着粉花香气；蟒纹幅巾齐到肩头，穿着锦绣衣装。为消除百病，年年习惯于行走。是谁在沙场上打滚？《柳边纪略》卷五